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臘月
那玉枕是汝窯的，通體青碧，瑩潤如玉，是前朝宮裡的舊物，不知怎麼流落到了這冷宮偏殿，成了她床上的擺設。
此刻它攜著少女積蓄了整夜的委屈、憤怒與絕望，朝那張九五至尊的臉直直飛去。
皇帝偏了一下頭。
玉枕擦著他的鬢角掠過，「砰」的一聲砸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瓷片四濺，碎了一地。有幾片崩到他袍角，又彈開，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殿內死一般寂靜。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侍衛聽見動靜要衝進來。孫公公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站住，不許動。」
腳步聲停了。
玉枕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孟明珠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亂。她看著那隻玉枕在自己手中飛出，看著它擦過他的鬢角，看著他偏頭躲開的那一瞬間，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然後她看見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看見他垂眸掃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說話，但目光卻再未溫和，更冷，更淡，更遠，更懾。
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犯錯的頑童。
然後他轉身，撥開珠簾，走了出去。
珠簾在他身後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漸漸安靜下來。
腳步聲由近及遠，穿過外間，推開殿門，消失在夜色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子深處。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渾身都在發抖。
門外，無牙垂手立在廊下。
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殿內走出，穿過院子，走向那扇朱漆小門。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依舊挺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是在經過她身側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看好她。」他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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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牙跪下去，額頭觸地：「是。」
腳步聲再次響起，那扇朱漆小門被推開，又合上。
不知過了多久。
門被輕輕推開。
極輕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無牙走了進來。
她撥開珠簾，站在內室門口，沒有走近。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夜深了，您該歇了。」
孟明珠的手在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剛才擲出玉枕的手。
還有他剛剛離去的模樣，平靜地讓她更後怕了。
她寧願他有點情緒，也不要這樣什麼情緒都沒有。
孟明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低下頭，看見地上那些碎片。青碧色的瓷片散落一地，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有幾片崩到了她的腳邊，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腳趾幾乎要碰到那些鋒利的碎片。
她想蹲下去撿。
可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娘娘！」
無牙走過來，在她身側蹲下。她沒有伸手去扶，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孟明珠的側臉，沉默了片刻。
「娘娘，」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的手流血了。」
孟明珠低頭，這才看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細細的口子。
她看著自己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忽然覺得那些年少的妄想，可笑得很。
「娘娘。」無牙的聲音又響起，「奴婢扶您起來。」
坐回床上時，她整個人都是虛空的。
無牙見這位主兒的情緒恍惚，但好在也算穩定，蹲在孟明珠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先輕輕拭去她虎口上的血跡，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頭的藥粉細細地灑在傷口上。
藥粉觸到傷口，有些刺痛。孟明珠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縮回來，她的眼淚就先砸下來了。
淚珠落在無牙的手背上，無牙的動作一頓。
但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將藥粉細細灑勻，然後用那方帕子輕輕包紮起來，打好最後一個結，再抬目時，那人兒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掉，鋪滿了整張臉。
無牙心中一嘆，她寧願去殺人都不想來伺候這些嬌小姐，可這話也就心裡想想，哂哂自嘲一番，她權當做沒看著這嬌小姐梨花帶雨的模樣，橫豎哭累了就睡了，一覺醒來還不是新的一天？
她垂著眼，將包紮好的手輕輕放回孟明珠膝上。
「娘娘，傷口包好了。這幾日別沾水，過兩天就能結痂。沒什麼事的話，奴婢就先不打擾你了。」
無牙站起身，退後兩步，然後離開寢殿。
眼淚泅濕了孟明珠。
孟明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的時候，母親有一次跟祖母說話，她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母親說，「宮裡那地方，看著光鮮，實際上就是個吃人的地方。進去的人，要麼變成鬼，要麼變成瘋子。咱們這樣的人家，能不沾，就別沾。」
