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蒼天憐爺啊
「孟明珠，真是蒼天憐爺啊，你竟沒死！」
他的目光寸寸逡巡在她面目上，低低地桀桀發笑起來，假山的石室內，光線本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那條細縫裡透進些許微光，落在曹遵鈞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燙得她渾身一顫。
他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孟明珠想起了狼，想起獵戶們口口相傳的那些故事，說是深山裡遇著狼，千萬不能跑，跑了它就追；千萬不能看它的眼睛，看了它就撲上來。
可她動彈不得，如同被人擒住脖頸的獵物。
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石壁上，另一隻手在她臉上胡亂摸索。那手指冰涼，粗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力度，從她額角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臉頰，又從臉頰摸到下巴。
捏一捏，又捏一捏。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之後還要再確認一遍。
「真的。」他喃喃著，聲音抖得厲害，「是熱的……」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將她的臉往上抬了抬。昏暗的光線里，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張微微發白的嘴唇，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他笑著，肩膀在抖，撐在石壁上的手也在抖，可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孟明珠。」他喚她的名字，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咽下去，「孟、明、珠。」
那三個字從他的口中念出似乎帶了別的異韻，那聲聲在孟明珠的耳中帶來了顫束。
他的手指停在她眉骨上，輕輕摩挲著。那觸感粗糙，帶著薄繭，像是習武之人特有的。一下，又一下，從眉頭到眉尾，來來回回，不知厭倦。
孟明珠被他看得摸得渾身發毛。
「殿下，」她開口，「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她的聲音帶著點膽顫，顯然是有些被他嚇到了。
曹遵鈞頓了頓，低頭看著她，昏暗的光線里，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火。那兩簇火離得太近，幾乎要燒到她臉上來。
「不要怎樣？不要這樣看你？還是不要這樣摸你？」
他的手指從她眉骨滑下，落在她臉頰上，重重的，「孟明珠你可差點逼瘋爺了。」
這語氣倒像她負了他一樣，孟明珠偏了偏頭，想躲開他的手。可她的手被他按著，動不了。
「你在這樣，我就叫了。」沒辦法的她只好鼓著臉，威脅道。
見他不為所動，那雙眸子幽幽盯著她。
「殿下，」她的聲音更抖了些，「孫公公馬上就會回來……他要是找不到我……」
「讓他找。」曹遵鈞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這假山里岔路多得很，找一夜都未必找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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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說辭下，孟明珠不得逃避，她深呼一口氣，「殿下，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你。」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被昏暗光線勾勒出的輪廓，牛頭不對馬嘴說著。
孟明珠一滯，又見他正色說道，「聽著，孟明珠，東海侯府已經給你辦——」
「娘娘——」
遠處傳來孫德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傳了過來。
「娘娘？您去哪兒了？娘娘——」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明顯的焦急。
曹遵鈞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從她臉上倏地收回，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假山石室里的光線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她。
在這緊迫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別信父皇——」
「娘娘！娘娘您在哪兒——」
孫德海的聲音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假山外面。孟明珠甚至能聽見他的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積雪上，一下，又一下。
曹遵鈞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往那道狹窄的洞口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像是在做一場極其艱難的天人交戰。
孟明珠的聲音也在發抖，卻是急的，「你快走——」
