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杏嫁人了
皇帝的手僵在她臉頰上。
「珠珠，」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低了些，「朕是在保護你。」
孟明珠看著他，扯了個冷笑，慢慢抬起手，將他還貼在她臉上的手打開了。
她是第一次真正的打量他，從前是不敢看，也羞於看，如今細看，卻覺得這九五至尊的臉深沉得讓人害怕。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等時機成熟——」
「時機成熟？」她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些，「什麼時候算時機成熟？一個月？一年？十年？還是等臣妾在這籠子裡老死的那一天？」
她說著，忽然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踉蹌了一下，卻倔強地站穩了。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小小的，卻挺得筆直。
「陛下說臣妾是您心尖上的人，」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裡的淚終於又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可心尖上的人，就是這樣的嗎？」
「臣妾不能出門，不能見人，不能問任何事。那些送東西的人從不進來，無牙從來不回答臣妾的問題。臣妾想問問莊子上的事，孫公公說陛下自有安排。臣妾想問問春杏那丫頭怎麼樣了，沒有人理臣妾。」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越流越凶，可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樣讓它們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月白色的寢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臣妾來到這裡，就像一個蒙黑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跌跌撞撞，四周都是黑的，沒有人告訴臣妾，就好像臣妾的痕跡不該存在一樣。」
「珠珠。」他站起身，朝她走過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涼的牆壁。
他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水珠，能看清她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唇角，能看清那雙眼睛裡，除了淚光，還有恐懼，還有失望，還有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戒備神情。
她怕他。
不是那種暖閣又驚又懼的怕，是一種真真正正的怕。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倔強，「我……我不想再聽了。」
「珠珠……」
「陛下說的那些話，」她打斷他，眼淚又涌了出來，「我信了一年。初二，廿二，我掐著日子算，等著宮裡來人接。我換上新做的衣裳，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想著陛下會不會喜歡這顏色，會不會誇我一句。」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卻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再也收不住了。
「臣妾以為那是兩情相悅。臣妾以為那是秘而不宣的珍重。臣妾以為，總有一天，陛下會讓臣妾堂堂正正站在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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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淚光，映著搖曳的燭火，亮得驚人。
「可是姑姑回來了。」
「陛下也變了，」
孟明珠心裡比誰都明白，這一切變故，皆是自孟天樺回京之後才悄然生變。
比起她在暖閣里那份見不得光藏在暗處的待遇，孟天樺才是那個被處處受護的人。
她在草原上顛沛磋砣了十年，一朝歸京，旁人看她，多半還念著當年天京第一美人的殘影，揣著幾分打量與好奇。
但陛下待她的態度，自然更是左右著京中所有人的眼光。
孟明珠不想妒，不想怨，可是在此心境下她難以保持正常的理智。
「陛下待姑姑，就是把她放在所有人能看見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敢動她，就是與陛下為敵。誰敢議論她，就是議論陛下。誰敢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九五至尊。」
「陛下情深義重，要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讓她受百官朝拜，讓天下人都看見，她是德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誰也不敢說三道四，誰也不敢議論半個字。」
「這樣才是保護吧。」孟明珠睜著淚眼，眼淚越抹越多，「比起這樣的保護，臣妾算個什麼。」
你看，他來了，答案就明擺了在那，不是自己想要的，還用在失望嗎，他把她關在這裡，以前讓她喝了一年的避子藥，讓她傷了身子，現在又開始讓她補身子，他嘴裡到底有幾句真話？
也許他從未想過讓她站在他身邊，只是覺得她是個不好處理的麻煩，既如此不如讓她回到莊子。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團縮起來，在他靠近時劇烈地抖了一下。
「別碰我。」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你走。」
「你走，我不要你在這裡，也不要在喜歡你了。」
屋中靜了一瞬。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又攥住，疼得發悶。
