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萬一長得不像呢
「春杏，你那個丫頭？」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想起手下人稟告，那丫頭掙扎得厲害，侍衛下手重了些，不過都一樣，屍首在火中燒乾淨了，沒有留下痕跡。那時只覺得一了百了，乾淨利索，現在卻覺得此事辦得有些不利落，若是那丫頭還活著，孟明珠也能安靜點吧。
帝王之路走到今日，他做過太多不能對人言的事，若每一件都要愧疚，他早被壓死了。
但這塊璞玉，他不能讓她再裂下去了。
再裂，就碎了。
一個丫頭而已，死了就死了，本不值得他多費心思。可此刻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處理起來確實麻煩了些。
不是後悔。他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
只是麻煩。
他要在她面前，把這個謊圓過去。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綿軟無辜的小羔羊，似渾然不覺一張大網巨罩下來，
「想見那丫頭。」
孟明珠用力點頭，黑白分明的雙眸幽幽盯著他，她在看他的回覆。
皇帝明白，若想穩住她，就必先要讓她冷靜，這樣才不會打破平衡，他眼底的笑意並沒有到眼底。
「那丫頭在你心裡地位就那麼重？」他颳了她的鼻子，斂去眸中深不見底的暗色，用一幅溫和的模樣，有些吃味的道，「那天你還為她沖朕發脾氣。」
「朕也是為她好，給她找了門好親事。」
孟明珠想到那天自己種種的行為，那孩子耍脾氣的行為，頗為有種想回到過去叫自己不要那樣，不過事做了就做了，她憶及陛下這十來天的冷落，那身高傲斂了斂，先服軟認錯，「陛下還生我氣嗎？」
她就那樣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還掛著方才說話時沾上的水汽，一眨一眨地望著他。
像一隻做了壞事的小貓，蹭到你腳邊，軟軟地叫一聲，讓你想氣都氣不起來。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眼角。
「朕生你的氣？」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珠珠覺得，朕在生你的氣？」
孟明珠被他問住了。
她眨了眨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那張臉依舊是那副模樣，眉眼深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那……」她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點不確定，「陛下為什麼不來看臣妾？」
她問出口，才發覺這話有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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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不來，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生氣了。不然還能是忙？他是一國之君，當然忙，可從前再忙，初二、廿二可一次不落。
所以，還能是什麼？一國之君容不得人忤逆，可他也不叫人罰她，偏偏這樣不溫不火地烤著煮著蒸著，讓她幾乎難以判斷分辨。
他臉色不變，「朕有要事。」他說，聲音依舊平穩，「朝中有些事情要處理，脫不開身。」
「而且你也需要冷靜，朕不想和你裂隙越來越大，只好先走了。」他的語氣那般正常，讓孟明珠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講理，他又繼續道，「你看，你現在不是能好好跟朕說話了嗎？」
「在你未消氣前，若是朕來了，你又跟朕賭氣怎麼辦？」
「陛下快別說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意味，「臣妾知道錯了……」她那天沖皇帝砸玉枕的行為，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只怕要被拉出去斬了，心裡怕怕的，可卻仍對他的話感到些不舒服，她也不知道，這種不舒服來自那，就是悶悶的，覺得有些不對。
「朕沒有生你氣，你勿鬚生悶。」他仍記得玉枕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砸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碎成幾瓣，就是這雙手，手指纖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抄起那枕頭，狠狠朝他砸來，半點留情都沒有。
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就是這樣一個明珠，讓他心腸發軟。
孟明珠抿了抿唇，對他的寬怒感到鬆了一口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春杏那丫頭，也不是不可見，就是…」他親眼見著她眸中的光越來越亮，頓了頓，「你若是能聽朕的，朕可以讓你和她見一面……」
皇帝看著她那雙亮起來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一個丫頭而已。
死了就死了。
可此刻，他必須讓她相信，那個丫頭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是嫁人了，嫁到了好人家，過上了好日子。
「臣妾豈會不聽陛下之言？」孟明珠有些不滿，「只要陛下讓臣妾與春杏見上一面，臣妾都聽您的，乖乖聽您的。」大抵知道能和春杏見面，她的聲音都軟了、甜了下來。
「滑頭，」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尖，那動作親昵得像是尋常夫妻間的調笑。孟明珠被他逗得臉頰微紅，卻還是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他。
「陛下真把她嫁人了？」提起這個，她心裡還有些難過，對這個還是有耿耿於懷。
「嗯。」皇帝的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你先養好傷。等膝蓋好了，能走路了，朕就安排你們見面。」
孟明珠愣了一下。