曹遵鈞沒有動。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昏暗光線勾勒得模糊不清的臉，看著她那雙驚惶又急切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又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邊，「您別嚇奴才啊，您要是出了什麼事，奴才可怎麼向陛下交代——」
曹遵鈞的手忽然伸過來，再一次捏住了她的下巴。
這一次用力很重，重得她疼得眼眶發酸。
假山的石室里，光線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噴灑在她臉上，燙得她渾身一顫。
「殿下——」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急又抖，「你瘋了！」
「是。」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爺瘋了。從知道你沒死的那瞬間起，就瘋了。」
他的手指收緊，捏得她下巴生疼。她疼得眼眶發酸，卻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唇，把那聲痛呼咽回去。
孫德海的聲音還在外面飄著，忽遠忽近，像是在假山群里四處搜尋。
「娘娘——」
曹遵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忽地低下頭。
孟明珠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來不及躲，也躲不開。他的臉埋進她頸側，滾燙的嘴唇貼上她脖頸上最脆弱的那片皮膚。
那一瞬間，她渾身僵硬，像被定住了一樣。
牙齒陷入皮肉的鈍痛猛地竄上來，疼得她渾身一顫，一聲痛呼幾乎要衝出喉嚨，卻被她死死咬住，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孟明珠，」他的聲音低得像嘆息，卻又狠得像詛咒，「你給爺等著。」
他的手鬆開，猛地轉身，往石室深處一閃，就消失在那片更濃的黑暗裡。
他的嘴唇離開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片皮膚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衝出來。
「娘娘——！」
「娘娘！原來您在這兒！」
孫德海的聲音忽然從洞口傳來，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驚喜。
他矮身鑽進石室，手裡提著那盞羊角風燈，昏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這一方狹小的空間。燈光里，孟明珠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眶紅紅的，嘴唇被咬得發白，整個人靠在石壁上，微微發抖。
「哎喲我的娘娘喂，」孫德海連忙上前，將燈放在地上，伸手去扶她，「您怎麼躲這兒來了？奴才找了您一圈，可把奴才嚇壞了——」
孟明珠渾身都在發抖，這天殺的七皇子，這天殺的曹遵鈞。
孫德海的手扶上來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背又撞上那冰涼粗糙的石壁，硌得生疼。可那疼反倒讓她清醒了些，疼是真實的，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疑惑，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她臉上飛快地掃過，「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孟明珠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搖頭。
搖頭的時候，脖頸上那個地方又突突地跳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又有些發酸。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去捂那個地方，可手剛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不能捂。
一捂，孫德海就會看見，孫德海看見就等同於那人看見。
她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濕濕熱熱的，順著脖頸往下淌，洇進衣領里。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忽然近了，「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差？是不是凍著了？奴才就說這身衣裳太薄，臘月里穿這個哪成——」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看他。
她的手動了動，極慢極慢地抬起來，攏了攏散落的碎發，又順勢將那幾縷頭髮往脖頸邊撥了撥，遮住了那片滾燙的，正在滲血的地方。
「沒事。」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方才…方才太冷了，想著鑽進這假山里避避寒，倒沒想到轉了半天轉不出去。」
孫德海聞言，連忙道：「哎喲喂，這假山群可大著呢，岔路又多，別說您，就是宮裡待了幾十年的老人，偶爾也有走岔的時候。娘娘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說著，彎腰撿起地上的羊角風燈，又伸手來扶她。
「娘娘，咱趕緊回去吧。榴宮那邊，無牙那丫頭怕是等急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就著他的手，慢慢站直身子。
