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以扶我嗎
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團白霧。身後的腳步聲頓了一下，隨即響起，比方才更快，更密集。
「站住！」
是許峻的聲音。
她跑得更快了。
夾道在眼前延伸，兩邊是高高的宮牆，灰撲撲的，沒有盡頭。她的腿在發抖，手心在冒汗，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不能讓他們追上。
可是跑得越快，呼吸就越亂，眼前就越模糊。那些一模一樣的宮牆在視野里晃動、旋轉，像一堵堵移動的牆，將她困在中間。
腳下一滑。
是積雪。夾道背陰的地方，雪積得厚，底下結了薄薄一層冰。她的鹿皮小靴踩上去，靴底打了個滑——
她來不及穩住身形，整個人就朝前撲了出去。
膝蓋狠狠撞在地上，鈍痛從膝蓋骨直竄上腦門。手掌撐地，磨破的傷口又被粗糲的磚石蹭開，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混著雪水，從額角滑下來。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就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道道，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嗚嗚地響。
她閉了閉眼。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再次響起。
不是很多人的腳步，只是一個。
沉穩，有力，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靴尖停在她眼前。
黑色的鹿皮靴，靴幫上沾著細碎的雪沫，靴筒口露出一截玄色的袍角。那是侍衛統領的服制，玄色暗紋，威嚴冷峻。
孟明珠趴在地上，手掌撐著冰冷的磚石，膝蓋的鈍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涌。她沒有抬頭，只是盯著那雙靴子，盯著那上面沾著的雪沫，盯著自己的影子蜷縮在靴尖前，小小的一團，狼狽得不成樣子。
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將她散落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有幾縷糊在眼睛上。
她眨了眨眼，把那幾縷頭髮眨開，卻眨不掉眼前那片模糊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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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
只是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蓄滿了東西，一晃一晃的，把那雙靴子晃成兩團模糊的黑影。
「抬起頭來。」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冷硬，沒有一絲溫度。
她沒動。
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頭髮散了，衣裳亂了，膝蓋破了，手心也破了。她趴在這條不知名的夾道里，像一隻從籠子裡逃出來又被追上的小獸，渾身都在發抖。
那雙靴子往前邁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她幾乎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困在原地。
「抬起頭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沉，命令道，「不要讓本統領說第三遍。」
孟明珠閉上眼睛。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
淚終於從眼眶裡滑落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巴，滴在冰冷的磚石上。
她就那樣仰著臉，望著他。
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眼眶紅得厲害，嘴唇被咬得發白，下巴上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陽光從夾道上方斜射下來，照在她臉上，將那些淚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水晶。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低頭看著她，眸中異彩閃過。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身後的侍衛們還站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他們都在等，等統領發話，等統領處置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人。
「統領，」一個侍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女子形跡可疑，要不要先拿下，帶回去審問？」
許峻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地上那個女人。
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她那張臉，看著她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淚痕。
他記得自己回宮復命時，陛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色。
在接觸她楚楚可憐的哀求無助目光時。
他深吸一口氣。
「德妃娘娘。」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讓身後那些侍衛都能聽見。
「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侍衛們面面相覷，有人低低地「啊」了一聲，有人悄悄收起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原來這女子是德妃娘娘？難怪那眉眼，那氣韻……
孟明珠跪在地上，怔怔望著他。
她的淚還在流，可她的眼睛卻亮了那麼一瞬，他在幫她嗎？
孟明珠重新審視這個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人。
陽光從夾道上方斜射下來，照在他身上。他穿著玄色暗紋的侍衛統領服制，腰佩長刀，身形挺拔得像一株松。他的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被陽光勾出一道銳利的金邊。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她記得他那時看她的眼神。
他帶著人馬來接她，勒住韁繩，隔著那片搖曳的金黃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當時沒在意。
可現在想來，那一頓，那一瞬，那目光里的東西……
十五歲及笄的孟明珠，性子怯弱，不曉情愛，通身孩子氣。偏偏在御書房她讀錯字句的模樣，落入了帝王眼中。他眸色沉沉，半誘半逼地，親手將她催熟。那眼神的深意，她許久後才懂，原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也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而現在十六歲的孟明珠，當同樣的目光再次襲來，她早沒了最初那般面對帝王的瑟瑟發抖、忐忑、不安，許峻，對她是有好感的吧。
孟明珠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
她是他親自從莊子送到宮裡的。
他是手握刀柄的侍衛統領。她翻牆逃出來，被他撞見，看他反應孟明珠並不覺得他像前面兩個人一樣，真正把她錯認成德妃娘娘。按照規矩，他應該把她拿下，押回去，交給陛下處置。
