第11章願意做朕的妃子麼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孟明珠聽到灌木叢後傳來一點細微的窣窣聲，像是他挪動了一下位置。
「姑娘……不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試探。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木鳥。
「你想告訴我嗎？」
灌木叢後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反問，再次陷入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我……我叫衛不棄。是個……獵戶。」他頓了頓，補充道，「就住在後山更深的林子裡，偶爾……會來這邊。」
衛不棄。獵戶。
「我叫明珠。」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孟明珠。」
她沒有說自己是東海侯府的女兒，在這裡，在這片山野前，她只想做片刻簡單的明珠。
「明珠……」衛不棄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咀嚼著這兩個字。
「雨下得那麼大，你昨日……怎麼會在溪邊？」孟明珠想起昨日的險情，仍是心有餘悸，也帶著一絲好奇。
灌木叢後的聲音似乎更低沉了些：「我……我聽到琴聲斷了，怕姑娘的琴被雨淋壞，想……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的理由依舊有些笨拙，但那份關切卻清晰可辨。
孟明珠心頭微微一暖，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淹沒。一個陌生獵戶，為何會對她如此上心？
「以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翻湧的思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疏離，「你不必再躲著。若只是想聽琴，看舞，可以……可以站得遠一些，不必藏起來。也不必……再送東西。」
她感覺自己說出這話，有些殘忍，仿佛親手掐滅了一簇帶著暖意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
灌木叢後久久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山林，嗚咽作響。
就在孟明珠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準備轉身離開時，衛不棄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不送東西了。」他說，「但……我還能來看姑娘跳舞，聽姑娘彈琴嗎？就……遠遠的。」
孟明珠站在原地，握著木雕的手指收緊。
山風撩起她額前的碎發，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莊子屋頂的炊煙筆直地升上湛藍的天空，周嬤嬤大概已經在準備晚膳了。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警告她這有多麼不合規矩，多麼危險。
她終究，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對著那叢寂靜的灌木。
「嗯。」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一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因為她看見，那叢灌木的枝葉，極其輕微地歡快地顫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顫動著無聲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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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沒有再停留，握緊手中的木鳥，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一步步走回莊子。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搖曳的花海上。
十一月末的一個傍晚，莊子外來了一隊人馬。
不是侯府常見的青帷小車，而是一輛規制嚴謹透著宮中氣派的黑漆平頭馬車，由四匹神駿的健馬拉著。
車前車後跟著數名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輕甲腰佩長刀的侍衛，神情冷肅，目光銳利。
馬車在莊門前停下，為首的侍衛頭領許峻翻身下馬，對聞聲趕來的趙管事亮出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奉旨，接孟姑娘回府。」
孟明珠是在那片野菊花海里，聽見由遠及近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的。
她正舞到興起處，胭脂紅的舊裙擺旋開，像一朵開到最盛時驟然被風吹動的山茶。
這幾日天氣晴好，秋陽明淨，她幾乎每日午後都會來這裡。
衛不棄如他所說，不再藏匿，也不再送那些小東西，只是會在她來時，遠遠地站在緩坡邊緣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沉默地望著她。
偶爾她會停下來歇息，他便也坐下來，隔著那片搖曳的金黃，有時她會低聲說幾句話，說說這山裡的天氣，說說莊子上的瑣事，他大多只是聽著，偶爾極簡短地應一聲。
風吹過時，會帶來他身上混合了松木與陽光的乾淨氣息。
今日也是如此。
她正舞到酣處。
一個旋轉，裙擺如花綻放，帶起幾片枯黃的花瓣，在風中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她的手臂舒展，脖頸微微後仰，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截雪白的頸側。陽光從側面斜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連飛揚的髮絲都帶著光。
