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碗臘八粥
無牙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她的臉隱在廊檐的陰影里，看不清神情。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了冰，從許峻身上緩緩滑過，最後落在他懷裡那個人身上。
孟明珠被她看得心頭一顫。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想從他懷裡下來。可膝蓋剛一動，那鈍痛又竄上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軟，又跌回他懷裡。
「別動。」許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簡短，卻比方才沉了些。
他沒有放下她。
他就那樣抱著她，穿過院門，踏過青磚，一步一步朝廊下走去。
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院落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誰的心上。
無牙依舊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他們走近。
直到許峻抱著孟明珠走上台階，停在她面前。
「勞煩。」許峻開口，聲音冷硬，目光卻落在無牙臉上，「孟娘娘傷了膝蓋，走不得路。」
無牙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看向他懷裡的人。
孟明珠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她想說什麼，可喉嚨發乾，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無牙看了她片刻，然後，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
那笑掛在平常不怎麼笑的無牙臉上多多少少有些怪異。
「多謝許統領。」無牙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娘娘交給奴婢便是。」
她伸出手。
許峻沒有立刻動。
他低下頭，又看了懷裡的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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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可孟明珠感覺到了，感覺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才鬆開，將她輕輕放下來。
她的腳剛沾地，膝蓋就猛地一軟。
無牙的手及時扶住了她。
「娘娘仔細些。」無牙的聲音依舊平平的，手上卻用力，將她穩穩扶住。
孟明珠靠在她身上，大口喘著氣。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滑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許峻站在台階下，看著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轉過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角門那邊。
院門輕輕合上。
孟明珠站在廊下，望著那扇門，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娘娘。」
無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孟明珠轉過頭，看向她。
無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比方才更深了些。
「娘娘，進屋吧。」她說，「外頭冷。」
她扶著孟明珠，一步一步走進偏殿。
殿內還是那個樣子，多寶閣、琴案、香幾，都和走的時候一樣。只是窗前的桌上，那束乾枯的野菊花不知什麼時候被收走了，換上了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臘梅，金黃色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地亮著。
孟明珠被扶到床邊坐下。
無牙蹲下來，伸手去掀她的裙擺。
「嘶——」
孟明珠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裙擺掀開，露出裡面的褲子。藕荷色的綢褲已經被雪水和血洇透了，貼在腿上，一片狼藉。
無牙的眉頭皺了皺。
「今日之事，奴婢會如實稟報給陛下的。」
孟明珠靠在床頭，看著她，因她之話心中又冷又怕，卻毫無意外。看著她掀開自己的褲腿，看著她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膝蓋骨那裡磕破了皮，血糊糊的一片，還有些腫，在燭光下看著愈發可怖。
在燭光下，孟明珠幽幽盯著無牙。
「疼嗎？」
孟明珠點了點頭。
無牙沒有再說話。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閣前，從最下層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漆盒。打開，裡面是些瓶瓶罐罐，還有乾淨的棉布和繃帶。
她端著漆盒走回來，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娘娘忍著些。」她說，一邊打開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些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敷上去會有些疼。」
孟明珠咬著唇，點了點頭。
無牙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那疼痛來得猛烈，像火燒一樣從膝蓋竄上來，孟明珠忍不住「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縮，卻被無牙的手按住。
「別動。」無牙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動了更疼。」
孟明珠不敢動了。她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都泛了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無牙低著頭，專注地替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沒有一絲多餘。棉布一圈一圈繞上去，最後在膝蓋外側打了個整齊的結。
「好了。」她抬起頭。
孟明珠這才敢喘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靠在床頭。