「等膝蓋好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棉布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膝蓋，「那…那要等多久？」
「傷筋動骨一百天。」皇帝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你這一跤摔得不輕，不好好養著，以後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還怎麼跳舞給朕看？」
孟明珠的臉垮了下來。
「一百天……」她的聲音悶悶的，「那也太久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嫌久？」他挑了挑眉，「那朕就不安排你們見面了。」
「不不不！」孟明珠連忙搖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臣妾不嫌久！臣妾等！等多久都等！」
皇帝唇角也微微彎了起來。
「乖。」
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殿內暖意融融，那幾枝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過來，混著地龍烘出的溫熱，讓人骨子裡都泛起懶意。
孟明珠窩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腰間的絲絛，一圈，又一圈。那絲絛是明黃色的，繡著暗紋的雲紋，觸手光滑微涼，繞在指尖有種奇異的安心感。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點慵懶。
「嗯？」
「這些日子，」他頓了頓，聲音低啞，「身子養得怎麼樣了？」
孟明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望向他。
他的臉就在咫尺之間，眉眼深邃，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將那張平日威嚴冷峻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孫太醫每日都來請脈，」她如實說，「開的藥也一直在喝。」
「苦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苦。」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特別苦。每次喝完，嘴裡半天都散不去那股味兒。無牙給臣妾準備了蜜餞，可吃完蜜餞，那苦味兒還在嗓子眼裡轉，轉好久才肯下去。」
皇帝聽著，唇角微微彎了起來。
「那朕讓孫太醫給你換些不苦的藥？」
孟明珠想了想，搖了搖頭。
「算了，」她說，「孫太醫說那藥對臣妾的身子好。苦就苦吧，良藥苦口嘛。」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珠珠真乖。」
孟明珠被他誇得臉頰微紅，垂下眼，又去繞他腰間的絲絛。
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著，地龍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珠珠。」他又喚她。
「嗯？」
「孫太醫跟你說過嗎，那些藥，是做什麼的？」
孟明珠的手指又停了一下，疑惑抬眼看他，但是又跟他說。
「孫太醫說……」她回憶著，「說是調理身子的。說臣妾底子弱，需得好生養著，把底子養厚實了，以後才好……」
她忽然停住。
臉頰騰地紅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才好什麼？」
孟明珠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肯說。
他卻不肯放過她，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說。」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誘哄的意味，「才好什麼？」
孟明珠的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蚊子似的哼哼了一句：「才好……才好給陛下生孩子……」
皇帝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低低的，沉沉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孟明珠羞得不行，又掙不開他的手，只好把臉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藏進他懷裡去。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先別羞了，看看朕。」
孟明珠不肯。
他又喚了一聲：「珠珠。」
那聲音比方才更柔了些，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獸。
孟明珠猶豫了一下，終於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紅得像三月的桃花，眼睛濕漉漉的，睫毛輕輕顫著，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就那樣望著他，又羞又窘，卻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期盼。
皇帝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怯又期盼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珠珠，」他說，「朕真想要個孩子。」
孟明珠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沉，更認真。
「朕想要個孩子。長得像你、也像朕的孩子。」他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臉上。
孟明珠的眼睛慢慢睜大，她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那眼睛裡她讀不懂卻又似乎隱約讀懂的東西。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從眉眼到鼻樑，最後停在她微微張開的唇邊。
「像你這樣好看的眼睛。」他說，「像你這樣軟的唇。像你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描摹什麼珍貴的畫卷。