膝蓋還疼著，站久了有些發軟。她穩住身形，跟著孫德海往那道狹窄的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室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矮身鑽出洞口。
孫德海提著燈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
孫德海一路上沒有再多問什麼。
榴宮的院門虛掩著。
孫德海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娘娘，到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
「孫公公。」
「奴才在。」
「今日……」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今日的事，勞煩公公了。」
孫德海微微躬身，聲音壓得低低的：「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奴才的本分。」
門關上後。
孟明珠站在門內，望著眼前這座小小的院落，忽然愣住了。
她在御書房才和他說了多久？
眼前的榴宮，和她早上離開時那個冷清蕭索的榴宮，簡直不像同一個地方。
廊下的燈籠換成了新的。
不是從前那種普通的白絹燈籠，而是朱紅色的，上頭描著金漆的纏枝紋，在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暖融融的光，將整個院落都映得亮堂堂的。
院子裡那條歪歪扭扭的青磚小徑，被人重新鋪過了。磚縫填得齊齊整整，積雪掃得乾乾淨淨，一直延伸到廊下。
廊下堆著東西。
好多東西。
孟明珠站在院門口，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無牙從廊下走出來，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走到孟明珠面前，屈膝行了一禮。
「娘娘回來了。」
孟明珠「嗯」了一聲，目光卻還黏在廊下那堆東西上。
無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難得主動開口解釋：「陛下讓人送來的，您在御書房的時候，就陸陸續續送來了。」
「陸續送來？」
「嗯。」無牙的語氣平平，「第一撥送的是炭。上好的紅羅炭，一共二十簍，足夠燒到開春了。」
二十簍紅羅炭。
孟明珠眨了眨眼。她在侯府時聽人說過，這紅羅炭是宮裡才用得上的好東西，燒起來沒煙，火力還足，尋常人家有錢都買不著。
「第二撥送的是被褥。」無牙繼續說，「六床。兩床緙絲的，兩床妝花的，兩床織金的。都是新做的，蠶絲填得厚實，奴婢摸過了，軟得很。」
六床。
孟明珠又眨了眨眼。她這張床才多大？能鋪得下六床被子？
「第三撥送的是手爐腳爐。」無牙的聲音依舊平板，「手爐四個，腳爐四個。有鎏金的，有掐絲的，有鏨花的，還有一個、」她頓了頓，「暖玉鐲子。」
「陛下說，那東西最養人。讓娘娘戴著，比什麼手爐腳爐都管用。」
孟明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牙卻還沒說完。
「第四撥送的是衣裳。」她說，「十二套。有夾的，有棉的，有皮的。料子都是上用的，織金妝花、雲錦緙絲，什麼都有。奴婢看了，大小應該合娘娘的身。」
十二套。
孟明珠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還有——」無牙繼續說。
「還有？」孟明珠忍不住打斷她。
「嗯。」無牙點頭，「第五撥送的是吃食。燕窩、銀耳、紅棗、桂圓、蓮子、松仁……都是補身子的。還有幾罈子蜜餞，說是娘娘嫌藥苦，喝完藥含一顆，能壓壓苦味。」
孟明珠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就是帝王恩寵嗎？
御書房裡他拒絕她時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那句「後宮不得干政」說得那樣嚴厲，那樣不留情面，讓她那顆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下去。
可一轉眼，他就讓人送了這麼多東西來。
紅羅炭、緙絲被、暖玉手爐、十二套衣裳……
每一樣都貴重，每一樣都貼心，每一樣都在告訴她，他是在意她的，他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她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個地方，悶悶的，像是堵著什麼東西，讓她沒法像從前那樣，全心全意地歡喜起來。
曹遵鈞的話更不合時宜擠進來「別信父皇」
無牙的聲音還在繼續。
「還有第六撥——」
「還有？」孟明珠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嗯。」無牙點頭，「第六撥送的是人。」
「人？」
「兩個宮女，兩個粗使太監。」無牙說，「陛下說，榴宮太冷清了，讓多幾個人伺候娘娘。人已經來了，奴婢安排在後罩房住著，等娘娘回來過目。」
孟明珠愣愣地聽著，半晌後，擠出幾個字，煩悶的說道，「人不要，東西留下，」說著，她就逃似的推開門，進屋，剎那間，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孟明珠站在門口，被那熱浪撲得愣了一愣。
無牙對上她的目光，說，「修地龍沒那麼快，陛下怕娘娘冷著，讓人送來的暖爐。」她指了指牆角。
孟明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銅爐，鎏金的，雕著纏枝蓮紋，爐蓋上是鏤空的福壽圖案，熱氣正從那鏤空處裊裊地往外冒，將整個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這是暖爐？」孟明珠走過去，伸手在爐蓋上探了探。不燙，溫溫的，剛好能把人暖透又不會烤得慌。
「嗯。」無牙說，「陛下說這叫熏籠，是江南那邊常用的。比地龍省事，搬進來就能用，不用拆屋子。」
孟明珠站在熏籠旁，感受著那源源不斷湧來的暖意，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似乎也被這熱氣化開了一些。