她一個輕捷的旋轉後，目光無意間掃過坡下那條通往莊子的小徑，便看見那隊人馬，像一群沉默的黑甲蟲，迅速逼近。
她幾乎是立刻，下意識地，朝著老松樹的方向望了一眼。
衛不棄顯然也看到了。
他原本倚著樹幹的身影瞬間繃直，像一張驟然拉滿的弓，深藍色的粗布衣衫在風裡獵獵作響。
隔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孟明珠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原本平靜寧和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坡下那隊不速之客，又猛地轉回到她身上，帶著驚疑與警惕。
馬蹄聲更近了，已經能看清侍衛鎧甲上冰冷的反光，和那輛馬車沉肅的輪廓。為首的許峻勒住馬，聲音洪亮地朝著莊門方向喊話。
就在她一個輕盈的縱躍，腳尖點地，裙擺如火焰般翻湧的剎那——
馬蹄聲驟然響起。
由遠及近，沉悶而密集，像悶雷滾過山坳。
孟明珠的動作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便看見那條通往莊子的小徑盡頭，一隊人馬正迅速逼近。黑壓壓的一片，鎧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馬蹄踏起乾燥的塵土，在身後揚起一道長長的黃龍。
為首的騎士勒住韁繩，減慢了速度，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片緩坡。
然後，他看見了她。
孟明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臉頰因方才的舞動而泛起動人的紅暈，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發亮。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在滿地殘黃中，醒目得如同一團燃燒的野火。
隔著那片搖曳的殘菊，她看見許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先是審視，隨即，那警覺的目光似凝固了一瞬，然後，凝固的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裂開了，是驚艷，是意外，是來不及掩飾的本能反應。
他身下的棗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失神，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面。
許峻很快回過神來，喉結滾動了一下，翻身下馬。
他動作利落，落地時卻比平日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這點時間，穩住什麼。
然後他大步朝她走來，靴子踩過殘菊和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身後的侍衛們齊刷刷翻身下馬，垂手肅立，無人敢跟上前。
孟明珠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來自老松樹的目光，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幾乎能灼穿她的脊背。可她沒有回頭，甚至不敢讓目光朝那個方向偏轉分毫。
許峻在她面前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足夠他將她看得更清楚。
胭脂紅的衣裙在風裡輕輕拂動，勾勒出少女纖細玲瓏的輪廓。烏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鬢邊和頸側，襯得肌膚愈發雪白。臉頰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尾因方才的舞動而微微泛紅，帶著三分嬌慵，三分艷色，還有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她就這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許峻忽然明白，為何臨行前，孫公公特意將他叫到一旁，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許統領此去，只需辦好差事便是。旁的事，不必多看，不必多問。」
他當時不解。此刻，他懂了。
「孟姑娘。」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那股沉穩的調子，「末將許峻，奉旨前來，接姑娘回府。」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殘菊的枯澀氣息和遠處松林的嗚咽。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姑娘，」他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恭敬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車駕已在莊外等候。請姑娘收拾行裝，隨末將啟程。」
孟明珠終於動了。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胭脂紅的舊衣裙，又抬起眼，目光越過許峻的肩膀，望向他身後那片被馬蹄踏過的殘菊。花瓣零落成泥，金黃的顏色混在黃土裡，一片狼藉。
她沒有朝老松樹的方向看。
一眼都沒有。
「好。」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許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應下。
孟明珠已經轉身，朝莊子的方向走去。