「像你這樣，會讓朕心軟的模樣。」
「……」
孟明珠沒說話，她在皇帝的懷裡有些糾結，她的心亂成一團。有歡喜，有不敢信的忐忑，有隱約的不安，還有一種奇怪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在他懷裡窩了一會兒，忽然動了動。
「陛下。」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嗯？」
「臣妾……」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臣妾在想一件事，也想問您。」
「問。」
她從懷裡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卻又帶著點狡黠。
「陛下說想要個長得像臣妾和陛下的孩子。」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可是陛下想過沒有，孩子不一定長得像爹娘呀。」
皇帝挑了挑眉。
「嗯？」
孟明珠抿了抿唇，似乎在組織語言。
「陛下方才說，」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想要一個長得像臣妾和陛下的孩子。」
「嗯。」
「可是……」她頓了頓，望著他，「陛下有沒有想過，孩子生下來，不一定長得像臣妾和陛下？」
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一定？」
「嗯。」孟明珠點頭，一本正經地說，「臣妾小時候聽府里的婆子們說過，孩子的模樣，不一定像爹娘。有時候會跳過爹娘，像祖父母，甚至像曾祖父母。這叫……叫什麼來著……」
她蹙著眉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
「隔代遺傳！」
皇帝愣了一下，同時有點紊亂了。
「隔代遺傳？」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嗯！」孟明珠用力點頭，「臣妾小時候還見過呢。侯府有個遠房親戚，生了個兒子，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爹娘，倒像他祖母。那祖母是個圓臉盤子，那兒子也是個圓臉盤子，祖孫倆站在一塊兒，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
「陛下，您說，若是臣妾和陛下生的孩子，長得不像臣妾，也不像陛下，倒像……」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想一個合適的人選。
「倒像太后娘娘，陛下還會喜歡嗎？」
皇帝愣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一臉認真毫無心機的少女，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一絲忐忑和好奇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太后。
他的母后。
那張臉，他看了幾十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威嚴，端莊，永遠帶著一絲審視和挑剔，讓人在她面前不敢有絲毫鬆懈。
若是他的孩子，長著那樣一張臉……
他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想起手下人稟告，那丫頭掙扎得厲害，侍衛下手重了些，不過都一樣，屍首在火中燒乾淨了，沒有留下痕跡。那時只覺得一了百了，乾淨利索，現在卻覺得此事辦得有些不利落，若是那丫頭還活著，孟明珠也能安靜點吧。
帝王之路走到今日，他做過太多不能對人言的事，若每一件都要愧疚，他早被壓死了。
但這塊璞玉，他不能讓她再裂下去了。
再裂，就碎了。
一個丫頭而已，死了就死了，本不值得他多費心思。可此刻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處理起來確實麻煩了些。
不是後悔。他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
只是麻煩。
他要在她面前，把這個謊圓過去。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綿軟無辜的小羔羊，似渾然不覺一張大網巨罩下來，
「想見那丫頭。」
孟明珠用力點頭，黑白分明的雙眸幽幽盯著他，她在看他的回覆。
皇帝明白，若想穩住她，就必先要讓她冷靜，這樣才不會打破平衡，他眼底的笑意並沒有到眼底。
「那丫頭在你心裡地位就那麼重？」他颳了她的鼻子，斂去眸中深不見底的暗色，用一幅溫和的模樣，有些吃味的道，「那天你還為她沖朕發脾氣。」
「朕也是為她好，給她找了門好親事。」
孟明珠想到那天自己種種的行為，那孩子耍脾氣的行為，頗為有種想回到過去叫自己不要那樣，不過事做了就做了，她憶及陛下這十來天的冷落，那身高傲斂了斂，先服軟認錯，「陛下還生我氣嗎？」
她就那樣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還掛著方才說話時沾上的水汽，一眨一眨地望著他。
像一隻做了壞事的小貓，蹭到你腳邊，軟軟地叫一聲，讓你想氣都氣不起來。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眼角。
「朕生你的氣？」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珠珠覺得，朕在生你的氣？」
孟明珠被他問住了。
她眨了眨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那張臉依舊是那副模樣，眉眼深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那……」她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點不確定，「陛下為什麼不來看臣妾？」
她問出口，才發覺這話有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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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不來，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生氣了。不然還能是忙？他是一國之君，當然忙，可從前再忙，初二、廿二可一次不落。
