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驚鴻一舞
那專注的神情，讓孟明珠產生一種被珍視、被疼愛的錯覺。
孟明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搖頭，又點頭，混亂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不……不是不願意……」她哽咽著，聲音破碎，「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害怕……」
她當然盼望他的目光，當然盼望著他的冊封，那些又酸又澀的女兒心思在長時間的不得滿足下，此刻有被滿足看到的感覺，讓她十分澀疼。
「怕什麼？」他的指腹停在她微微紅腫的眼皮上，輕輕按壓了一下，「怕朕待你不好？」
孟明珠咬著下唇，用力點頭，又慌忙搖頭。「陛下……陛下待臣女……自然是好的……」她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輪廓，「可是……可是宮裡……姑姑她……還有太后娘娘……臣女的身份……不合規矩……」
若是孟天樺未被納進宮，宮裡倒是可以有一位孟妃，可是孟明珠和孟天樺是姑侄，這輩份又要亂去那？姑侄同侍一夫，禮法上到底是不好聽的。
孟天樺未從草原回來時，孟明珠稀里糊塗就被皇帝占了，這一年來，孟明珠沒有等來皇帝的冊封，就這麼不清不楚成為禁臠一年，她又不是什麼沒臉沒皮的姑娘，她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那樣占著她，又疼她愛她憐她，卻在孟天樺回來之後，又棄她冷她。
皇帝耐心地聽著，指尖依舊在她臉上流連，偶爾輕輕拂過她濕潤的睫毛。
「傻珠珠。」他擁著她，將她摁進自己的懷裡，「德妃是朕虧欠多年的人，可你，也是朕心尖的人，你和她在朕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你們姑侄，本就至親，她自是會護你，你們各得其所，豈不是更好？朕也會加倍護著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委屈，」
他撫著她脊背的手更加用力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看著她的目，「珠珠，你信朕嗎？」
「信不信朕可以為你擺平一切，沒有人敢說你。」
或許，他真的在乎她，只是礙於姑姑剛回來，局勢未明，不得以冷落她？但隱隱的她感覺有些不對，只是下意識去忽略了，這一刻卑微的期盼壓倒了隱約的不安。
孟明珠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她伏在皇帝懷中，感受著他一下一下輕撫自己脊背的手，那隻手寬厚溫熱，帶著安撫的意味，一顆被冷落、被遺忘、被當作影子的心在這樣的安撫下漸漸從容起來。
「珠珠真乖。」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些許笑意，「不哭了？」
孟明珠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和軟糯：「不哭了……」
「那朕讓人送些吃的來。」他低頭看她，指尖撥開她額前被淚水沾濕的碎發，「睡了這麼久，該餓了。」
孟明珠確實餓了。
從莊子到宮裡，一路顛簸，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粒米未進。此刻聽他提起，腹中立刻應景地響了一聲。
那聲音雖輕，卻沒能逃過皇帝的耳朵。
他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帶著幾分縱容和愉悅。
「看來是真餓了。」他鬆開她，起身走到門邊，對外面的內侍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便有人送來膳食。
不是什麼大宴，只是幾樣精緻的小菜，一碗熬得糯糯的粳米粥，幾碟時鮮的果子，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湯。但在這深夜的冷宮裡，已是難得的豐盛。
皇帝竟沒有離開。
他在她床邊坐下，親自端過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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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張嘴。」
孟明珠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勺粥，又抬起眼，看向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將那張平日威嚴冷峻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
他就這樣舉著勺，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耐心，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陛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臣女自己來……」
「手不軟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揶揄。
孟明珠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確實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因為方才那場大哭。
她抿了抿唇，不再推拒，乖乖張開嘴，將那勺粥含了進去。
粳米粥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她小口小口地咽下去，眼眶卻又有些發熱。
他突然這麼好，倒叫她忘掉他前面的壞。
她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只是垂著眼，一口一口，將他餵來的粥全部咽下去。
