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金屋藏嬌
「陛下，」她的聲音還帶著喘息，卻軟得像春日的風，「臣女跳完了。」
皇帝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在繡墩上，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將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掩蓋。
孟明珠等了一息，兩息。
他沒有說話。
她的心忽然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陛下……不喜歡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什麼，「臣女……臣女跳得不好……」
「過來。」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喑啞，像是壓抑著什麼。
孟明珠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
他依舊坐在那裡，沒有起身，只是朝她伸出手。
「珠珠，」他喚她，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過來。」
孟明珠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離他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燙得她渾身一顫。
他輕輕一拉，她便跌進了他的懷裡。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混著墨香和若有若無的涼意。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和她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手撫上她的後背，隔著那層薄薄的胭脂紅布料，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
「珠珠跳得很好。」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喑啞，帶著一絲她聽不懂的情緒，「很好。」
那一下一下的拍撫，漸漸變了味道。
孟明珠似乎感受到了這種意味，她驚惶，她無措，她不解，「陛下……陛下……」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那身胭脂紅的衣裙從她肩頭滑落，堆在臂彎，露出雪白的肩膀和鎖骨，露出那件月白色繡著小小蘭花的兜衣。
燭光落在她身上，將那片肌膚映得瑩白如玉，隱隱可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目光幽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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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咬著下唇，渾身都在發抖，卻不敢動，也不敢躲。
那目光孟明珠從未見過。
幽深，灼熱，像是燃著一團火，又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可那目光深處，又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陛下……」她輕輕喚他，聲音軟得像要化開，「我是珠珠呀……」她有時看他的眼會被吸進去，也會有種淡淡的疏密感。
「嗯…珠珠……」他的聲音更低沉，更喑啞，更危險，帶著點言不由衷，然後他低下頭，㨦取她的香甜。
孟明珠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被動地承受著。他的手扣在她腦後，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唇齒之間，不允許她有絲毫退卻。
曹文竑想起麟德殿上那支舞。
想起那從天水碧廣袖間掠過的一拂，那一眼。
想起她站在殿中央，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那臣女這一去，便也值了。」
想起她最後望向他的一眼。
那一眼裡充斥著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年，也癢了十年。
十年。
他終於把她盼回來了。
草原的風霜將她焠練成更有沉澱更魅力的美人，即便她眼底充斥著古井無波的平靜，即便她不復年輕，卻更有韻味了，她人站在那就是對他無聲的吸引，可那是歷經千帆成年後的孟千樺，那是更有魅力的孟天樺，那是曾經帝國的明珠……
帝國最美的明珠竟然不是屬於帝國的儲君，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此刻——
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個少女。
她正含著淚，咬著唇，努力承受著。
她的眉眼和孟天樺那麼像，像得他幾乎在認為自己在得到年輕的孟天樺，孟天樺的年輕、的鮮活、的柔軟，都真實地展現在他身下，會哭，會叫，會求饒，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獸。
當年，他想這樣對孟天樺。
想把她壓在身下，想聽她叫他的名字，想看她為他哭，為他軟成一灘水。
可他，只能看著她上了那輛車輦，沒有回頭。
十年。
他得到了心中的明珠，更得到了年輕的明珠，那個明珠，他都不想放手，可兩顆明珠，一顆他想捧在手心上，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他的仁慈，一顆他只想在深夜中拿出來把玩，不被人宵見，那是他的欲、他的念、他的獨占。
最後一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讓她跪伏著，將她整個人圈在胸前。
「珠珠，」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沙啞，低沉，「叫朕夫君。」
「夫君……」她順從地叫，口齒間卻溢出呢喃的腔調，迷離又破碎，「疼疼珠珠…再愛珠珠好不好……」
燭火燃盡了一根，又換上一根。
「夫君……」
「珠珠，」他頓了頓，激她渾身一顫，眼角沁出了淚，「你該是朕的。」
她迷迷糊糊地應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的眼睛很深，很暗，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他這樣對她，她累得連眼皮都懶得抬起，更看不懂他現在晦暗的眸色閃爍著異芒。
她不懂，她以為她在他心中，到底是有位置的。
他抱緊她，將臉埋在她冰涼的頸窩裡。
他的聲音悶悶的，「朕……朕只是……太想要你了。」
她昏了過去，並沒有聽見他的話，自然沒有反應。
「朕等了太久。」他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她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解釋，「太久太久了。」
昏過去的她當然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走后庄子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莊子已經燒成了白地，不知道侯府上下都以為她死了，不知道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她紅顏薄命，屍骨無存。
不知道，他說的留在這裡，是真的要把她永遠留在這裡。
翌日醒來時，孟明珠望著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光是灰的，蒙著一層什麼似的，從糊著高麗紙的菱格窗里漫進來，落在那些半舊的陳設上，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躺著沒動，一點一點想起昨夜的事。
那支舞。他的眼睛。他說的那些話。還有最後那一吻，落在她額角，輕得像羽毛。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裡，耳根悄悄紅了。
【珠珠，以後都在宮裡陪著朕，做朕的小孟妃好麼？】
她把這幾個字含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像有一隻雀兒，撲棱著翅膀，想飛又飛不高，只在胸腔里撞來撞去，撞得她又想哭又想笑，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月白色的寢衣，質地柔軟，針腳細密，隱約繡著幾朵半開的玉簪花，素淨得幾乎看不出紋樣。
她坐起身，擁著錦被，三千青絲柔順披垂至腰，柔美，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衣袖。
什麼時候換的？她竟一點也不知道。
「娘娘醒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孟明珠抬眼望去，床邊站著一個面生的宮女，約莫二十出頭，圓臉杏眼，神態溫馴，正垂手立在床榻邊，見她醒來，便屈膝行了一禮。
「奴婢無牙，奉陛下之命，往後伺候娘娘。」
往後，娘娘。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藏在錦被下的手。
「無牙……」她念了一下，「孫公公呢？」