以前在候府時母親說過，侍衛統領這個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坐的。那得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得是刀尖上舔過血的人，得是見過無數死人、殺過無數人、卻還能面不改色站在陛下身邊護駕的人。
拿下他，孟明珠。孟明珠的心思此刻再簡單不過，她就是覺得，若是能得侍衛統領的疏通，往後她不必那麼孤立無援。
但，對付許峻，每一步都要極其小心，像他這種人，忠誠是他的命根子，不能讓他覺得是背叛陛下，所以孟明珠只能以可憐、孤獨，以最大脆弱激起他的保護欲。
臘月的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後背發涼。
她那樣望著他，就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羽毛濕透，瑟瑟發抖，卻還記得要努力撐開那雙尚且稚嫩的翅膀。
她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是什麼樣子。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眼睛一定是亮的。
不是因為淚，是因為她忽然看見了一條路。
她就那樣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淚痕狼藉，卻用那雙被淚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望著他。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看。
他是侍衛統領，是天子近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見過太多後宮裡的腌臢事，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忘，什麼該爛在肚子裡。
可他還是多看了這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移開目光，側過身，對身後的侍衛們擺了擺手。
「都退下。」
侍衛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統領……」
「退下。」他的聲音更沉了些，「本統領親自送德妃娘娘回宮。你們繼續巡查，方才的事，就當沒看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侍衛們在交換眼色，卻沒有人敢出聲質疑。片刻後，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夾道盡頭。
夾道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聲以及他和她。
許峻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遠處那堵灰撲撲的宮牆，看著牆頭上積著的薄雪，看著雪上落著的幾隻麻雀。就是不看她。
「…你，」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冷硬，「能站起來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雪地里的膝蓋。疼，很疼。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輕，膝蓋骨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此刻一動就鑽心地疼。
她試著動了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她的聲音發乾，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我起不來……」
許峻沒有動。
他的脊背繃得很緊，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她散落的碎發胡亂飛舞。
孟明珠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望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膝蓋疼得厲害，手心也疼，冷風一吹，渾身都在發抖。可她沒有低頭，只是那樣望著他，望著那個站在幾步之外、始終不肯看她的人。
「許統領。」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卻比方才穩了些，「你能…扶我一下嗎？」
許峻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依舊沒有看她。
「娘娘，」他的聲音冷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末將不敢逾矩。」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跪在雪地里的膝蓋。藕荷色的長襖下擺沾滿了雪沫和泥污，月白色的斗篷也髒了，皺巴巴地堆在身側。她的手撐在地上，掌心磨破的地方又滲出血來，洇在那方無牙替她包紮的素白帕子上，紅得刺眼。
許峻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到底還是轉過頭，看向她。
她還跪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散亂的鬢髮，看見她蒼白的側臉，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她瘦瘦小小的，跪在雪地里，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她沒有哭。
方才那些淚，好像已經流幹了。此刻她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滲血的掌心，不知在想什麼。
許峻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朝她走過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孟明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已經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
近在咫尺。
她這才看清他的臉。眉峰很濃，眼窩很深，鼻樑高挺，嘴唇緊抿。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往下移，落在她滲血的掌心，落在她髒污的裙擺，落在她微微發抖的膝蓋上。
「傷到哪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沒那麼冷硬了，卻依舊簡短。
孟明珠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膝蓋……」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膝蓋疼得厲害，站不起來。」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將她的手輕輕翻轉過來，低頭看著她的掌心。
那方素白的帕子已經被血洇透了，紅得刺眼。他皺了皺眉，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動作極輕地覆在她掌心，將那團血污遮住。
「手上傷得不輕。」他說，聲音依舊簡短，「回去要重新上藥。」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他低著頭替她包紮的模樣。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可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緊抿，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克制什麼。
「許統領。」她輕聲開口。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嗯？」
「你……」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你為什麼幫我？」
