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就知道是你
「熱成這樣，也不知道往邊上站站。」他說，伸手將她拉近了些，「朕這兒有風。」
孟明珠被他拽著袖子往前挪了一步，這才發覺御案旁擺著一隻小小的鎏金熏籠，裡頭焚著香，卻不像地龍那樣烤人。靠近些，確實涼快一點。
「臣妾不敢亂動。」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站在那兒是孫公公安排的，臣妾怕走錯了，給陛下丟臉。」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丟臉？」他捏了捏她的臉，「朕的珠珠，站哪兒都給朕長臉。」
不過話說回來，孟明珠對皇帝說，「陛下的御書房真暖和，暖到心肝肺都燥的，人都要烤了，」孟明珠怕冷的，榴宮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地暖供的總是不太到位，但御書房這麼溫暖是孟明珠自入宮以來都沒體會到的感覺。
被皇帝冷落的那十來天，她心冷身體也冷，這般想著，她就趁機說，「今早在陛下懷裡醒來，是珠珠醒得最暖的一天，好溫暖呀。」
冬萃宮，也就是被孟明珠改名的榴宮，偏僻的不能在偏僻，燒不到那也正常，皇帝很明白各中原由，神色不變。
他讓人把她安置在冬萃宮的時候，雖然跟她說是孟妃，卻未過明路，向下吩咐，一應供應，都按貴人的份例。可那些話傳下去，一層一層，傳到下面那些人耳朵里，會變成什麼樣子？
冬萃宮。冷宮邊上的偏僻角落。住著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
那些人會怎麼想？
自然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反正也沒人來查，反正也沒人替她出頭。
「榴宮的地龍，朕回頭讓人去修。」他說，指尖在她臉上又流連了片刻，「燒得不夠旺，是底下的人偷懶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站在御案側後方，熱得額角冒汗，卻不敢挪動半步的模樣。那時候他以為她是怕熱，現在才明白，她是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暖意了。
「珠珠。」他喚她，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
「朕讓人給你多送些炭去。」他說，「再多送幾床厚被子，再送幾個手爐腳爐，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再讓人把榴宮的地龍拆了重砌。砌得厚厚的，嚴嚴實實的，讓熱氣一點都跑不掉。」
「那……」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好消息，「那要多久？冬天都快過完了……」
「快了。」他說，「開春之前，一定讓你住上暖和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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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孟明珠在忐忑和勇敢之間，選擇乘勝追擊。
「那…」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撒嬌，「那要是榴宮的地龍還沒修好，臣妾又冷了怎麼辦？」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狡黠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你說怎麼辦？」他把問題拋回給她。
孟明珠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想一個既不過分又能讓自己得逞的法子。
「陛下~」她拖長了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糰子蘸了蜜，「臣妾能不能…能不能偶爾來御書房蹭蹭暖意？」
她說著，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就偶爾。天氣最冷的那幾天。臣妾保證，來了就安安靜靜站著，絕不打擾陛下處理政務。就像今天這樣，站在角落裡，誰也不驚動。」
孟明珠很清楚知道自己雖然是這麼說，但卻不是只為這個，在今天早上被皇帝允許穿上身上這件太監服之前，她都沒想過，可以能那般自由離開榴宮，被他帶在身邊，似乎那些被關了這麼多天的不安都被消解了不少，讓她覺得自己不在透明。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腦子卻在想另一個女人，御書房的常客孟天樺，他總想見著她，她來了就安安靜靜地坐著，看他批摺子，偶爾翻翻自己帶來的書。有時候他忙起來忘了時間，她也從不出聲催促，只是讓孫德海把涼了的茶換掉，然後繼續等。
那些時候，他偶爾抬頭，看見她坐在窗邊的身影，心裡就會湧起一陣久違的安寧。
像是缺失了很多年的什麼東西，終於慢慢被填滿了。
「珠珠，後宮不得干政。」
他這話說得頗為嚴厲。
孟明珠那些乘勝追擊的嬌氣被他這帽子蓋得愣住了，她不過是說想來御書房蹭蹭暖意，怎麼就扯上干政了？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咬著唇，不知是熱的還是被說的，她感覺整個臉都很燥。
她一時說不出話，只能幹巴巴對他說，「臣妾……臣妾沒有想干政…啊…」
今日是休沐，和平常不同。
若放到平常，這裡有奏章，有密報，有朝臣，有無數雙眼睛。她站在這裡，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也會有人看見，會有人揣測，會有人在她身上做文章。
這十一年來，沒有一個嬪妃能在御書房待超過一炷香的時辰。只有她。只有孟天樺，可以在他批摺子的時候，就坐在那裡，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甚至一整個下午。