祖母嘆了口氣，說，「也是。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唉…珠珠……」
那欲言又止，似乎對她抱有無限的擔憂和無奈。
無牙想得確實沒錯，第二天清晨的到來，孟明珠紅腫了雙眼醒了過來。
臘月里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孟明珠正坐在窗邊發呆。
那日過後，帝王果真再沒來過。沉默的疏離，便是最凌厲的警告，分明在告訴她，忤逆君心，便是這般下場。
孟明珠心中那個空洞越來越大，大到連害怕都填不滿。
那日過後，無牙對她的看管，明面上沒變，實則緊了許多。
她走到院子裡，無牙便也跟著到院子裡。她在廊下站一會兒，無牙便也在廊下站一會兒。她去淨房，無牙便守在淨房門口。夜裡她翻個身，都能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她在查看。
臘月初七那天夜裡，雪停了。
孟明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寂靜。無牙在外間守夜，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她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帳頂。
明日是臘八。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侯府，每年臘八，府里都要熬臘八粥的。紅豆，綠豆，花生，蓮子，桂圓，紅棗，糯米，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熬上一大鍋，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母親會親自盛一碗給她，裡面要多放幾顆紅棗，因為她愛吃。
春杏那丫頭更愛吃甜的，每年臘八都要偷偷多盛半碗，被她看見了，就嘻嘻笑，說「姑娘別告訴嬤嬤，嬤嬤要罵的」。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濕的。這七日，她哭過很多次，已經分不清是夢裡哭的還是醒著哭的，夢裡，孟明珠有一種一直在跑的感覺。
臘月初八。
天還沒亮，孟明珠就醒了。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睡不著。是那股味道，隔著窗紙，隔著厚厚的棉簾，絲絲縷縷地鑽進來，鑽進她的鼻子裡。
甜的。
紅豆、紅棗、桂圓、蓮子……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熱騰騰的霧氣，帶著小時候侯府廚房裡飄出來的煙火氣，帶著春杏那張圓圓的總是笑嘻嘻的小臉。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地上。
地上涼得她微微一顫，可她沒顧上穿鞋，直接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可那股味道更濃了。
是從廚房那邊飄過來的。秦嬤嬤起得早，正在熬粥。
臘八粥。
孟明珠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許久沒有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無牙。
她每日都是這個時辰起身，先去廚房看一眼，再回來候著，等孟明珠醒了再進去伺候。
今日也是一樣。
腳步聲經過門口，頓了頓，又走遠了。
孟明珠聽著那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廚房的方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想出去。
不是走出那扇院門——她知道出不去。無牙盯得太緊，那扇門也從來都是鎖著的。
但她可以翻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翻牆。她一個侯府千金，從小規規矩矩長大，連爬樹都沒爬過，怎麼會想到翻牆？
可那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日皇帝離開時的眼神。平靜，淡漠，像看一個不懂事的頑童。那是比憤怒、比斥責更讓她害怕的東西。憤怒說明還在乎，斥責說明還把她當回事。可那種眼神，那種平靜得像在看陌生人的眼神……
這七日，他沒再來過。
一句解釋沒有，一句安撫沒有，就像她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樣。
她算什麼？她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
她咬住下唇，眼眶又有些發酸。可她沒讓眼淚流下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它們逼了回去。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在屋裡翻找。
她需要一件厚些的衣裳。外頭冷，她那身月白色的寢衣太單薄，出去就要凍僵。
柜子里有幾件新送來的冬衣。淺碧色的夾襖，月白色的斗篷，還有一件藕荷色的長襖，都是素淨的顏色，針腳細密，料子卻不算頂好——至少比不上她在侯府時穿的那些。可穿在身上，倒是暖和。
她選了那件藕荷色的長襖套上，又系上月白色的斗篷。
鞋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月白色的軟底繡鞋，繡著玉簪花的，走路沒有聲音，可鞋底太軟，翻牆怕是不行。
她想了想，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雙舊的鹿皮小靴。那是去年冬天在侯府時穿的，後來不知怎麼被收進了行李里，跟著她來了這裡。靴子有些舊了，鞋底卻還結實，正合適。
她穿上靴子，在屋裡走了兩步，確定沒有聲音。
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臘八粥的甜香，還有冬日清晨特有的乾冷氣息。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窗台，用力一撐——
沒撐上去。
她手臂沒力氣，身子又輕，試了幾次，都沒能翻出去。
她有些急，額角沁出了汗。
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侯府，春杏教過她怎麼爬樹。那丫頭從小在鄉下長大，爬樹掏鳥窩什麼都會。她說，「姑娘，爬樹不能光靠手，要用腿。腿夾緊樹幹，手往上攀，一點一點往上蹭。」
她那時學了半天，還是沒學會。春杏笑得直不起腰，說「姑娘你這腿太細了，夾不住樹幹」。
現在想來，那竟是她最快樂的時光之一。
她咬咬牙，再次撐住窗台，這回用腿使勁，膝蓋頂住牆壁，手往上攀——
上去了。
她騎在窗台上，微微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外面是後院。