許峻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風撩起她的髮絲和裙角，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卻像是烙在了眼底，揮之不去。
「統領。」身後傳來侍衛壓低的聲音。
許峻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的躁意，轉身大步朝馬車走去。
「回京。」
老松樹下，那道身影依舊站著。
一動不動。
直到那隊人馬載著那抹胭脂紅，徹底消失在山路的盡頭，直到馬蹄聲再也聽不見分毫，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攥緊樹幹的手。
粗糙的樹皮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印。
……
孟明珠被那隊如黑鐵洪流般的人馬帶走，是在一個暮色四合的傍晚。
衛不棄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看著那抹胭脂紅的身影被簇擁著走向那輛黑漆平頭馬車。
侍衛頭領最後掃視了一眼寂靜的莊子，目光銳利如刀，掠過坡地、竹林、溪流，最後似乎在那棵老松樹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衛不棄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粗糙的樹幹背後，將自己完全融入那片深秋提前降臨的濃重陰影里。
沒多久，這裡就遭遇了屠殺和縱火。
而孟家三房的孟明珠明面上死在這場大火上。
那一夜的山坳，火光映透了半邊天。
衛不棄伏在更高處一塊嶙峋的岩石後，粗糙的石棱硌著他的胸膛，冰冷刺骨。
與此同時在距離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個大鎮長亭鎮上，有關東海侯府三房女兒不幸罹難的消息，已經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和驛卒，傳得沸沸揚揚。
茶肆酒鋪里，人們壓低了聲音，唏噓感慨。
「聽說了嗎？東海侯府那位三小姐，在城外莊子上養病，遇著走水了！嘖嘖，真是紅顏薄命……」
「何止走水！說是賊人趁夜打劫，殺人放火！莊子上下十幾口，沒一個跑出來！慘吶！」
「侯府這回可是……聽說陛下都震怒了，責令有司嚴查呢！」
「查？怎麼查？莊子都燒成白地了！我看哪，懸……」
衛不棄裹著一身半舊的羊皮襖，頭上戴著擋風的破氈帽，蹲在街角一個賣烤餅的攤子旁，慢吞吞地啃著干硬的餅子，耳朵將周圍的議論一字不漏地收了進去。
他親眼看著她被那群人接走的。
殺人放火，滅口。偽裝成劫案。陛下震怒，嚴查。一套標準處理麻煩的流程。
那隊侍衛特意來接她了說明她在那之前就被帶走了。火，是為了掩蓋她離開的痕跡，又或者抹除她的痕跡。
她還活著。
至少被帶走時，還活著。
那麼，她被帶去了哪裡？他渾身發冷，那個好看的女孩子難道就遇難了嗎？光是腦海中蹙起一點不好的念頭，他都很難過，以後恐怕再難見那樣好看的舞和好聽的琴。
長亭鎮是進出京畿的要道，官驛設在此處，時常有傳遞公文邸報的驛卒歇腳。
衛不棄在驛館對面的茶館蹲守了兩天，終於等到一個面熟的老驛卒獨自出來沽酒。
他狀似無意地湊過去，用山里獵戶憨厚的口吻搭話，抱怨今年皮子不好賣，又說起山火嚇人，自己遠房表親在那邊莊子上做事，如今音信全無云云。
老驛卒喝了酒，話匣子打開，壓低聲音道：「老弟，你那表親……怕是凶多吉少嘍。那可不是尋常走水！京里來了大人物查案，俺聽驛丞喝醉了漏過一耳朵，說那莊子燒得蹊蹺，有人為潑油的痕跡！而且……」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侯府那位小姐的屍首，根本沒找見囫圇個兒的！就幾塊燒焦的骨頭和首飾殘片，還是德妃娘娘心疼侄女，求了陛下，才勉強按小姐的份例下了葬，葬在侯府祖墳邊上一個偏僻角落，連個像樣的碑都沒有！嘖，說是小姐，這身後事，淒涼啊……」
屍骨無存，草草下葬。
衛不棄的臉沒有一絲表情，隱沒於人海中。
——
視野起初是朦朧柔和的金光，孟明珠在一陣暖熱中酥麻了身子，她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她遲鈍地想著，莊子的山風，今晚該吃什麼……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著柔軟的地毯，幾乎沒有聲音，但孟明珠此刻的意識混沌卻對這種聲息極為敏感。
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閉目，渾身綿軟無力
珠簾被輕輕撥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
有人走了進來。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停在床邊。
即使閉著眼，孟明珠也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她沒有動，仿佛仍在沉睡，處處透露著香艷無辜。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指尖帶著薄繭，熟悉的觸感。
讓孟明珠的四肢有了一絲力氣。
是陛下。
孟明珠依舊沒有睜眼，只是那長長的睫毛，在感受到指尖的涼意時，難以抑制地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細小的反應沒能逃過皇帝的眼睛。
他低低地清笑了一聲。
「醒了？」他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慵懶和熟稔的口吻。
孟明珠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還有些模糊，只看到眼前晃動的明黃色衣料，和衣襟上用金線繡著的威嚴又尊貴的五爪團龍。然後，她看到他的臉。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躍。
他沒有穿朝服，只一身月白常服，玉簪束髮，卻依舊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在對上他目光的剎那，她眼底的迷茫驟然被驚動，整個人陷在那堆雲錦綢緞里，顯得異常嬌小。烏髮散亂在枕上，襯得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皇帝看著，眸色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這一覺，睡得可沉。從莊子到宮裡，一路顛簸，竟也沒吵醒你。」
