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御案後側
是七皇子。
曹遵鈞。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抬眼，但這道聲音，她已經認出來了，那道聲音從殿中央傳來，年輕，清朗。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恨不得融進身後的陰影里去。
御案後，皇帝的聲音響起。
「起來吧。」
「父皇，兒臣今日求見，是有事想求父皇恩准。」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
皇帝惜字如金：「說。」
曹遵鈞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兒臣聽說，」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江南織造局那邊，今年的差事還沒定下來。兒臣…兒臣想去歷練歷練。」
那是肥差，天下皆知。
織造局管著江南三省的絲綢織造，每年經手的銀錢數以百萬計，送往宮裡的綾羅綢緞、雲錦妝花，都要從那裡過。更重要的是，那地方離京城遠，天高皇帝遠，油水足，日子鬆快。
孟明珠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靴尖，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他怎麼會想去那裡？周貴妃不會同意吧？那可是江南，離京城幾千里地，去了就不容易回來了。他不想在京城待著？他不想……爭那個位置了？
還是……
「江南織造局？」
「是。」曹遵鈞的聲音更穩了些，「兒臣在京城待了這些年，除了隨父皇去圍場打獵，哪裡都沒去過。江南那邊的風土人情、織造工藝，兒臣只在書里讀過，從未親眼見過。兒臣想著，趁著年輕，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面，日後……日後也好為父皇分憂。」
孟明珠在心裡默默給他加了一分，他這話說得漂亮。
皇帝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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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靜，讓孟明珠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會答應還是會拒絕，不知道曹遵鈞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
她忽然有些想看他一眼。
就一眼。
可她不敢。
她只能繼續盯著自己的靴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重重地撞著。
「老七。」
皇帝終於開口。
「兒臣在。」
「你跟朕說實話，」皇帝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讓人無處遁形的壓迫感，「想去江南，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母妃的主意？」
曹遵鈞似乎愣了一下。
「是兒臣自己的主意。」他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穩了些，「兒臣……兒臣想出去看看。母妃……母妃捨不得兒臣走遠，兒臣勸了她好些日子，她才勉強點頭。兒臣跟母妃說，兒子長大了，總不能在母妃翅膀底下躲一輩子。」
皇帝沒有說話。
孟明珠卻能感覺到，御案後那道目光，此刻正落在曹遵鈞身上。
「長大了？」
皇帝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是。」曹遵鈞的聲音更穩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兒臣今年十七了。十七歲，父皇當年已經在北境督軍了。兒臣雖不及父皇萬一，卻也想著，不能一直待在京城裡，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孟明珠在心裡又給他加了一分。
拿皇帝自己當年的事來說，既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又拍了皇帝的馬屁。十七歲督軍北境，那是皇帝年輕時最得意的戰績之一，誰提起來不得夸一句少年英主？
御案後，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老七，」皇帝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你這些話，是跟誰學的？」
曹遵鈞似乎又愣了一下。
「兒臣……兒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朕記得，你從前沒這麼多話。」
孟明珠的心又跳了一下。
這話裡有話。
從前沒這麼多話。那現在話這麼多，是有人在背後教？
她忽然有些緊張。
然後，曹遵鈞的聲音響起。
「父皇教訓得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沒有慌張，也沒有退縮，「兒臣從前話少，是因為…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在父皇面前，兒臣總是怕說錯話，怕惹父皇不高興。可兒臣如今想明白了，怕說錯話，就永遠說不對話。兒臣想在父皇面前，做一個敢說話的皇子，而不是一個只會唯唯諾諾的兒子。」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孟明珠的心跳得很快。她想知道皇帝此刻是什麼表情，想知道曹遵鈞那張年輕的臉上是什麼模樣，想知道這父子倆之間的暗流此刻涌到了哪裡。
就一眼。
她對自己說。
就偷偷看一眼，不會有人發現的。
她站在那裡，穿著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縮在御案側後方的陰影里。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御案一角，能看見皇帝擱在案上的那隻手，能看見那手背上隱約的青筋和指間握著的硃筆。