他從來沒有明說過。可宮裡的人都懂。德妃娘娘可以在御書房伴駕，其他人不行。
但眼前的少女顯然不懂的，她一進宮就被皇帝關在冬萃宮與世隔絕，而且她也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她蔫蔫地垂下頭去。
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領口和袖口都大了一號，襯得她整個人越發顯得瘦小。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此刻軟塌塌地貼在汗濕的鬢角，狼狽又可憐。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皇帝看著那雙暗下去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不重，卻讓人無法忽略。
「珠珠。」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沒有抬頭。
「珠珠。」他又喚了一聲。
她還是沒抬頭。
只是站在那裡，垂著眼，盯著地面，一動不動。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被汗浸得濕漉漉的，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可憐。
皇帝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她的臉被迫抬起來，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倔強地忍著，不肯落下來。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她就那樣望著他，委屈，可憐，又帶著一絲倔強的戒備。
「朕不是那個意思。」他說。
見她仍緊緊咬著自己的唇，他又說道，「朕是保護你，你也不想被人參成妖妃吧。」
孟明珠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低了下去，軟得像是犯了錯的孩子，「陛下快別說了，臣妾知道錯了，臣妾不該恃寵而驕。」
眼眶裡蓄著的那些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滾燙的，像是剛從心裡湧出來的。
他有些無奈了，他是不是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太苛刻了，「怎麼哭了，朕又沒罵你。」
可孟明珠的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麼忍都忍不住。
她心裡悶悶的，感覺窒窒的，太委屈了。
「珠珠。」他又喚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別哭了。」
孟明珠用力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可眼淚不聽使喚，依舊大顆大顆地往下落，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她自己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皇帝嘆氣，他用指腹去拭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從眼尾到顴骨，再到下頜，一點一點，將那不斷湧出的淚水拭去。
可那淚像是流不完似的，在那嬌艷的臉上剛被拭去，新的又湧出來。
「你想想，」他一邊拭，一邊說，「你站在御書房，有人會看見。看見了，就會想，憑什麼她能站在那兒？憑什麼她能伴駕？想得多了，就會有流言，有揣測，有攻訐。」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朕不想讓那些東西沾到你身上。」
「珠珠，你知道朕為了保護你這份純潔美好有多辛苦嗎？」
孟明珠在心裡說，大騙子。
可她沒有說。
她只是任由眼淚流著，任由他擦拭。
「朕答應你，」他說，聲音比方才更緩了些，「以後多來看看你。榴宮的地龍，朕讓人加緊修。等修好了，你在屋裡就不冷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
「還有春杏那丫頭，」他繼續說，「等年後，朕就安排你們見面。」
她又點了點頭。
「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眼淚停下來。可眼淚還是往外涌，只是比方才少了些，變成細細的兩道，慢慢滑過臉頰。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珠珠，」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哭起來，像什麼？」
孟明珠搖了搖頭。
「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他的指腹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渾身濕透，可憐兮兮的，可又倔強得很，不肯讓人抱。」
孟明珠愣了一下，唇抿得更緊了。
她不想像貓，也不想像狗。
她開口道，「陛下，臣妾想回去了。」
皇帝看著她。
「不想陪著朕了？」
「臣妾有點累了，」她點頭，「臣妾……臣妾想回去歇一會兒。」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垂著的眼，看著她濕漉的睫毛，看著她微微發紅的鼻尖。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好。」他說，「朕讓人送你回去。」
他鬆開手，朝外喚了一聲。
孫德海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垂首聽命。
「送孟娘娘回榴宮。」皇帝說，「路上仔細些，別讓人看見。」
「是。」
孫德海應了一聲，退後幾步，在殿門處等著。
孟明珠朝皇帝屈了屈膝，然後轉身，跟著孫德海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