無牙收拾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開口。
「娘娘今日，怎麼出去的？」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看著無牙的背影，看著她把那些藥瓶一隻一隻放回漆盒，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我……」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收拾。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奴婢在廊下等了您半個時辰。」
孟明珠沒有說話。
「院子裡，」無牙頓了頓，「沒有娘娘的腳印。」
殿內安靜下來。
燭火在燈罩里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立，沉默地對峙著。
孟明珠垂下眼，望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膝蓋。那圈棉布纏得整整齊齊，打結的地方還特意留了個活扣，方便更換。無牙的手很巧，做什麼都妥帖周到，讓人挑不出錯處。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人無處遁形。
「娘娘，」無牙終於收拾完，站起身，轉過身看向她，「奴婢不問您去了哪裡。但您要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的，落在孟明珠臉上。
「您不存在。」
「奴婢知道，」無牙的聲音放緩了些，「娘娘悶。這院子太小，太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換做是奴婢，奴婢也想出去走走。」
孟明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隨後敏銳捕捉到她那一句話，什麼叫她不存在？
燭火猛地跳了跳，孟明珠的目光如石破天驚般落到無牙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人氣和表情的臉上，燭火在無牙的臉上猛然躍動，那張素來寡淡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寒到底的瞳不知是不是孟明珠的錯覺，竟然有別的異彩一閃而過，快得她無法捕捉。
「你方才說什麼。」
孟明珠靠在床頭，膝蓋上的疼痛還在一下一下地往上涌，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孟明珠的目光釘在自己臉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憑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屋裡靜極了。
孟明珠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盯著無牙，盯著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臉，盯著那雙深得像井一樣的眼睛，喉嚨發乾，手心冒汗。
「什麼叫……」她開口，聲音發澀，像是從乾涸的河床里擠出來的，「什麼叫我不存在？」
無牙沒有回答。
她就那樣站著，垂著眼，臉上沒有表情。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寡淡，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
「你說清楚。」孟明珠的聲音大了一些，膝蓋上的疼痛都被她忘了，「什麼叫我不存在？我是東海侯府三房的女兒，我是孟明珠，我有父親，有母親，有姐姐，我——」
「娘娘。」
無牙的聲音平平地響起，打斷了她的連聲質問。
孟明珠的話噎在喉嚨里。
無牙抬起眼，看向她。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您餓了麼？奴婢去給您端碗臘八粥來。」
孟明珠愣住。
她就這樣、就這樣把話岔開了？
「我不餓！」孟明珠的聲音又急又硬，「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無牙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孟明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自己身上。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娘娘，」她說，「您膝蓋上有傷。太醫說過，傷處要靜養，不能動氣。奴婢去給您端臘八粥，您喝完了，早些歇著。明日一早，陛下會來看您的。」
她說完，也不等孟明珠回應，轉身便往外走。
「站住！」
孟明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急又尖。
無牙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無牙！」孟明珠的聲音裡帶上了顫音，是急的，也是怕的，「你給我站住！你——」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膝蓋剛一動，那鈍痛便猛地竄上來，疼得她「啊」了一聲，整個人又跌坐回去。
無牙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孟明珠，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看著她眼眶裡打著轉卻倔強不肯落下的淚，看著她那副又急又怕又無力的模樣。
那雙深井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娘娘，」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平靜，「您摔得不輕，膝蓋上的傷需要靜養。若是再亂動，傷口裂開，明日陛下來了，問起來，奴婢不好交代。」
她頓了頓。
「您也不好交代。」
孟明珠看著她，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疼，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句「您不存在」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心上，還是因為無牙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你到底…」她的聲音哽咽著，破碎著，「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好不好？」
無牙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著她哭，看著她流淚，看著她那副狼狽又無助的模樣。