他伸出手，不顧她的抗拒，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你放開我！」她掙扎著，用拳頭捶他的胸口，用腳踢他的腿，「放開我！我說了不要你碰！」
他沒有放。
他只是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將她放在床上。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她臉上的淚痕明明滅滅。
她坐起身，伸手去解自己寢衣的系帶。
這個舉動讓皇帝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她動作很快，沒有半點猶豫，月白色的衣襟散開，露出裡面鵝黃色的兜衣，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和鎖骨。她的手指繼續往下，要去解那條細長的系帶。
「珠珠。」
他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卻倔強地不肯停下。
「陛下不是想要嗎？」她抬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還紅著，眼眶裡還汪著水光，卻是冷的，淡的，像是蒙了一層霜。
「每次來不都是這樣嗎？」她的話一字一刀飛向他，「推門進來，說幾句話，問幾句吃了什么喝了什麼，然後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按住的手。
「然後就脫臣妾的衣服，把臣妾壓在床上，折騰到臣妾哭，折騰到臣妾求饒，折騰到臣妾昏過去。然後陛下就走了。」
「臣妾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永遠是空的。只有無牙站在床邊，問娘娘要用早膳嗎，娘娘要沐浴嗎，娘娘今日可好些了嗎。」
她抬起眼，又看向他。
「陛下，您知道臣妾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想什麼嗎？」
他沒有說話。
「臣妾想，昨天來的是不是做夢？他是不是真的來過？還是臣妾自己想的？」
「然後臣妾看見身上的那些……」她頓了頓，「那些痕跡，才知道不是夢。他真的來過。然後又走了。」
「陛下，您知道那種感覺嗎？」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卻努力穩住了。
「就像…就像您說的，臣妾是您心尖上的人。可是心尖上的人，不是應該天天想見嗎？不是應該捨不得走嗎？不是應該……」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又涌了出來，可她這次沒有讓它流，只是睜著眼，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臣妾不懂。」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臣妾真的不懂。」
「陛下對姑姑，不是這樣的。姑姑回來那日，陛下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給她系斗篷，扶她上御輦。天下人都看見了。姑姑封德妃，滿朝皆知，六宮同慶。姑姑住永寧宮，那裡是先帝寵妃的舊居，修葺一新，規制超常。姑姑可以見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您沒想好怎麼待臣妾，不如你放我回家吧。」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動過怒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或許是十年前，站在雁門關外，看著那輛車輦消失在漫天黃沙里的時候。或許是五年前，朝中有人彈劾東海侯府，他壓下去的奏摺在御案上堆成小山的時候。又或許是更久以前，他還是太子時，被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斥責「優柔寡斷、難成大器」的時候。
那些怒意，他都壓下去了。
因為他是帝王。帝王不能怒形於色，不能讓人看出他在想什麼，不能被人拿住任何把柄。
可此刻，那股壓了許久的怒意，忽然涌了上來。
他看著她，目光沉下去，沉得看不見底。「珠珠，收回你的話，這些話往後不要再提了。」
「你既做了朕的人，自該是朕的人，你回不去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孟明珠看著他，「我想要春杏。」目光中帶著執拗，竟是寸土不讓。
她以為，這麼簡單的要求，他會答應的。
沒成想，皇帝的手還按在她手上，掌心滾燙，眼底那沉沉的暗色卻凝滯了一下。
「那個伺候你的丫頭？」
「是。」孟明珠點頭，「春杏從小伺候臣妾，臣妾離不開她。陛下既然讓臣妾住在這裡，總得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伺候。無牙雖好，可臣妾……」
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低下去：「臣妾想有個說話的人。」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暗，看不出在想什麼。
孟明珠等了片刻，看著他。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珠珠，」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絲她聽不太懂的情緒，「春杏那丫頭…朕另有安排。」
孟明珠一愣。
「安排？」她怔怔地看著他，「什麼安排？」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臉頰上。指腹帶著薄繭，緩緩撫過她微微紅腫的眼皮，撫過她濕漉漉的睫毛，撫過她因為哭泣而泛紅的鼻尖。
「朕知道你捨不得她。」他的聲音放得很柔，低低的，像是哄孩子，「可她年紀不小了，總不能一輩子當丫鬟。朕讓人給她尋了一門好親事，是京郊一戶殷實人家，那家的兒子是個本分的，人也厚道。往後她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臉色，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這不是挺好？」
孟明珠怔住了。