緩坡下逼近的黑甲侍衛，衛不棄隔著花海投來的驚疑又銳利的目光，她被半扶半請地送上那輛黑漆馬車……
她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子，手腕卻酸軟無力，剛抬起一點，便又跌了回去，陷進那堆雲錦綢緞里，微微蹙了眉，喉間逸出一聲帶著未醒透的軟糯鼻音，「唔……」
皇帝眸光微動，那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
「別急著起，」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身子還虛著，太醫說，需得好生將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和微微嘟起的唇上，語氣更緩，「躺得不舒服？」
孟明珠混沌的腦子還未完全理清處境，只覺渾身酸軟，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身下床褥雖柔軟，卻也過於厚重，壓得她有些悶。聽他這樣問，那點被強制接回宮中的惶惑，連同身體的不適，一起化作了細微的委屈，從她水汽氤氳的半睜眼眸里泄露出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不自覺地拖長了調子：「……沒有不舒服……就是……就是有點乏，身上……沒力氣……」
這語調倒像是…像是被人寵壞了，在半夢半醒間對著親近之人撒嬌抱怨。
皇帝似乎很受用她這副模樣。
他伸出手，不是再碰她的臉，而是探進錦被裡，握住了她一隻露在外面的纖細手腕。
「乏就再躺躺。」他低聲道，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腕間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朕在這裡陪著你。」
手腕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帶著安撫意味的摩挲，讓孟明珠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瞬。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在對誰說話。那點不自覺流露的嬌軟立刻僵住，她試圖抽回手，指尖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
「陛、陛下……」她聲音里的睡意和軟糯褪去，染上驚慌，「臣女……臣女失儀……」
「無妨。」皇帝打斷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縱容，「這裡沒有旁人，珠珠想怎樣都可以。」
珠珠……
「陛下，許峻不是說帶我回府嗎？」她總算理清這混亂的所在。
「珠珠覺得，這裡比侯府如何？比莊子如何？」
孟明珠緩緩掃過這間極致奢華的寢殿，從蟠龍藻井到波斯地毯，從多寶閣上的珍玩到琴案上的瑤琴，最後落回他臉上，「陛下，這裡很好。只是臣女惶恐。」
皇帝的指尖撫到她的眼上，「珠珠，以後都在宮裡陪著朕，做朕的小孟妃好麼？」
他的目光沉沉地壓下來，孟明珠瞳孔一怔。
孟天樺自草原歸來被皇帝納為德妃，若孟明珠入宮的話，宮裡就有兩位孟姓妃子，若大小排，為了區分，孟明珠很大概率會被稱為小孟妃。
可怎麼叫小孟妃，也是先有冊封先的，一直求而不得的孟明珠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口頭承諾，她歡喜的下意識到忽略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她也沒覺得對方是會拿這些事來哄騙她這個小女孩的人。
所以孟明珠等他這一句，等了多久？
是從第一次在御書房暖閣，被他半是誘哄半是強迫地褪去衣衫，在他身下瑟瑟發抖，事後在他的安撫下，心底生起一絲卑微弱小的期盼時？還是從那之後，每一次被他秘密召見，在迷幻又悱惻的一次次中被他溫柔的神色高高捧起時又高高砸下？又或者，是永寧宮那日，被他當著姑姑和家人的面，輕飄飄地否定切割，仿佛不認識她一樣，仿佛她是頑石珠子，不可視之。
孟明珠迷茫的雙眸漸漸染上光彩，那眸子因此渲染出水光瀲灩。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迅速充盈了眼眶，卻又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讓它們落下，破壞了此刻這夢幻般的美好。
她吸了吸鼻子，將那點即將奪眶而出的濕意逼了回去，「陛下……此話……當真？」
他握著她的手，將她纖細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緩緩摩挲著。
「君無戲言。」
她太不爭氣了，明明想壓回情緒的，可是淚水終於還是衝破了防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滑過冰涼的臉頰，滴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哭，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只是那樣安靜地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下，在燭光映照下，如同碎裂的水晶，又像是承受了過多雨露而不得不垂落的花瓣。
若是被這樣一雙淚水洗得愈發清亮澄澈的眼睛望著自己，只怕百般心腸都難以硬起來，統統化為繞指柔了。
皇帝眼中的深色凝了一瞬，直到她纖長的睫毛都被打濕，黏連在一起，微微顫抖，像是受驚蝶翼。
他才緩緩伸出手，指尖依舊帶著微涼，輕輕觸上她濕漉的臉頰。
他沒有用帕子，只是用指腹，極有耐心地，一點一點，拭去那些滾燙的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從眼尾到顴骨，再到下頜，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怎麼哭了呢？」他低聲問，聲音放得極柔，帶著誘哄的意味，「做朕的妃子，不好嗎？珠珠不願意？」