很小的一方天地，只種著幾株半枯的花木，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她從來沒出來過。
她跳下去，落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她蹲在牆角，聽著前院的聲音。無牙應該還在廚房，秦嬤嬤也在。小白和小周大概還沒起。
她站起身，貓著腰，貼著牆根往後走。
後院的牆比前院的矮一些。
她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道牆。牆頭覆著青瓦，年深日久，瓦縫裡長著幾簇枯草。牆面上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以借力。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攀住牆上的一塊凸起，腳蹬著另一處，開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手滑了一下，差點摔下去。她死死摳住牆縫，指甲都摳得生疼，才穩住身形。
然後繼續往上爬。
終於攀上了牆頭。
她騎在牆頭，喘著粗氣，渾身都在發抖。手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還是忍不住，微微彎起唇角。
她翻出來了。
牆外是一條窄窄的夾道，兩邊都是高高的宮牆，夾道里積著雪，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她跳下去，落在雪地上，發出更大的聲響。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夾道的盡頭。
往哪邊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出去。她要看看，這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她要看看，那個把她關起來的人，到底把她關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她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夾道很長，拐了幾個彎，又分出幾條岔路。她不知道該往哪走，只是憑著直覺，一直往前走。
走過一條夾道，又走過一條。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人聲。
遠遠的，模模糊糊的，像有很多人在說話，在走動，在做什麼事情。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
夾道盡頭是一道角門，虛掩著。
她輕輕推開一道縫，往外望去。
外面是一條寬闊的宮道。宮道上，來來往往的宮人穿梭不息，有的端著食盒，有的捧著錦盒，有的抬著轎輦，腳步匆匆，卻井然有序。遠處，一座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露出金黃的琉璃瓦頂，檐角掛著冰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她怔怔地看著，一時忘了躲藏。
就在這時——
「德妃娘娘？」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帶著幾分驚訝。
孟明珠渾身一僵。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老太監，正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她，臉上滿是驚愕。
老太監愣了一瞬，隨即飛快地小跑過來，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個大禮。
「奴才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這大冷的天，仔細凍著……」
孟明珠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老太監見她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更仔細了些。
然後，他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娘娘……」他遲疑著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今兒這身打扮……怎麼……」
他沒說完，但孟明珠懂他的意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長襖。月白色的斗篷，半舊的鹿皮小靴。這身打扮，確實不像一個宮妃該有的裝束。太素淨了，太普通了，太…不像了。
娘娘？」老太監的聲音又響起，這回帶上了幾分擔憂，「您臉色怎麼這樣差？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奴才去請太醫？」
孟明珠回過神來，看著他。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沒事。就是……就是隨便走走。你不用跟著。」
老太監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只躬身道：「是。娘娘慢走。奴才告退。」
他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匆匆離開了。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許久沒有動。
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臘八粥的甜香，還有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她站在那扇角門邊，站在來來往往的宮人中間，卻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
德妃娘娘。
他們是把她認成姑姑。
她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來，她們到底長得有多像？
她轉過身，想往回走。
可她忘了來時的路。
夾道，岔路，拐角……她剛才是一路亂走過來的，根本沒有記住方向。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一模一樣的宮牆，一模一樣的角門，她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急了。
不能讓人發現她。不能讓人知道她是誰。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不能……
她隨便選了一條夾道，快步走進去。
走了一會兒，發現不對。
不是來時的路。
她又退出來，換了一條。
還是不對。
