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留宮
依舊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一天。
陽光從糊著高麗紙的菱格窗里漫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孟明珠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坐起身。
無牙聽見動靜，掀簾進來。
「娘娘醒了？」
孟明珠沒理她，擁著被子坐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天還是那樣藍，藍得乾乾淨淨，一絲雲也沒有，他也不在。
「我是什么娘娘？」她沒來由問一句。
「娘娘快起身吧，按例一會兒陶太醫要來請脈了。」無牙走到床邊，孟明珠目光轉向無牙，她發現無論什麼時候看到無牙，無牙的角度總是沒有什麼表情的，永遠都是一幅很平淡的樣子。
「孟妃娘娘。」
聽著無牙又補的一句，孟明珠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
「娘娘，地上涼。」無牙快步走過來，將一雙軟底繡鞋放在她腳邊，「先穿上鞋，仔細凍著。」
孟明珠低頭看著那雙鞋。
月白色的鞋面，繡著幾朵半開的玉簪花，針腳細密，和昨晚那身寢衣上的花樣是一樣的，不像宮妃的形制。
她穿上鞋，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激得她微微打了個顫。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牆角那棵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院牆很高，高得看不見外面的景致。
「娘娘，早膳擺好了。」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轉過身，在桌邊坐下。
早膳和昨天差不多，粳米粥，幾樣小菜，兩個熱騰騰的饅頭，一碟醬菜。她用勺子攪了攪粥，隨口問道：「咱們院子叫什麼名？」
「此處，原先喚做冬萃宮，不過，」無牙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說道，「奴婢先前忘了跟您說，陛下原是吩咐過的，說是殿名由您來取，最好是起個雅致些的名字。」
「我來取麼？」她抬起眼，看向無牙。
無牙垂著眼，神態恭順：「是。陛下說，這院子往後就是娘娘的寢殿，名兒自然該娘娘自個兒定。」
「起名麼？」孟明珠垂下眼，看著碗裡熬得糯糯的粳米粥，「我還沒想過這個。」
她看向屋外的石榴樹，「不如就叫榴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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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宮。
不知是石榴宮，還是留宮。
孟明珠給自己住的這處偏殿起了這麼個名兒。
她瞧著窗前那棵石榴樹，冬日裡光禿禿的，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紅彤彤的，像褪了色的小燈籠。她每日晨起推窗，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它，日子久了，便覺得親切。
無牙聽了這名兒，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垂著眼應了一聲「是」，便去吩咐人做匾額了。
皇帝不是每天都來的，有時隔一兩日，有時隔三四日。來的時辰也總是不定，有時是入夜後，有時是深夜，偶爾也有午後來的時候，那是極少的。
他來的日子，總是很晚。
有時她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掀開被子，興致來了，會將手伸進她下衫，耳鬢廝磨，動靜太太了，她醒過來，喚一聲「陛下」，他便「嗯」一聲，說「忍忍」，但動作卻仍是那般毫無顧忌，鬧得她沒法睡。
有時她還沒睡，坐在窗邊等他。他來時，會抱著她說幾句話，問問她今日吃了什麼，陶太醫怎麼說，身子可有好些。她一一答了，他便點點頭，然後將她打橫抱，吹滅燈火揮下床簾，沒一會兒，床就發出吱呀搖曳聲。
他每次來這裡都是為了辦那事，每回在做那事時，他總喜歡把她折騰到哭泣、求饒才罷休。
他從來不留下過夜。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只知道每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的，床榻上只殘留著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但她告訴自己，陛下從來不是屬於任何一個人的，他是陛下，日理萬機，能抽空來看她已是難得。她不能貪心，不能奢望更多，如此之心念下逐去她不少的不安。
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轉眼已是臘月。
孟明珠已經在這四方院落里，住了快一個月。
起初的幾日，她還有些不習慣。總會在醒來時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日子久了，她漸漸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起初只是些極細微的，細到她自己都沒在意的小事。
比如無牙從來不讓她出院子的門。