一碗粥見了底。
皇帝將空碗遞給一旁侍立的宮女，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自然得讓孟明珠幾乎要相信，她真的是他心尖上的人。
「還要嗎？」他問。
孟明珠搖了搖頭。
孟明珠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澄澈清亮，映著燭光，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
她就那樣望著他，像沾了糖抹了蜜，忽然開口：「陛下，臣女……臣女想跳舞給陛下看。」
皇帝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跳舞？」
「嗯。」孟明珠點頭，臉頰還紅著，眼睛卻亮晶晶的，「在莊子的時候，臣女每日午後都會去山坡上跳舞。那裡有大片的野菊花，金黃金黃的，風一吹，花瓣就飛起來，落在臣女身上……臣女跳得不好，但是……但是很喜歡。」
她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收住話頭，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臣女……臣女只是想……陛下對臣女這樣好，臣女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只有……只有……」
她說不下去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聽見皇帝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珠珠想跳給朕看？」
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皇帝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期待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羞澀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身胭脂紅的衣裙在燭光下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許峻回宮復命時的神情。
那個跟隨他多年的侍衛統領，向來沉穩冷峻、目不斜視，回話時卻罕見地頓了一頓，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孟姑娘……在莊子後面的山坡上。末將趕到時，她正在……」
「正在什麼？」
許峻垂下眼，聲音平穩如常，卻似乎比平時低了些：「正在跳舞。穿著……一身胭脂紅的衣裙。」
他當時並未在意。此刻看著眼前這雙亮晶晶的眼睛，卻忽然明白了許峻那一瞬間的恍惚。
那樣的紅，那樣的舞，那樣的她，她也有令人失神的美貌。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縱容和期待，「珠珠想跳，朕便看。」
冷宮偏殿的地龍燒得並不旺，大約是長久無人居住的緣故，角落裡還透著絲絲的涼意。
可孟明珠此刻卻覺得渾身都在發燙。
她從床榻上起身，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才發覺自己竟有些站不穩。不知是昏睡太久的身子虛乏，還是方才那碗粥吃得太急，又或者，是那句朕便看讓她整個人都飄在了雲端。
「陛下……」她赤足站在地上，仰起臉看他，燭光在她眼底跳躍，「臣女沒有舞衣……」
皇帝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掠過她微微敞開的領口，掠過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最後落在她光裸的腳上。
她的一雙腳生得極好，白膩纖細，腳趾圓潤如珠，此刻踩在暗金色的金磚上，愈發顯得瑩白如玉。
「這身便很好。」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珠珠穿什麼都好看。」
孟明珠的臉又紅了。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退後幾步，在殿中央站定。
這是一間不大的偏殿，陳設簡單，多寶閣、琴案、香幾，都被白日的光線籠罩著。
孟明珠站在那片搖曳的光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
那雙眼裡的羞怯還在，卻多了幾分旁的東西。
是她在山坡上跳舞時才會有的東西，忘我，沉醉，與天地共舞的自由，現在她願意將這些美好的感覺分享給她的陛下。
手臂緩緩抬起，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小臂。她的手腕柔軟地轉動，像拂過水麵的柳枝，又像被風吹動的花莖。
然後，她動了。
起初是緩慢的，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剛學會展翅的幼鳥。腳步輕移，裙擺在地上拖曳出柔和的弧度。胭脂紅的長裙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隨著她的動作，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朵被風吹動的紅雲。
她記得山坡上的風。
記得那些金黃的花瓣在身邊飛舞，記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記得遠處的松濤和近處的溪流。她把那些都融進了這支舞里。
旋轉。
裙擺驟然綻開，像一朵盛放的山茶。
她的髮絲隨著旋轉飛揚起來，幾縷碎發脫離了木簪的束縛，貼在她汗濕的鬢邊和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瑩白。
她的動作還帶著幾分生澀，有些地方轉得太急，有些地方又停得不夠穩。