孟明珠沒有回頭。
她就那樣背對著他，站在門口，小小的一團，穿著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帽檐邊溜出來的碎發在風裡微微顫動。
「臣妾…」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臣妾方才說的話，陛下別往心裡去。臣妾……臣妾只是隨口一說，沒想那麼多。」
……
孫德海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嗚嗚地響。
她走得慢。
孫德海也不催，只是時不時放慢腳步，等她跟上。
「娘娘仔細腳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這段路有些滑。」
孟明珠「嗯」了一聲，沒有多話。
夾道里，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她渾身發抖。
那件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太薄了，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氣。她縮著肩膀，把手籠在袖子裡，一步一步地挪，腳下那雙不合腳的薄底快靴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孫德海忽然停下腳步。
「娘娘，」他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前頭有巡查的侍衛，您在這兒等一會兒，奴才去打個招呼。」
見她眸中似有疑慮，孫德海又補了一句「前頭是御前侍衛巡查的地方，娘娘這身打扮，撞見了不好交代。」
孟明珠還是點了點頭，目送著他離去。
她站在原地，等著。
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嗚嗚地響，吹得她渾身發抖。她跺了跺腳，又把手籠進袖子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然後，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拽。
她來不及驚叫，來不及掙扎，就被那隻手拖進了夾道旁的陰影里。
假山的洞口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可進去之後，卻豁然開朗——是一處半人高的石室，四面被嶙峋的山石遮擋，只有頭頂一條細縫透進些許微光。
她被那人按在石壁上，後背抵著冰涼粗糙的石面，硌得生疼。
「別出聲。」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是他。
曹遵鈞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一隻手還捂在她嘴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石壁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他和石壁之間。假山里光線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我就知道是你。」
孟明珠被他拽著袖子往前挪了一步，這才發覺御案旁擺著一隻小小的鎏金熏籠，裡頭焚著香，卻不像地龍那樣烤人。靠近些，確實涼快一點。
「臣妾不敢亂動。」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站在那兒是孫公公安排的，臣妾怕走錯了，給陛下丟臉。」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丟臉？」他捏了捏她的臉，「朕的珠珠，站哪兒都給朕長臉。」
不過話說回來，孟明珠對皇帝說，「陛下的御書房真暖和，暖到心肝肺都燥的，人都要烤了，」孟明珠怕冷的，榴宮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地暖供的總是不太到位，但御書房這麼溫暖是孟明珠自入宮以來都沒體會到的感覺。
被皇帝冷落的那十來天，她心冷身體也冷，這般想著，她就趁機說，「今早在陛下懷裡醒來，是珠珠醒得最暖的一天，好溫暖呀。」
冬萃宮，也就是被孟明珠改名的榴宮，偏僻的不能在偏僻，燒不到那也正常，皇帝很明白各中原由，神色不變。
他讓人把她安置在冬萃宮的時候，雖然跟她說是孟妃，卻未過明路，向下吩咐，一應供應，都按貴人的份例。可那些話傳下去，一層一層，傳到下面那些人耳朵里，會變成什麼樣子？
冬萃宮。冷宮邊上的偏僻角落。住著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
那些人會怎麼想？
自然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反正也沒人來查，反正也沒人替她出頭。
「榴宮的地龍，朕回頭讓人去修。」他說，指尖在她臉上又流連了片刻，「燒得不夠旺，是底下的人偷懶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站在御案側後方，熱得額角冒汗，卻不敢挪動半步的模樣。那時候他以為她是怕熱，現在才明白，她是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暖意了。
「珠珠。」他喚她，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
「朕讓人給你多送些炭去。」他說，「再多送幾床厚被子，再送幾個手爐腳爐，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再讓人把榴宮的地龍拆了重砌。砌得厚厚的，嚴嚴實實的，讓熱氣一點都跑不掉。」
「那……」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好消息，「那要多久？冬天都快過完了……」