無牙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孫公公是御前的人，不便久留此處。往後這院子裡的事，都由奴婢照應。娘娘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孟明珠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還是問到，「你叫我娘娘。」
她問出這句話時，自己也說不清是期待更多，還是惶恐更多。
無牙垂著眼，臉上的笑恰到好處，「陛下吩咐的。陛下說，往後這院裡的人，都叫您娘娘，您是孟妃娘娘。」
聽到無牙這樣說，孟明珠在心裡過了一遍後，忽覺有個不對勁的地方，但她下一意識忽略到這種異樣感。
畢竟那點不安太淡，淡得像晨霧，一曬就散了。
「姑娘要起了嗎？」無牙問，語氣依舊平淡，「奴婢去準備熱水。」
孟明珠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好。」她聽見自己說。
無牙點點頭，轉身出去了。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孟明珠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怔了許久。
這人…是來伺候她的？還是……
她想起昨夜他說的話。
【以後，就在這裡，哪兒也不要去。】
熱水很快備好。
無牙引著她去了淨房。
一間不大的屋子，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浴桶里盛著熱氣氤氳的水，水上飄著幾片乾枯的花瓣，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孟明珠褪去寢衣，將自己沉入溫熱的水中。
熱水浸潤著酸疼的身子，舒服得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無牙，陛下讓我做孟妃，我是不是要去跟皇后請安？」
無牙正往浴桶里添熱水，聞言動作頓了頓。
「娘娘，」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頭都不抬，「宮裡不興這個，您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那些繁文縟節，暫且不必理會。」
孟明珠靠在浴桶邊緣，聽無牙說「宮裡不興這個」，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對勁又彈了起來。
霧氣越來越濃，孟明珠的思緒卻越來越遠。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才十五歲，剛被他……剛開始那樣不久。初二，廿二，宮裡來人接她，她去那間暖閣，他有時抱著她說話，有時做那些羞人的事。事後她躺在那裡，心裡亂得很，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又想再靠著他多待一會兒。
有一次，他許是見她神色恍惚，便問她怎麼了。
她支支吾吾，紅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說：「珠珠在想什麼？」
她那時膽子小，哪敢說實話。只搖了搖頭，將臉埋進他懷裡。
可其實她在想什麼呢？
她在想，若是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進他的後宮，該怎麼做。
她悄悄想過很多次。
第一次想的時候，她才十五歲多一點，什麼都不懂，只是隱約覺得，既然和他這樣了，往後大概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那就是宮裡的娘娘。宮裡的娘娘該是什麼樣？她不知道。只記得小時候隨母親進宮請安，遠遠見過皇后娘娘一回。那是個很端莊的人，穿著明黃色的禮服，臉上帶著笑，卻讓人不敢靠近。
她想，她要是進宮，可不能那樣。太嚇人了。
然後她就去翻了好多書，真讓她找著一本。
書名叫《歷代宮闈記》，是一個前朝的老翰林寫的，專門講歷朝歷代後宮裡的事。什麼皇后賢德，什麼妃子爭寵，什麼宮人悽慘，寫得繪聲繪色。她偷偷拿回自己屋裡，壓在枕頭底下，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點著燈偷偷看。
春杏有一次半夜起來，見她屋裡還亮著燈，推門進來，見她趴在床上看書，嚇了一跳。
「姑娘！您這是……您怎么半夜不睡覺看書？」
她嚇得把書往被子裡一塞，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就是睡不著，隨便翻翻。」
春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只替她吹了燈，說：「姑娘別看了，仔細傷眼睛。」
她乖乖躺下，等春杏走了，又點起燈，繼續看。
那本書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看那些后妃是怎麼請安的，是怎麼說話的，是怎麼行禮的。看她們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怎麼和皇后相處，怎麼和嬪妃往來。
她想，要是她進宮，可不能像書里那些倒霉的妃子一樣，被人算計，被人陷害，最後被打入冷宮，或者被賜死。
她得小心些。
皇后娘娘那裡，一定要恭敬。聽說皇后是結髮之妻，是正宮，是六宮之主。不管皇帝多寵愛誰，皇后始終是皇后。她要是進宮，位分肯定不高，見了皇后得規規矩矩行禮，不能有一絲怠慢。皇后說什麼就是什麼，皇后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絕不能恃寵而驕，絕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那些妃嬪們，也要好好相處。不能爭風吃醋，不能攀比鬥豔。見了面要笑，要溫和，要讓人挑不出錯處。萬一有人欺負她，她也不能硬碰硬，得忍著，得躲著。實在忍不了，就……就告訴他。
可他又那麼忙。
她想到這，又覺得不該給他添麻煩。
還有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最是厲害，陛下每回都打太后娘娘名義召她進宮，她真的很怕太后娘娘啊。但若是進宮，太后娘娘那裡也要常去請安。太后喜歡什麼，她就做什麼。太后不喜歡什麼，她就躲得遠遠的。不能讓太后覺得她不懂事，不能讓太后覺得她是個麻煩。
她甚至還想過，若是有一天懷了孩子，該怎麼養。
可是，她還這么小，怎麼養好一個孩子呀，他一定會幫她吧！
想到這裡，她的臉忽然紅了。
熱水太燙了，燙得她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她把自己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咕嚕咕嚕地吐著氣泡。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水涼了嗎？要不要再加些熱的？」
孟明珠從水裡冒出來，胡亂搖了搖頭：「不、不用了……夠了……」
無牙看著她緋紅的臉頰，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卻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退到一旁。
孟明珠又泡了一會兒，才起身擦乾，換上無牙準備好的乾淨衣裳。
是一套月白色的襦裙，素淨得很，只在裙擺處繡著幾枝淡淡的蘭草。料子柔軟貼身，穿著很舒服，卻不像宮妃該有的服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無牙。
無牙只是垂著眼，替她系好腰帶，理了理衣襟，動作熟練，卻始終沒有抬眼。
「無牙，」她忽然開口，「這衣裳……是誰準備的？」
「回娘娘，是陛下吩咐的。」無牙的聲音平淡，「陛下說，娘娘年輕鮮妍，不宜穿得太繁複。等過些日子，再讓人來給娘娘量體裁衣。」
等過些日子。
孟明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牆角有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院牆很高，高得看不見外面的景致，只有頭頂那一方天空，瓦藍瓦藍的，飄著幾縷淡淡的雲絲。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石榴樹，看了很久。
在府里的時候，她的院子裡也有一棵石榴樹。
小時候她常在樹下玩，撿那些落下來的石榴花，串成串，掛在窗前的鉤子上。母親那時還來看她，見她掛的那些花串，笑著說她是小傻子，石榴花有什麼好掛的，等結了果子，才叫好看呢。
後來石榴樹真的結了果子。
紅彤彤的，掛在枝頭，好看極了。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早膳擺好了。」
孟明珠轉過身，輕輕「嗯」了一聲。
早膳擺在外間的小桌上。
不像昨夜那樣精緻，只是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粳米粥，兩個熱騰騰的饅頭，還有一碟醬菜。但在這冷清的院子裡，已是難得的妥帖。
孟明珠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地喝著。
無牙站在一旁，垂著手，像一尊雕像。
孟明珠喝了幾口粥，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無牙，」她說，「你以前在哪個宮裡當差？」
無牙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又垂下去。
「回娘娘，奴婢以前是在…浣衣局的。」
「浣衣局？」孟明珠放下粥碗，「那你怎麼會來這裡？」
無牙沉默了一瞬。
「奴婢……犯了點錯，被趕出來了。」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陛下念在奴婢做事還算穩妥，便讓奴婢來伺候娘娘。」