然後，孟明珠聽到灌木叢後傳來一點細微的窣窣聲，像是他挪動了一下位置。
「姑娘……不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試探。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木鳥。
「你想告訴我嗎？」
灌木叢後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反問，再次陷入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我……我叫衛不棄。是個……獵戶。」他頓了頓，補充道，「就住在後山更深的林子裡，偶爾……會來這邊。」
衛不棄。獵戶。
「我叫明珠。」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孟明珠。」
她沒有說自己是東海侯府的女兒，在這裡，在這片山野前，她只想做片刻簡單的明珠。
「明珠……」衛不棄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咀嚼著這兩個字。
「雨下得那麼大，你昨日……怎麼會在溪邊？」孟明珠想起昨日的險情，仍是心有餘悸，也帶著一絲好奇。
灌木叢後的聲音似乎更低沉了些：「我……我聽到琴聲斷了，怕姑娘的琴被雨淋壞，想……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的理由依舊有些笨拙，但那份關切卻清晰可辨。
孟明珠心頭微微一暖，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淹沒。一個陌生獵戶，為何會對她如此上心？
「以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翻湧的思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疏離，「你不必再躲著。若只是想聽琴，看舞，可以……可以站得遠一些，不必藏起來。也不必……再送東西。」
她感覺自己說出這話，有些殘忍，仿佛親手掐滅了一簇帶著暖意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
灌木叢後久久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山林，嗚咽作響。
就在孟明珠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準備轉身離開時，衛不棄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不送東西了。」他說，「但……我還能來看姑娘跳舞，聽姑娘彈琴嗎？就……遠遠的。」
孟明珠站在原地，握著木雕的手指收緊。
山風撩起她額前的碎發，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莊子屋頂的炊煙筆直地升上湛藍的天空，周嬤嬤大概已經在準備晚膳了。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警告她這有多麼不合規矩，多麼危險。
她終究，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對著那叢寂靜的灌木。
「嗯。」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一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因為她看見，那叢灌木的枝葉，極其輕微地歡快地顫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顫動著無聲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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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沒有再停留，握緊手中的木鳥，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一步步走回莊子。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搖曳的花海上。
十一月末的一個傍晚，莊子外來了一隊人馬。
不是侯府常見的青帷小車，而是一輛規制嚴謹透著宮中氣派的黑漆平頭馬車，由四匹神駿的健馬拉著。
車前車後跟著數名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輕甲腰佩長刀的侍衛，神情冷肅，目光銳利。
馬車在莊門前停下，為首的侍衛頭領許峻翻身下馬，對聞聲趕來的趙管事亮出一面黑底金字的令牌，「奉旨，接孟姑娘回府。」
孟明珠是在那片野菊花海里，聽見由遠及近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的。
她正舞到興起處，胭脂紅的舊裙擺旋開，像一朵開到最盛時驟然被風吹動的山茶。
這幾日天氣晴好，秋陽明淨，她幾乎每日午後都會來這裡。
衛不棄如他所說，不再藏匿，也不再送那些小東西，只是會在她來時，遠遠地站在緩坡邊緣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沉默地望著她。
偶爾她會停下來歇息，他便也坐下來，隔著那片搖曳的金黃，有時她會低聲說幾句話，說說這山裡的天氣，說說莊子上的瑣事，他大多只是聽著，偶爾極簡短地應一聲。
風吹過時，會帶來他身上混合了松木與陽光的乾淨氣息。
今日也是如此。
她正舞到酣處。
一個旋轉，裙擺如花綻放，帶起幾片枯黃的花瓣，在風中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她的手臂舒展，脖頸微微後仰，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截雪白的頸側。陽光從側面斜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連飛揚的髮絲都帶著光。