「陛下還說，」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開春了，讓人在院子裡給娘娘搭個鞦韆架。」
孟明珠轉過頭，看向她。
「鞦韆？」
「嗯。」無牙點頭，「說娘娘喜歡跳舞，如今膝蓋傷了跳不了，先盪鞦韆解解悶。等膝蓋好了，再讓人在院子裡鋪塊平地，專門給娘娘跳舞用。」
孟明珠愣在那裡。
專門給她跳舞用的平地，跳過他看？她又不想跳給他看了。
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專門為她做這樣的事。
「娘娘？」無牙喚她。
孟明珠回過神來。
「沒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走到床邊坐下。
床上的被褥也換過了。不是從前那些半舊的棉被，而是嶄新的緙絲被，軟得像雲朵，輕得像沒有重量。她伸手摸了摸，指尖陷進那柔軟的絨毛里，觸感好得讓人想嘆氣。
「這些……」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都是陛下讓人送來的？」
「是。」無牙說，「從娘娘出門到回來，三個時辰，一共來了六撥人。每撥來都帶東西，每撥來都說是奉旨的。奴婢接東西接得手都酸了。」
孟明珠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
「奴婢在。」
「你說，陛下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奴婢不敢妄議聖意。」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那張寡淡的臉，看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語氣有些涼。
「是啊，聖意難辨啊。」
銅鏡前，她抬起手，將那幾縷碎發撥開。
然後，她偏過頭，露出左側的脖頸。
銅鏡里，那片皮膚上，赫然印著一道牙印。
深深的，紅得發紫，有幾個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凝固在皮膚上，像一串暗紅色的珠子。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離那道牙印只有一寸的距離，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假山里那一幕又涌了上來，她眸中清凌凌的閃過星芒。
鏡中現出兩張臉。一張蒼白的、驚艷的，一張寡淡的，什麼都平平的。
無牙的目光落在鏡中那道牙印上，看了片刻。
然後她轉身，走到多寶閣前，從最下層的抽屜里取出那個漆盒。打開，裡面是那些瓶瓶罐罐，還有乾淨的棉布和繃帶。
她端著漆盒走回來，在孟明珠身側站定。
「娘娘，」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讓奴婢給您上藥。」
他的目光寸寸逡巡在她面目上，低低地桀桀發笑起來，假山的石室內，光線本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那條細縫裡透進些許微光，落在曹遵鈞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燙得她渾身一顫。
他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孟明珠想起了狼，想起獵戶們口口相傳的那些故事，說是深山裡遇著狼，千萬不能跑，跑了它就追；千萬不能看它的眼睛，看了它就撲上來。
可她動彈不得，如同被人擒住脖頸的獵物。
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石壁上，另一隻手在她臉上胡亂摸索。那手指冰涼，粗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力度，從她額角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臉頰，又從臉頰摸到下巴。
捏一捏，又捏一捏。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之後還要再確認一遍。
「真的。」他喃喃著，聲音抖得厲害，「是熱的……」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將她的臉往上抬了抬。昏暗的光線里，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張微微發白的嘴唇，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他笑著，肩膀在抖，撐在石壁上的手也在抖，可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孟明珠。」他喚她的名字，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咽下去，「孟、明、珠。」
那三個字從他的口中念出似乎帶了別的異韻，那聲聲在孟明珠的耳中帶來了顫束。
他的手指停在她眉骨上，輕輕摩挲著。那觸感粗糙，帶著薄繭，像是習武之人特有的。一下，又一下，從眉頭到眉尾，來來回回，不知厭倦。
孟明珠被他看得摸得渾身發毛。
「殿下，」她開口，「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她的聲音帶著點膽顫，顯然是有些被他嚇到了。
曹遵鈞頓了頓，低頭看著她，昏暗的光線里，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火。那兩簇火離得太近，幾乎要燒到她臉上來。
「不要怎樣？不要這樣看你？還是不要這樣摸你？」
他的手指從她眉骨滑下，落在她臉頰上，重重的，「孟明珠你可差點逼瘋爺了。」
這語氣倒像她負了他一樣，孟明珠偏了偏頭，想躲開他的手。可她的手被他按著，動不了。