她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孟明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開口。
「娘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
「奴婢只知道，娘娘是這榴宮的主子。奴婢的職責，就是伺候好娘娘，讓娘娘平平安安的，讓娘娘開開心心的。旁的，奴婢不想知道，也不該知道。」
她看著孟明珠，「娘娘，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您記住您活著，於奴婢而言，便是最好的。」
孟明珠怔怔地望著她。
無牙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這一次，她的腳步沒有再停下。
珠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無牙的話幾乎讓孟明珠抓狂，她總覺得有那些地方讓她自己忽略掉了。她靠在床頭，望著那串還在微微晃動的珠簾，望著珠簾外那片昏暗的虛空。
許峻。
她是從莊子被接回宮的，可許峻那天到莊子前卻說奉旨送她歸府，那隊人馬，那些侍衛，許峻。她被送上馬車，一路顛簸，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這間偏殿裡了。
她沒有回侯府。
她直接來了這裡。
孟明珠忽地打了個寒顫。
過了很久，珠簾又響了。
無牙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熬得糯糯的臘八粥，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無牙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娘娘，喝點粥吧。」
她的聲音平平的，和往常一樣。
孟明珠沒有動，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眼眶裡還殘留著淚痕。可此刻，那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和質問，只剩下一種奇怪的東西。
是在打量。
是在審視。
是在，
重新認識她。
無牙任由她看著。
她就站在床邊，垂著手，臉上沒有表情。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寡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娘娘，」她終於開口，「粥要涼了。」
孟明珠盯著那粥，在想她那句話，在想她的立場，她的成份，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很久遠的畫面，就有些明白她緣何如此了。
那是她十三歲的時候。
襄陽郡主死了。
襄陽郡主是端憲太子的獨女，太子的封號是死後追封的，生前不過是個鬱郁不得志的親王。他死在先帝朝的一場疫病里，留下孤女寡母，在宗室裡邊緣得不能再邊緣。可那位郡主，硬是憑著一股子傲氣活了下來，及笄後請旨出宮另居，在京城西邊的寧安坊開了一間小小的書鋪，專賣些冷僻的典籍字畫，竟也過得自在。
孟明珠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宮裡的宴會上，遠遠地看見她站在一群華服貴女中間，穿一身素淨的霜色長裙，頭上只簪一根白玉簪，卻比那些珠翠滿頭的人都惹眼。第二次是在那間書鋪里，母親帶她去尋幾本舊書，郡主親自接待，說話慢條斯理，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
母親後來私下說過，襄陽郡主是個有骨氣的，可惜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果然沒能善終。
她是怎麼死的來著？
孟明珠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病死的，又好像是…是被太后賜死的？
不對。
她忽然想起來。
是病死的。
那年的事忽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她那時年紀小，並不關心這些宮闈秘事，可府里的婆子們閒話時，她無意間聽過幾耳朵。
「聽說襄陽郡主沒了，身邊伺候的那些人，全都被發落了。」
「發落？怎麼發落？」
「還能怎麼發落？灌藥的灌藥，勒死的勒死，全到地底去陪郡主唄……嘖嘖，郡主一死，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這……這也太狠了些吧？」
「狠？你懂什麼！不止皇室，世家都是那樣處理的，更何況郡主那樣的人，身邊伺候的，知道的還少？不滅口，等著他們把郡主的私事抖落出去？編排嗎？」
「可郡主是病死的啊……」
「病死的又怎樣？病死的人，就不能有見不得人的事了？再說了，」那婆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誰知道是怎麼死的呢……」
孟明珠那時不懂，只覺得那些婆子們說得陰森可怖，便躲開了。
可此刻，那些話忽然全都回來了。
灌藥。勒死。送走。
郡主一死，身邊伺候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孟明珠的心猛地揪緊。
她抬起頭，看向無牙。
無牙還站在床邊，垂著手，臉上沒有表情。她就那樣站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等著主子發話，等著主子喝粥，等著主子睡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母親說過，這世上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伺候人。他們沒有自己的命，主子的命就是他們的命。主子活得好，他們就活得好。主子死了，他們也活不成。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當時孟明珠還小，聽著只覺得可怕，卻不懂那可怕在哪裡。
現在孟明珠想來，還是可怕，所以無牙那一句「您不存在」並不是無心之失，更像是提醒、提醒孟明珠別在犯蠢。
她也是個人。
她也有自己的命。
自己的命，系在誰手上？
孟明珠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卻忽然想笑。
她確實笑了。
無牙知道，無牙不敢說，不會說，因為說了，就離灌藥、勒死、送走不遠了，但反過來想，無牙並非渾身是膽刀槍不入，她也怕死，是不是意味著，這是個潛在的合作夥伴？
無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就一下。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那碗粥。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粳米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和她剛來那晚，那個人親手餵她的那碗粥，是一樣的味道。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御書房。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與外頭的數九寒天恍如兩個世界。