可正是這份生澀，讓她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不像那些宮中舞姬經過千錘百鍊的完美，而像一個真正會呼吸的少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認真地，向心愛之人展示她所有的美好。
皇帝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
他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姿態看似閒適，脊背卻微微繃緊。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動，將他臉上的神情映得明明滅滅。
他看著她在殿中央旋轉，看著那抹胭脂紅像火焰般燃燒，看著她的髮絲飛揚，裙擺如花。
看著她的眼睛偶爾望向他，又飛快地移開，帶著羞怯，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期盼。
然後，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那一年，他二十二歲，還是太子。
漠北草原的使者帶著和親的國書入京，父皇在麟德殿設宴。
他坐在御座下首，看著對面的使者們大口飲酒，大塊吃肉，粗獷的笑聲在殿內迴蕩。
那時，父皇已敲定東海候府的孟天樺做為和親人選了。
那舞不過是讓孟天樺出現在漠北使者面前。
歌舞聲起，一群宮裝舞姬魚貫而入，彩袖翻飛，環佩叮噹。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心思卻在別處，邊境的軍報，朝中的博弈，還有父皇日漸沉重的咳嗽聲。
然後，他看見了她。
孟天樺。
那時她還是天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是無數世家公子求而不得的夢中人。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廣袖長裙，從舞姬中緩緩走出，腰間繫著銀色的絲絛，行動間如弱柳扶風。
她跳的是一支《踏歌》。
她一出現，漠北使者的眼珠子果然都黏在她身上。
他後來無數次在夢中見過那支舞。她踏著節拍，長袖翻飛，時而如流雲出岫，時而如驚鴻掠影。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唇邊含著淺淺的笑意，卻始終沒有看向任何人。
直到那支舞臨近結束。
她一個旋身，廣袖飛揚，從御座前掠過。那一瞬間，他的鼻端飄過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是蘭草和梅花混合的氣息，抬目時，她的袖子，似有若無地，從他面前揮過。
極輕，極淡，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
因為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極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什麼？是少女的羞怯，是隱秘的情意，還是對即將遠嫁草原的不甘與無奈？他後來想了許多年，始終想不明白。
他只記得，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喝彩聲。漠北使者們交頭接耳，頻頻點頭，顯然對這位即將成為他們可敦的中原美人十分滿意。
父皇也笑了，端起酒杯，正要開口說那些早已擬好的場面話——
「陛下。」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天樺站在殿中央，尚未退下。她微微屈膝，姿態恭謹，卻也沒有跪下。她就那樣站著，天水碧的裙擺在金磚上鋪開，像一汪春水，美得不可方物。
「臣女有一言，願陳於御前。」
父皇的酒杯頓在半空。滿殿的朝臣、使者，都看向她。
他坐在下首，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講。」父皇放下酒杯，語氣聽不出喜怒。
孟天樺抬起頭。
她的眼睛依舊明亮，依舊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
「臣女深知，和親一事，關乎社稷安危，關乎邊境烽煙，關乎萬千黎庶能否安居樂業。」她的聲音清亮，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殿內每個人耳中，「臣女不過一介女子，本不當妄議國事。然今日既為和親人選，臣女斗膽，願以一身，擔此重任。」
漠北使者們面面相覷，似乎沒想到這位嬌滴滴的中原美人，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父皇的神色也微微變了變，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臣女此去漠北，」孟天樺繼續說，聲音依舊平穩，「願為兩國修好，願為邊境安寧，願為中原百姓免於戰火之苦。臣女不敢言捨身取義，亦不敢言為國捐軀。臣女只是……」
她頓了頓。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然後，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超脫平靜的笑。
「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邊關百姓不必夜夜驚懼烽火，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
她又頓了頓。
「那臣女這一去，便也值了。」
殿內靜得可怕。
他坐在下首，看著她。看著她在滿殿沉默中依舊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歲。
她明明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麼地方。漠北苦寒，草原部落粗獷，那些使者看她的眼神，與其說是看未來的可敦，不如說是看一件精美的戰利品。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可她還是站在那裡，說著那樣的話，用那樣平靜的語氣，那樣淡的笑。