「嫁人？」她喃喃重複，「春杏…嫁人了？」
「嗯。」皇帝點頭，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這事是朕親自吩咐的，已經辦妥了。前幾日剛出的閣，那戶人家待她很好。你若是不信，朕可以讓人把那家的情形說給你聽。」
孟明珠望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孟明珠的喉嚨有些發乾，「她願意嗎？」
皇帝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問，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願意？」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隨即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珠珠，她是丫鬟。丫鬟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願不願意。主子安排得好，就是她的福分。何況……」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朕給她挑的那戶人家，確實不差。她過去就是少奶奶，比在侯府當丫鬟強多了。」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想起春杏那張圓圓的、總是帶著笑的臉。想起她絮絮叨叨說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想起她替自己梳頭時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的樣子，想起那天在莊子上，她站在暮色里等自己回來，眼眶紅紅的，攥著她的手說「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春杏…嫁人了。」
「嗯。」皇帝應了一聲，拇指拭去她眼角沁出的一滴淚，「朕給她尋了個好人家，往後她就是正頭娘子，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臉色。這不是挺好？」
她猛地揮開他還貼在她臉上的手，那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得他的手偏到一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走。」
她的聲啞得更厲害，比更才都冷。
皇帝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她。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是冷的。
是恨的。
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珠珠——」
「你走。」她打斷他，聲音沒有拔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我不想看見你。」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將自己縮成一團，埋進被子裡。
那瘦瘦小小的背影，在明黃色的錦被裡，像一隻受傷後躲進洞穴的小獸，把自己藏起來，再也不肯讓人看見。
皇帝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春杏是我的人。」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啞啞的，「她從小伺候我，陪我說話，替我梳頭，夜裡我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坐在床邊陪我。我吃什麼她吃什麼，我穿什麼她穿什麼，我從來沒有把她當過下人。」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被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哽咽，卻又被她死死壓住了。
「你說她嫁人了。你說她願意。可她願不願意，你問過她嗎？你見過她嗎？你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你知道她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是個丫鬟。丫鬟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願不願意。」
曹文竑一時頭疼得不行。
「春杏的事，是朕……」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是朕沒想周全。」
被子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你把她怎麼了？」
他的心微微一沉。
「朕方才說了，給她尋了門親事——」
「你騙人。」她打斷他，聲音啞得厲害，卻比方才更冷，「你騙人。春杏不可能嫁人。她說過，這輩子都要跟著我。她說過的。」
皇帝沒有說話。
被子裡又傳來一聲哽咽，這回壓不住了，斷斷續續的，像是拼命忍著，卻怎麼也忍不住。
「你把她怎麼了？」她又問了一遍，這回聲音抖得厲害，「你告訴我，你把她怎麼了？」
「珠珠，」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朕沒有把她怎麼樣。她好好的，嫁了人，往後過自己的日子。你若是不信，朕可以讓人去查，把那戶人家的情形寫下來給你看。」
被子裡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一會兒，才聽見她開口。
「你讓我見她一面。」
他沉默了。
「就一面。」她的聲音悶悶的，卻很執拗，「讓我見她一面，問她願不願意。」
他沒有說話。
「陛下不是說給她尋了好人家嗎？」她又問，「既是好人家，讓我見一面有什麼不行？」
「珠珠。」
「就一面。陛下，求你了。」
他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珠珠，春杏的事，朕會讓人去辦。你先好好養身子，等身子養好了，朕再——」
話沒說完。
一個玉枕迎面門砸了過來。