鎏金博山爐里焚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將滿室熏得暖融如春。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中執著一份奏章，目光卻並未落在紙面上。
御案側前方的紫檀椅上，孟天樺正捧著一卷書冊，眉眼低垂，姿態閒雅。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大半個時辰，說是陪駕，其實也不過是她看書，他批摺子，偶爾抬頭交換一兩句閒話。這樣的相處，自她回宮後漸漸多了起來。
殿內安靜，卻並不沉悶。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偶爾有奏章擱在案上的輕響，偶爾有博山爐里香菸上升的細微聲響。兩個人雖各做各的事，卻莫名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皇帝的目光從奏章上抬起，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髮髻挽得齊整，簪一對赤金點翠的蝴蝶簪。垂著眼看書的樣子，落在他眼中，讓他心十分之愜足、十分之柔軟、十分之心口滿滿當當都被填的充實。
「天樺。」
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
「陛下？」
見她美眸視來，皇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朕記得，」他說，「你從前養過一隻白鸚鵡。」
孟天樺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眉眼間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陛下還記得那隻鸚鵡？」
「記得。」皇帝說，「那是朕送你的生辰禮。」
孟天樺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書冊，唇角的笑意卻深了些。
「是。通體雪白，頭頂有一撮鵝黃的絨毛。聰明得很，會學人說話，會歪著頭看臣妾寫字，會用喙輕輕啄臣妾的指尖。」她頓了頓，「後來死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死了？」
「嗯。」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點極淡的懷念，「不是死了，是飛走了。臣妾出閣前一夜，它不知怎麼從籠子裡跑出來，站在窗台上，回頭看了臣妾一眼，然後就飛走了，再也沒回來。」
出閣前一夜。
皇帝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眼睛深處平靜如水的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那是她出嫁的前一夜。嫁的不是他，是草原的使者，是那紙和親的國書，是千里之外的風沙和未知的命運。
她就這樣淡淡地說起，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可他知道這於他來說並非無關緊要，她在漠北那些年，嫁了兩次，每一次他都是第一時間知道的，心如刀割。
「臣妾那時還想，」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它是不是知道臣妾要走了，所以先跑了，免得臣妾把它也帶去草原。」
皇帝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看著她雲淡風輕提起那些艱難歲月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送她出關那日，她上了車輦，沒有回頭。
他以為她是不敢回頭。
可現在他忽然想，或許她只是不想讓他看見她在哭。
「草原上，」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有鸚鵡嗎？」
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沒有。」她說，唇角依舊彎著，「只有鷹。很大，很兇，盤旋在天上，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落下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臣妾剛到那會兒，總覺得自己像只兔子，隨時會被那些鷹叼走。」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看著那笑意底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孫德海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隨即垂下去。
片刻後，小太監在殿外通稟：「陛下，許統領求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向孟天樺。
孟天樺正端著茶盞，姿態閒雅，唇邊還殘留著方才說話時的笑意。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困惑。
皇帝收回目光，對孫德海道：「讓他進來。」
殿門輕輕打開，一股寒氣裹著一個玄色身影閃了進來。殿門隨即合攏，將那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
許峻大步走到御案前。
他的腳步在看到孟天樺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頓。
極輕，極淡，幾乎難以察覺。
皇帝看見了。
他的目光在許峻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向孟天樺。
「天樺，你先回去。晚上朕去你宮，一起吃臘八粥。」
孟天樺微微一怔。
就一怔。
然後她放下茶盞，站起身，朝皇帝微微屈膝。
「是，臣妾告退。」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臉上也看不出任何不悅。她轉身，蓮步輕移，朝殿門走去。
路過許峻身邊時，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可許峻卻覺得，有一道目光，極輕極快地從他臉上掠過。
那目光很淡，淡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他還是感覺到了。
殿門再次打開，又合攏。
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皇帝，和跪在地上的許峻。
博山爐里的香菸依舊裊裊上升，在光影里變幻著形狀。