犯了錯，被趕出來，然後被派來伺候她。
孟明珠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人……和她一樣，都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吧。
她不再問了，低頭繼續喝粥。
喝完了粥，吃了半個饅頭，又喝了一杯熱茶。無牙動作利落，收拾完碗筷後對孟明珠說，「娘娘，陛下吩咐過，您用完早膳後，讓孫太醫來給你請平安脈。」
孟明珠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太醫？」她抬起眼，看向無牙，「我…我沒有不舒服。」
無牙垂著眼，聲音依舊平淡：「是陛下的吩咐。娘娘昨夜…睡得晚，太醫來請個平安脈，也是應當的。」
睡得晚。
孟明珠的臉騰地紅了。她垂下眼，盯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梗，耳根燙得厲害。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無牙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孟明珠坐在那裡，捧著茶盞，發了一會兒呆。
陛下是怕她病了？還是……
她想起昨夜那些事，想起後來他抱著她，手覆在她小腹上，說了什麼來著？她那時迷迷糊糊的，沒聽清。現在想起來，似乎…似乎是說，他要努力耕耘，讓她給他生個孩子？
她的臉更紅了。
生孩子……她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
她才十六歲。在府里的時候，母親從沒跟她說過這些事。她只知道，嫁了人就會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要當娘。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當娘會是什麼樣子。
若是……若是有了孩子……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最後那幾句話。
【朕…只是太想要你了。朕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她當時昏過去了，沒聽清。現在想起來，那話里似乎有些別的意思。
她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門帘掀起，進來的是一個青年太醫，鬚髮整齊，面容清瘦，穿著青色的官袍，神態恭敬疏離。他身後跟著無牙，還有一個提著藥箱的小太監。
「臣孫景，見過孟娘娘。」太醫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孟明珠忙站起身，微微還了一禮：「孫太醫不必多禮。」
孫景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掃過，又垂下眼。
「娘娘請坐，容臣診脈。」
孟明珠重新坐下，將手腕擱在無牙墊好的小軟枕上。孫景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三指搭上她的腕脈。
室內安靜下來。
孫景閉著眼，細細診了片刻。然後換了一隻手，又診了片刻。
孟明珠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太醫，」她輕聲問，「我……我身子可好？」
孫景睜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收回手，站起身，又行了一禮。
「娘娘不必多慮。」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娘娘身子有些虛乏，大約是此前勞頓，又加之…底子有些虧空，需要好生將養些時日。」
底子有些虧空。
孟明珠聽著這幾個字，心裡微微一動，想起什麼，卻又不願深想。
「那……」她抿了抿唇，「要養多久？」
孫景垂著眼，沒有看她。
「娘娘年輕，底子雖虧，卻也不難補。只是需得有些耐心，少則三月，多則半載，待氣血充盈，自然無礙。」
三月，半載。
孟明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孫景又行了一禮，轉身收拾藥箱。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將絲帕折好收回，將小軟枕放回原位，將藥箱的搭扣扣好，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老練和謹慎。
「娘娘好生歇息，臣去外間開方子。」他說完，便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孟明珠坐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怔了一會兒。
底子有些虧空。
她隱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之後，孫公公端來那碗藥。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喝下去後，肚子會疼很久。後來每一次，都是如此。她問過孫公公，那是什麼藥，孫公公只是笑，說「姑娘喝了，對身子好」。
她後來隱隱約約知道了。
避子湯。
她偷偷問過春杏，春杏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那東西喝多了，確實傷身子。
可她有什麼辦法呢？
是他給的，她只能喝。
此刻坐在窗邊，聽著外間隱約傳來孫太醫壓低的說話聲，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月白的衣袖，指尖輕輕攥緊了袖口。
外間，孫景正將寫好的方子遞給無牙。
「照著這個方子抓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日一劑，早晚分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不要偷工減料。」
無牙接過方子，仔細疊好，收入袖中。
「孫太醫，」她也壓低聲音，「娘娘的身子……可有大礙？」
孫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是……」
「奴婢無牙，奉旨伺候娘娘。」無牙垂著眼，神態恭順。
孫景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娘娘年紀小，底子又虧得厲害。避子湯那東西……」他頓了頓，嘆息，「本就是虎狼之藥，常服最傷根本。她服了一年，還能這樣，已是年輕底子好。若是換了旁人，怕早就不成了。」
無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半年，」孫景的聲音更低了些，「需得好生將養，不可再服那些東西，也不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無牙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陛下那邊，臣自會回稟。」孫景說完，提起藥箱，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無牙一眼。
「那孩子，」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是個好孩子。你伺候著，仔細些。」
無牙微微一怔，隨即屈膝行禮。
「奴婢省得。」
孫景沒有再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無牙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許久沒有動。
御書房。
皇帝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手裡握著一份奏摺，目光卻落在窗外某處虛空。
孫公公垂手立在門邊，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內侍的通傳聲：「陛下，孫太醫求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
「宣。」
門被推開，孫景提著藥箱走了進來，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撩袍跪下。
「臣孫景，叩見陛下。」
皇帝放下奏摺，身子微微前傾。
「起來說話。」
孫景站起身，垂著眼，神態恭敬。
「她如何？」
孫景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娘娘年輕，底子本是好的。只是……」他頓了頓，「此前服用的那些東西，終究是虎狼之藥。一年下來，氣血兩虧，身子虧空得厲害。」
皇帝的眉頭微微蹙起。
「多久能養好？」
孫景垂下眼。
「少則三月，多則半載。這期間，需得好生將養，不可再服那些寒涼之物，也不可…」他又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朕知道了。你開方子，讓人去太醫院抓藥。需用什麼，只管去取。」
「是。」孫景應道。
皇帝沒有再說話。
孫景等了一息，兩息，見他似乎沒有別的吩咐，便又行了一禮，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靠在椅中，望著窗外某處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孫公公依舊垂手立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過了許久，皇帝忽然開口。
「孫德海。」
