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華發漸生
皇帝的心有點亂。
「珠珠，你從哪裡聽來這些。」
孟明珠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府里的婆子們說的呀。她們沒事就愛湊在一處說閒話，臣妾小時候不愛出門，就躲在廊下聽她們說。聽得可多了。」
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因為他無法想像，如果她的孩子不像她和他，反倒像他母后這件事。
他有這麼多孩子，卻從來沒這麼期待一個孩子降臨過。
「這些閒話，以後少聽。」他說，語氣淡淡的，「聽多了，腦子會亂。」
腦子亂不亂，孟明珠不知道，但她約莫覺得對方是真的想讓她有孩子，其迫切程度讓喝了一年避子藥的孟明珠有些茫然，這算什麼，是喜歡她，所以給她恩寵嗎？
這一天夜裡，可能是為了安撫她的不安，皇帝罕見的留在了榴宮過夜。
臘九的夜很長，約莫是記著他第一次和她共睡一夜，天沒亮，她就猛地驚醒。
他就在她身側。
睡著了的他，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眉眼舒展著，緊抿的唇角放鬆下來，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不再那麼冷峻，那麼難以捉摸。燭火早已熄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
他側躺著，臉朝著她，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覺到那手掌的溫熱。
孟明珠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肆無忌憚地看他。
醒著的時候，她不敢。
可現在，他睡著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閉著，那道讓人無處遁形的目光消失了，他就這樣躺在她身邊，像個普通人一樣，呼吸平穩，眉眼舒展。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她看著他的眉。
很濃，很挺，眉峰微微上揚，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可此刻舒展著，倒顯出幾分平日難得一見的柔和。她想起有一次，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嚇得她趕緊低下頭去。那時她想，這人的眉毛可真兇，像兩把刀。
現在看著，倒也沒那麼凶。
可孟明珠仍沒忘記無牙那句「您不存在」之語，這話和同那些不等的種種在她心刮出一道印子，讓她再難以那種很單純的目光視他，她的目光到處看呀，看呀，這回看到他億鬢角。
那裡有幾根頭髮，和別的不太一樣。不是黑的，是灰白的，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里，隱隱泛著銀色。
孟明珠愣了一下。
萬歲的人，鬢角也會有白髮嗎？
她眨了眨眼，湊近了些，仔細看。
真的是白的。
不止一根。鬢角那裡，有好幾根，混在黑髮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此刻離得近了，在微光映照下，那些銀色的髮絲一根根清晰起來，像落在宣紙上的淡墨，又像早霜輕覆。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孟明珠忽然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奇怪。
像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枕邊躺著一個陌生人。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個人，可看著那幾根白髮，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他老了。
這個念頭讓她感覺自己大逆不到，
不是嫌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忽然發現，那座她仰望了許久的高山，原來也會風化；那條她以為永遠流淌的河流，原來也會幹涸。
他會死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她腦子裡。
孟明珠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
從來沒想過這座大山會死。從來沒想過，如果他不在了，她該怎麼辦。從來沒想過，這座關著她的宮殿，這些守著她的規矩，這個讓她又怕又……又……
又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他那幾根白髮，看著他那張睡著了的、比醒著時柔和許多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他要是死了，她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下去。
不能想。不敢想。
可那念頭像水，按下去，又從指縫裡滲出來。
她想起那些藥。孫太醫每日送來的那些苦得讓人皺眉的藥。說是調理身子的，說是把底子養厚實了，以後才好給他生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不知道誰給說的，給她講那些前朝後宮的舊事。說某個妃子，年輕貌美，得寵一時，後來皇帝死了，她被送去陪葬，只是因為她無子。
如果她有一個孩子的話，等他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跟著孩子去封地，就不用殉葬了？
孟明珠打了個寒顫，為自己在她看來能稱得上邪惡的想法感到恐慌。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心跳得有些快，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那些想法生了根，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趕不走。