所以，還能是什麼？一國之君容不得人忤逆，可他也不叫人罰她，偏偏這樣不溫不火地烤著煮著蒸著，讓她幾乎難以判斷分辨。
他臉色不變，「朕有要事。」他說，聲音依舊平穩，「朝中有些事情要處理，脫不開身。」
「而且你也需要冷靜，朕不想和你裂隙越來越大，只好先走了。」他的語氣那般正常，讓孟明珠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講理，他又繼續道，「你看，你現在不是能好好跟朕說話了嗎？」
「在你未消氣前，若是朕來了，你又跟朕賭氣怎麼辦？」
「陛下快別說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意味，「臣妾知道錯了……」她那天沖皇帝砸玉枕的行為，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只怕要被拉出去斬了，心裡怕怕的，可卻仍對他的話感到些不舒服，她也不知道，這種不舒服來自那，就是悶悶的，覺得有些不對。
「朕沒有生你氣，你勿鬚生悶。」他仍記得玉枕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砸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碎成幾瓣，就是這雙手，手指纖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抄起那枕頭，狠狠朝他砸來，半點留情都沒有。
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就是這樣一個明珠，讓他心腸發軟。
孟明珠抿了抿唇，對他的寬怒感到鬆了一口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春杏那丫頭，也不是不可見，就是…」他親眼見著她眸中的光越來越亮，頓了頓，「你若是能聽朕的，朕可以讓你和她見一面……」
皇帝看著她那雙亮起來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一個丫頭而已。
死了就死了。
可此刻，他必須讓她相信，那個丫頭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是嫁人了，嫁到了好人家，過上了好日子。
「臣妾豈會不聽陛下之言？」孟明珠有些不滿，「只要陛下讓臣妾與春杏見上一面，臣妾都聽您的，乖乖聽您的。」大抵知道能和春杏見面，她的聲音都軟了、甜了下來。
「滑頭，」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尖，那動作親昵得像是尋常夫妻間的調笑。孟明珠被他逗得臉頰微紅，卻還是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他。
「陛下真把她嫁人了？」提起這個，她心裡還有些難過，對這個還是有耿耿於懷。
「嗯。」皇帝的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你先養好傷。等膝蓋好了，能走路了，朕就安排你們見面。」
孟明珠愣了一下。
「等膝蓋好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棉布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膝蓋，「那…那要等多久？」
「傷筋動骨一百天。」皇帝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你這一跤摔得不輕，不好好養著，以後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還怎麼跳舞給朕看？」
孟明珠的臉垮了下來。
「一百天……」她的聲音悶悶的，「那也太久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嫌久？」他挑了挑眉，「那朕就不安排你們見面了。」
「不不不！」孟明珠連忙搖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臣妾不嫌久！臣妾等！等多久都等！」
皇帝唇角也微微彎了起來。
「乖。」
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殿內暖意融融，那幾枝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過來，混著地龍烘出的溫熱，讓人骨子裡都泛起懶意。
孟明珠窩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腰間的絲絛，一圈，又一圈。那絲絛是明黃色的，繡著暗紋的雲紋，觸手光滑微涼，繞在指尖有種奇異的安心感。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點慵懶。
「嗯？」
「這些日子，」他頓了頓，聲音低啞，「身子養得怎麼樣了？」
孟明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望向他。
他的臉就在咫尺之間，眉眼深邃，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將那張平日威嚴冷峻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孫太醫每日都來請脈，」她如實說，「開的藥也一直在喝。」
「苦嗎？」
孟明珠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苦。」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特別苦。每次喝完，嘴裡半天都散不去那股味兒。無牙給臣妾準備了蜜餞，可吃完蜜餞，那苦味兒還在嗓子眼裡轉，轉好久才肯下去。」
皇帝聽著，唇角微微彎了起來。
「那朕讓孫太醫給你換些不苦的藥？」
孟明珠想了想，搖了搖頭。
「算了，」她說，「孫太醫說那藥對臣妾的身子好。苦就苦吧，良藥苦口嘛。」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珠珠真乖。」
孟明珠被他誇得臉頰微紅，垂下眼，又去繞他腰間的絲絛。
臘梅的香氣幽幽地飄著，地龍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珠珠。」他又喚她。
「嗯？」
「孫太醫跟你說過嗎，那些藥，是做什麼的？」
孟明珠的手指又停了一下，疑惑抬眼看他，但是又跟他說。
「孫太醫說……」她回憶著，「說是調理身子的。說臣妾底子弱，需得好生養著，把底子養厚實了，以後才好……」