許峻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將那個結打好，然後輕輕鬆開她的手腕。
「娘娘不必多想。」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末將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陛下那邊…娘娘偷跑出來，若是鬧得人盡皆知，對誰都沒好處。」
他站起身，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但…末將還是會如實稟報給陛下的。」
許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跪在雪地里的她。
那雙眼睛還濕著，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在冬日的陽光下亮晶晶的。她就那樣仰著臉望他，像一隻迷路的幼獸，望著一個不知會不會傷害自己的人。
他應該走了。
如實稟報陛下，說孟娘娘偷跑出來，說自己在夾道里撞見了她，說她摔了，說自己已經將她送回殿。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唯一該做的事。
可他站著沒動。
「許統領。」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更穩了些，「你說要如實稟報陛下，是現在就去嗎？」
許峻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是。」他說，「這是末將的職責。」
孟明珠垂下眼，望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掌心。那方乾淨的帕子覆在傷口上，遮住了那些滲出的血。她看著那方帕子，看了片刻，然後慢慢抬起頭，又看向他。
「那……」她頓了頓，「許統領能不能晚一個時辰再稟報？」
許峻沒說話。
「就一個時辰。」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試探，「我想……我想先回去，換身衣裳，把傷口處理一下。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樣。」
他。
她說的是陛下。
許峻看著她。看著她散亂的鬢髮，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還紅著的眼睛，看著她膝蓋上洇開的濕痕，那是方才摔在雪地里，雪水化開，洇進裙擺里留下的。
這副模樣，確實不適合見人。
尤其是見那個人。
「娘娘想讓末將欺君？」他的聲音冷了些。
孟明珠搖了搖頭。
「不是欺君。」她說，聲音依舊很輕，「只是…晚一個時辰。許統領晚一個時辰去稟報，他問起來，就說是在夾道里碰見我的時候，我已經在往回走了。這樣…不算是欺君吧？」
她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只是…不想讓他以為，我是故意跑出來的。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在跟他置氣，是在鬧脾氣。我只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就一眼。」
許峻沒有說話。
許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娘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硬了些，「您的膝蓋還能走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試著動了動腿，膝蓋骨那裡立刻傳來一陣鈍痛，疼得她眼眶又有些發酸。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虛，「我試試……」
她雙手撐地，努力想站起來。
可膝蓋剛吃上一點力，那鈍痛就猛地竄上來，疼得她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啊……」
她咬著唇，把那聲痛呼咽了回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又紅了。
許峻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著她咬著唇忍耐的模樣，看著她眼眶裡又泛起的水光，看著她那雙努力忍住不哭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再次蹲了下來。
「娘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末將冒犯了。」
他伸出手，一手攬住她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從雪地里抱了起來。
孟明珠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可他的手很穩，牢牢將她固定在懷裡，不容她掙脫。
「別動。」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警告，「娘娘若是摔了，末將擔待不起。」
孟明珠不動了。
她僵硬地靠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皮革和刀劍的冷冽氣息。他的胸膛很硬，手臂很有力，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隔著冬衣傳過來。
她從來沒有被除了那個人以外的男人這樣抱過。
她的臉騰地紅了。
「許、許統領……」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娘娘走不了。」他的聲音依舊簡短，腳步卻沒有停，「末將送娘娘回去。」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抱著她，大步穿過夾道。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她的碎發胡亂飛舞。她不敢抬頭看他，只能把臉埋低，盯著他玄色的衣襟，盯著那上面暗紋的紋路，盯著他喉結偶爾滾動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的時候，聽府里的婆子們閒話。說這世上男人分兩種，一種是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一種是見了女人就當沒看見的。她們說，真正厲害的是後一種，因為那種人心裡有數，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知道碰了會有什麼後果。
許峻是後一種嗎？
她當然不知道。
現在只覺得他身上的氣息是冷的，沉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娘娘，」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方才更沉，「您住哪個方向？」
孟明珠怔了一下。
她住哪個方向？
她不知道。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住在哪裡。那扇朱漆小門，那道高高的院牆，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那間小小的偏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宮，不知道它在宮裡的哪個角落，不知道從這條夾道怎麼走回去。
她只知道，那是一個被遺忘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提起、沒有人靠近的地方。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不知道。」
許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在他懷裡，仰著臉，那雙眼睛又紅了，卻倔強地忍著沒讓淚落下來。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手指攀在他脖子上，微微發抖。
「他們說叫冬萃宮，我給它改名叫榴宮了，我從住進那裡就沒有出來過，來時的路，不記得了……」