她偷偷又看了他一眼。
睡著了的他，確實比醒著的時候顯得…老一些。不是那種垂垂老矣的老，是那種經歷過太多事之後留下的痕跡。眉間有淡淡的紋路，眼角的細紋在微光里隱約可見，鬢角那幾根白髮，混在黑髮里，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今年多大了？
孟明珠算了算。
他登基那年她五歲，如今她十六，那他已經…登基十一年了。登基的時候，應該二十出頭吧？那現在……
三十多了。
快四十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她怕死，更不想死，她覺得自己現在還好年輕，還沒活夠，可是她沒法想像他死的時候，她到底多少歲，那總規也是年輕的，如果沒孩子，陪著他死也好可惜啊。
但一個會老的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可怕的是，她的命，系在這個會老的人身上。
可怕的是，她不知道，等他真的老了，死了，她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下去，可也止不住恐慌，像水，按下去，水就從指縫滲出來。
這點恐慌，被一隻手伸過來，往人懷裡帶了帶，按捺住了。
孟明珠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隻被蛇盯上的兔子，動也不敢動。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素淨的一張臉，烏髮散亂地鋪在枕上，有幾縷落在她頰邊，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
「臉這麼燙。」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做什麼虧心事了？」
那也不能說是覺得你老了會死啊。
「臣妾沒有……」孟明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意味，「臣妾就是……就是剛醒，還沒回過神……」
「睡的時候感覺抱了個大暖爐，熱的不行，可能臉上也是這樣紅吧，悶了。」她搓了搓臉，像枝頭初綻的花朵，鮮嫩得讓人移不開眼。
「陛下身上好熱，像火爐一樣，臣妾天沒亮就被熱醒了，怪不得在夢裡感覺被火烤著呢。」
孟明珠的聲音幾乎是含著說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想趕緊將那大逆不道的想法趕緊趕出腦子，不叫人窺知。
皇帝自然不是孟明珠肚裡的蛔蟲，晨光中，那雙深邃的眼睛因她的話映得愈發幽深。
「被朕熱醒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孟明珠用力點頭。
「嗯！熱死了！臣妾出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難受得很。陛下您自己摸摸，」她說著，大著膽子抓起他的手，往自己額頭上貼，「您看，是不是有汗？」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握著他的手指，往自己額上按。
額頭確實有些潮，不是汗，是被窩裡捂出來的熱氣。
皇帝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是有點潮。」他說。
孟明珠見他應了，連忙順著杆子往上爬。
「那陛下…是不是該起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天都亮了，您趕緊去上朝。」
皇帝看著她那副恨不得他立刻起床走人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上朝？」他挑了挑眉，「今日休沐。」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麼。
「休……休沐？」她的聲音有些發乾，「陛下說……今日休沐？」
「嗯。」皇帝應了一聲，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臘八過後，照例休沐三日。怎麼，珠珠不知道？」
孟明珠當然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她在這榴宮裡，除了無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沒人告訴她今天是初幾，沒人告訴她外面是什麼日子，沒人告訴她他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不會來。
「臣妾……」她的聲音低下去，「臣妾不知道……」
皇帝看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不知道就算了。」他說，「現在知道了。」
他不僅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慵懶和沙啞，「朕難得休沐，不想早起。」
孟明珠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動彈不得，讓人難以忽略。
「那陛下打算做什麼。」
「珠珠想朕做什麼？」
「我…臣妾不知道……」
他的臉埋她的脖頸深埋了埋，孟明珠嫌他鬍子扎，但沒敢給他聲張。
她動了動，想給自己調整個舒服些的姿勢，卻感覺有個難以忽略的東西抵著她，她一下沒動了。
「陛下今天，要一直陪著珠珠嗎？」
他的臉埋在她頸側，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痒痒的，麻麻的。晨起的胡茬蹭過她的肩窩，有些扎，可她不敢躲，也不敢出聲，只能忍著那股癢意，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
「陛下……」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討饒的意味，「您的鬍子……」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間傳來。
「扎……」
皇帝低低笑了一聲。