皇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許峻臉上，許久沒有說話。
「說吧。」皇帝終於出聲，聲音聽不出情緒，「什麼事，非得德妃迴避才能說？」
她的臉隱在廊檐的陰影里，看不清神情。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了冰，從許峻身上緩緩滑過，最後落在他懷裡那個人身上。
孟明珠被她看得心頭一顫。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想從他懷裡下來。可膝蓋剛一動，那鈍痛又竄上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軟，又跌回他懷裡。
「別動。」許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簡短，卻比方才沉了些。
他沒有放下她。
他就那樣抱著她，穿過院門，踏過青磚，一步一步朝廊下走去。
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院落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誰的心上。
無牙依舊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他們走近。
直到許峻抱著孟明珠走上台階，停在她面前。
「勞煩。」許峻開口，聲音冷硬，目光卻落在無牙臉上，「孟娘娘傷了膝蓋，走不得路。」
無牙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看向他懷裡的人。
孟明珠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她想說什麼，可喉嚨發乾，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無牙看了她片刻，然後，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
那笑掛在平常不怎麼笑的無牙臉上多多少少有些怪異。
「多謝許統領。」無牙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娘娘交給奴婢便是。」
她伸出手。
許峻沒有立刻動。
他低下頭，又看了懷裡的人一眼。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可孟明珠感覺到了，感覺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才鬆開，將她輕輕放下來。
她的腳剛沾地，膝蓋就猛地一軟。
無牙的手及時扶住了她。
「娘娘仔細些。」無牙的聲音依舊平平的，手上卻用力，將她穩穩扶住。
孟明珠靠在她身上，大口喘著氣。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滑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許峻站在台階下，看著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轉過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角門那邊。
院門輕輕合上。
孟明珠站在廊下，望著那扇門，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娘娘。」
無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孟明珠轉過頭，看向她。
無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比方才更深了些。
「娘娘，進屋吧。」她說，「外頭冷。」
她扶著孟明珠，一步一步走進偏殿。
殿內還是那個樣子，多寶閣、琴案、香幾，都和走的時候一樣。只是窗前的桌上，那束乾枯的野菊花不知什麼時候被收走了，換上了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臘梅，金黃色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地亮著。
孟明珠被扶到床邊坐下。
無牙蹲下來，伸手去掀她的裙擺。
「嘶——」
孟明珠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裙擺掀開，露出裡面的褲子。藕荷色的綢褲已經被雪水和血洇透了，貼在腿上，一片狼藉。
無牙的眉頭皺了皺。
「今日之事，奴婢會如實稟報給陛下的。」
孟明珠靠在床頭，看著她，因她之話心中又冷又怕，卻毫無意外。看著她掀開自己的褲腿，看著她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膝蓋骨那裡磕破了皮，血糊糊的一片，還有些腫，在燭光下看著愈發可怖。
在燭光下，孟明珠幽幽盯著無牙。
「疼嗎？」
孟明珠點了點頭。
無牙沒有再說話。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寶閣前，從最下層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漆盒。打開，裡面是些瓶瓶罐罐，還有乾淨的棉布和繃帶。
她端著漆盒走回來，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娘娘忍著些。」她說，一邊打開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些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敷上去會有些疼。」
孟明珠咬著唇，點了點頭。
無牙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那疼痛來得猛烈，像火燒一樣從膝蓋竄上來，孟明珠忍不住「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縮，卻被無牙的手按住。
「別動。」無牙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動了更疼。」
孟明珠不敢動了。她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都泛了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無牙低著頭，專注地替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沒有一絲多餘。棉布一圈一圈繞上去，最後在膝蓋外側打了個整齊的結。
「好了。」她抬起頭。
孟明珠這才敢喘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靠在床頭。
無牙收拾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開口。
