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朕能做到的,朕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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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來回話。」

  許峻沉默了一息。

  可他自己知道,這一息里,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很多東西,金黃的花田她一襲胭脂紅無憂無慮的舞動,像精靈一樣,夾道里的積雪,那雙紅著的眼睛,那隻伸向他的手,那句「許統領能不能晚一個時辰再稟報」,還有那張仰起來望著他的臉,淚痕狼藉,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將那些東西一一按下去。

  心思多了,就沒起身,他就那樣跪著,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垂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面上。殿內的暖意裹上來,將他身上攜來的寒氣一點點化開,鬢角沾著的雪沫化成水珠,無聲無息地滑落。

  皇帝終於抬起頭。

  他看了許峻一眼。

  「怎麼?」皇帝靠進椅背,「跪著不肯起來,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許峻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末將不敢。」

  「不敢?」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就起來說話。」

  許峻沒有動。

  他依舊跪著,依舊垂著眼,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些:「陛下,末將有一事要稟報。」

  「說。」

  「今日申時三刻,」許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末將在東六宮與北五所之間的夾道里,遇見了一個人。」

  皇帝沒有說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只有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光影里變幻著形狀。

  「一個人?」皇帝的聲音響起,依舊聽不出情緒,「什麼人?」

  許峻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去。

  「是…」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卻清晰地傳入皇帝耳中,「是孟娘娘。」

  殿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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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德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角的陰影里去。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靠在椅背里,看著跪在御案前的許峻。那張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一點點深了下去。

  「孟娘娘?」他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哪個孟娘娘?」

  許峻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陛下在明知故問。

  可他只能答。

  「是冬萃宮那位。」他的聲音平穩,「末將巡查時路過夾道,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那裡,身邊沒有跟著伺候的人。」

  「站在哪裡?」

  「是。」

  「怎麼出來的?」

  「…末將不知,」他頓了頓,「末將見到她時,她、她摔倒了…在哭……」

  「摔倒了?」皇帝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不出喜怒,「在哪裡摔倒的?」

  「夾道中段。」許峻的聲音平穩,「那裡背陰,積雪底下結了冰,她踩滑了。」

  皇帝沒有說話。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然後呢?」

  「然後……」許峻頓了頓,「末將將她扶起來,送回了冬萃宮。」

  「扶起來?」

  皇帝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許峻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是。」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她膝蓋傷得不輕,站不起來。末將……」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末將失儀,將她抱了回去。」

  他話語一落,便由衷感覺到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許峻卻覺得,那一瞬長得像一輩子。

  「抱了回去。」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卻比方才更深了些,「許峻,你倒是知道輕重。」

  許峻的頭垂得更低。

  「末將知罪。」他的聲音沉沉的,「末將當時想著,她傷得重,夾道里又冷,若是不及時送回去,只怕……」

  「只怕什麼?」

  許峻沒有說話。

  許峻仍不免想起那舞動的少女,靈動的像精靈,可卻是他親手將人從那自由的地界將人關進宮牆,那個少女於宮牆之內是禁忌存在。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垂著的頭,看著他緊繃的脊背,看著他跪在御案前一動不動的身影。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跪著做什麼。」

  許峻還是不敢起來,他沒抬眼,但他能感覺到高處那雙眼睛正盯著他,像兩柄無形的刀,剖開他的皮肉,直抵骨頭。

  「許峻,」皇帝的聲音響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

  「十三年。」皇帝重複了一遍,「朕記得,你十六歲那年就在朕身邊當差了。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連刀都握不穩。是朕手把手教你,把你從一個愣頭青,教成如今的侍衛統領。」

  「是。末將的命,是陛下的。」

  「朕不要你的命。」皇帝的聲音依舊平靜,「朕只要你記住一件事。」

  「你是朕最信任的人。這些年,讓你做的事,你從來沒有出過差錯。讓你守的秘密,你從來沒有漏過一個字。」

  「所以朕把侍衛統領的位置給了你。讓你帶著人,守著這宮裡的每一道門,每一堵牆,每一條夾道。讓你替朕看著這宮裡的人,也替朕守著那些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

  皇帝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疾不徐。

  額頭卻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熱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層層包裹,可他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末將……」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末將明白。」

  「明白?」皇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緊不慢地說,「朕看你不明白。」

  許峻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你若是明白,」皇帝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就不會讓她一個人跑出來,不會讓她摔在夾道里,不會……」

  他頓住。

  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完的話,像懸在頭頂的刀,讓許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從明黃帳幔間穿過,最後消散在雕樑畫棟之間。窗外隱約傳來風聲,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哀鳴。