他沒有抬頭，反倒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胡茬故意在她頸側蹭了蹭，蹭得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陛下！」她的聲音又急又軟，帶著羞惱，「您故意的！」
「嗯。」他承認得坦坦蕩蕩，聲音里還帶著笑意，「故意的。」
孟明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好把臉往枕頭裡埋，試圖把自己藏起來。可他就貼在她身後，像一座大山，壓得她無處可逃。
日頭漸漸升高。
床帳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將裡頭的光景遮得嚴嚴實實。
只能隱約看見兩道交疊的身影，和偶爾從帳縫裡泄出的、細細碎碎的聲響。
那聲響有時是她的輕哼，有時是他的低笑，有時是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有時是床榻輕微的吱呀。
臘梅的香氣里，混進了別的味道。
暖融融的，甜絲絲的，像是蜜糖在爐火上慢慢化開。
過了很久很久，帳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一隻手從帳縫裡伸出來，將帳幔撥開一條縫。
陽光猛地湧進去，照亮了那張汗濕的臉。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烏髮散亂地鋪著，有幾縷被汗水粘在頰邊。她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嘴唇微微張著，一下一下地喘息。
他撐在她上方，低頭看著她。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肩頭，順著那瑩白的肌膚往下淌，最後沒入錦被之間。
他伸出手，將她頰邊那縷濕發撥開，指尖在她臉上流連了片刻。
「珠珠。」他喚她，聲音帶著事後的低啞。
「嗯……」她的聲音軟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
兩個時辰後。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御書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孟明珠站在御案側後方，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布料粗糙，漿洗得發硬，領口和袖口都大了一號，襯得她整個人越發顯得瘦小。頭髮被盡數束起，塞進那頂不甚合宜的帽子裡，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帽檐邊溜出來，蹭著她汗濕的鬢角。
太熱了。
地龍燒得太旺了。
她不敢動，也不敢擦汗，只能任由那些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慢慢滲出，順著臉頰往下淌，痒痒的，像有小蟲子在爬。
「兒臣叩見父皇。」
「珠珠，你從哪裡聽來這些。」
孟明珠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府里的婆子們說的呀。她們沒事就愛湊在一處說閒話，臣妾小時候不愛出門，就躲在廊下聽她們說。聽得可多了。」
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因為他無法想像，如果她的孩子不像她和他，反倒像他母后這件事。
他有這麼多孩子，卻從來沒這麼期待一個孩子降臨過。
「這些閒話，以後少聽。」他說，語氣淡淡的，「聽多了，腦子會亂。」
腦子亂不亂，孟明珠不知道，但她約莫覺得對方是真的想讓她有孩子，其迫切程度讓喝了一年避子藥的孟明珠有些茫然，這算什麼，是喜歡她，所以給她恩寵嗎？
這一天夜裡，可能是為了安撫她的不安，皇帝罕見的留在了榴宮過夜。
臘九的夜很長，約莫是記著他第一次和她共睡一夜，天沒亮，她就猛地驚醒。
他就在她身側。
睡著了的他，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眉眼舒展著，緊抿的唇角放鬆下來，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不再那麼冷峻，那麼難以捉摸。燭火早已熄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
他側躺著，臉朝著她，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覺到那手掌的溫熱。
孟明珠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肆無忌憚地看他。
醒著的時候，她不敢。
可現在，他睡著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閉著，那道讓人無處遁形的目光消失了，他就這樣躺在她身邊，像個普通人一樣，呼吸平穩，眉眼舒展。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她看著他的眉。
很濃，很挺，眉峰微微上揚，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可此刻舒展著，倒顯出幾分平日難得一見的柔和。她想起有一次，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嚇得她趕緊低下頭去。那時她想，這人的眉毛可真兇，像兩把刀。
現在看著，倒也沒那麼凶。
可孟明珠仍沒忘記無牙那句「您不存在」之語，這話和同那些不等的種種在她心刮出一道印子，讓她再難以那種很單純的目光視他，她的目光到處看呀，看呀，這回看到他億鬢角。
那裡有幾根頭髮，和別的不太一樣。不是黑的，是灰白的，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里，隱隱泛著銀色。
孟明珠愣了一下。
萬歲的人，鬢角也會有白髮嗎？
她眨了眨眼，湊近了些，仔細看。
真的是白的。