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後背也濕了。冷風一吹，渾身發涼。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是很多人。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前面那個，站住。」
她閉了閉眼。
然後慢慢轉過身。
一隊人正朝她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袍子的中年太監，面白無須，眼神銳利。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還有兩個宮女，手裡捧著食盒和錦盒。
那中年太監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比方才那老太監更仔細。
從她鬢邊的碎發，到她身上的藕荷色長襖，到她腳上半舊的鹿皮小靴，再到她蒼白的臉，和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然後，他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德妃娘娘？」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中年太監等了一息，兩息，見她沒有回應，眉頭蹙得更深了。
「娘娘恕罪，」他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卻不如方才那老太監恭敬，反倒帶著幾分審視，「奴才鄭寶，是皇后娘娘宮裡的掌事。娘娘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這……」
他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娘娘今兒這身打扮，倒是不太尋常。」
孟明珠的心跳得更快了。
皇后娘娘宮裡的人，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可她知道，一定不會是什麼好結果。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就是隨便走走。皇后娘娘……要見我？」
鄭寶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娘娘誤會了。是皇后娘娘讓奴才去給德妃娘娘送臘八粥。永寧宮那邊今日要擺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先送些過去讓娘娘嘗嘗。」
他頓了頓，又看了她一眼。
「娘娘若是要回永寧宮，奴才正好順路，可以送娘娘一程。」
永寧宮。
那是姑姑住的地方。
她不能去。
「不用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們……你們去忙你們的。」
鄭寶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狐疑。
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躬身行了一禮。
「那奴才告退。娘娘慢走。」
他帶著那一隊人，從她身邊走過，漸漸消失在夾道盡頭。
孟明珠站在原地，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過身，想繼續找回去的路。
可她一抬頭，就看見另一隊人正朝這邊走來。
這回不是太監宮女。
是侍衛。
為首的那個人，她認識。
許峻。
此刻它攜著少女積蓄了整夜的委屈、憤怒與絕望，朝那張九五至尊的臉直直飛去。
皇帝偏了一下頭。
玉枕擦著他的鬢角掠過，「砰」的一聲砸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瓷片四濺，碎了一地。有幾片崩到他袍角，又彈開，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殿內死一般寂靜。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侍衛聽見動靜要衝進來。孫公公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站住，不許動。」
腳步聲停了。
玉枕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孟明珠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亂。她看著那隻玉枕在自己手中飛出，看著它擦過他的鬢角，看著他偏頭躲開的那一瞬間，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然後她看見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看見他垂眸掃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沒有說話，但目光卻再未溫和，更冷，更淡，更遠，更懾。
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犯錯的頑童。
然後他轉身，撥開珠簾，走了出去。
珠簾在他身後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漸漸安靜下來。
腳步聲由近及遠，穿過外間，推開殿門，消失在夜色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子深處。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渾身都在發抖。
門外，無牙垂手立在廊下。
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殿內走出，穿過院子，走向那扇朱漆小門。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依舊挺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是在經過她身側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看好她。」他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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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牙跪下去，額頭觸地：「是。」
腳步聲再次響起，那扇朱漆小門被推開，又合上。
不知過了多久。
門被輕輕推開。
極輕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無牙走了進來。
她撥開珠簾，站在內室門口，沒有走近。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夜深了，您該歇了。」