「好！」
漠北使者中的首領忽然站起身，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大聲道：「孟姑娘有此胸襟，是我漠北之幸！可敦如此，草原上下，必以國士待之！」
他看向父皇，粗獷的臉上滿是真誠的敬意：「大齊陛下，您這位公主，是我們草原見過最有膽識的女子！請陛下放心，她到了漠北，就是我們草原的明珠，是我們可汗的珍寶，絕不會受半點委屈！」
父皇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他舉起酒杯，「既如此，朕便以孟氏女，許嫁漠北可汗。願兩國永結盟好，邊境永息烽煙！」
滿殿舉杯，觥籌交錯，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只有他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酒杯，目光越過那些喧囂，落在人群中那個已經退到角落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裡，垂著眼，唇角那抹淡笑早已斂去。
沒有人再看向她，沒有人再和她說話。
她就像一件已經談妥價錢的貨物，被放在一邊，等待啟程。
她忽然抬起頭。
隔著滿殿的人影憧憧，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
快得他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她就低下了頭，跟著引路的宮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麟德殿。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回東宮的路上，他騎在馬上，夜風灌進衣領，冷的。
他想起她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是告別？是不甘？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年。
十年後，他坐在御座上，看著從漠北歸來的她，他的夙願圓了。
當然，現在眼前這個，他也沒打算不要。
十年。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了那支舞，忘了那縷幽香，忘了那似有若無的一拂，忘了那一眼。
可是此刻，看著殿中央那個穿著胭脂紅衣裙的少女，那些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忽然全部涌了上來。
她旋轉著，裙擺如花綻放。
她朝他望來，眼波流轉，含羞帶怯。
然後，她朝他走來。
舞步漸漸慢下來，最後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她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臉頰緋紅，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鬢邊。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星光。
孟明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搖頭，又點頭，混亂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不……不是不願意……」她哽咽著，聲音破碎，「臣女……臣女只是……只是害怕……」
她當然盼望他的目光，當然盼望著他的冊封，那些又酸又澀的女兒心思在長時間的不得滿足下，此刻有被滿足看到的感覺，讓她十分澀疼。
「怕什麼？」他的指腹停在她微微紅腫的眼皮上，輕輕按壓了一下，「怕朕待你不好？」
孟明珠咬著下唇，用力點頭，又慌忙搖頭。「陛下……陛下待臣女……自然是好的……」她語無倫次，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輪廓，「可是……可是宮裡……姑姑她……還有太后娘娘……臣女的身份……不合規矩……」
若是孟天樺未被納進宮，宮裡倒是可以有一位孟妃，可是孟明珠和孟天樺是姑侄，這輩份又要亂去那？姑侄同侍一夫，禮法上到底是不好聽的。
孟天樺未從草原回來時，孟明珠稀里糊塗就被皇帝占了，這一年來，孟明珠沒有等來皇帝的冊封，就這麼不清不楚成為禁臠一年，她又不是什麼沒臉沒皮的姑娘，她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那樣占著她，又疼她愛她憐她，卻在孟天樺回來之後，又棄她冷她。
皇帝耐心地聽著，指尖依舊在她臉上流連，偶爾輕輕拂過她濕潤的睫毛。
「傻珠珠。」他擁著她，將她摁進自己的懷裡，「德妃是朕虧欠多年的人，可你，也是朕心尖的人，你和她在朕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你們姑侄，本就至親，她自是會護你，你們各得其所，豈不是更好？朕也會加倍護著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委屈，」
他撫著她脊背的手更加用力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看著她的目，「珠珠，你信朕嗎？」
「信不信朕可以為你擺平一切，沒有人敢說你。」
或許，他真的在乎她，只是礙於姑姑剛回來，局勢未明，不得以冷落她？但隱隱的她感覺有些不對，只是下意識去忽略了，這一刻卑微的期盼壓倒了隱約的不安。
孟明珠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她伏在皇帝懷中，感受著他一下一下輕撫自己脊背的手，那隻手寬厚溫熱，帶著安撫的意味，一顆被冷落、被遺忘、被當作影子的心在這樣的安撫下漸漸從容起來。
「珠珠真乖。」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些許笑意，「不哭了？」
孟明珠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和軟糯：「不哭了……」