「珠珠，」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低了些，「朕是在保護你。」
孟明珠看著他，扯了個冷笑，慢慢抬起手，將他還貼在她臉上的手打開了。
她是第一次真正的打量他，從前是不敢看，也羞於看，如今細看，卻覺得這九五至尊的臉深沉得讓人害怕。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等時機成熟——」
「時機成熟？」她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些，「什麼時候算時機成熟？一個月？一年？十年？還是等臣妾在這籠子裡老死的那一天？」
她說著，忽然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踉蹌了一下，卻倔強地站穩了。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小小的，卻挺得筆直。
「陛下說臣妾是您心尖上的人，」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裡的淚終於又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可心尖上的人，就是這樣的嗎？」
「臣妾不能出門，不能見人，不能問任何事。那些送東西的人從不進來，無牙從來不回答臣妾的問題。臣妾想問問莊子上的事，孫公公說陛下自有安排。臣妾想問問春杏那丫頭怎麼樣了，沒有人理臣妾。」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越流越凶，可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樣讓它們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月白色的寢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臣妾來到這裡，就像一個蒙黑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跌跌撞撞，四周都是黑的，沒有人告訴臣妾，就好像臣妾的痕跡不該存在一樣。」
「珠珠。」他站起身，朝她走過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涼的牆壁。
他停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水珠，能看清她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唇角，能看清那雙眼睛裡，除了淚光，還有恐懼，還有失望，還有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戒備神情。
她怕他。
不是那種暖閣又驚又懼的怕，是一種真真正正的怕。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倔強，「我……我不想再聽了。」
「珠珠……」
「陛下說的那些話，」她打斷他，眼淚又涌了出來，「我信了一年。初二，廿二，我掐著日子算，等著宮裡來人接。我換上新做的衣裳，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想著陛下會不會喜歡這顏色，會不會誇我一句。」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卻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再也收不住了。
「臣妾以為那是兩情相悅。臣妾以為那是秘而不宣的珍重。臣妾以為，總有一天，陛下會讓臣妾堂堂正正站在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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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淚光，映著搖曳的燭火，亮得驚人。
「可是姑姑回來了。」
「陛下也變了，」
孟明珠心裡比誰都明白，這一切變故，皆是自孟天樺回京之後才悄然生變。
比起她在暖閣里那份見不得光藏在暗處的待遇，孟天樺才是那個被處處受護的人。
她在草原上顛沛磋砣了十年，一朝歸京，旁人看她，多半還念著當年天京第一美人的殘影，揣著幾分打量與好奇。
但陛下待她的態度，自然更是左右著京中所有人的眼光。
孟明珠不想妒，不想怨，可是在此心境下她難以保持正常的理智。
「陛下待姑姑，就是把她放在所有人能看見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敢動她，就是與陛下為敵。誰敢議論她，就是議論陛下。誰敢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九五至尊。」
「陛下情深義重，要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讓她受百官朝拜，讓天下人都看見，她是德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誰也不敢說三道四，誰也不敢議論半個字。」
「這樣才是保護吧。」孟明珠睜著淚眼，眼淚越抹越多，「比起這樣的保護，臣妾算個什麼。」
你看，他來了，答案就明擺了在那，不是自己想要的，還用在失望嗎，他把她關在這裡，以前讓她喝了一年的避子藥，讓她傷了身子，現在又開始讓她補身子，他嘴裡到底有幾句真話？
也許他從未想過讓她站在他身邊，只是覺得她是個不好處理的麻煩，既如此不如讓她回到莊子。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團縮起來，在他靠近時劇烈地抖了一下。
「別碰我。」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你走。」
「你走，我不要你在這裡，也不要在喜歡你了。」
屋中靜了一瞬。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又攥住，疼得發悶。
他伸出手，不顧她的抗拒，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你放開我！」她掙扎著，用拳頭捶他的胸口，用腳踢他的腿，「放開我！我說了不要你碰！」