那扇朱漆小門，就開在院子東側的院牆上。門不大，油漆斑駁，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她剛來那幾日，曾想過推門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是長長的宮道嗎？是別的宮殿嗎？還是什麼都沒有？
可她每次走到那扇門前，無牙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娘娘，」無牙的聲音永遠那樣平淡，「外面風大，您身子還沒養好，不宜出去。」
「娘娘，外面日頭曬，您身子弱，仔細中了暑氣。」
「娘娘，外面有人走動，您出去不方便。」
理由很多，每次都不一樣，但意思只有一個：不要出去。
起初她還信。
後來她不信了，卻也懶得再問。
再比如，這個院子裡，除了無牙，還有兩個小宮女，一個姓白，一個姓周，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看著怯生生的，話也不多。還有一個老嬤嬤，姓秦，負責廚房裡的活計，偶爾送些點心過來，也是寡言少語的人。
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旁人了。
沒有太監，沒有侍衛，沒有來來往往的宮人。
這裡靜得像沒人存在似的。
那扇院門，從早到晚都關著，從未見人從外面推門進來，除了皇帝。
他來時，也是悄無聲息的。
沒有通傳，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那一聲尖細的皇上駕到。他就那樣推門進來，撥開珠簾，出現在她面前。
還有一件事。
那些來送東西的人。
每隔幾日，便會有人往院子裡送東西。有時是幾匹新料子，有時是一匣子點心，有時是幾盒補品。送東西的人從不進院子，只將那包袱遞到院門口，由無牙去接。她有一次走到院門口，正趕上送東西的人離開，只來得及看見一角青灰色的袍子，匆匆消失在門縫外。
她問無牙，那些人是誰。
無牙說，是御前的太監。
她又問，為什麼讓他們走那麼快？
無牙頓了頓，說，陛下吩咐的，不許他們打擾娘娘清修。
孟明珠每回到這裡都很想問，清修？清修什麼？誰給她的清修任務，她雖然一個人能待得住，可也喜歡熱鬧，可每每觸及無牙那面無表情的面容時，她的話就咽了下去。
因為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個無牙也不是個普通宮女，無牙走路總是無聲無息的，氣息極為內斂，然後她的指尖粗糲，指節分明，確實像是做過粗活的，但孟明珠注意到了，那雙手的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位置和她見過的那些……
那些什麼？
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許峻。
那天在莊子上，那個來接她的侍衛統領。他握刀的手，虎口處也是這樣的繭。
孟明珠心情沒來由地有些惡劣，轉身回屋子把自己關在屋裡，誰都不放進來。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將她抵在御案，她問他，宮裡是什麼樣子的？
他那時正在她身後，聽到這問題，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低聲笑了。
「珠珠想知道？」
她點了點頭。
他說，「宮裡很大，很大。有九千多間屋子，住著幾千個人。有皇后，有貴妃，有嬪妃，有皇子公主，有太監宮女，有侍衛太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按規矩活著。」
她聽得懵懵懂懂，又問，「那臣女…臣女要是進宮，該住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珠珠想住哪裡？」
她想了想，說，「想住離陛下近一點的地方。」
他又笑了。
那笑聲悶悶的，從胸腔里震出來，震得她趴在御案上，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好。」他說，「那珠珠就住離朕近一點的地方。」
無牙在門外敲了三遍門，她沒應。秦嬤嬤端著午膳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她也沒動。最後門外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偶爾吹動窗紙的聲音還有她躲在被窩裡壓抑的哭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只是感覺眼睛酸澀的厲害，沒完沒了。
「娘娘。」仍是無牙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好歹用些吧。」
孟明珠還是沒有應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是因為這宮妃生活沒達到她預期，落差太大嗎？因為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嗎？因為那扇永遠關著的門？因為那些匆匆離去的背影？因為無牙那雙不該屬於宮女的手？
還是因為……
因為他。
她想起他每次來時的樣子。推開院門，撥開珠簾，出現在她面前。臉上帶著笑，眼底卻總是深沉的，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他抱她，親她，要她。一聲聲「珠珠」叫得那樣溫柔，溫柔得她每次都忍不住相信，他是真的在乎她。
可他從不在天亮後留下。
從不。
更包括，她不能出去，也沒有出去的資格。
無牙在門外站了很久。
秦嬤嬤端著晚膳來了第三趟，站在無牙身後，壓低聲音問：「姑娘還不開門？」
無牙沒有回頭。
「放下吧。」
秦嬤嬤嘆了口氣，將食盒輕輕放在廊下，轉身走了。
暮色漸漸沉下來。將無牙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又等了半個時辰。
然後她轉過身，走出了院子。