「那朕讓人送些吃的來。」他低頭看她，指尖撥開她額前被淚水沾濕的碎發，「睡了這麼久，該餓了。」
孟明珠確實餓了。
從莊子到宮裡，一路顛簸，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粒米未進。此刻聽他提起，腹中立刻應景地響了一聲。
那聲音雖輕，卻沒能逃過皇帝的耳朵。
他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帶著幾分縱容和愉悅。
「看來是真餓了。」他鬆開她，起身走到門邊，對外面的內侍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便有人送來膳食。
不是什麼大宴，只是幾樣精緻的小菜，一碗熬得糯糯的粳米粥，幾碟時鮮的果子，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湯。但在這深夜的冷宮裡，已是難得的豐盛。
皇帝竟沒有離開。
他在她床邊坐下，親自端過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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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張嘴。」
孟明珠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勺粥，又抬起眼，看向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將那張平日威嚴冷峻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
他就這樣舉著勺，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耐心，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陛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臣女自己來……」
「手不軟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揶揄。
孟明珠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確實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因為方才那場大哭。
她抿了抿唇，不再推拒，乖乖張開嘴，將那勺粥含了進去。
粳米粥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她小口小口地咽下去，眼眶卻又有些發熱。
他突然這麼好，倒叫她忘掉他前面的壞。
她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只是垂著眼，一口一口，將他餵來的粥全部咽下去。
一碗粥見了底。
皇帝將空碗遞給一旁侍立的宮女，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自然得讓孟明珠幾乎要相信，她真的是他心尖上的人。
「還要嗎？」他問。
孟明珠搖了搖頭。
孟明珠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澄澈清亮，映著燭光，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
她就那樣望著他，像沾了糖抹了蜜，忽然開口：「陛下，臣女……臣女想跳舞給陛下看。」
皇帝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跳舞？」
「嗯。」孟明珠點頭，臉頰還紅著，眼睛卻亮晶晶的，「在莊子的時候，臣女每日午後都會去山坡上跳舞。那裡有大片的野菊花，金黃金黃的，風一吹，花瓣就飛起來，落在臣女身上……臣女跳得不好，但是……但是很喜歡。」
她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收住話頭，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臣女……臣女只是想……陛下對臣女這樣好，臣女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只有……只有……」
她說不下去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聽見皇帝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珠珠想跳給朕看？」
孟明珠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皇帝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期待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羞澀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身胭脂紅的衣裙在燭光下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許峻回宮復命時的神情。
那個跟隨他多年的侍衛統領，向來沉穩冷峻、目不斜視，回話時卻罕見地頓了一頓，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孟姑娘……在莊子後面的山坡上。末將趕到時，她正在……」
「正在什麼？」
許峻垂下眼，聲音平穩如常，卻似乎比平時低了些：「正在跳舞。穿著……一身胭脂紅的衣裙。」
他當時並未在意。此刻看著眼前這雙亮晶晶的眼睛，卻忽然明白了許峻那一瞬間的恍惚。
那樣的紅，那樣的舞，那樣的她，她也有令人失神的美貌。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縱容和期待，「珠珠想跳，朕便看。」