可看不見他的臉。
也看不見殿中央跪著的曹遵鈞。
她得往前挪一點點。
就一點點。
她的腳尖微微動了動，極輕極輕地，往前挪了不到一寸的距離。靴尖蹭過金磚，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輕得幾乎不存在，可她自己卻覺得那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沒有人看她。
孫德海垂著眼站在御案另一側，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央，落在那個跪著的年輕皇子身上。
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眼。
先看見的是曹遵鈞的背影。
他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那顏色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鮮亮。他的肩膀不算寬，卻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一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年輕，勁瘦，隱約可見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等。
等御案後那個人的答覆。
孟明珠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慢慢地，慢慢地，往御案方向移去。
先看見的是那擱在案上的手。骨節分明，指間握著那支硃筆，筆尖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那手很穩，穩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久久不落的硃筆，卻泄露了什麼。
然後，是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他靠在椅背里，姿態閒適，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個跪著的少年身上。那張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被午後的陽光勾出一道銳利的金邊。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此刻正落在曹遵鈞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麼？
她不知道。
陛下一向如此，讓人難以看透。
「老七。」
皇帝終於開口。
孟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靴尖。
「兒臣在。」
「你說你想去江南，」皇帝的聲音不緊不慢，「朕問你，去了江南，打算做什麼？」
曹遵鈞沉默了一瞬。
「回父皇，」他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穩了些，「兒臣想先去蘇州、杭州、江寧三處織造局，把各地的織造工藝、產量、銷路都摸清楚。再……再往南走走，看看廣州那邊的海貿情形。兒臣聽說，廣州那邊的洋船每年運來的貨物，光是關稅就能抵得上好幾個織造局的進項。兒臣想去看看，那些洋船到底運來些什麼，又運走些什麼。」
皇帝沒有說話。
曹遵鈞頓了頓，又繼續說：「兒臣還想去看看那些港口，看看那些……那些紅毛綠眼的洋人，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生意的。兒臣在書里讀過，說洋人做生意，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簽合同、講規矩、認死理。兒臣想知道，書上寫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孟明珠聽得愣住了。
她以為他就是想去江南躲清閒、撈油水。可他說出來的這些話，分明是…分明是動了真格的。
織造局、海貿、關稅、洋人……
這些東西，她只在父親和那些門客閒談時偶爾聽過一耳朵。那些大人們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好像說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可曹遵鈞就這樣跪在御案前，一條一條地說出來，像是在稟報一件尋常差事。
御案後，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依舊靠在椅背里，一動不動。
「這些，」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曹遵鈞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回父皇，」他的聲音很穩，「是兒臣自己想的。兒臣……兒臣這些日子，讀了些書，也找了些人問。戶部的陳侍郎，兵部的鹿郎中，還有……還有幾個在廣州做過官的老先生。兒臣跟他們請教，他們便跟兒臣說。說完了，兒臣自己琢磨，琢磨完了，再跟他們請教。」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懇切。
「父皇，兒臣知道，兒臣從前不懂事。只知道在京城裡鬥雞走狗，跟著那些紈絝子弟瞎混。可兒臣如今……兒臣想改了。兒臣想學著做點正經事，想替父皇分憂，想……」
他的聲音低下去，卻更穩了。
「想做一個能讓父皇看得起的兒子。」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窗外隱約傳來風聲，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哀鳴。
孟明珠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靴尖，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皇帝此刻是什麼表情。不知道他是會被這番話打動，還是會更懷疑。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曹遵鈞的請求。不知道這對父子之間的這場暗流，最終會湧向哪裡。