那扇朱漆小門從外面合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
皇帝正在批閱奏摺，硃筆在指尖流轉，偶爾在摺子上落下幾個字。孫公公垂手立在角落。
門被輕輕叩響。
孫公公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沒有反應，便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拉開門，閃身出去。
片刻後，他回來，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冬萃宮那邊來人了。」
皇帝的筆尖微微一頓。
「讓她進來。」
無牙進來的時候，像一道影子。她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得像一塊石頭。
「起來說話。」皇帝放下筆。
無牙站起身，依舊垂著眼。
「陛下，孟娘娘今日將自己關在屋裡，從午後到現在，沒有出來。午膳沒用，晚膳也沒動。」
皇帝的眉頭微微蹙起。
「為什麼？」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前不久問了奴婢幾個問題。問這院子叫什麼名字，問為何不許她出門，問那些送東西的人為何從不進來。奴婢一一答了。娘娘聽完，沒說什麼。」
皇帝沒有說話。
無牙等了一息，兩息，繼續道：「娘娘還問過，奴婢以前在哪裡當差。奴婢說在浣衣局。娘娘沒有再問。」
「她信了？」
無牙抬起眼，極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娘娘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從那以後，看奴婢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了，然後就是今日，將自己鎖起來了。」
殿內安靜下來。
燭火在銅燈里跳動，將皇帝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過了許久，他開口。
「她哭了？」
無牙垂著眼。
「奴婢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沒有聽見哭聲。但娘娘的枕巾…約莫是濕的。」
皇帝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想起那雙眼。
那雙笑起來彎彎、哭起來亮晶晶的眼。她每次哭的時候，都不出聲，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顫。
「她還說了什麼？」
無牙想了想。
「娘娘給那院子起了個名字。叫榴宮。」
榴宮。
皇帝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他站起身，「朕去看看。」
無牙跪下去，額頭觸地，直到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身邊經過，直到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她才慢慢直起身。
孫公公站在門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無牙垂下眼，像一道影子，退出了御書房。
夜已經深了。
皇帝沒有讓人跟著，獨自穿過長長的宮道，走過那道偏僻的角門，來到那方小小的院落前。
院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那棵石榴樹的輪廓，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正屋的窗紙透出一點光亮，是燭火，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燃盡的樣子。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
然後推門進去。
外間沒有人。他撥開珠簾，走進內室。
燭台上只剩最後一根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疊成小山，火苗搖搖欲墜。她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縮成小小的一團，埋在被子裡。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沒有動。
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她肩上。隔著那層薄薄的錦被，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珠珠。」
她沒有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柔：「珠珠，朕來了。」
被子裡的那一團動了動，然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陛下日理萬機，來看臣妾做什麼？」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聽人說你把自己關起來，午膳晚膳都沒用。」他的聲音平穩，「朕來看看你。」
被子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慢慢翻過身來。
燭光落在她臉上，映出那張蒼白的小臉。眼眶還紅著，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
她就這樣望著他，眼睛裡的水光在燭火下微微晃動，卻倔強地不肯再落下來。