許峻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但不妨礙他捕捉了冬萃宮這個詞眼，這個地方要是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冷宮，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
懷裡的人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疼的。她的手指還攀在他脖子上，指尖冰涼，隔著衣領貼在他頸側，像幾片落上去的雪花。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散亂的鬢髮，和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想起方才她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望他的那一瞬。
那雙眼睛，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他走得很快，卻很穩，沒有讓她感到一絲顛簸。他也沒有低頭再看她，只是目視前方，嘴唇緊抿，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專注什麼。
「許統領。」她忽然開口。
他的腳步沒有停。
「嗯？」
「你……」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你為什麼要幫我？」
許峻沉默了一瞬。
「娘娘方才問過了。」他說，「末將也答過了。」
「可我不信。」孟明珠說。
許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娘娘信不信，」他的聲音依舊冷硬，「那是娘娘的事。末將怎麼做，是末將的事。」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他堅毅的下頜線條，望著他微微滾動的喉結，望著他臉上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很淡，卻讓許峻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許統領，」她說，「你是個好人。」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娘娘，末將不是好人。」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末將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許峻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抱著她，不該讓她的手攀在自己脖子上，不該讓她的臉靠得這樣近。他是侍衛統領，是天子近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應該把她放下，應該去叫幾個宮女來抬她，應該守好自己的本分。
但夾道盡頭，是一道熟悉的角門。
他認出來了。那是通往那座偏僻小院的捷徑。他巡查時路過無數次，卻從未進去過。只知道那裡住著一個人，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他抱著她，推開那扇虛掩的角門。
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又推開一扇門。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石榴樹。
光禿禿的，枝幹虬結，在冬日裡沉默地立著。樹下是那方小小的院落，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懷裡的人動了動。
「到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嗯。」
她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那棵石榴樹，看見那間熟悉的偏殿，看見廊下站著的人。
無牙。
無牙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望著這邊，望著他，望著他懷裡的人。
「站住！」
是許峻的聲音。
她跑得更快了。
夾道在眼前延伸，兩邊是高高的宮牆，灰撲撲的，沒有盡頭。她的腿在發抖，手心在冒汗，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不能讓他們追上。
可是跑得越快，呼吸就越亂，眼前就越模糊。那些一模一樣的宮牆在視野里晃動、旋轉，像一堵堵移動的牆，將她困在中間。
腳下一滑。
是積雪。夾道背陰的地方，雪積得厚，底下結了薄薄一層冰。她的鹿皮小靴踩上去，靴底打了個滑——
她來不及穩住身形，整個人就朝前撲了出去。
膝蓋狠狠撞在地上，鈍痛從膝蓋骨直竄上腦門。手掌撐地，磨破的傷口又被粗糲的磚石蹭開，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混著雪水，從額角滑下來。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就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道道，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嗚嗚地響。
她閉了閉眼。
然後，她聽見腳步聲再次響起。
不是很多人的腳步，只是一個。
沉穩，有力，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靴尖停在她眼前。
黑色的鹿皮靴，靴幫上沾著細碎的雪沫，靴筒口露出一截玄色的袍角。那是侍衛統領的服制，玄色暗紋，威嚴冷峻。
孟明珠趴在地上，手掌撐著冰冷的磚石，膝蓋的鈍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涌。她沒有抬頭，只是盯著那雙靴子，盯著那上面沾著的雪沫，盯著自己的影子蜷縮在靴尖前，小小的一團，狼狽得不成樣子。
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將她散落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有幾縷糊在眼睛上。
她眨了眨眼，把那幾縷頭髮眨開，卻眨不掉眼前那片模糊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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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
只是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蓄滿了東西，一晃一晃的，把那雙靴子晃成兩團模糊的黑影。
「抬起頭來。」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冷硬，沒有一絲溫度。
她沒動。
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頭髮散了，衣裳亂了，膝蓋破了，手心也破了。她趴在這條不知名的夾道里，像一隻從籠子裡逃出來又被追上的小獸，渾身都在發抖。
那雙靴子往前邁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她幾乎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困在原地。
「抬起頭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沉，命令道，「不要讓本統領說第三遍。」
孟明珠閉上眼睛。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
淚終於從眼眶裡滑落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下巴，滴在冰冷的磚石上。
她就那樣仰著臉，望著他。