「奴才在。」
「那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今年多大了？」
孫公公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陛下，孟姑娘……今年十六了。」
十六。
皇帝沉默了片刻。
十六歲，服了一年的避子湯。他從未想過那東西會傷身子。或者說，他從未想過要替她想。
他只想讓她安安靜靜待在那裡，不見人，不生事，不給他添麻煩，後來，孟天樺那封信回來之後，他更不願意叫人知道他和孟明珠的事了，尤其是孟天樺。
可現在，太醫說她身子虧空得厲害。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身下，軟得像一汪水，眼眶紅紅的，叫著他「陛下」，叫著他「夫君」，叫得他的心都軟了。
那樣小的一個人，那樣軟的一團。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讓孫景仔細照看著。」他的聲音有些低，「缺什麼，就從朕的內庫里撥。」
孫公公垂首：「是。」
「還有，」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某處，「那院子裡，多派兩個人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她…不許她出去，切記，那裡是禁地。」
孫公公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皇帝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目光落在上面，卻許久沒有翻動。
窗外，日影西斜。
孟明珠隔著珠簾，看著那道模糊的身影。
「孫公公，」她忽然開口。
孫公公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應道：「娘娘有何吩咐？」
「莊子那邊……我那日走得急，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她頓了頓，「春杏那丫頭，怕是急壞了。孫公公能不能讓人帶個話回去，就說我一切都好，讓她別擔心。」
珠簾外，沉默了一瞬。
「娘娘放心。」孫公公的聲音依舊恭謹，聽不出任何異樣，「侯府那邊，陛下自有安排。娘娘只管安心住著，旁的事，不必掛心。」
不必掛心。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好。」她輕輕說，「多謝孫公公。」
晚膳時分，皇帝來了。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只點了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推門進來，撥開珠簾，便看見她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出神。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珠珠。」
她回過神，轉頭看向他。
「陛下。」
他走過去，將她扶起來。
「坐了一下午？」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手這樣涼。」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
他低頭看她，看了片刻。
「陶太醫來過了？」
「……嗯。」
「他說什麼了？」
孟明珠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他的眼睛很深，很暗，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跟著他這整整的一年。
初二，廿二。那些藥。那些夜裡他的眼睛。那些過後他抱著她，輕聲細語地哄她入睡。
「陶太醫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慢，「臣女身子有些虛，要好生調養。開了一個方子，說要吃三五個月。」
他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就吃。朕讓人盯著，缺什麼只管說。」他頓了頓，握緊她的手，「養好了身子，往後才能……」
才能生孩子，孟明珠心裡替他補了一句，不知怎的，雖然對那孩子素未謀面，孟明珠心中卻升起了對這還莫須有的孩子有淡淡的不適感，就好像什麼，她身體健康是為了生孩子，那她不生孩子身體就不可以健康嗎？難道要生孩子才可以調養身體？
但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他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沉沉的，「朕會讓人照顧好你。你只要好好養著，什麼都不用想。」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沉穩有力。
她的心卻有些亂。
「陛下，」她輕聲開口，「臣女……臣女有一事想問。」
「嗯？」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過去一年…臣女喝的藥，是…是什麼藥？」
他的身體似乎僵了一瞬。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的手撫上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
「那是調養身子的藥。」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你那時年紀小，朕怕你受不住……所以才讓人備著。只是沒想到那藥性寒，傷了你的底子。」
他低下頭，看著她。
「是朕疏忽了。」
他認了。
他說是疏忽。
孟明珠望著他。
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將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她幾乎要相信，他真的是為了她好。
她想相信。
她太想相信了。
那些又酸又澀的女兒心思，在這一年裡被壓了太久，此刻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盼頭，她怎麼捨得親手把它戳破？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低的，「你信朕嗎？」
她信嗎？
她不知道。
可她點了頭。
「臣女信。」她輕聲說。
他看著她，眼底的暗色似乎化開了一些。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還說臣女？」他的聲音低低的，「嗯？」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深得像潭，卻映著燭火，映著她的臉，映著她此刻微微泛紅的眼眶。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
想垂下眼，卻被他的指尖輕輕捏住下巴，迫使她只能這樣望著他。
「珠珠，」他喚她，聲音又低了幾分，「該叫什麼？」
她的心跳得厲害。
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她整個人都有些發軟。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那個詞在舌尖滾了幾滾，就是吐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耐心地，等著她。
不急不躁。
像在等一朵花開。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顫抖，從那終於衝破的喉嚨里逸出來：
「臣……臣妾……」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說完就把臉埋進他胸口，再也不敢抬起來。
耳根燙得厲害，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皇帝低頭，看著她鴕鳥一樣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抬頭。」
她不動。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更柔了些：「珠珠，抬頭，讓朕看看。」
孟明珠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從他胸口抬起臉。
臉頰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像盛著一汪春水。
她就那樣望著他，怯怯的，軟軟的，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歡喜。
皇帝看著那雙眼睛，眸色深了深。
「珠珠，」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唇角，「再叫一聲。」
「臣妾……」她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皇帝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映著他的臉，映著燭火，映著她對他全部的依賴和期盼。
他想起了另一雙眼睛。
十年前，麟德殿上，那雙眼睛也是這樣望著他，只一瞬，便移開了。
他後來想了許多年，始終想不明白那一眼裡藏著什麼。
此刻，看著眼前這雙眼睛，他忽然不想再想了。
「你是誰的臣妾？」
「陛下的。」