冷宮偏殿的地龍燒得並不旺，大約是長久無人居住的緣故，角落裡還透著絲絲的涼意。
可孟明珠此刻卻覺得渾身都在發燙。
她從床榻上起身，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才發覺自己竟有些站不穩。不知是昏睡太久的身子虛乏，還是方才那碗粥吃得太急，又或者，是那句朕便看讓她整個人都飄在了雲端。
「陛下……」她赤足站在地上，仰起臉看他，燭光在她眼底跳躍，「臣女沒有舞衣……」
皇帝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掠過她微微敞開的領口，掠過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最後落在她光裸的腳上。
她的一雙腳生得極好，白膩纖細，腳趾圓潤如珠，此刻踩在暗金色的金磚上，愈發顯得瑩白如玉。
「這身便很好。」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珠珠穿什麼都好看。」
孟明珠的臉又紅了。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退後幾步，在殿中央站定。
這是一間不大的偏殿，陳設簡單，多寶閣、琴案、香幾，都被白日的光線籠罩著。
孟明珠站在那片搖曳的光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
那雙眼裡的羞怯還在，卻多了幾分旁的東西。
是她在山坡上跳舞時才會有的東西，忘我，沉醉，與天地共舞的自由，現在她願意將這些美好的感覺分享給她的陛下。
手臂緩緩抬起，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小臂。她的手腕柔軟地轉動，像拂過水麵的柳枝，又像被風吹動的花莖。
然後，她動了。
起初是緩慢的，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剛學會展翅的幼鳥。腳步輕移，裙擺在地上拖曳出柔和的弧度。胭脂紅的長裙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隨著她的動作，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朵被風吹動的紅雲。
她記得山坡上的風。
記得那些金黃的花瓣在身邊飛舞，記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記得遠處的松濤和近處的溪流。她把那些都融進了這支舞里。
旋轉。
裙擺驟然綻開，像一朵盛放的山茶。
她的髮絲隨著旋轉飛揚起來，幾縷碎發脫離了木簪的束縛，貼在她汗濕的鬢邊和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瑩白。
她的動作還帶著幾分生澀，有些地方轉得太急，有些地方又停得不夠穩。
可正是這份生澀，讓她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不像那些宮中舞姬經過千錘百鍊的完美，而像一個真正會呼吸的少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認真地，向心愛之人展示她所有的美好。
皇帝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
他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姿態看似閒適，脊背卻微微繃緊。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動，將他臉上的神情映得明明滅滅。
他看著她在殿中央旋轉，看著那抹胭脂紅像火焰般燃燒，看著她的髮絲飛揚，裙擺如花。
看著她的眼睛偶爾望向他，又飛快地移開，帶著羞怯，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期盼。
然後，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那一年，他二十二歲，還是太子。
漠北草原的使者帶著和親的國書入京，父皇在麟德殿設宴。
他坐在御座下首，看著對面的使者們大口飲酒，大塊吃肉，粗獷的笑聲在殿內迴蕩。
那時，父皇已敲定東海候府的孟天樺做為和親人選了。
那舞不過是讓孟天樺出現在漠北使者面前。
歌舞聲起，一群宮裝舞姬魚貫而入，彩袖翻飛，環佩叮噹。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心思卻在別處，邊境的軍報，朝中的博弈，還有父皇日漸沉重的咳嗽聲。
然後，他看見了她。
孟天樺。
那時她還是天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是無數世家公子求而不得的夢中人。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廣袖長裙，從舞姬中緩緩走出，腰間繫著銀色的絲絛，行動間如弱柳扶風。
她跳的是一支《踏歌》。
她一出現，漠北使者的眼珠子果然都黏在她身上。
他後來無數次在夢中見過那支舞。她踏著節拍，長袖翻飛，時而如流雲出岫，時而如驚鴻掠影。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唇邊含著淺淺的笑意，卻始終沒有看向任何人。
直到那支舞臨近結束。
她一個旋身，廣袖飛揚，從御座前掠過。那一瞬間，他的鼻端飄過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是蘭草和梅花混合的氣息，抬目時，她的袖子，似有若無地，從他面前揮過。
極輕，極淡，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
因為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極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什麼？是少女的羞怯，是隱秘的情意，還是對即將遠嫁草原的不甘與無奈？他後來想了許多年，始終想不明白。