「娘娘今日，怎麼出去的？」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看著無牙的背影，看著她把那些藥瓶一隻一隻放回漆盒，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我……」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收拾。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奴婢在廊下等了您半個時辰。」
孟明珠沒有說話。
「院子裡，」無牙頓了頓，「沒有娘娘的腳印。」
殿內安靜下來。
燭火在燈罩里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立，沉默地對峙著。
孟明珠垂下眼，望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膝蓋。那圈棉布纏得整整齊齊，打結的地方還特意留了個活扣，方便更換。無牙的手很巧，做什麼都妥帖周到，讓人挑不出錯處。
可她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人無處遁形。
「娘娘，」無牙終於收拾完，站起身，轉過身看向她，「奴婢不問您去了哪裡。但您要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的，落在孟明珠臉上。
「您不存在。」
「奴婢知道，」無牙的聲音放緩了些，「娘娘悶。這院子太小，太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換做是奴婢，奴婢也想出去走走。」
孟明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隨後敏銳捕捉到她那一句話，什麼叫她不存在？
燭火猛地跳了跳，孟明珠的目光如石破天驚般落到無牙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人氣和表情的臉上，燭火在無牙的臉上猛然躍動，那張素來寡淡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寒到底的瞳不知是不是孟明珠的錯覺，竟然有別的異彩一閃而過，快得她無法捕捉。
「你方才說什麼。」
孟明珠靠在床頭，膝蓋上的疼痛還在一下一下地往上涌，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孟明珠的目光釘在自己臉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憑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屋裡靜極了。
孟明珠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盯著無牙，盯著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臉，盯著那雙深得像井一樣的眼睛，喉嚨發乾，手心冒汗。
「什麼叫……」她開口，聲音發澀，像是從乾涸的河床里擠出來的，「什麼叫我不存在？」
無牙沒有回答。
她就那樣站著，垂著眼，臉上沒有表情。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寡淡，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
「你說清楚。」孟明珠的聲音大了一些，膝蓋上的疼痛都被她忘了，「什麼叫我不存在？我是東海侯府三房的女兒，我是孟明珠，我有父親，有母親，有姐姐，我——」
「娘娘。」
無牙的聲音平平地響起，打斷了她的連聲質問。
孟明珠的話噎在喉嚨里。
無牙抬起眼，看向她。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您餓了麼？奴婢去給您端碗臘八粥來。」
孟明珠愣住。
她就這樣、就這樣把話岔開了？
「我不餓！」孟明珠的聲音又急又硬，「你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無牙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著，任由孟明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自己身上。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娘娘，」她說，「您膝蓋上有傷。太醫說過，傷處要靜養，不能動氣。奴婢去給您端臘八粥，您喝完了，早些歇著。明日一早，陛下會來看您的。」
她說完，也不等孟明珠回應，轉身便往外走。
「站住！」
孟明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急又尖。
無牙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無牙！」孟明珠的聲音裡帶上了顫音，是急的，也是怕的，「你給我站住！你——」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膝蓋剛一動，那鈍痛便猛地竄上來，疼得她「啊」了一聲，整個人又跌坐回去。
無牙終於轉過身。
她看著孟明珠，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看著她眼眶裡打著轉卻倔強不肯落下的淚，看著她那副又急又怕又無力的模樣。
那雙深井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娘娘，」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平靜，「您摔得不輕，膝蓋上的傷需要靜養。若是再亂動，傷口裂開，明日陛下來了，問起來，奴婢不好交代。」
她頓了頓。
「您也不好交代。」
孟明珠看著她，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疼，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句「您不存在」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心上，還是因為無牙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你到底…」她的聲音哽咽著，破碎著，「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好不好？」
無牙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著她哭，看著她流淚，看著她那副狼狽又無助的模樣。
她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孟明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開口。
「娘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