她只知道，此刻跪在殿中央的那個少年，和她記憶里的那個紈絝皇子，不是同一個人了。
又或者，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她只是從來沒看清過。
就像她從來沒看清過此刻坐在御案後的那個人一樣。
「抬起頭來。」
皇帝的聲音響起。
這話當然不是對她說的，是對曹遵鈞說的。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起眼，飛快地往殿中央瞥了一眼。
就一眼。
曹遵鈞抬起頭。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眉峰挺秀，眼窩很深，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眼底有些烏，好像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
就一瞬。
然後她看見，他的視線，忽然往這邊偏了偏。
極輕極輕的偏移，輕到幾乎無法察覺。若不是她正好在看他，若不是她此刻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她絕不會發現這一絲偏移。
可她還是發現了。
他的目光，從御案後那個人身上移開，往御案側後方，往她站著的這個角落，飄了過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那一眼，已經足夠了。
足夠讓她看清那張臉，足夠讓她看清那眉眼間的神韻，足夠讓她想起那個清晨，她偷偷看著皇帝鬢角的白髮時心裡湧起的複雜滋味。
曹遵鈞，長得很像他。
像年輕時的他。
像那個還沒有白髮、還沒有那些讓人看不透的東西的他。
「起來吧。」
皇帝的聲音響起，比方才緩了些。
曹遵鈞愣了一下，強自將自己的目光凝回來，那雙眸子有什麼東西猛地湧上來，亮晶晶的，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光。
「父皇……」
「起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跪著做什麼。想去江南，也得先把身子骨養好。朕看你這些日子瘦了不少，是沒好好吃飯？」
曹遵鈞站起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兒臣…兒臣這些日子讀書讀得晚了些，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皇帝輕輕笑了一聲，不動聲色，「朕記得你小時候，一頓能吃三碗飯。如今倒學會讀書讀得胃口不好了？」
曹遵鈞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兒臣…兒臣會注意的。」
皇帝的目光在曹遵鈞這個年輕的兒子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江南織造局，不是那麼好待的地方。」
曹遵鈞微微一怔。
「兒臣……」
「你知道那裡離京城多遠？」皇帝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兩千三百里。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走七八天。若是遇上汛期，長江漲水，渡口封了，一個月都到不了。」
曹遵鈞沒有說話。
「你知道那邊管事的都是些什麼人？」皇帝繼續道，「織造局的郎中，是戶部的老吏，在江南待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下面的那些師爺、書辦，個個都是地頭蛇，盤根錯節，連當地的知府都要給他們三分薄面。你一個毛頭小子，十七歲，去了那邊，你拿什麼壓他們？」
曹遵鈞的脊背繃得更緊了些。
「兒臣……兒臣可以學。」
「學？」皇帝終於轉過頭，看向他，「你學什麼？學他們怎麼貪銀子？學他們怎麼糊弄上差？學他們怎麼在帳目上做手腳，讓你查不出來？」
曹遵鈞的臉微微漲紅。
「兒臣不會讓他們糊弄。」他的聲音有些硬，「兒臣會盯著他們，查他們的帳，看他們的往來。若是發現有人貪墨，兒臣就……」
「就怎樣？」
曹遵鈞被問住了。
就怎樣？
他能怎樣？把人抓起來？他沒有這個權力。參奏？摺子遞上來，路上走半個月，等批覆下來，該跑的早就跑了，該藏的早就藏了。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被澆滅的光，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手。
「老七，」他的聲音比方才緩了些，「朕不是要潑你冷水。」
曹遵鈞垂下眼。
「兒臣知道。」
「你不知道。」皇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以為朕不讓你去，是怕你去了惹事？是怕你捅出簍子，讓朕難堪？」
曹遵鈞沒有說話。
「朕是怕你去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那些人在你眼皮底下耍花招，然後灰溜溜地回來，從此一蹶不振。」
「十七歲，」皇帝頓了頓，「朕十七歲的時候，在北境督軍。你知道朕去之前，先帝跟朕說了什麼？」
曹遵鈞抬起眼。
「先帝說，你去可以，但你要記住，你去了，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學打仗的。那些將領，個個都比你有經驗，個個都比你會打仗。你要做的，不是去指揮他們，是去看，去聽，去學。學他們怎麼排兵布陣，學他們怎麼調動糧草，學他們怎麼在戰事最緊的時候穩住軍心。」
他頓了頓。
「朕去了北境，第一年，一句話都沒說過。就在帥帳里坐著，看他們議事，看他們爭執，看他們拍桌子罵娘。第二年，開始有人來問朕的意見。第三年，朕說一句話，他們開始聽。」
「老七，」他的目光落在曹遵鈞臉上，「你想去江南，朕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你去了，是去幹什麼的。」
曹遵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長長的一道。那影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風裡，又像是在心裡。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兒臣……」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兒臣想去學。」