皇帝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在繡墩上，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將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掩蓋。
孟明珠等了一息，兩息。
他沒有說話。
她的心忽然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陛下……不喜歡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什麼，「臣女……臣女跳得不好……」
「過來。」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喑啞，像是壓抑著什麼。
孟明珠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
他依舊坐在那裡，沒有起身，只是朝她伸出手。
「珠珠，」他喚她，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過來。」
孟明珠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離他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燙得她渾身一顫。
他輕輕一拉，她便跌進了他的懷裡。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混著墨香和若有若無的涼意。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和她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手撫上她的後背，隔著那層薄薄的胭脂紅布料，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
「珠珠跳得很好。」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喑啞，帶著一絲她聽不懂的情緒，「很好。」
那一下一下的拍撫，漸漸變了味道。
孟明珠似乎感受到了這種意味，她驚惶，她無措，她不解，「陛下……陛下……」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那身胭脂紅的衣裙從她肩頭滑落，堆在臂彎，露出雪白的肩膀和鎖骨，露出那件月白色繡著小小蘭花的兜衣。
燭光落在她身上，將那片肌膚映得瑩白如玉，隱隱可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目光幽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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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咬著下唇，渾身都在發抖，卻不敢動，也不敢躲。
那目光孟明珠從未見過。
幽深，灼熱，像是燃著一團火，又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可那目光深處，又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陛下……」她輕輕喚他，聲音軟得像要化開，「我是珠珠呀……」她有時看他的眼會被吸進去，也會有種淡淡的疏密感。
「嗯…珠珠……」他的聲音更低沉，更喑啞，更危險，帶著點言不由衷，然後他低下頭，㨦取她的香甜。
孟明珠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被動地承受著。他的手扣在她腦後，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唇齒之間，不允許她有絲毫退卻。
曹文竑想起麟德殿上那支舞。
想起那從天水碧廣袖間掠過的一拂，那一眼。
想起她站在殿中央，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臣女只是覺得，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換得千萬人免於流離失所，換得那些與臣女一般年紀的女兒家，不必在最好的年華里失去父兄丈夫，那臣女這一去，便也值了。」
想起她最後望向他的一眼。
那一眼裡充斥著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年，也癢了十年。
十年。
他終於把她盼回來了。
草原的風霜將她焠練成更有沉澱更魅力的美人，即便她眼底充斥著古井無波的平靜，即便她不復年輕，卻更有韻味了，她人站在那就是對他無聲的吸引，可那是歷經千帆成年後的孟千樺，那是更有魅力的孟天樺，那是曾經帝國的明珠……
帝國最美的明珠竟然不是屬於帝國的儲君，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此刻——
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個少女。
她正含著淚，咬著唇，努力承受著。
她的眉眼和孟天樺那麼像，像得他幾乎在認為自己在得到年輕的孟天樺，孟天樺的年輕、的鮮活、的柔軟，都真實地展現在他身下，會哭，會叫，會求饒，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獸。
當年，他想這樣對孟天樺。
想把她壓在身下，想聽她叫他的名字，想看她為他哭，為他軟成一灘水。
可他，只能看著她上了那輛車輦，沒有回頭。
十年。
他得到了心中的明珠，更得到了年輕的明珠，那個明珠，他都不想放手，可兩顆明珠，一顆他想捧在手心上，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他的仁慈，一顆他只想在深夜中拿出來把玩，不被人宵見，那是他的欲、他的念、他的獨占。
最後一次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讓她跪伏著，將她整個人圈在胸前。
「珠珠，」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沙啞，低沉，「叫朕夫君。」
「夫君……」她順從地叫，口齒間卻溢出呢喃的腔調，迷離又破碎，「疼疼珠珠…再愛珠珠好不好……」
燭火燃盡了一根，又換上一根。
「夫君……」
「珠珠，」他頓了頓，激她渾身一顫，眼角沁出了淚，「你該是朕的。」
她迷迷糊糊地應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的眼睛很深，很暗，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他這樣對她，她累得連眼皮都懶得抬起，更看不懂他現在晦暗的眸色閃爍著異芒。
她不懂，她以為她在他心中，到底是有位置的。
他抱緊她，將臉埋在她冰涼的頸窩裡。
他的聲音悶悶的，「朕……朕只是……太想要你了。」
她昏了過去，並沒有聽見他的話，自然沒有反應。
「朕等了太久。」他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她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解釋，「太久太久了。」
昏過去的她當然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走后庄子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莊子已經燒成了白地，不知道侯府上下都以為她死了，不知道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她紅顏薄命，屍骨無存。
不知道，他說的留在這裡，是真的要把她永遠留在這裡。
翌日醒來時，孟明珠望著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光是灰的，蒙著一層什麼似的，從糊著高麗紙的菱格窗里漫進來，落在那些半舊的陳設上，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躺著沒動，一點一點想起昨夜的事。
那支舞。他的眼睛。他說的那些話。還有最後那一吻，落在她額角，輕得像羽毛。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裡，耳根悄悄紅了。
【珠珠，以後都在宮裡陪著朕，做朕的小孟妃好麼？】
她把這幾個字含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像有一隻雀兒，撲棱著翅膀，想飛又飛不高，只在胸腔里撞來撞去，撞得她又想哭又想笑，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那身胭脂紅的舊衣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月白色的寢衣，質地柔軟，針腳細密，隱約繡著幾朵半開的玉簪花，素淨得幾乎看不出紋樣。
她坐起身，擁著錦被，三千青絲柔順披垂至腰，柔美，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衣袖。
什麼時候換的？她竟一點也不知道。
「娘娘醒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孟明珠抬眼望去，床邊站著一個面生的宮女，約莫二十出頭，圓臉杏眼，神態溫馴，正垂手立在床榻邊，見她醒來，便屈膝行了一禮。
「奴婢無牙，奉陛下之命，往後伺候娘娘。」
往後，娘娘。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藏在錦被下的手。
「無牙……」她念了一下，「孫公公呢？」