「奴婢只知道，娘娘是這榴宮的主子。奴婢的職責，就是伺候好娘娘，讓娘娘平平安安的，讓娘娘開開心心的。旁的，奴婢不想知道，也不該知道。」
她看著孟明珠，「娘娘，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您記住您活著，於奴婢而言，便是最好的。」
孟明珠怔怔地望著她。
無牙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這一次，她的腳步沒有再停下。
珠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無牙的話幾乎讓孟明珠抓狂，她總覺得有那些地方讓她自己忽略掉了。她靠在床頭，望著那串還在微微晃動的珠簾，望著珠簾外那片昏暗的虛空。
許峻。
她是從莊子被接回宮的，可許峻那天到莊子前卻說奉旨送她歸府，那隊人馬，那些侍衛，許峻。她被送上馬車，一路顛簸，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這間偏殿裡了。
她沒有回侯府。
她直接來了這裡。
孟明珠忽地打了個寒顫。
過了很久，珠簾又響了。
無牙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熬得糯糯的臘八粥，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無牙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娘娘，喝點粥吧。」
她的聲音平平的，和往常一樣。
孟明珠沒有動，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眼眶裡還殘留著淚痕。可此刻，那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和質問，只剩下一種奇怪的東西。
是在打量。
是在審視。
是在，
重新認識她。
無牙任由她看著。
她就站在床邊，垂著手，臉上沒有表情。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寡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娘娘，」她終於開口，「粥要涼了。」
孟明珠盯著那粥，在想她那句話，在想她的立場，她的成份，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很久遠的畫面，就有些明白她緣何如此了。
那是她十三歲的時候。
襄陽郡主死了。
襄陽郡主是端憲太子的獨女，太子的封號是死後追封的，生前不過是個鬱郁不得志的親王。他死在先帝朝的一場疫病里，留下孤女寡母，在宗室裡邊緣得不能再邊緣。可那位郡主，硬是憑著一股子傲氣活了下來，及笄後請旨出宮另居，在京城西邊的寧安坊開了一間小小的書鋪，專賣些冷僻的典籍字畫，竟也過得自在。
孟明珠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宮裡的宴會上，遠遠地看見她站在一群華服貴女中間，穿一身素淨的霜色長裙，頭上只簪一根白玉簪，卻比那些珠翠滿頭的人都惹眼。第二次是在那間書鋪里，母親帶她去尋幾本舊書，郡主親自接待，說話慢條斯理，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
母親後來私下說過，襄陽郡主是個有骨氣的，可惜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果然沒能善終。
她是怎麼死的來著？
孟明珠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病死的，又好像是…是被太后賜死的？
不對。
她忽然想起來。
是病死的。
那年的事忽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她那時年紀小，並不關心這些宮闈秘事，可府里的婆子們閒話時，她無意間聽過幾耳朵。
「聽說襄陽郡主沒了，身邊伺候的那些人，全都被發落了。」
「發落？怎麼發落？」
「還能怎麼發落？灌藥的灌藥，勒死的勒死，全到地底去陪郡主唄……嘖嘖，郡主一死，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這……這也太狠了些吧？」
「狠？你懂什麼！不止皇室，世家都是那樣處理的，更何況郡主那樣的人，身邊伺候的，知道的還少？不滅口，等著他們把郡主的私事抖落出去？編排嗎？」
「可郡主是病死的啊……」
「病死的又怎樣？病死的人，就不能有見不得人的事了？再說了，」那婆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誰知道是怎麼死的呢……」
孟明珠那時不懂，只覺得那些婆子們說得陰森可怖，便躲開了。
可此刻，那些話忽然全都回來了。
灌藥。勒死。送走。
郡主一死，身邊伺候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孟明珠的心猛地揪緊。
她抬起頭，看向無牙。
無牙還站在床邊，垂著手，臉上沒有表情。她就那樣站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等著主子發話，等著主子喝粥，等著主子睡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母親說過，這世上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伺候人。他們沒有自己的命，主子的命就是他們的命。主子活得好，他們就活得好。主子死了，他們也活不成。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當時孟明珠還小，聽著只覺得可怕，卻不懂那可怕在哪裡。
現在孟明珠想來，還是可怕，所以無牙那一句「您不存在」並不是無心之失，更像是提醒、提醒孟明珠別在犯蠢。
她也是個人。
她也有自己的命。
自己的命，系在誰手上？
孟明珠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卻忽然想笑。
她確實笑了。
無牙知道，無牙不敢說，不會說，因為說了，就離灌藥、勒死、送走不遠了，但反過來想，無牙並非渾身是膽刀槍不入，她也怕死，是不是意味著，這是個潛在的合作夥伴？
無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就一下。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那碗粥。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粳米熬得軟爛，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甜味和米香。和她剛來那晚，那個人親手餵她的那碗粥，是一樣的味道。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御書房。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與外頭的數九寒天恍如兩個世界。