孟明珠的手在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剛才擲出玉枕的手。
還有他剛剛離去的模樣，平靜地讓她更後怕了。
她寧願他有點情緒，也不要這樣什麼情緒都沒有。
孟明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低下頭，看見地上那些碎片。青碧色的瓷片散落一地，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有幾片崩到了她的腳邊，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腳趾幾乎要碰到那些鋒利的碎片。
她想蹲下去撿。
可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娘娘！」
無牙走過來，在她身側蹲下。她沒有伸手去扶，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孟明珠的側臉，沉默了片刻。
「娘娘，」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的手流血了。」
孟明珠低頭，這才看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細細的口子。
她看著自己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忽然覺得那些年少的妄想，可笑得很。
「娘娘。」無牙的聲音又響起，「奴婢扶您起來。」
坐回床上時，她整個人都是虛空的。
無牙見這位主兒的情緒恍惚，但好在也算穩定，蹲在孟明珠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先輕輕拭去她虎口上的血跡，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頭的藥粉細細地灑在傷口上。
藥粉觸到傷口，有些刺痛。孟明珠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縮回來，她的眼淚就先砸下來了。
淚珠落在無牙的手背上，無牙的動作一頓。
但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將藥粉細細灑勻，然後用那方帕子輕輕包紮起來，打好最後一個結，再抬目時，那人兒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掉，鋪滿了整張臉。
無牙心中一嘆，她寧願去殺人都不想來伺候這些嬌小姐，可這話也就心裡想想，哂哂自嘲一番，她權當做沒看著這嬌小姐梨花帶雨的模樣，橫豎哭累了就睡了，一覺醒來還不是新的一天？
她垂著眼，將包紮好的手輕輕放回孟明珠膝上。
「娘娘，傷口包好了。這幾日別沾水，過兩天就能結痂。沒什麼事的話，奴婢就先不打擾你了。」
無牙站起身，退後兩步，然後離開寢殿。
眼淚泅濕了孟明珠。
孟明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的時候，母親有一次跟祖母說話，她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母親說，「宮裡那地方，看著光鮮，實際上就是個吃人的地方。進去的人，要麼變成鬼，要麼變成瘋子。咱們這樣的人家，能不沾，就別沾。」
祖母嘆了口氣，說，「也是。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唉…珠珠……」
那欲言又止，似乎對她抱有無限的擔憂和無奈。
無牙想得確實沒錯，第二天清晨的到來，孟明珠紅腫了雙眼醒了過來。
臘月里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孟明珠正坐在窗邊發呆。
那日過後，帝王果真再沒來過。沉默的疏離，便是最凌厲的警告，分明在告訴她，忤逆君心，便是這般下場。
孟明珠心中那個空洞越來越大，大到連害怕都填不滿。
那日過後，無牙對她的看管，明面上沒變，實則緊了許多。
她走到院子裡，無牙便也跟著到院子裡。她在廊下站一會兒，無牙便也在廊下站一會兒。她去淨房，無牙便守在淨房門口。夜裡她翻個身，都能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她在查看。
臘月初七那天夜裡，雪停了。
孟明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寂靜。無牙在外間守夜，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她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帳頂。
明日是臘八。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侯府，每年臘八，府里都要熬臘八粥的。紅豆，綠豆，花生，蓮子，桂圓，紅棗，糯米，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熬上一大鍋，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母親會親自盛一碗給她，裡面要多放幾顆紅棗，因為她愛吃。
春杏那丫頭更愛吃甜的，每年臘八都要偷偷多盛半碗，被她看見了，就嘻嘻笑，說「姑娘別告訴嬤嬤，嬤嬤要罵的」。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濕的。這七日，她哭過很多次，已經分不清是夢裡哭的還是醒著哭的，夢裡，孟明珠有一種一直在跑的感覺。
臘月初八。
天還沒亮，孟明珠就醒了。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睡不著。是那股味道，隔著窗紙，隔著厚厚的棉簾，絲絲縷縷地鑽進來，鑽進她的鼻子裡。
甜的。
紅豆、紅棗、桂圓、蓮子……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熱騰騰的霧氣，帶著小時候侯府廚房裡飄出來的煙火氣，帶著春杏那張圓圓的總是笑嘻嘻的小臉。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地上。
地上涼得她微微一顫，可她沒顧上穿鞋，直接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可那股味道更濃了。
是從廚房那邊飄過來的。秦嬤嬤起得早，正在熬粥。
臘八粥。
孟明珠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許久沒有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無牙。
她每日都是這個時辰起身，先去廚房看一眼，再回來候著，等孟明珠醒了再進去伺候。
今日也是一樣。
腳步聲經過門口，頓了頓，又走遠了。