「快了。」他說，「開春之前，一定讓你住上暖和的屋子。」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孟明珠在忐忑和勇敢之間，選擇乘勝追擊。
「那…」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撒嬌，「那要是榴宮的地龍還沒修好，臣妾又冷了怎麼辦？」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狡黠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你說怎麼辦？」他把問題拋回給她。
孟明珠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想一個既不過分又能讓自己得逞的法子。
「陛下~」她拖長了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糰子蘸了蜜，「臣妾能不能…能不能偶爾來御書房蹭蹭暖意？」
她說著，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就偶爾。天氣最冷的那幾天。臣妾保證，來了就安安靜靜站著，絕不打擾陛下處理政務。就像今天這樣，站在角落裡，誰也不驚動。」
孟明珠很清楚知道自己雖然是這麼說，但卻不是只為這個，在今天早上被皇帝允許穿上身上這件太監服之前，她都沒想過，可以能那般自由離開榴宮，被他帶在身邊，似乎那些被關了這麼多天的不安都被消解了不少，讓她覺得自己不在透明。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腦子卻在想另一個女人，御書房的常客孟天樺，他總想見著她，她來了就安安靜靜地坐著，看他批摺子，偶爾翻翻自己帶來的書。有時候他忙起來忘了時間，她也從不出聲催促，只是讓孫德海把涼了的茶換掉，然後繼續等。
那些時候，他偶爾抬頭，看見她坐在窗邊的身影，心裡就會湧起一陣久違的安寧。
像是缺失了很多年的什麼東西，終於慢慢被填滿了。
「珠珠，後宮不得干政。」
他這話說得頗為嚴厲。
孟明珠那些乘勝追擊的嬌氣被他這帽子蓋得愣住了，她不過是說想來御書房蹭蹭暖意，怎麼就扯上干政了？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咬著唇，不知是熱的還是被說的，她感覺整個臉都很燥。
她一時說不出話，只能幹巴巴對他說，「臣妾……臣妾沒有想干政…啊…」
今日是休沐，和平常不同。
若放到平常，這裡有奏章，有密報，有朝臣，有無數雙眼睛。她站在這裡，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也會有人看見，會有人揣測，會有人在她身上做文章。
這十一年來，沒有一個嬪妃能在御書房待超過一炷香的時辰。只有她。只有孟天樺，可以在他批摺子的時候，就坐在那裡，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甚至一整個下午。
他從來沒有明說過。可宮裡的人都懂。德妃娘娘可以在御書房伴駕，其他人不行。
但眼前的少女顯然不懂的，她一進宮就被皇帝關在冬萃宮與世隔絕，而且她也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她蔫蔫地垂下頭去。
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領口和袖口都大了一號，襯得她整個人越發顯得瘦小。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此刻軟塌塌地貼在汗濕的鬢角，狼狽又可憐。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皇帝看著那雙暗下去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不重，卻讓人無法忽略。
「珠珠。」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沒有抬頭。
「珠珠。」他又喚了一聲。
她還是沒抬頭。
只是站在那裡，垂著眼，盯著地面，一動不動。帽檐邊溜出來的那幾縷碎發，被汗浸得濕漉漉的，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可憐。
皇帝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她的臉被迫抬起來，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倔強地忍著，不肯落下來。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她就那樣望著他，委屈，可憐，又帶著一絲倔強的戒備。
「朕不是那個意思。」他說。
見她仍緊緊咬著自己的唇，他又說道，「朕是保護你，你也不想被人參成妖妃吧。」
孟明珠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低了下去，軟得像是犯了錯的孩子，「陛下快別說了，臣妾知道錯了，臣妾不該恃寵而驕。」
眼眶裡蓄著的那些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滾燙的，像是剛從心裡湧出來的。
他有些無奈了，他是不是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太苛刻了，「怎麼哭了，朕又沒罵你。」
可孟明珠的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麼忍都忍不住。
她心裡悶悶的，感覺窒窒的，太委屈了。
「珠珠。」他又喚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別哭了。」
孟明珠用力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可眼淚不聽使喚，依舊大顆大顆地往下落，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她自己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皇帝嘆氣，他用指腹去拭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慢，從眼尾到顴骨，再到下頜，一點一點，將那不斷湧出的淚水拭去。