「學什麼？」
「學……」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學那些人是怎麼做事的。學他們怎麼管人，怎麼管帳，怎麼跟上下左右打交道。學……學父皇當年在北境學的那一套。」
皇帝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呢？」
曹遵鈞抬起頭，對上那道目光。
「然後……」他的聲音穩了些，「然後兒臣想，等學成了，或許能真的替父皇分憂。不是那種…那種在京城裡說說就算的分憂，是能實實在在替父皇做點事的分憂。」
皇帝靠在椅背里，看著那個站在殿中央的少年。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老七，」他說，「你長大了。」
曹遵鈞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的光，猛地亮了起來，亮得有些晃眼。
「父皇……」
「去吧。」皇帝擺了擺手，「回去好好吃飯，把身子骨養好。江南的事，朕會讓人先替你打點。開春之後，等天氣暖些了，再動身。」
曹遵鈞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兒臣……兒臣真的可以去？」
「朕說的話，什麼時候不算過？」
曹遵鈞的眼眶又有些紅。他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兒臣叩謝父皇！」
他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那磕頭的聲音很響，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曹遵鈞站起身，倒退著往殿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轉過身，又朝御案方向深深行了一禮，眸光掠過御案側後方，不動聲色收回。
然後，殿門打開，又合攏。
見曹遵鈞走後。
她才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然後垂下眼，挪著步子，從御案側後方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比方才深了些。他看著她，看著她那身不合身的小太監服制，看著她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看著她汗濕的鬢角和微微發紅的臉頰。
「熱？」他問。
孟明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皇帝伸出手，將她鬢邊那縷碎發撥開，指尖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那指腹帶著薄繭，微涼，蹭過她滾燙的皮膚，激得她微微一顫。
「地龍燒得太旺了。」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下次不讓你穿這身了。」
曹遵鈞。
孟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抬眼，但這道聲音，她已經認出來了，那道聲音從殿中央傳來，年輕，清朗。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恨不得融進身後的陰影里去。
御案後，皇帝的聲音響起。
「起來吧。」
「父皇，兒臣今日求見，是有事想求父皇恩准。」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
皇帝惜字如金：「說。」
曹遵鈞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兒臣聽說，」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江南織造局那邊，今年的差事還沒定下來。兒臣…兒臣想去歷練歷練。」
那是肥差，天下皆知。
織造局管著江南三省的絲綢織造，每年經手的銀錢數以百萬計，送往宮裡的綾羅綢緞、雲錦妝花，都要從那裡過。更重要的是，那地方離京城遠，天高皇帝遠，油水足，日子鬆快。
孟明珠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靴尖，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他怎麼會想去那裡？周貴妃不會同意吧？那可是江南，離京城幾千里地，去了就不容易回來了。他不想在京城待著？他不想……爭那個位置了？
還是……
「江南織造局？」
「是。」曹遵鈞的聲音更穩了些，「兒臣在京城待了這些年，除了隨父皇去圍場打獵，哪裡都沒去過。江南那邊的風土人情、織造工藝，兒臣只在書里讀過，從未親眼見過。兒臣想著，趁著年輕，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面，日後……日後也好為父皇分憂。」
孟明珠在心裡默默給他加了一分，他這話說得漂亮。
皇帝沒有說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靜，讓孟明珠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會答應還是會拒絕，不知道曹遵鈞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
她忽然有些想看他一眼。
就一眼。
可她不敢。
她只能繼續盯著自己的靴尖，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重重地撞著。
「老七。」
皇帝終於開口。
「兒臣在。」
「你跟朕說實話，」皇帝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讓人無處遁形的壓迫感，「想去江南，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母妃的主意？」
曹遵鈞似乎愣了一下。