「你在這樣，我就叫了。」沒辦法的她只好鼓著臉，威脅道。
見他不為所動，那雙眸子幽幽盯著她。
「殿下，」她的聲音更抖了些，「孫公公馬上就會回來……他要是找不到我……」
「讓他找。」曹遵鈞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這假山里岔路多得很，找一夜都未必找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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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說辭下，孟明珠不得逃避，她深呼一口氣，「殿下，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你。」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被昏暗光線勾勒出的輪廓，牛頭不對馬嘴說著。
孟明珠一滯，又見他正色說道，「聽著，孟明珠，東海侯府已經給你辦——」
「娘娘——」
遠處傳來孫德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傳了過來。
「娘娘？您去哪兒了？娘娘——」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明顯的焦急。
曹遵鈞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從她臉上倏地收回，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假山石室里的光線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她。
在這緊迫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別信父皇——」
「娘娘！娘娘您在哪兒——」
孫德海的聲音更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假山外面。孟明珠甚至能聽見他的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積雪上，一下，又一下。
曹遵鈞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往那道狹窄的洞口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像是在做一場極其艱難的天人交戰。
孟明珠的聲音也在發抖，卻是急的，「你快走——」
曹遵鈞沒有動。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昏暗光線勾勒得模糊不清的臉，看著她那雙驚惶又急切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又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邊，「您別嚇奴才啊，您要是出了什麼事，奴才可怎麼向陛下交代——」
曹遵鈞的手忽然伸過來，再一次捏住了她的下巴。
這一次用力很重，重得她疼得眼眶發酸。
假山的石室里，光線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噴灑在她臉上，燙得她渾身一顫。
「殿下——」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急又抖，「你瘋了！」
「是。」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爺瘋了。從知道你沒死的那瞬間起，就瘋了。」
他的手指收緊，捏得她下巴生疼。她疼得眼眶發酸，卻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唇，把那聲痛呼咽回去。
孫德海的聲音還在外面飄著，忽遠忽近，像是在假山群里四處搜尋。
「娘娘——」
曹遵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忽地低下頭。
孟明珠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來不及躲，也躲不開。他的臉埋進她頸側，滾燙的嘴唇貼上她脖頸上最脆弱的那片皮膚。
那一瞬間，她渾身僵硬，像被定住了一樣。
牙齒陷入皮肉的鈍痛猛地竄上來，疼得她渾身一顫，一聲痛呼幾乎要衝出喉嚨，卻被她死死咬住，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孟明珠，」他的聲音低得像嘆息，卻又狠得像詛咒，「你給爺等著。」
他的手鬆開，猛地轉身，往石室深處一閃，就消失在那片更濃的黑暗裡。
他的嘴唇離開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片皮膚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衝出來。
「娘娘——！」
「娘娘！原來您在這兒！」
孫德海的聲音忽然從洞口傳來，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驚喜。
他矮身鑽進石室，手裡提著那盞羊角風燈，昏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這一方狹小的空間。燈光里，孟明珠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眶紅紅的，嘴唇被咬得發白，整個人靠在石壁上，微微發抖。
「哎喲我的娘娘喂，」孫德海連忙上前，將燈放在地上，伸手去扶她，「您怎麼躲這兒來了？奴才找了您一圈，可把奴才嚇壞了——」
孟明珠渾身都在發抖，這天殺的七皇子，這天殺的曹遵鈞。