「陛下看完了。」她的聲音有些啞，「臣妾沒事。陛下可以走了。」
皇帝看著她。
她從未這樣跟他說過話。從前她看他，眼裡總是亮晶晶的，盛著歡喜，盛著期盼，盛著那種藏都藏不住的小姑娘心思。可現在那雙眼睛，雖然還紅著，雖然還濕著，卻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讓他看不清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
她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珠珠，」他的聲音低下去，「你在跟朕生氣？」
她沒有說話。
「因為什麼？」他問，「因為無牙？因為不許你出門？還是因為那些送東西的人？」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那目光讓他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這樣看過他。十年前，麟德殿上，她站在滿殿的燈火中央，隔著滿殿的賓客，隔著滿殿的觥籌交錯，隔著那支舞的最後一眼，就這樣望著他。
然後她上了那輛車輦，沒有回頭。
他忽然不想再想了。
「珠珠，」他的聲音沉下去，「你告訴朕，你在想什麼？」
她終於開口。
「陛下，臣妾有一個問題，想問陛下很久了。」
「你問。」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在燭光里亮得驚人。
「陛下讓臣妾做孟妃，」她一字一句，「可臣妾這個孟妃，究竟是什麼？」
「臣妾不能出院門，不能見外人，不能問任何事。那些送東西的人從不進來，無牙從來不回答臣妾的任何問題。這裡除了陛下，沒有任何人來看臣妾。臣妾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宮裡是什麼樣子，不知道……」
她頓了頓，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哽咽，卻又被她壓了下去。
「不知道，臣妾這個孟妃，到底是陛下的妃子，還是陛下關在籠子裡的一隻雀兒。」
皇帝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暗。
她就這樣回望著他，沒有躲閃，沒有退讓，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等著他的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那根蠟燭又燃盡了一截，他才開口。
「珠珠，」他的聲音很低，沉沉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問朕，你是什麼。」
他頓了頓。
「朕告訴你。」
他伸出手，這一次她沒有躲。
他的手落在她臉頰上，冰涼的指尖貼著她滾燙的肌膚，停頓了一瞬。
「你是朕的人。」他說，「是朕心尖上的人。」
「哦，」她點點頭，「心尖。」隨後反唇相譏，「陛下心尖上的人，是住在籠子裡嗎？」
陽光從糊著高麗紙的菱格窗里漫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孟明珠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坐起身。
無牙聽見動靜，掀簾進來。
「娘娘醒了？」
孟明珠沒理她，擁著被子坐在床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天還是那樣藍，藍得乾乾淨淨，一絲雲也沒有，他也不在。
「我是什么娘娘？」她沒來由問一句。
「娘娘快起身吧，按例一會兒陶太醫要來請脈了。」無牙走到床邊，孟明珠目光轉向無牙，她發現無論什麼時候看到無牙，無牙的角度總是沒有什麼表情的，永遠都是一幅很平淡的樣子。
「孟妃娘娘。」
聽著無牙又補的一句，孟明珠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
「娘娘，地上涼。」無牙快步走過來，將一雙軟底繡鞋放在她腳邊，「先穿上鞋，仔細凍著。」
孟明珠低頭看著那雙鞋。
月白色的鞋面，繡著幾朵半開的玉簪花，針腳細密，和昨晚那身寢衣上的花樣是一樣的，不像宮妃的形制。
她穿上鞋，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激得她微微打了個顫。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牆角那棵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院牆很高，高得看不見外面的景致。
「娘娘，早膳擺好了。」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轉過身，在桌邊坐下。
早膳和昨天差不多，粳米粥，幾樣小菜，兩個熱騰騰的饅頭，一碟醬菜。她用勺子攪了攪粥，隨口問道：「咱們院子叫什麼名？」
「此處，原先喚做冬萃宮，不過，」無牙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說道，「奴婢先前忘了跟您說，陛下原是吩咐過的，說是殿名由您來取，最好是起個雅致些的名字。」
「我來取麼？」她抬起眼，看向無牙。
無牙垂著眼，神態恭順：「是。陛下說，這院子往後就是娘娘的寢殿，名兒自然該娘娘自個兒定。」
「起名麼？」孟明珠垂下眼，看著碗裡熬得糯糯的粳米粥，「我還沒想過這個。」
她看向屋外的石榴樹，「不如就叫榴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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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宮。