鎏金博山爐里焚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將滿室熏得暖融如春。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中執著一份奏章，目光卻並未落在紙面上。
御案側前方的紫檀椅上，孟天樺正捧著一卷書冊，眉眼低垂，姿態閒雅。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大半個時辰，說是陪駕，其實也不過是她看書，他批摺子，偶爾抬頭交換一兩句閒話。這樣的相處，自她回宮後漸漸多了起來。
殿內安靜，卻並不沉悶。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偶爾有奏章擱在案上的輕響，偶爾有博山爐里香菸上升的細微聲響。兩個人雖各做各的事，卻莫名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皇帝的目光從奏章上抬起，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髮髻挽得齊整，簪一對赤金點翠的蝴蝶簪。垂著眼看書的樣子，落在他眼中，讓他心十分之愜足、十分之柔軟、十分之心口滿滿當當都被填的充實。
「天樺。」
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
「陛下？」
見她美眸視來，皇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朕記得，」他說，「你從前養過一隻白鸚鵡。」
孟天樺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眉眼間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陛下還記得那隻鸚鵡？」
「記得。」皇帝說，「那是朕送你的生辰禮。」
孟天樺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書冊，唇角的笑意卻深了些。
「是。通體雪白，頭頂有一撮鵝黃的絨毛。聰明得很，會學人說話，會歪著頭看臣妾寫字，會用喙輕輕啄臣妾的指尖。」她頓了頓，「後來死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死了？」
「嗯。」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帶著一點極淡的懷念，「不是死了，是飛走了。臣妾出閣前一夜，它不知怎麼從籠子裡跑出來，站在窗台上，回頭看了臣妾一眼，然後就飛走了，再也沒回來。」
出閣前一夜。
皇帝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眼睛深處平靜如水的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那是她出嫁的前一夜。嫁的不是他，是草原的使者，是那紙和親的國書，是千里之外的風沙和未知的命運。
她就這樣淡淡地說起，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可他知道這於他來說並非無關緊要，她在漠北那些年，嫁了兩次，每一次他都是第一時間知道的，心如刀割。
「臣妾那時還想，」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它是不是知道臣妾要走了，所以先跑了，免得臣妾把它也帶去草原。」
皇帝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看著她雲淡風輕提起那些艱難歲月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送她出關那日，她上了車輦，沒有回頭。
他以為她是不敢回頭。
可現在他忽然想，或許她只是不想讓他看見她在哭。
「草原上，」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有鸚鵡嗎？」
孟天樺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沒有。」她說，唇角依舊彎著，「只有鷹。很大，很兇，盤旋在天上，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落下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臣妾剛到那會兒，總覺得自己像只兔子，隨時會被那些鷹叼走。」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看著那笑意底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孫德海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隨即垂下去。
片刻後，小太監在殿外通稟：「陛下，許統領求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向孟天樺。
孟天樺正端著茶盞，姿態閒雅，唇邊還殘留著方才說話時的笑意。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困惑。
皇帝收回目光，對孫德海道：「讓他進來。」
殿門輕輕打開，一股寒氣裹著一個玄色身影閃了進來。殿門隨即合攏，將那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
許峻大步走到御案前。
他的腳步在看到孟天樺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頓。
極輕，極淡，幾乎難以察覺。
皇帝看見了。
他的目光在許峻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向孟天樺。
「天樺，你先回去。晚上朕去你宮，一起吃臘八粥。」
孟天樺微微一怔。
就一怔。
然後她放下茶盞，站起身，朝皇帝微微屈膝。
「是，臣妾告退。」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臉上也看不出任何不悅。她轉身，蓮步輕移，朝殿門走去。
路過許峻身邊時，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可許峻卻覺得，有一道目光，極輕極快地從他臉上掠過。
那目光很淡，淡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他還是感覺到了。
殿門再次打開，又合攏。
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皇帝，和跪在地上的許峻。
博山爐里的香菸依舊裊裊上升，在光影里變幻著形狀。
皇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許峻臉上，許久沒有說話。
「說吧。」皇帝終於出聲，聲音聽不出情緒，「什麼事，非得德妃迴避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