他沒有放。
他只是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固定在懷裡，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將她放在床上。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她臉上的淚痕明明滅滅。
她坐起身，伸手去解自己寢衣的系帶。
這個舉動讓皇帝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她動作很快，沒有半點猶豫，月白色的衣襟散開，露出裡面鵝黃色的兜衣，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和鎖骨。她的手指繼續往下，要去解那條細長的系帶。
「珠珠。」
他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裡微微發抖，卻倔強地不肯停下。
「陛下不是想要嗎？」她抬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還紅著，眼眶裡還汪著水光，卻是冷的，淡的，像是蒙了一層霜。
「每次來不都是這樣嗎？」她的話一字一刀飛向他，「推門進來，說幾句話，問幾句吃了什么喝了什麼，然後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按住的手。
「然後就脫臣妾的衣服，把臣妾壓在床上，折騰到臣妾哭，折騰到臣妾求饒，折騰到臣妾昏過去。然後陛下就走了。」
「臣妾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永遠是空的。只有無牙站在床邊，問娘娘要用早膳嗎，娘娘要沐浴嗎，娘娘今日可好些了嗎。」
她抬起眼，又看向他。
「陛下，您知道臣妾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想什麼嗎？」
他沒有說話。
「臣妾想，昨天來的是不是做夢？他是不是真的來過？還是臣妾自己想的？」
「然後臣妾看見身上的那些……」她頓了頓，「那些痕跡，才知道不是夢。他真的來過。然後又走了。」
「陛下，您知道那種感覺嗎？」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卻努力穩住了。
「就像…就像您說的，臣妾是您心尖上的人。可是心尖上的人，不是應該天天想見嗎？不是應該捨不得走嗎？不是應該……」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又涌了出來，可她這次沒有讓它流，只是睜著眼，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臣妾不懂。」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臣妾真的不懂。」
「陛下對姑姑，不是這樣的。姑姑回來那日，陛下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給她系斗篷，扶她上御輦。天下人都看見了。姑姑封德妃，滿朝皆知，六宮同慶。姑姑住永寧宮，那裡是先帝寵妃的舊居，修葺一新，規制超常。姑姑可以見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您沒想好怎麼待臣妾，不如你放我回家吧。」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動過怒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或許是十年前，站在雁門關外，看著那輛車輦消失在漫天黃沙里的時候。或許是五年前，朝中有人彈劾東海侯府，他壓下去的奏摺在御案上堆成小山的時候。又或許是更久以前，他還是太子時，被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斥責「優柔寡斷、難成大器」的時候。
那些怒意，他都壓下去了。
因為他是帝王。帝王不能怒形於色，不能讓人看出他在想什麼，不能被人拿住任何把柄。
可此刻，那股壓了許久的怒意，忽然涌了上來。
他看著她，目光沉下去，沉得看不見底。「珠珠，收回你的話，這些話往後不要再提了。」
「你既做了朕的人，自該是朕的人，你回不去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孟明珠看著他，「我想要春杏。」目光中帶著執拗，竟是寸土不讓。
她以為，這麼簡單的要求，他會答應的。
沒成想，皇帝的手還按在她手上，掌心滾燙，眼底那沉沉的暗色卻凝滯了一下。
「那個伺候你的丫頭？」
「是。」孟明珠點頭，「春杏從小伺候臣妾，臣妾離不開她。陛下既然讓臣妾住在這裡，總得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伺候。無牙雖好，可臣妾……」
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低下去：「臣妾想有個說話的人。」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暗，看不出在想什麼。
孟明珠等了片刻，看著他。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珠珠，」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絲她聽不太懂的情緒，「春杏那丫頭…朕另有安排。」
孟明珠一愣。
「安排？」她怔怔地看著他，「什麼安排？」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臉頰上。指腹帶著薄繭，緩緩撫過她微微紅腫的眼皮，撫過她濕漉漉的睫毛，撫過她因為哭泣而泛紅的鼻尖。
「朕知道你捨不得她。」他的聲音放得很柔，低低的，像是哄孩子，「可她年紀不小了，總不能一輩子當丫鬟。朕讓人給她尋了一門好親事，是京郊一戶殷實人家，那家的兒子是個本分的，人也厚道。往後她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臉色，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這不是挺好？」
孟明珠怔住了。
「嫁人？」她喃喃重複，「春杏…嫁人了？」