她一個輕捷的旋轉後，目光無意間掃過坡下那條通往莊子的小徑，便看見那隊人馬，像一群沉默的黑甲蟲，迅速逼近。
她幾乎是立刻，下意識地，朝著老松樹的方向望了一眼。
衛不棄顯然也看到了。
他原本倚著樹幹的身影瞬間繃直，像一張驟然拉滿的弓，深藍色的粗布衣衫在風裡獵獵作響。
隔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孟明珠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原本平靜寧和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坡下那隊不速之客，又猛地轉回到她身上，帶著驚疑與警惕。
馬蹄聲更近了，已經能看清侍衛鎧甲上冰冷的反光，和那輛馬車沉肅的輪廓。為首的許峻勒住馬，聲音洪亮地朝著莊門方向喊話。
就在她一個輕盈的縱躍，腳尖點地，裙擺如火焰般翻湧的剎那——
馬蹄聲驟然響起。
由遠及近，沉悶而密集，像悶雷滾過山坳。
孟明珠的動作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便看見那條通往莊子的小徑盡頭，一隊人馬正迅速逼近。黑壓壓的一片，鎧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馬蹄踏起乾燥的塵土，在身後揚起一道長長的黃龍。
為首的騎士勒住韁繩，減慢了速度，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片緩坡。
然後，他看見了她。
孟明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臉頰因方才的舞動而泛起動人的紅暈，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發亮。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在滿地殘黃中，醒目得如同一團燃燒的野火。
隔著那片搖曳的殘菊，她看見許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先是審視，隨即，那警覺的目光似凝固了一瞬，然後，凝固的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裂開了，是驚艷，是意外，是來不及掩飾的本能反應。
他身下的棗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失神，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面。
許峻很快回過神來，喉結滾動了一下，翻身下馬。
他動作利落，落地時卻比平日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這點時間，穩住什麼。
然後他大步朝她走來，靴子踩過殘菊和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身後的侍衛們齊刷刷翻身下馬，垂手肅立，無人敢跟上前。
孟明珠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來自老松樹的目光，驟然變得更加銳利，幾乎能灼穿她的脊背。可她沒有回頭，甚至不敢讓目光朝那個方向偏轉分毫。
許峻在她面前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足夠他將她看得更清楚。
胭脂紅的衣裙在風裡輕輕拂動，勾勒出少女纖細玲瓏的輪廓。烏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鬢邊和頸側，襯得肌膚愈發雪白。臉頰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尾因方才的舞動而微微泛紅，帶著三分嬌慵，三分艷色，還有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她就這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許峻忽然明白，為何臨行前，孫公公特意將他叫到一旁，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許統領此去，只需辦好差事便是。旁的事，不必多看，不必多問。」
他當時不解。此刻，他懂了。
「孟姑娘。」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那股沉穩的調子，「末將許峻，奉旨前來，接姑娘回府。」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殘菊的枯澀氣息和遠處松林的嗚咽。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姑娘，」他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更恭敬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車駕已在莊外等候。請姑娘收拾行裝，隨末將啟程。」
孟明珠終於動了。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胭脂紅的舊衣裙，又抬起眼，目光越過許峻的肩膀，望向他身後那片被馬蹄踏過的殘菊。花瓣零落成泥，金黃的顏色混在黃土裡，一片狼藉。
她沒有朝老松樹的方向看。
一眼都沒有。
「好。」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許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地應下。
孟明珠已經轉身，朝莊子的方向走去。
許峻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風撩起她的髮絲和裙角，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卻像是烙在了眼底，揮之不去。