不知是石榴宮，還是留宮。
孟明珠給自己住的這處偏殿起了這麼個名兒。
她瞧著窗前那棵石榴樹，冬日裡光禿禿的，枝頭卻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紅彤彤的，像褪了色的小燈籠。她每日晨起推窗，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它，日子久了，便覺得親切。
無牙聽了這名兒，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垂著眼應了一聲「是」，便去吩咐人做匾額了。
皇帝不是每天都來的，有時隔一兩日，有時隔三四日。來的時辰也總是不定，有時是入夜後，有時是深夜，偶爾也有午後來的時候，那是極少的。
他來的日子，總是很晚。
有時她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掀開被子，興致來了，會將手伸進她下衫，耳鬢廝磨，動靜太太了，她醒過來，喚一聲「陛下」，他便「嗯」一聲，說「忍忍」，但動作卻仍是那般毫無顧忌，鬧得她沒法睡。
有時她還沒睡，坐在窗邊等他。他來時，會抱著她說幾句話，問問她今日吃了什麼，陶太醫怎麼說，身子可有好些。她一一答了，他便點點頭，然後將她打橫抱，吹滅燈火揮下床簾，沒一會兒，床就發出吱呀搖曳聲。
他每次來這裡都是為了辦那事，每回在做那事時，他總喜歡把她折騰到哭泣、求饒才罷休。
他從來不留下過夜。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只知道每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的，床榻上只殘留著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但她告訴自己，陛下從來不是屬於任何一個人的，他是陛下，日理萬機，能抽空來看她已是難得。她不能貪心，不能奢望更多，如此之心念下逐去她不少的不安。
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轉眼已是臘月。
孟明珠已經在這四方院落里，住了快一個月。
起初的幾日，她還有些不習慣。總會在醒來時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日子久了，她漸漸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起初只是些極細微的，細到她自己都沒在意的小事。
比如無牙從來不讓她出院子的門。
那扇朱漆小門，就開在院子東側的院牆上。門不大，油漆斑駁，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她剛來那幾日，曾想過推門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是長長的宮道嗎？是別的宮殿嗎？還是什麼都沒有？
可她每次走到那扇門前，無牙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娘娘，」無牙的聲音永遠那樣平淡，「外面風大，您身子還沒養好，不宜出去。」
「娘娘，外面日頭曬，您身子弱，仔細中了暑氣。」
「娘娘，外面有人走動，您出去不方便。」
理由很多，每次都不一樣，但意思只有一個：不要出去。
起初她還信。
後來她不信了，卻也懶得再問。
再比如，這個院子裡，除了無牙，還有兩個小宮女，一個姓白，一個姓周，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看著怯生生的，話也不多。還有一個老嬤嬤，姓秦，負責廚房裡的活計，偶爾送些點心過來，也是寡言少語的人。
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旁人了。
沒有太監，沒有侍衛，沒有來來往往的宮人。
這裡靜得像沒人存在似的。
那扇院門，從早到晚都關著，從未見人從外面推門進來，除了皇帝。
他來時，也是悄無聲息的。
沒有通傳，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那一聲尖細的皇上駕到。他就那樣推門進來，撥開珠簾，出現在她面前。
還有一件事。
那些來送東西的人。
每隔幾日，便會有人往院子裡送東西。有時是幾匹新料子，有時是一匣子點心，有時是幾盒補品。送東西的人從不進院子，只將那包袱遞到院門口，由無牙去接。她有一次走到院門口，正趕上送東西的人離開，只來得及看見一角青灰色的袍子，匆匆消失在門縫外。
她問無牙，那些人是誰。
無牙說，是御前的太監。
她又問，為什麼讓他們走那麼快？
無牙頓了頓，說，陛下吩咐的，不許他們打擾娘娘清修。
孟明珠每回到這裡都很想問，清修？清修什麼？誰給她的清修任務，她雖然一個人能待得住，可也喜歡熱鬧，可每每觸及無牙那面無表情的面容時，她的話就咽了下去。
因為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個無牙也不是個普通宮女，無牙走路總是無聲無息的，氣息極為內斂，然後她的指尖粗糲，指節分明，確實像是做過粗活的，但孟明珠注意到了，那雙手的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位置和她見過的那些……
那些什麼？
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許峻。
那天在莊子上，那個來接她的侍衛統領。他握刀的手，虎口處也是這樣的繭。
孟明珠心情沒來由地有些惡劣，轉身回屋子把自己關在屋裡，誰都不放進來。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將她抵在御案，她問他，宮裡是什麼樣子的？