孟明珠聽著那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廚房的方向，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想出去。
不是走出那扇院門——她知道出不去。無牙盯得太緊，那扇門也從來都是鎖著的。
但她可以翻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翻牆。她一個侯府千金，從小規規矩矩長大，連爬樹都沒爬過，怎麼會想到翻牆？
可那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日皇帝離開時的眼神。平靜，淡漠，像看一個不懂事的頑童。那是比憤怒、比斥責更讓她害怕的東西。憤怒說明還在乎，斥責說明還把她當回事。可那種眼神，那種平靜得像在看陌生人的眼神……
這七日，他沒再來過。
一句解釋沒有，一句安撫沒有，就像她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樣。
她算什麼？她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
她咬住下唇，眼眶又有些發酸。可她沒讓眼淚流下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它們逼了回去。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在屋裡翻找。
她需要一件厚些的衣裳。外頭冷，她那身月白色的寢衣太單薄，出去就要凍僵。
柜子里有幾件新送來的冬衣。淺碧色的夾襖，月白色的斗篷，還有一件藕荷色的長襖，都是素淨的顏色，針腳細密，料子卻不算頂好——至少比不上她在侯府時穿的那些。可穿在身上，倒是暖和。
她選了那件藕荷色的長襖套上，又系上月白色的斗篷。
鞋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月白色的軟底繡鞋，繡著玉簪花的，走路沒有聲音，可鞋底太軟，翻牆怕是不行。
她想了想，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雙舊的鹿皮小靴。那是去年冬天在侯府時穿的，後來不知怎麼被收進了行李里，跟著她來了這裡。靴子有些舊了，鞋底卻還結實，正合適。
她穿上靴子，在屋裡走了兩步，確定沒有聲音。
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臘八粥的甜香，還有冬日清晨特有的乾冷氣息。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窗台，用力一撐——
沒撐上去。
她手臂沒力氣，身子又輕，試了幾次，都沒能翻出去。
她有些急，額角沁出了汗。
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侯府，春杏教過她怎麼爬樹。那丫頭從小在鄉下長大，爬樹掏鳥窩什麼都會。她說，「姑娘，爬樹不能光靠手，要用腿。腿夾緊樹幹，手往上攀，一點一點往上蹭。」
她那時學了半天，還是沒學會。春杏笑得直不起腰，說「姑娘你這腿太細了，夾不住樹幹」。
現在想來，那竟是她最快樂的時光之一。
她咬咬牙，再次撐住窗台，這回用腿使勁，膝蓋頂住牆壁，手往上攀——
上去了。
她騎在窗台上，微微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外面是後院。
很小的一方天地，只種著幾株半枯的花木，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她從來沒出來過。
她跳下去，落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她蹲在牆角，聽著前院的聲音。無牙應該還在廚房，秦嬤嬤也在。小白和小周大概還沒起。
她站起身，貓著腰，貼著牆根往後走。
後院的牆比前院的矮一些。
她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道牆。牆頭覆著青瓦，年深日久，瓦縫裡長著幾簇枯草。牆面上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以借力。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攀住牆上的一塊凸起，腳蹬著另一處，開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手滑了一下，差點摔下去。她死死摳住牆縫，指甲都摳得生疼，才穩住身形。
然後繼續往上爬。
終於攀上了牆頭。
她騎在牆頭，喘著粗氣，渾身都在發抖。手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還是忍不住，微微彎起唇角。
她翻出來了。
牆外是一條窄窄的夾道，兩邊都是高高的宮牆，夾道里積著雪，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她跳下去，落在雪地上，發出更大的聲響。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夾道的盡頭。
往哪邊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出去。她要看看，這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她要看看，那個把她關起來的人，到底把她關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她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夾道很長，拐了幾個彎，又分出幾條岔路。她不知道該往哪走，只是憑著直覺，一直往前走。
走過一條夾道，又走過一條。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人聲。
遠遠的，模模糊糊的，像有很多人在說話，在走動，在做什麼事情。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
夾道盡頭是一道角門，虛掩著。
她輕輕推開一道縫，往外望去。
外面是一條寬闊的宮道。宮道上，來來往往的宮人穿梭不息，有的端著食盒，有的捧著錦盒，有的抬著轎輦，腳步匆匆，卻井然有序。遠處，一座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露出金黃的琉璃瓦頂，檐角掛著冰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她怔怔地看著，一時忘了躲藏。
就在這時——
「德妃娘娘？」
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帶著幾分驚訝。
孟明珠渾身一僵。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老太監，正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她，臉上滿是驚愕。