無牙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孫公公是御前的人，不便久留此處。往後這院子裡的事，都由奴婢照應。娘娘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孟明珠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還是問到，「你叫我娘娘。」
她問出這句話時，自己也說不清是期待更多，還是惶恐更多。
無牙垂著眼，臉上的笑恰到好處，「陛下吩咐的。陛下說，往後這院裡的人，都叫您娘娘，您是孟妃娘娘。」
聽到無牙這樣說，孟明珠在心裡過了一遍後，忽覺有個不對勁的地方，但她下一意識忽略到這種異樣感。
畢竟那點不安太淡，淡得像晨霧，一曬就散了。
「姑娘要起了嗎？」無牙問，語氣依舊平淡，「奴婢去準備熱水。」
孟明珠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好。」她聽見自己說。
無牙點點頭，轉身出去了。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孟明珠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怔了許久。
這人…是來伺候她的？還是……
她想起昨夜他說的話。
【以後，就在這裡，哪兒也不要去。】
熱水很快備好。
無牙引著她去了淨房。
一間不大的屋子，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浴桶里盛著熱氣氤氳的水，水上飄著幾片乾枯的花瓣，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孟明珠褪去寢衣，將自己沉入溫熱的水中。
熱水浸潤著酸疼的身子，舒服得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無牙，陛下讓我做孟妃，我是不是要去跟皇后請安？」
無牙正往浴桶里添熱水，聞言動作頓了頓。
「娘娘，」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頭都不抬，「宮裡不興這個，您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那些繁文縟節，暫且不必理會。」
孟明珠靠在浴桶邊緣，聽無牙說「宮裡不興這個」，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對勁又彈了起來。
霧氣越來越濃，孟明珠的思緒卻越來越遠。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才十五歲，剛被他……剛開始那樣不久。初二，廿二，宮裡來人接她，她去那間暖閣，他有時抱著她說話，有時做那些羞人的事。事後她躺在那裡，心裡亂得很，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又想再靠著他多待一會兒。
有一次，他許是見她神色恍惚，便問她怎麼了。
她支支吾吾，紅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說：「珠珠在想什麼？」
她那時膽子小，哪敢說實話。只搖了搖頭，將臉埋進他懷裡。
可其實她在想什麼呢？
她在想，若是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進他的後宮，該怎麼做。
她悄悄想過很多次。
第一次想的時候，她才十五歲多一點，什麼都不懂，只是隱約覺得，既然和他這樣了，往後大概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那就是宮裡的娘娘。宮裡的娘娘該是什麼樣？她不知道。只記得小時候隨母親進宮請安，遠遠見過皇后娘娘一回。那是個很端莊的人，穿著明黃色的禮服，臉上帶著笑，卻讓人不敢靠近。
她想，她要是進宮，可不能那樣。太嚇人了。
然後她就去翻了好多書，真讓她找著一本。
書名叫《歷代宮闈記》，是一個前朝的老翰林寫的，專門講歷朝歷代後宮裡的事。什麼皇后賢德，什麼妃子爭寵，什麼宮人悽慘，寫得繪聲繪色。她偷偷拿回自己屋裡，壓在枕頭底下，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點著燈偷偷看。
春杏有一次半夜起來，見她屋裡還亮著燈，推門進來，見她趴在床上看書，嚇了一跳。
「姑娘！您這是……您怎么半夜不睡覺看書？」
她嚇得把書往被子裡一塞，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就是睡不著，隨便翻翻。」
春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只替她吹了燈，說：「姑娘別看了，仔細傷眼睛。」
她乖乖躺下，等春杏走了，又點起燈，繼續看。
那本書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看那些后妃是怎麼請安的，是怎麼說話的，是怎麼行禮的。看她們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怎麼和皇后相處，怎麼和嬪妃往來。
她想，要是她進宮，可不能像書里那些倒霉的妃子一樣，被人算計，被人陷害，最後被打入冷宮，或者被賜死。
她得小心些。
皇后娘娘那裡，一定要恭敬。聽說皇后是結髮之妻，是正宮，是六宮之主。不管皇帝多寵愛誰，皇后始終是皇后。她要是進宮，位分肯定不高，見了皇后得規規矩矩行禮，不能有一絲怠慢。皇后說什麼就是什麼，皇后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絕不能恃寵而驕，絕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那些妃嬪們，也要好好相處。不能爭風吃醋，不能攀比鬥豔。見了面要笑，要溫和，要讓人挑不出錯處。萬一有人欺負她，她也不能硬碰硬，得忍著，得躲著。實在忍不了，就……就告訴他。
可他又那麼忙。
她想到這，又覺得不該給他添麻煩。
還有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最是厲害，陛下每回都打太后娘娘名義召她進宮，她真的很怕太后娘娘啊。但若是進宮，太后娘娘那裡也要常去請安。太后喜歡什麼，她就做什麼。太后不喜歡什麼，她就躲得遠遠的。不能讓太后覺得她不懂事，不能讓太后覺得她是個麻煩。
她甚至還想過，若是有一天懷了孩子，該怎麼養。
可是，她還這么小，怎麼養好一個孩子呀，他一定會幫她吧！
想到這裡，她的臉忽然紅了。
熱水太燙了，燙得她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她把自己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咕嚕咕嚕地吐著氣泡。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水涼了嗎？要不要再加些熱的？」
孟明珠從水裡冒出來，胡亂搖了搖頭：「不、不用了……夠了……」
無牙看著她緋紅的臉頰，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卻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退到一旁。
孟明珠又泡了一會兒，才起身擦乾，換上無牙準備好的乾淨衣裳。
是一套月白色的襦裙，素淨得很，只在裙擺處繡著幾枝淡淡的蘭草。料子柔軟貼身，穿著很舒服，卻不像宮妃該有的服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無牙。
無牙只是垂著眼，替她系好腰帶，理了理衣襟，動作熟練，卻始終沒有抬眼。
「無牙，」她忽然開口，「這衣裳……是誰準備的？」
「回娘娘，是陛下吩咐的。」無牙的聲音平淡，「陛下說，娘娘年輕鮮妍，不宜穿得太繁複。等過些日子，再讓人來給娘娘量體裁衣。」
等過些日子。
孟明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牆角有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院牆很高，高得看不見外面的景致，只有頭頂那一方天空，瓦藍瓦藍的，飄著幾縷淡淡的雲絲。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石榴樹，看了很久。
在府里的時候，她的院子裡也有一棵石榴樹。
小時候她常在樹下玩，撿那些落下來的石榴花，串成串，掛在窗前的鉤子上。母親那時還來看她，見她掛的那些花串，笑著說她是小傻子，石榴花有什麼好掛的，等結了果子，才叫好看呢。
後來石榴樹真的結了果子。
紅彤彤的，掛在枝頭，好看極了。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早膳擺好了。」
孟明珠轉過身，輕輕「嗯」了一聲。
早膳擺在外間的小桌上。
不像昨夜那樣精緻，只是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粳米粥，兩個熱騰騰的饅頭，還有一碟醬菜。但在這冷清的院子裡，已是難得的妥帖。
孟明珠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地喝著。
無牙站在一旁，垂著手，像一尊雕像。
孟明珠喝了幾口粥，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無牙，」她說，「你以前在哪個宮裡當差？」
無牙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又垂下去。
「回娘娘，奴婢以前是在…浣衣局的。」
「浣衣局？」孟明珠放下粥碗，「那你怎麼會來這裡？」
無牙沉默了一瞬。
「奴婢……犯了點錯，被趕出來了。」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陛下念在奴婢做事還算穩妥，便讓奴婢來伺候娘娘。」