他只記得，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喝彩聲。漠北使者們交頭接耳，頻頻點頭，顯然對這位即將成為他們可敦的中原美人十分滿意。
父皇也笑了，端起酒杯，正要開口說那些早已擬好的場面話——
「陛下。」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天樺站在殿中央，尚未退下。她微微屈膝，姿態恭謹，卻也沒有跪下。她就那樣站著，天水碧的裙擺在金磚上鋪開，像一汪春水，美得不可方物。
「臣女有一言，願陳於御前。」
父皇的酒杯頓在半空。滿殿的朝臣、使者，都看向她。
他坐在下首，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講。」父皇放下酒杯，語氣聽不出喜怒。
孟天樺抬起頭。
她的眼睛依舊明亮，依舊像浸在泉水裡的黑琉璃。
「臣女深知，和親一事，關乎社稷安危，關乎邊境烽煙，關乎萬千黎庶能否安居樂業。」她的聲音清亮，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殿內每個人耳中，「臣女不過一介女子，本不當妄議國事。然今日既為和親人選，臣女斗膽，願以一身，擔此重任。」
漠北使者們面面相覷，似乎沒想到這位嬌滴滴的中原美人，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父皇的神色也微微變了變，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臣女此去漠北，」孟天樺繼續說，聲音依舊平穩，「願為兩國修好，願為邊境安寧，願為中原百姓免於戰火之苦。臣女不敢言捨身取義，亦不敢言為國捐軀。臣女只是……」
她頓了頓。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然後，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超脫平靜的笑。
「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邊關百姓不必夜夜驚懼烽火，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
她又頓了頓。
「那臣女這一去，便也值了。」
殿內靜得可怕。
他坐在下首，看著她。看著她在滿殿沉默中依舊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歲。
她明明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麼地方。漠北苦寒，草原部落粗獷，那些使者看她的眼神，與其說是看未來的可敦，不如說是看一件精美的戰利品。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可她還是站在那裡，說著那樣的話，用那樣平靜的語氣，那樣淡的笑。
「好！」
漠北使者中的首領忽然站起身，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大聲道：「孟姑娘有此胸襟，是我漠北之幸！可敦如此，草原上下，必以國士待之！」
他看向父皇，粗獷的臉上滿是真誠的敬意：「大齊陛下，您這位公主，是我們草原見過最有膽識的女子！請陛下放心，她到了漠北，就是我們草原的明珠，是我們可汗的珍寶，絕不會受半點委屈！」
父皇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他舉起酒杯，「既如此，朕便以孟氏女，許嫁漠北可汗。願兩國永結盟好，邊境永息烽煙！」
滿殿舉杯，觥籌交錯，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只有他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酒杯，目光越過那些喧囂，落在人群中那個已經退到角落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裡，垂著眼，唇角那抹淡笑早已斂去。
沒有人再看向她，沒有人再和她說話。
她就像一件已經談妥價錢的貨物，被放在一邊，等待啟程。
她忽然抬起頭。
隔著滿殿的人影憧憧，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
快得他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她就低下了頭，跟著引路的宮女，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麟德殿。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回東宮的路上，他騎在馬上，夜風灌進衣領，冷的。
他想起她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是告別？是不甘？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年。
十年後，他坐在御座上，看著從漠北歸來的她，他的夙願圓了。
當然，現在眼前這個，他也沒打算不要。
十年。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忘了那支舞，忘了那縷幽香，忘了那似有若無的一拂，忘了那一眼。
可是此刻，看著殿中央那個穿著胭脂紅衣裙的少女，那些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忽然全部涌了上來。
她旋轉著，裙擺如花綻放。
她朝他望來，眼波流轉，含羞帶怯。
然後，她朝他走來。
舞步漸漸慢下來，最後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她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臉頰緋紅，額角的碎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鬢邊。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