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眼眶紅得厲害，嘴唇被咬得發白，下巴上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陽光從夾道上方斜射下來，照在她臉上，將那些淚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水晶。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低頭看著她，眸中異彩閃過。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身後的侍衛們還站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他們都在等，等統領發話，等統領處置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人。
「統領，」一個侍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女子形跡可疑，要不要先拿下，帶回去審問？」
許峻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地上那個女人。
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她那張臉，看著她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淚痕。
他記得自己回宮復命時，陛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色。
在接觸她楚楚可憐的哀求無助目光時。
他深吸一口氣。
「德妃娘娘。」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讓身後那些侍衛都能聽見。
「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身邊怎麼也不跟個人？」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侍衛們面面相覷，有人低低地「啊」了一聲，有人悄悄收起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原來這女子是德妃娘娘？難怪那眉眼，那氣韻……
孟明珠跪在地上，怔怔望著他。
她的淚還在流，可她的眼睛卻亮了那麼一瞬，他在幫她嗎？
孟明珠重新審視這個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人。
陽光從夾道上方斜射下來，照在他身上。他穿著玄色暗紋的侍衛統領服制，腰佩長刀，身形挺拔得像一株松。他的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被陽光勾出一道銳利的金邊。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她記得他那時看她的眼神。
他帶著人馬來接她，勒住韁繩，隔著那片搖曳的金黃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當時沒在意。
可現在想來，那一頓，那一瞬，那目光里的東西……
十五歲及笄的孟明珠，性子怯弱，不曉情愛，通身孩子氣。偏偏在御書房她讀錯字句的模樣，落入了帝王眼中。他眸色沉沉，半誘半逼地，親手將她催熟。那眼神的深意，她許久後才懂，原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也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而現在十六歲的孟明珠，當同樣的目光再次襲來，她早沒了最初那般面對帝王的瑟瑟發抖、忐忑、不安，許峻，對她是有好感的吧。
孟明珠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
她是他親自從莊子送到宮裡的。
他是手握刀柄的侍衛統領。她翻牆逃出來，被他撞見，看他反應孟明珠並不覺得他像前面兩個人一樣，真正把她錯認成德妃娘娘。按照規矩，他應該把她拿下，押回去，交給陛下處置。
以前在候府時母親說過，侍衛統領這個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坐的。那得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得是刀尖上舔過血的人，得是見過無數死人、殺過無數人、卻還能面不改色站在陛下身邊護駕的人。
拿下他，孟明珠。孟明珠的心思此刻再簡單不過，她就是覺得，若是能得侍衛統領的疏通，往後她不必那麼孤立無援。
但，對付許峻，每一步都要極其小心，像他這種人，忠誠是他的命根子，不能讓他覺得是背叛陛下，所以孟明珠只能以可憐、孤獨，以最大脆弱激起他的保護欲。
臘月的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後背發涼。
她那樣望著他，就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羽毛濕透，瑟瑟發抖，卻還記得要努力撐開那雙尚且稚嫩的翅膀。
她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是什麼樣子。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眼睛一定是亮的。
不是因為淚，是因為她忽然看見了一條路。
她就那樣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淚痕狼藉，卻用那雙被淚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望著他。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看。
他是侍衛統領，是天子近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見過太多後宮裡的腌臢事，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忘，什麼該爛在肚子裡。
可他還是多看了這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移開目光，側過身，對身後的侍衛們擺了擺手。
「都退下。」
侍衛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統領……」
「退下。」他的聲音更沉了些，「本統領親自送德妃娘娘回宮。你們繼續巡查，方才的事，就當沒看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侍衛們在交換眼色，卻沒有人敢出聲質疑。片刻後，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夾道盡頭。
夾道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聲以及他和她。
許峻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遠處那堵灰撲撲的宮牆，看著牆頭上積著的薄雪，看著雪上落著的幾隻麻雀。就是不看她。
「…你，」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冷硬，「能站起來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雪地里的膝蓋。疼，很疼。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輕，膝蓋骨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此刻一動就鑽心地疼。
她試著動了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她的聲音發乾，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我起不來……」
許峻沒有動。
他的脊背繃得很緊，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她散落的碎發胡亂飛舞。
孟明珠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望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膝蓋疼得厲害，手心也疼，冷風一吹，渾身都在發抖。可她沒有低頭，只是那樣望著他，望著那個站在幾步之外、始終不肯看她的人。