「是兒臣自己的主意。」他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穩了些，「兒臣……兒臣想出去看看。母妃……母妃捨不得兒臣走遠，兒臣勸了她好些日子，她才勉強點頭。兒臣跟母妃說，兒子長大了，總不能在母妃翅膀底下躲一輩子。」
皇帝沒有說話。
孟明珠卻能感覺到，御案後那道目光，此刻正落在曹遵鈞身上。
「長大了？」
皇帝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是。」曹遵鈞的聲音更穩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兒臣今年十七了。十七歲，父皇當年已經在北境督軍了。兒臣雖不及父皇萬一，卻也想著，不能一直待在京城裡，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孟明珠在心裡又給他加了一分。
拿皇帝自己當年的事來說，既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又拍了皇帝的馬屁。十七歲督軍北境，那是皇帝年輕時最得意的戰績之一，誰提起來不得夸一句少年英主？
御案後，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老七，」皇帝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你這些話，是跟誰學的？」
曹遵鈞似乎又愣了一下。
「兒臣……兒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朕記得，你從前沒這麼多話。」
孟明珠的心又跳了一下。
這話裡有話。
從前沒這麼多話。那現在話這麼多，是有人在背後教？
她忽然有些緊張。
然後，曹遵鈞的聲音響起。
「父皇教訓得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沒有慌張，也沒有退縮，「兒臣從前話少，是因為…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在父皇面前，兒臣總是怕說錯話，怕惹父皇不高興。可兒臣如今想明白了，怕說錯話，就永遠說不對話。兒臣想在父皇面前，做一個敢說話的皇子，而不是一個只會唯唯諾諾的兒子。」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孟明珠的心跳得很快。她想知道皇帝此刻是什麼表情，想知道曹遵鈞那張年輕的臉上是什麼模樣，想知道這父子倆之間的暗流此刻涌到了哪裡。
就一眼。
她對自己說。
就偷偷看一眼，不會有人發現的。
她站在那裡，穿著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縮在御案側後方的陰影里。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御案一角，能看見皇帝擱在案上的那隻手，能看見那手背上隱約的青筋和指間握著的硃筆。
可看不見他的臉。
也看不見殿中央跪著的曹遵鈞。
她得往前挪一點點。
就一點點。
她的腳尖微微動了動，極輕極輕地，往前挪了不到一寸的距離。靴尖蹭過金磚，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輕得幾乎不存在，可她自己卻覺得那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沒有人看她。
孫德海垂著眼站在御案另一側，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央，落在那個跪著的年輕皇子身上。
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眼。
先看見的是曹遵鈞的背影。
他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那顏色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鮮亮。他的肩膀不算寬，卻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頭微微低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一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年輕，勁瘦，隱約可見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等。
等御案後那個人的答覆。
孟明珠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慢慢地，慢慢地，往御案方向移去。
先看見的是那擱在案上的手。骨節分明，指間握著那支硃筆，筆尖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那手很穩，穩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那久久不落的硃筆，卻泄露了什麼。
然後，是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他靠在椅背里，姿態閒適，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個跪著的少年身上。那張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被午後的陽光勾出一道銳利的金邊。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此刻正落在曹遵鈞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麼？
她不知道。
陛下一向如此，讓人難以看透。
「老七。」
皇帝終於開口。
孟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靴尖。
「兒臣在。」
「你說你想去江南，」皇帝的聲音不緊不慢，「朕問你，去了江南，打算做什麼？」
曹遵鈞沉默了一瞬。