  皇帝的目光從許峻臉上移開,落向窗外某處虛空。

  「那地方,」他開口,「偏得很。朕讓人收拾出來的時候,特意選了個沒人會去的地方。東六宮最北邊,挨著北五所,再往北就是冷宮。那條夾道,平日連灑掃的太監都不去。」

  他頓了頓。

  「她是怎麼找著路的?」

  許峻沒有說話。

  「她摔了?」皇帝又問。

  「是。」許峻的聲音平穩,再度重複道,「夾道背陰,積雪底下結了冰,她踩滑了。」

  「傷得重嗎?」

  許峻頓了頓。

  他想起那截從裙擺下露出來的小腿,想起膝蓋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想起血糊糊的一片,想起她疼得發白的臉,想起她咬著唇忍耐的模樣,想起她眼眶裡打著轉卻倔強不肯落下的淚。

  「膝蓋磕破了,」他說,「腫了。手上也磨破了皮,流了血。」

  午後的光線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皇帝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也愈發難以捉摸。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許峻。你覺得,」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朕待她如何?」

  許峻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這是一個不能答的問題。

  答好了,是逢迎;答不好,是僭越。無論怎麼答,都是錯。

  天家的事,輪不到他置喙。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末將不敢妄議聖意。」

  「妄議?」皇帝輕輕笑了一聲,「朕讓你說,你就說。朕不治你的罪。」

  許峻跪在那裡,額頭上的汗又密了一層。

  「陛下待她……」他頓了頓,昧著良心說,「自然是好的。」

  「好的?怎麼個好法?」

  許峻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許峻。」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那片刻的恍惚中拉回來。

  「你剛剛把她抱回去的?」

  許峻的脊背又繃緊了幾分。

  「是。」

  「怎麼抱的?」

  許峻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他的聲音平穩,「她膝蓋傷得重,站不起來。末將……末將便將她橫抱起來,送回了冬萃宮。」

  「一路抱著?」

  「是。」

  「她呢?」

  許峻愣了一下。

  「她……」

  「她什麼反應?」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見底,「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做什麼?」

  許峻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紊亂的畫面一一被他強按下去。

  「回陛下,」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她……哭了。一直在哭。末將問她什麼,她都不答。」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許峻,看著他跪在御案前一動不動的身影,看著他垂著的頭和緊繃的脊背,看著他額角那層薄薄的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許峻。你知道朕為什麼把這事交給你嗎?」

  許峻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末將……不知。」

  「因為你可靠。」皇帝的聲音平靜的說,「這十三年來,你替朕辦的事,沒有一件出過差錯。你替朕守的秘密,沒有一個字漏出去過。朕信你,比信這宮裡任何人都信。」

  他頓了頓。

  「所以朕讓你去接她。讓你親眼看見她,親手把她帶回來。讓你知道她住在哪裡,讓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朕要你記住她,記住她的臉,記住她的模樣,記住她是朕的人。」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落在許峻臉上。

  「從今往後,這宮裡能看見她的人,只有朕,和你。」

  「可你今日,」他的聲音微微沉下去,「讓她一個人跑了出去。讓她摔在夾道里,跪在雪地里,哭得像個淚人。」

  「你說,朕該怎麼罰你?」

  許峻的額頭抵在金磚上,冰涼的感覺從額角傳上來,激得他渾身一凜。

  「……末將知罪。任憑陛下處置。」

  殿內安靜下來。

  只有博山爐里的香菸依舊裊裊上升,在光影里變幻著形狀。窗外隱約傳來風聲,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哀鳴。

  皇帝靠在椅背里,看著跪在地上的許峻,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抬起頭來。」

  許峻抬起頭。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見底。

  「許峻,」他說,「你跟朕說實話。」

  「你抱她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許峻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一拍。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如常。

  「回陛下,末將什麼都沒想。末將只想儘快將她送回去,怕宮裡其他人見著了,更免得她在雪地里凍壞了。」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是嗎?」

  「是。」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許峻,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峻以為他會再問些什麼,久到他後背的冷汗又密了一層。