犯了錯，被趕出來，然後被派來伺候她。
孟明珠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人……和她一樣，都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吧。
她不再問了，低頭繼續喝粥。
喝完了粥，吃了半個饅頭，又喝了一杯熱茶。無牙動作利落，收拾完碗筷後對孟明珠說，「娘娘，陛下吩咐過，您用完早膳後，讓孫太醫來給你請平安脈。」
孟明珠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太醫？」她抬起眼，看向無牙，「我…我沒有不舒服。」
無牙垂著眼，聲音依舊平淡：「是陛下的吩咐。娘娘昨夜…睡得晚，太醫來請個平安脈，也是應當的。」
睡得晚。
孟明珠的臉騰地紅了。她垂下眼，盯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梗，耳根燙得厲害。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無牙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孟明珠坐在那裡，捧著茶盞，發了一會兒呆。
陛下是怕她病了？還是……
她想起昨夜那些事，想起後來他抱著她，手覆在她小腹上，說了什麼來著？她那時迷迷糊糊的，沒聽清。現在想起來，似乎…似乎是說，他要努力耕耘，讓她給他生個孩子？
她的臉更紅了。
生孩子……她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
她才十六歲。在府里的時候，母親從沒跟她說過這些事。她只知道，嫁了人就會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要當娘。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當娘會是什麼樣子。
若是……若是有了孩子……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最後那幾句話。
【朕…只是太想要你了。朕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她當時昏過去了，沒聽清。現在想起來，那話里似乎有些別的意思。
她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門帘掀起，進來的是一個青年太醫，鬚髮整齊，面容清瘦，穿著青色的官袍，神態恭敬疏離。他身後跟著無牙，還有一個提著藥箱的小太監。
「臣孫景，見過孟娘娘。」太醫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孟明珠忙站起身，微微還了一禮：「孫太醫不必多禮。」
孫景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飛快地掃過，又垂下眼。
「娘娘請坐，容臣診脈。」
孟明珠重新坐下，將手腕擱在無牙墊好的小軟枕上。孫景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三指搭上她的腕脈。
室內安靜下來。
孫景閉著眼，細細診了片刻。然後換了一隻手，又診了片刻。
孟明珠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太醫，」她輕聲問，「我……我身子可好？」
孫景睜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收回手，站起身，又行了一禮。
「娘娘不必多慮。」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娘娘身子有些虛乏，大約是此前勞頓，又加之…底子有些虧空，需要好生將養些時日。」
底子有些虧空。
孟明珠聽著這幾個字，心裡微微一動，想起什麼，卻又不願深想。
「那……」她抿了抿唇，「要養多久？」
孫景垂著眼，沒有看她。
「娘娘年輕，底子雖虧，卻也不難補。只是需得有些耐心，少則三月，多則半載，待氣血充盈，自然無礙。」
三月，半載。
孟明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孫景又行了一禮，轉身收拾藥箱。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將絲帕折好收回，將小軟枕放回原位，將藥箱的搭扣扣好，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老練和謹慎。
「娘娘好生歇息，臣去外間開方子。」他說完，便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孟明珠坐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怔了一會兒。
底子有些虧空。
她隱約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之後，孫公公端來那碗藥。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喝下去後，肚子會疼很久。後來每一次，都是如此。她問過孫公公，那是什麼藥，孫公公只是笑，說「姑娘喝了，對身子好」。
她後來隱隱約約知道了。
避子湯。
她偷偷問過春杏，春杏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那東西喝多了，確實傷身子。
可她有什麼辦法呢？
是他給的，她只能喝。
此刻坐在窗邊，聽著外間隱約傳來孫太醫壓低的說話聲，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月白的衣袖，指尖輕輕攥緊了袖口。
外間，孫景正將寫好的方子遞給無牙。
「照著這個方子抓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日一劑，早晚分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不要偷工減料。」
無牙接過方子，仔細疊好，收入袖中。
「孫太醫，」她也壓低聲音，「娘娘的身子……可有大礙？」
孫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是……」
「奴婢無牙，奉旨伺候娘娘。」無牙垂著眼，神態恭順。
孫景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娘娘年紀小，底子又虧得厲害。避子湯那東西……」他頓了頓，嘆息，「本就是虎狼之藥，常服最傷根本。她服了一年，還能這樣，已是年輕底子好。若是換了旁人，怕早就不成了。」
無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半年，」孫景的聲音更低了些，「需得好生將養，不可再服那些東西，也不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無牙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陛下那邊，臣自會回稟。」孫景說完，提起藥箱，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無牙一眼。
「那孩子，」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是個好孩子。你伺候著，仔細些。」
無牙微微一怔，隨即屈膝行禮。
「奴婢省得。」
孫景沒有再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無牙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許久沒有動。
御書房。
皇帝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手裡握著一份奏摺，目光卻落在窗外某處虛空。
孫公公垂手立在門邊，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內侍的通傳聲：「陛下，孫太醫求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
「宣。」
門被推開，孫景提著藥箱走了進來，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撩袍跪下。
「臣孫景，叩見陛下。」
皇帝放下奏摺，身子微微前傾。
「起來說話。」
孫景站起身，垂著眼，神態恭敬。
「她如何？」
孫景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娘娘年輕，底子本是好的。只是……」他頓了頓，「此前服用的那些東西，終究是虎狼之藥。一年下來，氣血兩虧，身子虧空得厲害。」
皇帝的眉頭微微蹙起。
「多久能養好？」
孫景垂下眼。
「少則三月，多則半載。這期間，需得好生將養，不可再服那些寒涼之物，也不可…」他又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朕知道了。你開方子，讓人去太醫院抓藥。需用什麼，只管去取。」
「是。」孫景應道。
皇帝沒有再說話。
孫景等了一息，兩息，見他似乎沒有別的吩咐，便又行了一禮，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靠在椅中，望著窗外某處虛空，不知在想什麼。
孫公公依舊垂手立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過了許久，皇帝忽然開口。
「孫德海。」
「奴才在。」