「回父皇，」他的聲音響起，比方才更穩了些，「兒臣想先去蘇州、杭州、江寧三處織造局，把各地的織造工藝、產量、銷路都摸清楚。再……再往南走走，看看廣州那邊的海貿情形。兒臣聽說，廣州那邊的洋船每年運來的貨物，光是關稅就能抵得上好幾個織造局的進項。兒臣想去看看，那些洋船到底運來些什麼，又運走些什麼。」
皇帝沒有說話。
曹遵鈞頓了頓，又繼續說：「兒臣還想去看看那些港口，看看那些……那些紅毛綠眼的洋人，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生意的。兒臣在書里讀過，說洋人做生意，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簽合同、講規矩、認死理。兒臣想知道，書上寫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孟明珠聽得愣住了。
她以為他就是想去江南躲清閒、撈油水。可他說出來的這些話，分明是…分明是動了真格的。
織造局、海貿、關稅、洋人……
這些東西，她只在父親和那些門客閒談時偶爾聽過一耳朵。那些大人們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好像說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可曹遵鈞就這樣跪在御案前，一條一條地說出來，像是在稟報一件尋常差事。
御案後，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依舊靠在椅背里，一動不動。
「這些，」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曹遵鈞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回父皇，」他的聲音很穩，「是兒臣自己想的。兒臣……兒臣這些日子，讀了些書，也找了些人問。戶部的陳侍郎，兵部的鹿郎中，還有……還有幾個在廣州做過官的老先生。兒臣跟他們請教，他們便跟兒臣說。說完了，兒臣自己琢磨，琢磨完了，再跟他們請教。」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懇切。
「父皇，兒臣知道，兒臣從前不懂事。只知道在京城裡鬥雞走狗，跟著那些紈絝子弟瞎混。可兒臣如今……兒臣想改了。兒臣想學著做點正經事，想替父皇分憂，想……」
他的聲音低下去，卻更穩了。
「想做一個能讓父皇看得起的兒子。」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在午後的光線里變幻著形狀。窗外隱約傳來風聲，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哀鳴。
孟明珠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靴尖，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皇帝此刻是什麼表情。不知道他是會被這番話打動，還是會更懷疑。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曹遵鈞的請求。不知道這對父子之間的這場暗流，最終會湧向哪裡。
她只知道，此刻跪在殿中央的那個少年，和她記憶里的那個紈絝皇子，不是同一個人了。
又或者，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她只是從來沒看清過。
就像她從來沒看清過此刻坐在御案後的那個人一樣。
「抬起頭來。」
皇帝的聲音響起。
這話當然不是對她說的，是對曹遵鈞說的。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起眼，飛快地往殿中央瞥了一眼。
就一眼。
曹遵鈞抬起頭。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眉峰挺秀，眼窩很深，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眼底有些烏，好像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
就一瞬。
然後她看見，他的視線，忽然往這邊偏了偏。
極輕極輕的偏移，輕到幾乎無法察覺。若不是她正好在看他，若不是她此刻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她絕不會發現這一絲偏移。
可她還是發現了。
他的目光，從御案後那個人身上移開，往御案側後方，往她站著的這個角落，飄了過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那一眼，已經足夠了。
足夠讓她看清那張臉，足夠讓她看清那眉眼間的神韻，足夠讓她想起那個清晨，她偷偷看著皇帝鬢角的白髮時心裡湧起的複雜滋味。
曹遵鈞，長得很像他。
像年輕時的他。
像那個還沒有白髮、還沒有那些讓人看不透的東西的他。
「起來吧。」
皇帝的聲音響起，比方才緩了些。
曹遵鈞愣了一下，強自將自己的目光凝回來，那雙眸子有什麼東西猛地湧上來，亮晶晶的，在午後的光線里閃著光。
「父皇……」
「起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跪著做什麼。想去江南，也得先把身子骨養好。朕看你這些日子瘦了不少，是沒好好吃飯？」
曹遵鈞站起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兒臣…兒臣這些日子讀書讀得晚了些，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皇帝輕輕笑了一聲，不動聲色，「朕記得你小時候，一頓能吃三碗飯。如今倒學會讀書讀得胃口不好了？」
曹遵鈞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兒臣…兒臣會注意的。」
皇帝的目光在曹遵鈞這個年輕的兒子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江南織造局，不是那麼好待的地方。」
曹遵鈞微微一怔。
「兒臣……」
「你知道那裡離京城多遠？」皇帝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兩千三百里。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走七八天。若是遇上汛期，長江漲水，渡口封了，一個月都到不了。」