  「許峻。」

  「末將在。」

  「你起來吧。」

  許峻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起身。

  「陛下……」

  「起來。」皇帝的聲音比方才緩了些,「跪著做什麼。她傷成那樣,你把她抱回去,是應該的。換作是朕,也會那麼做。」

  許峻的心微微一松。

  他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

  膝蓋跪得太久,有些發麻,他站在那裡,穩住身形。

  「可有一件事,」皇帝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得記住。」

  「請陛下明示。」

  「她,」皇帝頓了頓,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是朕的人。」

  許峻的心猛地一緊。

  「末將明白。」

  皇帝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擺擺手,「下去吧。」

  末將遵旨。」

  他倒退著往殿門走去。

  許峻走後,孫德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今晚還去德妃娘娘那邊用膳嗎?」

  皇帝看著御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看了一會兒。

  「去。」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朕答應過她。」

  御書房的門在許峻身後輕輕合攏,他站在階下,臘月的風迎面撲來,刀子似的,將他從裡到外颳了個透。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被風一吹,激得他渾身一凜。

  「許統領。」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孫德海。

  許峻轉過身。

  孫德海從階上下來,走到他身邊,臉上的表情依舊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可那雙眼睛,卻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陛下吩咐,」孫德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今晚的巡查路線,許統領親自安排。東六宮那邊,多派些人手。」

  許峻的心微微一動。

  東六宮。

  冬萃宮就在東六宮最北邊。

  「明白。」他說。

  孫德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回了殿內。

  臘八便這樣無聲中過去。

  臘九,日暮。

  冬萃宮外的夾道里,雪又積了薄薄一層。

  孫德海提著羊角風燈,走在皇帝身側半步之後。

  風從北邊吹過來,像刀子似的,修得人臉皮收緊,變年輕了。

  皇帝沒有讓人提前通傳。

  他就那樣走著,繞過一道又一道宮牆,穿過一扇又一扇角門,往東六宮最北邊那個偏僻的角落走去。

  夾道越來越窄,越來越偏。兩邊的宮牆灰撲撲的,在夜色里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牆頭上的積雪在風裡簌簌地往下落,偶爾有一小團砸在肩上,冰涼的一下。

  孫德海緊緊跟著,垂著眼,盯著腳下那團晃動的光影,一步一步跟著走。

  又穿過一道角門,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道長長的夾道,比方才走過的都要窄,兩邊是更高的宮牆,灰濛濛的,看不見頂。夾道盡頭,隱約可見一扇朱漆小門,門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晃悠悠,將門前的方寸之地照得昏黃。

  皇帝停下腳步。

  他站在夾道中央,望著那扇門。

  孫德海也停下來,退後一步,將自己隱進陰影里。

  門縫那側,一泄琴音四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叮叮咚咚,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卻莫名地讓人心裡一靜。

  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琴音還在響。

  比方才連貫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又像是在試著摸索什麼。偶爾彈錯一個音,便停一停,然後從頭再來。

  他站在原地,聽著那琴音,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

  孫德海連忙提著燈上前。

  院子裡積著薄薄一層雪,青磚鋪地,中間是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廊下。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立在院中,枝幹虬結,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畫。廊下的燈籠亮著,昏黃的光暈開一圈暖意。

  廊下站著一個人。

  無牙。

  她站在陰影里,垂著手,臉上沒有表情。看見皇帝走過來,她屈膝行禮,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皇帝看了她一眼。

  「她彈了多久了?」

  無牙的聲音很低,剛好能讓皇帝聽見:「回陛下,申時三刻開始的,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

  皇帝沒有說話。

  他站在廊下,聽著那斷斷續續的琴音。琴聲從偏殿裡傳出來,隔著那道門,那扇窗,那層厚厚的棉簾,悶悶的,卻莫名地讓人心裡發軟。

  「怎麼想起來彈琴的?」

  無牙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娘娘膝蓋疼,走不得路,坐著又無聊。奴婢便問她要不要彈琴解悶。她說……她說從前在莊子彈過,現在想試試還能不能彈。」

  皇帝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琴音忽然停了。

  片刻後,又響起來。這一次比方才更連貫了些,雖然依舊生澀,卻隱約能聽出一點調子了。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像是幼時學琴時練過的那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音,卻被她彈得認認真真,像在做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皇帝站在廊下,聽完了那一段。

  琴音又停了。

  這一次沒有再響。

  片刻後,門帘掀開。

  孟明珠的臉從門帘後探出來。

  她先是往廊下看了一眼,沒看見人,便往院子裡望去。目光掠過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掠過那條歪歪扭扭的小徑,掠過積著薄雪的青磚,最後落在院門口。

  落在他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整個人從門帘後鑽了出來。

  膝蓋還疼著,她走不快,只能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地挪。藕荷色的長襖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素淨,月白色的斗篷在風裡輕輕拂動,像一片被風吹落的雲。