「許統領。」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卻比方才穩了些，「你能…扶我一下嗎？」
許峻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依舊沒有看她。
「娘娘，」他的聲音冷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末將不敢逾矩。」
孟明珠垂下眼，看著自己跪在雪地里的膝蓋。藕荷色的長襖下擺沾滿了雪沫和泥污，月白色的斗篷也髒了，皺巴巴地堆在身側。她的手撐在地上，掌心磨破的地方又滲出血來，洇在那方無牙替她包紮的素白帕子上，紅得刺眼。
許峻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到底還是轉過頭，看向她。
她還跪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散亂的鬢髮，看見她蒼白的側臉，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她瘦瘦小小的，跪在雪地里，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她沒有哭。
方才那些淚，好像已經流幹了。此刻她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滲血的掌心，不知在想什麼。
許峻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朝她走過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孟明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已經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
近在咫尺。
她這才看清他的臉。眉峰很濃，眼窩很深，鼻樑高挺，嘴唇緊抿。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往下移，落在她滲血的掌心，落在她髒污的裙擺，落在她微微發抖的膝蓋上。
「傷到哪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沒那麼冷硬了，卻依舊簡短。
孟明珠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膝蓋……」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膝蓋疼得厲害，站不起來。」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將她的手輕輕翻轉過來，低頭看著她的掌心。
那方素白的帕子已經被血洇透了，紅得刺眼。他皺了皺眉，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動作極輕地覆在她掌心，將那團血污遮住。
「手上傷得不輕。」他說，聲音依舊簡短，「回去要重新上藥。」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他低著頭替她包紮的模樣。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可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緊抿，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克制什麼。
「許統領。」她輕聲開口。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嗯？」
「你……」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你為什麼幫我？」
許峻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將那個結打好，然後輕輕鬆開她的手腕。
「娘娘不必多想。」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末將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陛下那邊…娘娘偷跑出來，若是鬧得人盡皆知，對誰都沒好處。」
他站起身，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但…末將還是會如實稟報給陛下的。」
許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跪在雪地里的她。
那雙眼睛還濕著，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在冬日的陽光下亮晶晶的。她就那樣仰著臉望他，像一隻迷路的幼獸，望著一個不知會不會傷害自己的人。
他應該走了。
如實稟報陛下，說孟娘娘偷跑出來，說自己在夾道里撞見了她，說她摔了，說自己已經將她送回殿。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唯一該做的事。
可他站著沒動。
「許統領。」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更穩了些，「你說要如實稟報陛下，是現在就去嗎？」
許峻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是。」他說，「這是末將的職責。」
孟明珠垂下眼，望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掌心。那方乾淨的帕子覆在傷口上，遮住了那些滲出的血。她看著那方帕子，看了片刻，然後慢慢抬起頭，又看向他。
「那……」她頓了頓，「許統領能不能晚一個時辰再稟報？」
許峻沒說話。
「就一個時辰。」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請求，又像是在試探，「我想……我想先回去，換身衣裳，把傷口處理一下。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樣。」
他。
她說的是陛下。
許峻看著她。看著她散亂的鬢髮，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還紅著的眼睛，看著她膝蓋上洇開的濕痕，那是方才摔在雪地里，雪水化開，洇進裙擺里留下的。
這副模樣，確實不適合見人。
尤其是見那個人。
「娘娘想讓末將欺君？」他的聲音冷了些。
孟明珠搖了搖頭。
「不是欺君。」她說，聲音依舊很輕，「只是…晚一個時辰。許統領晚一個時辰去稟報，他問起來，就說是在夾道里碰見我的時候，我已經在往回走了。這樣…不算是欺君吧？」
她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只是…不想讓他以為，我是故意跑出來的。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在跟他置氣，是在鬧脾氣。我只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就一眼。」
許峻沒有說話。
許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娘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硬了些，「您的膝蓋還能走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試著動了動腿，膝蓋骨那裡立刻傳來一陣鈍痛，疼得她眼眶又有些發酸。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虛，「我試試……」
她雙手撐地，努力想站起來。
可膝蓋剛吃上一點力，那鈍痛就猛地竄上來，疼得她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啊……」
她咬著唇，把那聲痛呼咽了回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又紅了。