「那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今年多大了？」
孫公公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陛下，孟姑娘……今年十六了。」
十六。
皇帝沉默了片刻。
十六歲，服了一年的避子湯。他從未想過那東西會傷身子。或者說，他從未想過要替她想。
他只想讓她安安靜靜待在那裡，不見人，不生事，不給他添麻煩，後來，孟天樺那封信回來之後，他更不願意叫人知道他和孟明珠的事了，尤其是孟天樺。
可現在，太醫說她身子虧空得厲害。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身下，軟得像一汪水，眼眶紅紅的，叫著他「陛下」，叫著他「夫君」，叫得他的心都軟了。
那樣小的一個人，那樣軟的一團。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讓孫景仔細照看著。」他的聲音有些低，「缺什麼，就從朕的內庫里撥。」
孫公公垂首：「是。」
「還有，」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某處，「那院子裡，多派兩個人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她…不許她出去，切記，那裡是禁地。」
孫公公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皇帝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目光落在上面，卻許久沒有翻動。
窗外，日影西斜。
孟明珠隔著珠簾，看著那道模糊的身影。
「孫公公，」她忽然開口。
孫公公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應道：「娘娘有何吩咐？」
「莊子那邊……我那日走得急，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她頓了頓，「春杏那丫頭，怕是急壞了。孫公公能不能讓人帶個話回去，就說我一切都好，讓她別擔心。」
珠簾外，沉默了一瞬。
「娘娘放心。」孫公公的聲音依舊恭謹，聽不出任何異樣，「侯府那邊，陛下自有安排。娘娘只管安心住著，旁的事，不必掛心。」
不必掛心。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好。」她輕輕說，「多謝孫公公。」
晚膳時分，皇帝來了。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只點了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推門進來，撥開珠簾，便看見她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出神。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珠珠。」
她回過神，轉頭看向他。
「陛下。」
他走過去，將她扶起來。
「坐了一下午？」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手這樣涼。」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
他低頭看她，看了片刻。
「陶太醫來過了？」
「……嗯。」
「他說什麼了？」
孟明珠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他。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他的眼睛很深，很暗，看不清裡面藏著什麼。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跟著他這整整的一年。
初二，廿二。那些藥。那些夜裡他的眼睛。那些過後他抱著她，輕聲細語地哄她入睡。
「陶太醫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慢，「臣女身子有些虛，要好生調養。開了一個方子，說要吃三五個月。」
他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就吃。朕讓人盯著，缺什麼只管說。」他頓了頓，握緊她的手，「養好了身子，往後才能……」
才能生孩子，孟明珠心裡替他補了一句，不知怎的，雖然對那孩子素未謀面，孟明珠心中卻升起了對這還莫須有的孩子有淡淡的不適感，就好像什麼，她身體健康是為了生孩子，那她不生孩子身體就不可以健康嗎？難道要生孩子才可以調養身體？
但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他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沉沉的，「朕會讓人照顧好你。你只要好好養著，什麼都不用想。」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沉穩有力。
她的心卻有些亂。
「陛下，」她輕聲開口，「臣女……臣女有一事想問。」
「嗯？」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過去一年…臣女喝的藥，是…是什麼藥？」
他的身體似乎僵了一瞬。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的手撫上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
「那是調養身子的藥。」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你那時年紀小，朕怕你受不住……所以才讓人備著。只是沒想到那藥性寒，傷了你的底子。」
他低下頭，看著她。
「是朕疏忽了。」
他認了。
他說是疏忽。
孟明珠望著他。
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將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她幾乎要相信，他真的是為了她好。
她想相信。
她太想相信了。
那些又酸又澀的女兒心思，在這一年裡被壓了太久，此刻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盼頭，她怎麼捨得親手把它戳破？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低的，「你信朕嗎？」
她信嗎？
她不知道。
可她點了頭。
「臣女信。」她輕聲說。
他看著她，眼底的暗色似乎化開了一些。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還說臣女？」他的聲音低低的，「嗯？」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深得像潭，卻映著燭火，映著她的臉，映著她此刻微微泛紅的眼眶。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
想垂下眼，卻被他的指尖輕輕捏住下巴，迫使她只能這樣望著他。
「珠珠，」他喚她，聲音又低了幾分，「該叫什麼？」
她的心跳得厲害。
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她整個人都有些發軟。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那個詞在舌尖滾了幾滾，就是吐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耐心地，等著她。
不急不躁。
像在等一朵花開。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顫抖，從那終於衝破的喉嚨里逸出來：
「臣……臣妾……」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說完就把臉埋進他胸口，再也不敢抬起來。
耳根燙得厲害，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皇帝低頭，看著她鴕鳥一樣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抬頭。」
她不動。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更柔了些：「珠珠，抬頭，讓朕看看。」
孟明珠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從他胸口抬起臉。
臉頰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像盛著一汪春水。
她就那樣望著他，怯怯的，軟軟的，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歡喜。
皇帝看著那雙眼睛，眸色深了深。
「珠珠，」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唇角，「再叫一聲。」
「臣妾……」她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皇帝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映著他的臉，映著燭火，映著她對他全部的依賴和期盼。
他想起了另一雙眼睛。
十年前，麟德殿上，那雙眼睛也是這樣望著他，只一瞬，便移開了。
他後來想了許多年，始終想不明白那一眼裡藏著什麼。
此刻，看著眼前這雙眼睛，他忽然不想再想了。
「你是誰的臣妾？」
「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