曹遵鈞沒有說話。
「你知道那邊管事的都是些什麼人？」皇帝繼續道，「織造局的郎中，是戶部的老吏，在江南待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下面的那些師爺、書辦，個個都是地頭蛇，盤根錯節，連當地的知府都要給他們三分薄面。你一個毛頭小子，十七歲，去了那邊，你拿什麼壓他們？」
曹遵鈞的脊背繃得更緊了些。
「兒臣……兒臣可以學。」
「學？」皇帝終於轉過頭，看向他，「你學什麼？學他們怎麼貪銀子？學他們怎麼糊弄上差？學他們怎麼在帳目上做手腳，讓你查不出來？」
曹遵鈞的臉微微漲紅。
「兒臣不會讓他們糊弄。」他的聲音有些硬，「兒臣會盯著他們，查他們的帳，看他們的往來。若是發現有人貪墨，兒臣就……」
「就怎樣？」
曹遵鈞被問住了。
就怎樣？
他能怎樣？把人抓起來？他沒有這個權力。參奏？摺子遞上來，路上走半個月，等批覆下來，該跑的早就跑了，該藏的早就藏了。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被澆滅的光，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手。
「老七，」他的聲音比方才緩了些，「朕不是要潑你冷水。」
曹遵鈞垂下眼。
「兒臣知道。」
「你不知道。」皇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以為朕不讓你去，是怕你去了惹事？是怕你捅出簍子，讓朕難堪？」
曹遵鈞沒有說話。
「朕是怕你去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那些人在你眼皮底下耍花招，然後灰溜溜地回來，從此一蹶不振。」
「十七歲，」皇帝頓了頓，「朕十七歲的時候，在北境督軍。你知道朕去之前，先帝跟朕說了什麼？」
曹遵鈞抬起眼。
「先帝說，你去可以，但你要記住，你去了，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學打仗的。那些將領，個個都比你有經驗，個個都比你會打仗。你要做的，不是去指揮他們，是去看，去聽，去學。學他們怎麼排兵布陣，學他們怎麼調動糧草，學他們怎麼在戰事最緊的時候穩住軍心。」
他頓了頓。
「朕去了北境，第一年，一句話都沒說過。就在帥帳里坐著，看他們議事，看他們爭執，看他們拍桌子罵娘。第二年，開始有人來問朕的意見。第三年，朕說一句話，他們開始聽。」
「老七，」他的目光落在曹遵鈞臉上，「你想去江南，朕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你去了，是去幹什麼的。」
曹遵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長長的一道。那影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風裡，又像是在心裡。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兒臣……」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兒臣想去學。」
「學什麼？」
「學……」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學那些人是怎麼做事的。學他們怎麼管人，怎麼管帳，怎麼跟上下左右打交道。學……學父皇當年在北境學的那一套。」
皇帝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呢？」
曹遵鈞抬起頭，對上那道目光。
「然後……」他的聲音穩了些，「然後兒臣想，等學成了，或許能真的替父皇分憂。不是那種…那種在京城裡說說就算的分憂，是能實實在在替父皇做點事的分憂。」
皇帝靠在椅背里，看著那個站在殿中央的少年。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老七，」他說，「你長大了。」
曹遵鈞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的光，猛地亮了起來，亮得有些晃眼。
「父皇……」
「去吧。」皇帝擺了擺手，「回去好好吃飯，把身子骨養好。江南的事，朕會讓人先替你打點。開春之後，等天氣暖些了，再動身。」
曹遵鈞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兒臣……兒臣真的可以去？」
「朕說的話，什麼時候不算過？」
曹遵鈞的眼眶又有些紅。他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兒臣叩謝父皇！」
他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那磕頭的聲音很響，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曹遵鈞站起身，倒退著往殿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轉過身，又朝御案方向深深行了一禮，眸光掠過御案側後方，不動聲色收回。
然後，殿門打開，又合攏。
見曹遵鈞走後。
她才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然後垂下眼，挪著步子，從御案側後方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比方才深了些。他看著她，看著她那身不合身的小太監服制，看著她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看著她汗濕的鬢角和微微發紅的臉頰。
「熱？」他問。
孟明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皇帝伸出手，將她鬢邊那縷碎發撥開，指尖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那指腹帶著薄繭，微涼，蹭過她滾燙的皮膚，激得她微微一顫。
「地龍燒得太旺了。」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下次不讓你穿這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