她忽然停住。
臉頰騰地紅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才好什麼？」
孟明珠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肯說。
他卻不肯放過她，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說。」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誘哄的意味，「才好什麼？」
孟明珠的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蚊子似的哼哼了一句：「才好……才好給陛下生孩子……」
皇帝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低低的，沉沉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孟明珠羞得不行，又掙不開他的手，只好把臉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藏進他懷裡去。
「珠珠。」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先別羞了，看看朕。」
孟明珠不肯。
他又喚了一聲：「珠珠。」
那聲音比方才更柔了些，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獸。
孟明珠猶豫了一下，終於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紅得像三月的桃花，眼睛濕漉漉的，睫毛輕輕顫著，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就那樣望著他，又羞又窘，卻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期盼。
皇帝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怯又期盼的模樣，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珠珠，」他說，「朕真想要個孩子。」
孟明珠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沉，更認真。
「朕想要個孩子。長得像你、也像朕的孩子。」他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臉上。
孟明珠的眼睛慢慢睜大，她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那眼睛裡她讀不懂卻又似乎隱約讀懂的東西。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從眉眼到鼻樑，最後停在她微微張開的唇邊。
「像你這樣好看的眼睛。」他說，「像你這樣軟的唇。像你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描摹什麼珍貴的畫卷。
「像你這樣，會讓朕心軟的模樣。」
「……」
孟明珠沒說話，她在皇帝的懷裡有些糾結，她的心亂成一團。有歡喜，有不敢信的忐忑，有隱約的不安，還有一種奇怪的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在他懷裡窩了一會兒，忽然動了動。
「陛下。」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嗯？」
「臣妾……」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臣妾在想一件事，也想問您。」
「問。」
她從懷裡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卻又帶著點狡黠。
「陛下說想要個長得像臣妾和陛下的孩子。」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可是陛下想過沒有，孩子不一定長得像爹娘呀。」
皇帝挑了挑眉。
「嗯？」
孟明珠抿了抿唇，似乎在組織語言。
「陛下方才說，」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想要一個長得像臣妾和陛下的孩子。」
「嗯。」
「可是……」她頓了頓，望著他，「陛下有沒有想過，孩子生下來，不一定長得像臣妾和陛下？」
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一定？」
「嗯。」孟明珠點頭，一本正經地說，「臣妾小時候聽府里的婆子們說過，孩子的模樣，不一定像爹娘。有時候會跳過爹娘，像祖父母，甚至像曾祖父母。這叫……叫什麼來著……」
她蹙著眉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
「隔代遺傳！」
皇帝愣了一下，同時有點紊亂了。
「隔代遺傳？」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嗯！」孟明珠用力點頭，「臣妾小時候還見過呢。侯府有個遠房親戚，生了個兒子，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爹娘，倒像他祖母。那祖母是個圓臉盤子，那兒子也是個圓臉盤子，祖孫倆站在一塊兒，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
「陛下，您說，若是臣妾和陛下生的孩子，長得不像臣妾，也不像陛下，倒像……」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想一個合適的人選。
「倒像太后娘娘，陛下還會喜歡嗎？」
皇帝愣住了。
他看著懷裡這個一臉認真毫無心機的少女，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一絲忐忑和好奇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太后。
他的母后。
那張臉，他看了幾十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威嚴，端莊，永遠帶著一絲審視和挑剔，讓人在她面前不敢有絲毫鬆懈。
若是他的孩子，長著那樣一張臉……
他忽然覺得有些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