  她走到廊邊,扶著廊柱,望著他。

  「陛下。」

  皇帝看著她。

  看著她扶著廊柱站在那裡,看著她被風吹亂的碎發,看著她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走過去。

  走到她面前。

  「膝蓋不疼了?」他問。

  孟明珠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想賣個乖說見到他就不疼了,可是,孟明珠近來心裡裝了些東西,那些東西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了,她覺得自己不該再這麼犯些孩子氣的蠢事了。

  所以她冷酷的說,「還,還有點疼……」

  他沒說話,抄起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孟明珠輕輕「啊」了一聲,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脖子。他身上有外面的寒氣,混著龍涎香的氣息,涼涼的,卻讓她整顆心都忐忑緊張了起來。

  他抱著她,走進偏殿。

  殿內的地龍燒得正旺,暖融融的,和外頭的數九寒天恍如兩個世界。琴案上擺著那張舊琴,琴蓋上還搭著她方才用過的帕子。窗前的桌上,那束臘梅幽幽地亮著金黃的花朵,香氣清冽。

  皇帝將她放在床邊,卻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就那樣抱著她,讓她坐在床沿,自己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她聽不懂的東西。

  「嗯?」

  「昨日,」他頓了頓,「怎麼跑出去了。」

  孟明珠被他看得心頭髮緊。

  她垂下眼,避開那道目光,盯著他胸口的衣襟。明黃色的常服,繡著暗紋的團龍,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紋繡的龍睛和她對視上,龍爪尖利而威猛。

  「您、您生氣了嗎?」孟明珠想看清他眸底的深寒,她抬眼,呼吸也跟著緊了起來。

  她的手還攀在他脖子上,指尖微微發顫,卻不肯鬆開。

  他看著她,「珠珠,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那種十五歲時就刻進骨子的東西又在翁鳴,在警鈴大作。

  她盯著他胸口的團龍,盯著那繡娘精繡的龍睛閃發著虎虎龍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輕又軟,帶著一點委屈,一點撒嬌,一點讓人不忍苛責的可憐。

  「臣妾……」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做錯事的孩子,「臣妾只是想……想看看宮裡的臘八是什麼樣子。」

  「……臣妾進宮以來,還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姐姐,有些悶壞了……」

  是的,她仍舊稱自己為臣妾,陛下的臣妾。

  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臘八?」

  「嗯。」她點頭,睫毛輕輕顫動,「臘八節,外面一定很熱鬧吧?臣妾小時候在侯府,每年臘八,府里都會煮臘八粥,母親會讓人在粥里放好多好多果子,紅棗、蓮子、桂圓、松仁……甜得很。喝完粥,還可以去前院看花燈,看雜耍,看……」

  她忽然停住。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母親最後一次笑著餵她喝臘八粥是什麼時候,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被允許去前院看花燈。

  可是,記憶像線一樣牽出來。

  十五歲的臘八,母親讓人送了臘八粥來。不是親自端來的,是讓春杏端來的。春杏把粥放在桌上,偷偷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退了出去。

  她那時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痕跡有多重。

  直到她起身去給母親請安,路過穿衣鏡,無意間瞥見自己的脖頸。

  那片青紫,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衣領遮不住的地方,像一朵開得太過分的花,張牙舞爪地宣告著什麼。

  她愣住了。

  然後她手忙腳亂地翻出脂粉,一層一層往上蓋。蓋完了,又在鏡前照了又照,確認看不出來了,才敢出門。

  可是母親還是看見了。

  她進門的時候,母親正和大姐姐說話。見她進來,母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落在她脖頸上。

  就一瞬。

  然後母親移開目光,繼續和大姐姐說話,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可她知道母親看見了。

  因為那之後,母親再也沒有親手端過東西給她。再也沒有用那種溫柔的目光看過她。再也沒有喚過她珠珠。

  那時起她懵懵懂懂意識到自己成了可以讓家族蒙羞、抬不起頭的存在。

  現在,孟明珠心情驟然惡劣起來,唇微微抿起。

  「珠珠。」

  「以後,」他頓了頓,「不要再一個人跑出去了。」

  孟明珠心情更惡劣了。

  「夾道里冷。雪又滑。摔了怎麼辦?」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你想看臘八,朕讓人給你煮粥。你想看花燈,朕讓人在院子裡給你掛。你想……」

  他頓了頓。

  「你想見誰,朕讓人去請。只要朕能做到的,朕都給你。」

  幾乎沒有猶豫,孟明珠脫口而出,「我想見春杏。」

  皇帝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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