不止一根。鬢角那裡，有好幾根，混在黑髮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此刻離得近了，在微光映照下，那些銀色的髮絲一根根清晰起來，像落在宣紙上的淡墨，又像早霜輕覆。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孟明珠忽然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奇怪。
像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枕邊躺著一個陌生人。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個人，可看著那幾根白髮，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他老了。
這個念頭讓她感覺自己大逆不到，
不是嫌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忽然發現，那座她仰望了許久的高山，原來也會風化；那條她以為永遠流淌的河流，原來也會幹涸。
他會死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她腦子裡。
孟明珠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
從來沒想過這座大山會死。從來沒想過，如果他不在了，她該怎麼辦。從來沒想過，這座關著她的宮殿，這些守著她的規矩，這個讓她又怕又……又……
又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他那幾根白髮，看著他那張睡著了的、比醒著時柔和許多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他要是死了，她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下去。
不能想。不敢想。
可那念頭像水，按下去，又從指縫裡滲出來。
她想起那些藥。孫太醫每日送來的那些苦得讓人皺眉的藥。說是調理身子的，說是把底子養厚實了，以後才好給他生孩子。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不知道誰給說的，給她講那些前朝後宮的舊事。說某個妃子，年輕貌美，得寵一時，後來皇帝死了，她被送去陪葬，只是因為她無子。
如果她有一個孩子的話，等他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跟著孩子去封地，就不用殉葬了？
孟明珠打了個寒顫，為自己在她看來能稱得上邪惡的想法感到恐慌。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心跳得有些快，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那些想法生了根，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趕不走。
她偷偷又看了他一眼。
睡著了的他，確實比醒著的時候顯得…老一些。不是那種垂垂老矣的老，是那種經歷過太多事之後留下的痕跡。眉間有淡淡的紋路，眼角的細紋在微光里隱約可見，鬢角那幾根白髮，混在黑髮里，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今年多大了？
孟明珠算了算。
他登基那年她五歲，如今她十六，那他已經…登基十一年了。登基的時候，應該二十出頭吧？那現在……
三十多了。
快四十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她怕死，更不想死，她覺得自己現在還好年輕，還沒活夠，可是她沒法想像他死的時候，她到底多少歲，那總規也是年輕的，如果沒孩子，陪著他死也好可惜啊。
但一個會老的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可怕的是，她的命，系在這個會老的人身上。
可怕的是，她不知道，等他真的老了，死了，她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按下去，可也止不住恐慌，像水，按下去，水就從指縫滲出來。
這點恐慌，被一隻手伸過來，往人懷裡帶了帶，按捺住了。
孟明珠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隻被蛇盯上的兔子，動也不敢動。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素淨的一張臉，烏髮散亂地鋪在枕上，有幾縷落在她頰邊，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
「臉這麼燙。」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做什麼虧心事了？」
那也不能說是覺得你老了會死啊。
「臣妾沒有……」孟明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意味，「臣妾就是……就是剛醒，還沒回過神……」
「睡的時候感覺抱了個大暖爐，熱的不行，可能臉上也是這樣紅吧，悶了。」她搓了搓臉，像枝頭初綻的花朵，鮮嫩得讓人移不開眼。
「陛下身上好熱，像火爐一樣，臣妾天沒亮就被熱醒了，怪不得在夢裡感覺被火烤著呢。」
孟明珠的聲音幾乎是含著說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想趕緊將那大逆不道的想法趕緊趕出腦子，不叫人窺知。
皇帝自然不是孟明珠肚裡的蛔蟲，晨光中，那雙深邃的眼睛因她的話映得愈發幽深。
「被朕熱醒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孟明珠用力點頭。
「嗯！熱死了！臣妾出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難受得很。陛下您自己摸摸，」她說著，大著膽子抓起他的手，往自己額頭上貼，「您看，是不是有汗？」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握著他的手指，往自己額上按。