許峻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著她咬著唇忍耐的模樣，看著她眼眶裡又泛起的水光，看著她那雙努力忍住不哭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再次蹲了下來。
「娘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末將冒犯了。」
他伸出手，一手攬住她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從雪地里抱了起來。
孟明珠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可他的手很穩，牢牢將她固定在懷裡，不容她掙脫。
「別動。」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警告，「娘娘若是摔了，末將擔待不起。」
孟明珠不動了。
她僵硬地靠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皮革和刀劍的冷冽氣息。他的胸膛很硬，手臂很有力，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隔著冬衣傳過來。
她從來沒有被除了那個人以外的男人這樣抱過。
她的臉騰地紅了。
「許、許統領……」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娘娘走不了。」他的聲音依舊簡短，腳步卻沒有停，「末將送娘娘回去。」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抱著她，大步穿過夾道。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她的碎發胡亂飛舞。她不敢抬頭看他，只能把臉埋低，盯著他玄色的衣襟，盯著那上面暗紋的紋路，盯著他喉結偶爾滾動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的時候，聽府里的婆子們閒話。說這世上男人分兩種，一種是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一種是見了女人就當沒看見的。她們說，真正厲害的是後一種，因為那種人心裡有數，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知道碰了會有什麼後果。
許峻是後一種嗎？
她當然不知道。
現在只覺得他身上的氣息是冷的，沉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娘娘，」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方才更沉，「您住哪個方向？」
孟明珠怔了一下。
她住哪個方向？
她不知道。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住在哪裡。那扇朱漆小門，那道高高的院牆，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那間小小的偏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宮，不知道它在宮裡的哪個角落，不知道從這條夾道怎麼走回去。
她只知道，那是一個被遺忘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提起、沒有人靠近的地方。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不知道。」
許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在他懷裡，仰著臉，那雙眼睛又紅了，卻倔強地忍著沒讓淚落下來。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手指攀在他脖子上，微微發抖。
「他們說叫冬萃宮，我給它改名叫榴宮了，我從住進那裡就沒有出來過，來時的路，不記得了……」
許峻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但不妨礙他捕捉了冬萃宮這個詞眼，這個地方要是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冷宮，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
懷裡的人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疼的。她的手指還攀在他脖子上，指尖冰涼，隔著衣領貼在他頸側，像幾片落上去的雪花。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散亂的鬢髮，和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想起方才她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望他的那一瞬。
那雙眼睛，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他走得很快，卻很穩，沒有讓她感到一絲顛簸。他也沒有低頭再看她，只是目視前方，嘴唇緊抿，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專注什麼。
「許統領。」她忽然開口。
他的腳步沒有停。
「嗯？」
「你……」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你為什麼要幫我？」
許峻沉默了一瞬。
「娘娘方才問過了。」他說，「末將也答過了。」
「可我不信。」孟明珠說。
許峻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娘娘信不信，」他的聲音依舊冷硬，「那是娘娘的事。末將怎麼做，是末將的事。」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他堅毅的下頜線條，望著他微微滾動的喉結，望著他臉上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很淡，卻讓許峻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許統領，」她說，「你是個好人。」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娘娘，末將不是好人。」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末將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許峻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抱著她，不該讓她的手攀在自己脖子上，不該讓她的臉靠得這樣近。他是侍衛統領，是天子近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應該把她放下，應該去叫幾個宮女來抬她，應該守好自己的本分。
但夾道盡頭，是一道熟悉的角門。
他認出來了。那是通往那座偏僻小院的捷徑。他巡查時路過無數次，卻從未進去過。只知道那裡住著一個人，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他抱著她，推開那扇虛掩的角門。
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又推開一扇門。
然後，他看見了那棵石榴樹。
光禿禿的，枝幹虬結，在冬日裡沉默地立著。樹下是那方小小的院落，青磚鋪地，幾株半枯的花木，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懷裡的人動了動。
「到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嗯。」
她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那棵石榴樹，看見那間熟悉的偏殿，看見廊下站著的人。
無牙。
無牙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望著這邊，望著他，望著他懷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