他那時正在她身後，聽到這問題，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低聲笑了。
「珠珠想知道？」
她點了點頭。
他說，「宮裡很大，很大。有九千多間屋子，住著幾千個人。有皇后，有貴妃，有嬪妃，有皇子公主，有太監宮女，有侍衛太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按規矩活著。」
她聽得懵懵懂懂，又問，「那臣女…臣女要是進宮，該住在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珠珠想住哪裡？」
她想了想，說，「想住離陛下近一點的地方。」
他又笑了。
那笑聲悶悶的，從胸腔里震出來，震得她趴在御案上，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好。」他說，「那珠珠就住離朕近一點的地方。」
無牙在門外敲了三遍門，她沒應。秦嬤嬤端著午膳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她也沒動。最後門外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偶爾吹動窗紙的聲音還有她躲在被窩裡壓抑的哭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只是感覺眼睛酸澀的厲害，沒完沒了。
「娘娘。」仍是無牙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好歹用些吧。」
孟明珠還是沒有應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是因為這宮妃生活沒達到她預期，落差太大嗎？因為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嗎？因為那扇永遠關著的門？因為那些匆匆離去的背影？因為無牙那雙不該屬於宮女的手？
還是因為……
因為他。
她想起他每次來時的樣子。推開院門，撥開珠簾，出現在她面前。臉上帶著笑，眼底卻總是深沉的，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他抱她，親她，要她。一聲聲「珠珠」叫得那樣溫柔，溫柔得她每次都忍不住相信，他是真的在乎她。
可他從不在天亮後留下。
從不。
更包括，她不能出去，也沒有出去的資格。
無牙在門外站了很久。
秦嬤嬤端著晚膳來了第三趟，站在無牙身後，壓低聲音問：「姑娘還不開門？」
無牙沒有回頭。
「放下吧。」
秦嬤嬤嘆了口氣，將食盒輕輕放在廊下，轉身走了。
暮色漸漸沉下來。將無牙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又等了半個時辰。
然後她轉過身，走出了院子。
那扇朱漆小門從外面合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
皇帝正在批閱奏摺，硃筆在指尖流轉，偶爾在摺子上落下幾個字。孫公公垂手立在角落。
門被輕輕叩響。
孫公公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沒有反應，便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拉開門，閃身出去。
片刻後，他回來，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冬萃宮那邊來人了。」
皇帝的筆尖微微一頓。
「讓她進來。」
無牙進來的時候，像一道影子。她在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得像一塊石頭。
「起來說話。」皇帝放下筆。
無牙站起身，依舊垂著眼。
「陛下，孟娘娘今日將自己關在屋裡，從午後到現在，沒有出來。午膳沒用，晚膳也沒動。」
皇帝的眉頭微微蹙起。
「為什麼？」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前不久問了奴婢幾個問題。問這院子叫什麼名字，問為何不許她出門，問那些送東西的人為何從不進來。奴婢一一答了。娘娘聽完，沒說什麼。」
皇帝沒有說話。
無牙等了一息，兩息，繼續道：「娘娘還問過，奴婢以前在哪裡當差。奴婢說在浣衣局。娘娘沒有再問。」
「她信了？」
無牙抬起眼，極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娘娘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從那以後，看奴婢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了，然後就是今日，將自己鎖起來了。」
殿內安靜下來。
燭火在銅燈里跳動，將皇帝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過了許久，他開口。
「她哭了？」
無牙垂著眼。
「奴婢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沒有聽見哭聲。但娘娘的枕巾…約莫是濕的。」
皇帝的指尖頓了一下。
他想起那雙眼。
那雙笑起來彎彎、哭起來亮晶晶的眼。她每次哭的時候，都不出聲，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顫。
「她還說了什麼？」
無牙想了想。
「娘娘給那院子起了個名字。叫榴宮。」
榴宮。
皇帝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他站起身，「朕去看看。」
無牙跪下去，額頭觸地，直到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身邊經過，直到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她才慢慢直起身。