「統領。」身後傳來侍衛壓低的聲音。
許峻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的躁意，轉身大步朝馬車走去。
「回京。」
老松樹下，那道身影依舊站著。
一動不動。
直到那隊人馬載著那抹胭脂紅，徹底消失在山路的盡頭，直到馬蹄聲再也聽不見分毫，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攥緊樹幹的手。
粗糙的樹皮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印。
……
孟明珠被那隊如黑鐵洪流般的人馬帶走，是在一個暮色四合的傍晚。
衛不棄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看著那抹胭脂紅的身影被簇擁著走向那輛黑漆平頭馬車。
侍衛頭領最後掃視了一眼寂靜的莊子，目光銳利如刀，掠過坡地、竹林、溪流，最後似乎在那棵老松樹上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衛不棄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粗糙的樹幹背後，將自己完全融入那片深秋提前降臨的濃重陰影里。
沒多久，這裡就遭遇了屠殺和縱火。
而孟家三房的孟明珠明面上死在這場大火上。
那一夜的山坳，火光映透了半邊天。
衛不棄伏在更高處一塊嶙峋的岩石後，粗糙的石棱硌著他的胸膛，冰冷刺骨。
與此同時在距離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個大鎮長亭鎮上，有關東海侯府三房女兒不幸罹難的消息，已經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和驛卒，傳得沸沸揚揚。
茶肆酒鋪里，人們壓低了聲音，唏噓感慨。
「聽說了嗎？東海侯府那位三小姐，在城外莊子上養病，遇著走水了！嘖嘖，真是紅顏薄命……」
「何止走水！說是賊人趁夜打劫，殺人放火！莊子上下十幾口，沒一個跑出來！慘吶！」
「侯府這回可是……聽說陛下都震怒了，責令有司嚴查呢！」
「查？怎麼查？莊子都燒成白地了！我看哪，懸……」
衛不棄裹著一身半舊的羊皮襖，頭上戴著擋風的破氈帽，蹲在街角一個賣烤餅的攤子旁，慢吞吞地啃著干硬的餅子，耳朵將周圍的議論一字不漏地收了進去。
他親眼看著她被那群人接走的。
殺人放火，滅口。偽裝成劫案。陛下震怒，嚴查。一套標準處理麻煩的流程。
那隊侍衛特意來接她了說明她在那之前就被帶走了。火，是為了掩蓋她離開的痕跡，又或者抹除她的痕跡。
她還活著。
至少被帶走時，還活著。
那麼，她被帶去了哪裡？他渾身發冷，那個好看的女孩子難道就遇難了嗎？光是腦海中蹙起一點不好的念頭，他都很難過，以後恐怕再難見那樣好看的舞和好聽的琴。
長亭鎮是進出京畿的要道，官驛設在此處，時常有傳遞公文邸報的驛卒歇腳。
衛不棄在驛館對面的茶館蹲守了兩天，終於等到一個面熟的老驛卒獨自出來沽酒。
他狀似無意地湊過去，用山里獵戶憨厚的口吻搭話，抱怨今年皮子不好賣，又說起山火嚇人，自己遠房表親在那邊莊子上做事，如今音信全無云云。
老驛卒喝了酒，話匣子打開，壓低聲音道：「老弟，你那表親……怕是凶多吉少嘍。那可不是尋常走水！京里來了大人物查案，俺聽驛丞喝醉了漏過一耳朵，說那莊子燒得蹊蹺，有人為潑油的痕跡！而且……」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侯府那位小姐的屍首，根本沒找見囫圇個兒的！就幾塊燒焦的骨頭和首飾殘片，還是德妃娘娘心疼侄女，求了陛下，才勉強按小姐的份例下了葬，葬在侯府祖墳邊上一個偏僻角落，連個像樣的碑都沒有！嘖，說是小姐，這身後事，淒涼啊……」
屍骨無存，草草下葬。
衛不棄的臉沒有一絲表情，隱沒於人海中。
——
視野起初是朦朧柔和的金光，孟明珠在一陣暖熱中酥麻了身子，她費力地掀開一絲縫隙，她遲鈍地想著，莊子的山風，今晚該吃什麼……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著柔軟的地毯，幾乎沒有聲音，但孟明珠此刻的意識混沌卻對這種聲息極為敏感。
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閉目，渾身綿軟無力
珠簾被輕輕撥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
有人走了進來。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停在床邊。
即使閉著眼，孟明珠也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她沒有動，仿佛仍在沉睡，處處透露著香艷無辜。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指尖帶著薄繭，熟悉的觸感。
讓孟明珠的四肢有了一絲力氣。
是陛下。
孟明珠依舊沒有睜眼，只是那長長的睫毛，在感受到指尖的涼意時，難以抑制地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細小的反應沒能逃過皇帝的眼睛。
他低低地清笑了一聲。
「醒了？」他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慵懶和熟稔的口吻。
孟明珠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還有些模糊，只看到眼前晃動的明黃色衣料，和衣襟上用金線繡著的威嚴又尊貴的五爪團龍。然後，她看到他的臉。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躍。
他沒有穿朝服，只一身月白常服，玉簪束髮，卻依舊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在對上他目光的剎那，她眼底的迷茫驟然被驚動，整個人陷在那堆雲錦綢緞里，顯得異常嬌小。烏髮散亂在枕上，襯得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皇帝看著，眸色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這一覺，睡得可沉。從莊子到宮裡，一路顛簸，竟也沒吵醒你。」