孫德海的手扶上來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背又撞上那冰涼粗糙的石壁，硌得生疼。可那疼反倒讓她清醒了些，疼是真實的，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疑惑，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她臉上飛快地掃過，「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孟明珠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搖頭。
搖頭的時候，脖頸上那個地方又突突地跳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又有些發酸。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去捂那個地方，可手剛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不能捂。
一捂，孫德海就會看見，孫德海看見就等同於那人看見。
她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濕濕熱熱的，順著脖頸往下淌，洇進衣領里。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忽然近了，「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差？是不是凍著了？奴才就說這身衣裳太薄，臘月里穿這個哪成——」
孟明珠垂下眼，沒有看他。
她的手動了動，極慢極慢地抬起來，攏了攏散落的碎發，又順勢將那幾縷頭髮往脖頸邊撥了撥，遮住了那片滾燙的，正在滲血的地方。
「沒事。」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一些，「方才…方才太冷了，想著鑽進這假山里避避寒，倒沒想到轉了半天轉不出去。」
孫德海聞言，連忙道：「哎喲喂，這假山群可大著呢，岔路又多，別說您，就是宮裡待了幾十年的老人，偶爾也有走岔的時候。娘娘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說著，彎腰撿起地上的羊角風燈，又伸手來扶她。
「娘娘，咱趕緊回去吧。榴宮那邊，無牙那丫頭怕是等急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就著他的手，慢慢站直身子。
膝蓋還疼著，站久了有些發軟。她穩住身形，跟著孫德海往那道狹窄的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室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矮身鑽出洞口。
孫德海提著燈走在前面，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
孫德海一路上沒有再多問什麼。
榴宮的院門虛掩著。
孫德海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娘娘，到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
「孫公公。」
「奴才在。」
「今日……」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今日的事，勞煩公公了。」
孫德海微微躬身，聲音壓得低低的：「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奴才的本分。」
門關上後。
孟明珠站在門內，望著眼前這座小小的院落，忽然愣住了。
她在御書房才和他說了多久？
眼前的榴宮，和她早上離開時那個冷清蕭索的榴宮，簡直不像同一個地方。
廊下的燈籠換成了新的。
不是從前那種普通的白絹燈籠，而是朱紅色的，上頭描著金漆的纏枝紋，在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暖融融的光，將整個院落都映得亮堂堂的。
院子裡那條歪歪扭扭的青磚小徑，被人重新鋪過了。磚縫填得齊齊整整，積雪掃得乾乾淨淨，一直延伸到廊下。
廊下堆著東西。
好多東西。
孟明珠站在院門口，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無牙從廊下走出來，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走到孟明珠面前，屈膝行了一禮。
「娘娘回來了。」
孟明珠「嗯」了一聲，目光卻還黏在廊下那堆東西上。
無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難得主動開口解釋：「陛下讓人送來的，您在御書房的時候，就陸陸續續送來了。」
「陸續送來？」
「嗯。」無牙的語氣平平，「第一撥送的是炭。上好的紅羅炭，一共二十簍，足夠燒到開春了。」
二十簍紅羅炭。
孟明珠眨了眨眼。她在侯府時聽人說過，這紅羅炭是宮裡才用得上的好東西，燒起來沒煙，火力還足，尋常人家有錢都買不著。
「第二撥送的是被褥。」無牙繼續說，「六床。兩床緙絲的，兩床妝花的，兩床織金的。都是新做的，蠶絲填得厚實，奴婢摸過了，軟得很。」
六床。
孟明珠又眨了眨眼。她這張床才多大？能鋪得下六床被子？
「第三撥送的是手爐腳爐。」無牙的聲音依舊平板，「手爐四個，腳爐四個。有鎏金的，有掐絲的，有鏨花的，還有一個、」她頓了頓，「暖玉鐲子。」
「陛下說，那東西最養人。讓娘娘戴著，比什麼手爐腳爐都管用。」
孟明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牙卻還沒說完。
「第四撥送的是衣裳。」她說，「十二套。有夾的，有棉的，有皮的。料子都是上用的，織金妝花、雲錦緙絲，什麼都有。奴婢看了，大小應該合娘娘的身。」
十二套。