孫公公站在門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無牙垂下眼，像一道影子，退出了御書房。
夜已經深了。
皇帝沒有讓人跟著，獨自穿過長長的宮道，走過那道偏僻的角門，來到那方小小的院落前。
院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那棵石榴樹的輪廓，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正屋的窗紙透出一點光亮，是燭火，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燃盡的樣子。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
然後推門進去。
外間沒有人。他撥開珠簾，走進內室。
燭台上只剩最後一根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疊成小山，火苗搖搖欲墜。她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縮成小小的一團，埋在被子裡。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沒有動。
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她肩上。隔著那層薄薄的錦被，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珠珠。」
她沒有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柔：「珠珠，朕來了。」
被子裡的那一團動了動，然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陛下日理萬機，來看臣妾做什麼？」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聽人說你把自己關起來，午膳晚膳都沒用。」他的聲音平穩，「朕來看看你。」
被子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慢慢翻過身來。
燭光落在她臉上，映出那張蒼白的小臉。眼眶還紅著，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
她就這樣望著他，眼睛裡的水光在燭火下微微晃動，卻倔強地不肯再落下來。
「陛下看完了。」她的聲音有些啞，「臣妾沒事。陛下可以走了。」
皇帝看著她。
她從未這樣跟他說過話。從前她看他，眼裡總是亮晶晶的，盛著歡喜，盛著期盼，盛著那種藏都藏不住的小姑娘心思。可現在那雙眼睛，雖然還紅著，雖然還濕著，卻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讓他看不清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
她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珠珠，」他的聲音低下去，「你在跟朕生氣？」
她沒有說話。
「因為什麼？」他問，「因為無牙？因為不許你出門？還是因為那些送東西的人？」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那目光讓他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這樣看過他。十年前，麟德殿上，她站在滿殿的燈火中央，隔著滿殿的賓客，隔著滿殿的觥籌交錯，隔著那支舞的最後一眼，就這樣望著他。
然後她上了那輛車輦，沒有回頭。
他忽然不想再想了。
「珠珠，」他的聲音沉下去，「你告訴朕，你在想什麼？」
她終於開口。
「陛下，臣妾有一個問題，想問陛下很久了。」
「你問。」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在燭光里亮得驚人。
「陛下讓臣妾做孟妃，」她一字一句，「可臣妾這個孟妃，究竟是什麼？」
「臣妾不能出院門，不能見外人，不能問任何事。那些送東西的人從不進來，無牙從來不回答臣妾的任何問題。這裡除了陛下，沒有任何人來看臣妾。臣妾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宮裡是什麼樣子，不知道……」
她頓了頓，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哽咽，卻又被她壓了下去。
「不知道，臣妾這個孟妃，到底是陛下的妃子，還是陛下關在籠子裡的一隻雀兒。」
皇帝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暗。
她就這樣回望著他，沒有躲閃，沒有退讓，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等著他的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那根蠟燭又燃盡了一截，他才開口。
「珠珠，」他的聲音很低，沉沉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問朕，你是什麼。」
他頓了頓。
「朕告訴你。」
他伸出手，這一次她沒有躲。
他的手落在她臉頰上，冰涼的指尖貼著她滾燙的肌膚，停頓了一瞬。
「你是朕的人。」他說，「是朕心尖上的人。」
「哦，」她點點頭，「心尖。」隨後反唇相譏，「陛下心尖上的人，是住在籠子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