老太監愣了一瞬，隨即飛快地小跑過來，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個大禮。
「奴才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這大冷的天，仔細凍著……」
孟明珠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老太監見她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更仔細了些。
然後，他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娘娘……」他遲疑著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今兒這身打扮……怎麼……」
他沒說完，但孟明珠懂他的意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長襖。月白色的斗篷，半舊的鹿皮小靴。這身打扮，確實不像一個宮妃該有的裝束。太素淨了，太普通了，太…不像了。
娘娘？」老太監的聲音又響起，這回帶上了幾分擔憂，「您臉色怎麼這樣差？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奴才去請太醫？」
孟明珠回過神來，看著他。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沒事。就是……就是隨便走走。你不用跟著。」
老太監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只躬身道：「是。娘娘慢走。奴才告退。」
他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匆匆離開了。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許久沒有動。
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臘八粥的甜香，還有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她站在那扇角門邊，站在來來往往的宮人中間，卻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
德妃娘娘。
他們是把她認成姑姑。
她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來，她們到底長得有多像？
她轉過身，想往回走。
可她忘了來時的路。
夾道，岔路，拐角……她剛才是一路亂走過來的，根本沒有記住方向。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一模一樣的宮牆，一模一樣的角門，她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急了。
不能讓人發現她。不能讓人知道她是誰。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不能……
她隨便選了一條夾道，快步走進去。
走了一會兒，發現不對。
不是來時的路。
她又退出來，換了一條。
還是不對。
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後背也濕了。冷風一吹，渾身發涼。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是很多人。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前面那個，站住。」
她閉了閉眼。
然後慢慢轉過身。
一隊人正朝她走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暗紅色袍子的中年太監，面白無須，眼神銳利。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還有兩個宮女，手裡捧著食盒和錦盒。
那中年太監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比方才那老太監更仔細。
從她鬢邊的碎發，到她身上的藕荷色長襖，到她腳上半舊的鹿皮小靴，再到她蒼白的臉，和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然後，他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德妃娘娘？」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中年太監等了一息，兩息，見她沒有回應，眉頭蹙得更深了。
「娘娘恕罪，」他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卻不如方才那老太監恭敬，反倒帶著幾分審視，「奴才鄭寶，是皇后娘娘宮裡的掌事。娘娘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這……」
他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娘娘今兒這身打扮，倒是不太尋常。」
孟明珠的心跳得更快了。
皇后娘娘宮裡的人，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可她知道，一定不會是什麼好結果。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就是隨便走走。皇后娘娘……要見我？」
鄭寶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娘娘誤會了。是皇后娘娘讓奴才去給德妃娘娘送臘八粥。永寧宮那邊今日要擺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先送些過去讓娘娘嘗嘗。」
他頓了頓，又看了她一眼。
「娘娘若是要回永寧宮，奴才正好順路，可以送娘娘一程。」
永寧宮。
那是姑姑住的地方。
她不能去。
「不用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們……你們去忙你們的。」
鄭寶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狐疑。
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躬身行了一禮。
「那奴才告退。娘娘慢走。」
他帶著那一隊人，從她身邊走過，漸漸消失在夾道盡頭。
孟明珠站在原地，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過身，想繼續找回去的路。
可她一抬頭，就看見另一隊人正朝這邊走來。
這回不是太監宮女。
是侍衛。
為首的那個人，她認識。
許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