孟明珠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還有——」無牙繼續說。
「還有？」孟明珠忍不住打斷她。
「嗯。」無牙點頭，「第五撥送的是吃食。燕窩、銀耳、紅棗、桂圓、蓮子、松仁……都是補身子的。還有幾罈子蜜餞，說是娘娘嫌藥苦，喝完藥含一顆，能壓壓苦味。」
孟明珠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就是帝王恩寵嗎？
御書房裡他拒絕她時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那句「後宮不得干政」說得那樣嚴厲，那樣不留情面，讓她那顆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下去。
可一轉眼，他就讓人送了這麼多東西來。
紅羅炭、緙絲被、暖玉手爐、十二套衣裳……
每一樣都貴重，每一樣都貼心，每一樣都在告訴她，他是在意她的，他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她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個地方，悶悶的，像是堵著什麼東西，讓她沒法像從前那樣，全心全意地歡喜起來。
曹遵鈞的話更不合時宜擠進來「別信父皇」
無牙的聲音還在繼續。
「還有第六撥——」
「還有？」孟明珠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嗯。」無牙點頭，「第六撥送的是人。」
「人？」
「兩個宮女，兩個粗使太監。」無牙說，「陛下說，榴宮太冷清了，讓多幾個人伺候娘娘。人已經來了，奴婢安排在後罩房住著，等娘娘回來過目。」
孟明珠愣愣地聽著，半晌後，擠出幾個字，煩悶的說道，「人不要，東西留下，」說著，她就逃似的推開門，進屋，剎那間，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孟明珠站在門口，被那熱浪撲得愣了一愣。
無牙對上她的目光，說，「修地龍沒那麼快，陛下怕娘娘冷著，讓人送來的暖爐。」她指了指牆角。
孟明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銅爐，鎏金的，雕著纏枝蓮紋，爐蓋上是鏤空的福壽圖案，熱氣正從那鏤空處裊裊地往外冒，將整個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這是暖爐？」孟明珠走過去，伸手在爐蓋上探了探。不燙，溫溫的，剛好能把人暖透又不會烤得慌。
「嗯。」無牙說，「陛下說這叫熏籠，是江南那邊常用的。比地龍省事，搬進來就能用，不用拆屋子。」
孟明珠站在熏籠旁，感受著那源源不斷湧來的暖意，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似乎也被這熱氣化開了一些。
「陛下還說，」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開春了，讓人在院子裡給娘娘搭個鞦韆架。」
孟明珠轉過頭，看向她。
「鞦韆？」
「嗯。」無牙點頭，「說娘娘喜歡跳舞，如今膝蓋傷了跳不了，先盪鞦韆解解悶。等膝蓋好了，再讓人在院子裡鋪塊平地，專門給娘娘跳舞用。」
孟明珠愣在那裡。
專門給她跳舞用的平地，跳過他看？她又不想跳給他看了。
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專門為她做這樣的事。
「娘娘？」無牙喚她。
孟明珠回過神來。
「沒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走到床邊坐下。
床上的被褥也換過了。不是從前那些半舊的棉被，而是嶄新的緙絲被，軟得像雲朵，輕得像沒有重量。她伸手摸了摸，指尖陷進那柔軟的絨毛里，觸感好得讓人想嘆氣。
「這些……」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都是陛下讓人送來的？」
「是。」無牙說，「從娘娘出門到回來，三個時辰，一共來了六撥人。每撥來都帶東西，每撥來都說是奉旨的。奴婢接東西接得手都酸了。」
孟明珠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
「奴婢在。」
「你說，陛下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她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奴婢不敢妄議聖意。」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那張寡淡的臉，看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語氣有些涼。
「是啊，聖意難辨啊。」
銅鏡前，她抬起手，將那幾縷碎發撥開。
然後，她偏過頭，露出左側的脖頸。
銅鏡里，那片皮膚上，赫然印著一道牙印。
深深的，紅得發紫，有幾個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凝固在皮膚上，像一串暗紅色的珠子。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離那道牙印只有一寸的距離，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假山里那一幕又涌了上來，她眸中清凌凌的閃過星芒。
鏡中現出兩張臉。一張蒼白的、驚艷的，一張寡淡的，什麼都平平的。
無牙的目光落在鏡中那道牙印上，看了片刻。
然後她轉身，走到多寶閣前，從最下層的抽屜里取出那個漆盒。打開，裡面是那些瓶瓶罐罐，還有乾淨的棉布和繃帶。
她端著漆盒走回來，在孟明珠身側站定。
「娘娘，」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讓奴婢給您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