緩坡下逼近的黑甲侍衛，衛不棄隔著花海投來的驚疑又銳利的目光，她被半扶半請地送上那輛黑漆馬車……
她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子，手腕卻酸軟無力，剛抬起一點，便又跌了回去，陷進那堆雲錦綢緞里，微微蹙了眉，喉間逸出一聲帶著未醒透的軟糯鼻音，「唔……」
皇帝眸光微動，那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
「別急著起，」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身子還虛著，太醫說，需得好生將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和微微嘟起的唇上，語氣更緩，「躺得不舒服？」
孟明珠混沌的腦子還未完全理清處境，只覺渾身酸軟，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身下床褥雖柔軟，卻也過於厚重，壓得她有些悶。聽他這樣問，那點被強制接回宮中的惶惑，連同身體的不適，一起化作了細微的委屈，從她水汽氤氳的半睜眼眸里泄露出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不自覺地拖長了調子：「……沒有不舒服……就是……就是有點乏，身上……沒力氣……」
這語調倒像是…像是被人寵壞了，在半夢半醒間對著親近之人撒嬌抱怨。
皇帝似乎很受用她這副模樣。
他伸出手，不是再碰她的臉，而是探進錦被裡，握住了她一隻露在外面的纖細手腕。
「乏就再躺躺。」他低聲道，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腕間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朕在這裡陪著你。」
手腕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帶著安撫意味的摩挲，讓孟明珠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瞬。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在對誰說話。那點不自覺流露的嬌軟立刻僵住，她試圖抽回手，指尖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
「陛、陛下……」她聲音里的睡意和軟糯褪去，染上驚慌，「臣女……臣女失儀……」
「無妨。」皇帝打斷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縱容，「這裡沒有旁人，珠珠想怎樣都可以。」
珠珠……
「陛下，許峻不是說帶我回府嗎？」她總算理清這混亂的所在。
「珠珠覺得，這裡比侯府如何？比莊子如何？」
孟明珠緩緩掃過這間極致奢華的寢殿，從蟠龍藻井到波斯地毯，從多寶閣上的珍玩到琴案上的瑤琴，最後落回他臉上，「陛下，這裡很好。只是臣女惶恐。」
皇帝的指尖撫到她的眼上，「珠珠，以後都在宮裡陪著朕，做朕的小孟妃好麼？」
他的目光沉沉地壓下來，孟明珠瞳孔一怔。
孟天樺自草原歸來被皇帝納為德妃，若孟明珠入宮的話，宮裡就有兩位孟姓妃子，若大小排，為了區分，孟明珠很大概率會被稱為小孟妃。
可怎麼叫小孟妃，也是先有冊封先的，一直求而不得的孟明珠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口頭承諾，她歡喜的下意識到忽略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她也沒覺得對方是會拿這些事來哄騙她這個小女孩的人。
所以孟明珠等他這一句，等了多久？
是從第一次在御書房暖閣，被他半是誘哄半是強迫地褪去衣衫，在他身下瑟瑟發抖，事後在他的安撫下，心底生起一絲卑微弱小的期盼時？還是從那之後，每一次被他秘密召見，在迷幻又悱惻的一次次中被他溫柔的神色高高捧起時又高高砸下？又或者，是永寧宮那日，被他當著姑姑和家人的面，輕飄飄地否定切割，仿佛不認識她一樣，仿佛她是頑石珠子，不可視之。
孟明珠迷茫的雙眸漸漸染上光彩，那眸子因此渲染出水光瀲灩。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迅速充盈了眼眶，卻又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讓它們落下，破壞了此刻這夢幻般的美好。
她吸了吸鼻子，將那點即將奪眶而出的濕意逼了回去，「陛下……此話……當真？」
他握著她的手，將她纖細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緩緩摩挲著。
「君無戲言。」
她太不爭氣了，明明想壓回情緒的，可是淚水終於還是衝破了防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滑過冰涼的臉頰，滴在明黃色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哭，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只是那樣安靜地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下，在燭光映照下，如同碎裂的水晶，又像是承受了過多雨露而不得不垂落的花瓣。
若是被這樣一雙淚水洗得愈發清亮澄澈的眼睛望著自己，只怕百般心腸都難以硬起來，統統化為繞指柔了。
皇帝眼中的深色凝了一瞬，直到她纖長的睫毛都被打濕，黏連在一起，微微顫抖，像是受驚蝶翼。
他才緩緩伸出手，指尖依舊帶著微涼，輕輕觸上她濕漉的臉頰。
他沒有用帕子，只是用指腹，極有耐心地，一點一點，拭去那些滾燙的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從眼尾到顴骨，再到下頜，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怎麼哭了呢？」他低聲問，聲音放得極柔，帶著誘哄的意味，「做朕的妃子，不好嗎？珠珠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