可那淚像是流不完似的，在那嬌艷的臉上剛被拭去，新的又湧出來。
「你想想，」他一邊拭，一邊說，「你站在御書房，有人會看見。看見了，就會想，憑什麼她能站在那兒？憑什麼她能伴駕？想得多了，就會有流言，有揣測，有攻訐。」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朕不想讓那些東西沾到你身上。」
「珠珠，你知道朕為了保護你這份純潔美好有多辛苦嗎？」
孟明珠在心裡說，大騙子。
可她沒有說。
她只是任由眼淚流著，任由他擦拭。
「朕答應你，」他說，聲音比方才更緩了些，「以後多來看看你。榴宮的地龍，朕讓人加緊修。等修好了，你在屋裡就不冷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
「還有春杏那丫頭，」他繼續說，「等年後，朕就安排你們見面。」
她又點了點頭。
「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眼淚停下來。可眼淚還是往外涌，只是比方才少了些，變成細細的兩道，慢慢滑過臉頰。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珠珠，」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哭起來，像什麼？」
孟明珠搖了搖頭。
「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他的指腹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渾身濕透，可憐兮兮的，可又倔強得很，不肯讓人抱。」
孟明珠愣了一下，唇抿得更緊了。
她不想像貓，也不想像狗。
她開口道，「陛下，臣妾想回去了。」
皇帝看著她。
「不想陪著朕了？」
「臣妾有點累了，」她點頭，「臣妾……臣妾想回去歇一會兒。」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垂著的眼，看著她濕漉的睫毛，看著她微微發紅的鼻尖。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好。」他說，「朕讓人送你回去。」
他鬆開手，朝外喚了一聲。
孫德海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垂首聽命。
「送孟娘娘回榴宮。」皇帝說，「路上仔細些，別讓人看見。」
「是。」
孫德海應了一聲，退後幾步，在殿門處等著。
孟明珠朝皇帝屈了屈膝，然後轉身，跟著孫德海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
孟明珠沒有回頭。
她就那樣背對著他，站在門口，小小的一團，穿著那身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帽檐邊溜出來的碎發在風裡微微顫動。
「臣妾…」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臣妾方才說的話，陛下別往心裡去。臣妾……臣妾只是隨口一說，沒想那麼多。」
……
孫德海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嗚嗚地響。
她走得慢。
孫德海也不催，只是時不時放慢腳步，等她跟上。
「娘娘仔細腳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這段路有些滑。」
孟明珠「嗯」了一聲，沒有多話。
夾道里，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她渾身發抖。
那件靛藍色的小太監服制太薄了，根本擋不住臘月的寒氣。她縮著肩膀，把手籠在袖子裡，一步一步地挪，腳下那雙不合腳的薄底快靴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孫德海忽然停下腳步。
「娘娘，」他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前頭有巡查的侍衛，您在這兒等一會兒，奴才去打個招呼。」
見她眸中似有疑慮，孫德海又補了一句「前頭是御前侍衛巡查的地方，娘娘這身打扮，撞見了不好交代。」
孟明珠還是點了點頭，目送著他離去。
她站在原地，等著。
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嗚嗚地響，吹得她渾身發抖。她跺了跺腳，又把手籠進袖子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然後，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拽。
她來不及驚叫，來不及掙扎，就被那隻手拖進了夾道旁的陰影里。
假山的洞口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可進去之後，卻豁然開朗——是一處半人高的石室，四面被嶙峋的山石遮擋，只有頭頂一條細縫透進些許微光。
她被那人按在石壁上，後背抵著冰涼粗糙的石面，硌得生疼。
「別出聲。」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是他。
曹遵鈞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一隻手還捂在她嘴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石壁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他和石壁之間。假山里光線昏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我就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