額頭確實有些潮，不是汗，是被窩裡捂出來的熱氣。
皇帝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是有點潮。」他說。
孟明珠見他應了，連忙順著杆子往上爬。
「那陛下…是不是該起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天都亮了，您趕緊去上朝。」
皇帝看著她那副恨不得他立刻起床走人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上朝？」他挑了挑眉，「今日休沐。」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麼。
「休……休沐？」她的聲音有些發乾，「陛下說……今日休沐？」
「嗯。」皇帝應了一聲，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臘八過後，照例休沐三日。怎麼，珠珠不知道？」
孟明珠當然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她在這榴宮裡，除了無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沒人告訴她今天是初幾，沒人告訴她外面是什麼日子，沒人告訴她他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不會來。
「臣妾……」她的聲音低下去，「臣妾不知道……」
皇帝看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不知道就算了。」他說，「現在知道了。」
他不僅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慵懶和沙啞，「朕難得休沐，不想早起。」
孟明珠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動彈不得，讓人難以忽略。
「那陛下打算做什麼。」
「珠珠想朕做什麼？」
「我…臣妾不知道……」
他的臉埋她的脖頸深埋了埋，孟明珠嫌他鬍子扎，但沒敢給他聲張。
她動了動，想給自己調整個舒服些的姿勢，卻感覺有個難以忽略的東西抵著她，她一下沒動了。
「陛下今天，要一直陪著珠珠嗎？」
他的臉埋在她頸側，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痒痒的，麻麻的。晨起的胡茬蹭過她的肩窩，有些扎，可她不敢躲，也不敢出聲，只能忍著那股癢意，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
「陛下……」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討饒的意味，「您的鬍子……」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間傳來。
「扎……」
皇帝低低笑了一聲。
他沒有抬頭，反倒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胡茬故意在她頸側蹭了蹭，蹭得她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陛下！」她的聲音又急又軟，帶著羞惱，「您故意的！」
「嗯。」他承認得坦坦蕩蕩，聲音里還帶著笑意，「故意的。」
孟明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好把臉往枕頭裡埋，試圖把自己藏起來。可他就貼在她身後，像一座大山，壓得她無處可逃。
日頭漸漸升高。
床帳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將裡頭的光景遮得嚴嚴實實。
只能隱約看見兩道交疊的身影，和偶爾從帳縫裡泄出的、細細碎碎的聲響。
那聲響有時是她的輕哼，有時是他的低笑，有時是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有時是床榻輕微的吱呀。
臘梅的香氣里，混進了別的味道。
暖融融的，甜絲絲的，像是蜜糖在爐火上慢慢化開。
過了很久很久，帳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一隻手從帳縫裡伸出來，將帳幔撥開一條縫。
陽光猛地湧進去，照亮了那張汗濕的臉。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烏髮散亂地鋪著，有幾縷被汗水粘在頰邊。她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嘴唇微微張著，一下一下地喘息。
他撐在她上方，低頭看著她。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肩頭，順著那瑩白的肌膚往下淌，最後沒入錦被之間。
他伸出手，將她頰邊那縷濕發撥開，指尖在她臉上流連了片刻。
「珠珠。」他喚她，聲音帶著事後的低啞。
「嗯……」她的聲音軟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
兩個時辰後。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御書房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孟明珠站在御案側後方，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布料粗糙，漿洗得發硬，領口和袖口都大了一號，襯得她整個人越發顯得瘦小。頭髮被盡數束起，塞進那頂不甚合宜的帽子裡，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帽檐邊溜出來，蹭著她汗濕的鬢角。
太熱了。
地龍燒得太旺了。
她不敢動，也不敢擦汗，只能任由那些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慢慢滲出，順著臉頰往下淌，痒痒的，像有小蟲子在爬。
「兒臣叩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