「嗯。」皇帝點頭，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這事是朕親自吩咐的，已經辦妥了。前幾日剛出的閣，那戶人家待她很好。你若是不信，朕可以讓人把那家的情形說給你聽。」
孟明珠望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孟明珠的喉嚨有些發乾，「她願意嗎？」
皇帝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問，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願意？」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隨即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珠珠，她是丫鬟。丫鬟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願不願意。主子安排得好，就是她的福分。何況……」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朕給她挑的那戶人家，確實不差。她過去就是少奶奶，比在侯府當丫鬟強多了。」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想起春杏那張圓圓的、總是帶著笑的臉。想起她絮絮叨叨說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想起她替自己梳頭時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的樣子，想起那天在莊子上，她站在暮色里等自己回來，眼眶紅紅的，攥著她的手說「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春杏…嫁人了。」
「嗯。」皇帝應了一聲，拇指拭去她眼角沁出的一滴淚，「朕給她尋了個好人家，往後她就是正頭娘子，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臉色。這不是挺好？」
她猛地揮開他還貼在她臉上的手，那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得他的手偏到一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走。」
她的聲啞得更厲害，比更才都冷。
皇帝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她。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是冷的。
是恨的。
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珠珠——」
「你走。」她打斷他，聲音沒有拔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我不想看見你。」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將自己縮成一團，埋進被子裡。
那瘦瘦小小的背影，在明黃色的錦被裡，像一隻受傷後躲進洞穴的小獸，把自己藏起來，再也不肯讓人看見。
皇帝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春杏是我的人。」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啞啞的，「她從小伺候我，陪我說話，替我梳頭，夜裡我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坐在床邊陪我。我吃什麼她吃什麼，我穿什麼她穿什麼，我從來沒有把她當過下人。」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被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哽咽，卻又被她死死壓住了。
「你說她嫁人了。你說她願意。可她願不願意，你問過她嗎？你見過她嗎？你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嗎？你知道她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嗎？」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是個丫鬟。丫鬟的婚事，由不得自己願不願意。」
曹文竑一時頭疼得不行。
「春杏的事，是朕……」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是朕沒想周全。」
被子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你把她怎麼了？」
他的心微微一沉。
「朕方才說了，給她尋了門親事——」
「你騙人。」她打斷他，聲音啞得厲害，卻比方才更冷，「你騙人。春杏不可能嫁人。她說過，這輩子都要跟著我。她說過的。」
皇帝沒有說話。
被子裡又傳來一聲哽咽，這回壓不住了，斷斷續續的，像是拼命忍著，卻怎麼也忍不住。
「你把她怎麼了？」她又問了一遍，這回聲音抖得厲害，「你告訴我，你把她怎麼了？」
「珠珠，」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朕沒有把她怎麼樣。她好好的，嫁了人，往後過自己的日子。你若是不信，朕可以讓人去查，把那戶人家的情形寫下來給你看。」
被子裡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一會兒，才聽見她開口。
「你讓我見她一面。」
他沉默了。
「就一面。」她的聲音悶悶的，卻很執拗，「讓我見她一面，問她願不願意。」
他沒有說話。
「陛下不是說給她尋了好人家嗎？」她又問，「既是好人家，讓我見一面有什麼不行？」
「珠珠。」
「就一面。陛下，求你了。」
他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珠珠，春杏的事，朕會讓人去辦。你先好好養身子，等身子養好了，朕再——」
話沒說完。
一個玉枕迎面門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