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雪日的守候
銅鏡里，兩張臉一前一後映在昏黃的光暈中。
傷口處理到一半，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小心小心！門檻！門檻抬高點！」
「哎喲喂，這門也太窄了，這大傢伙怎麼進得去——」
「進不去也得進！陛下吩咐的，抬不進去，仔細你們的腦袋！」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孟明珠也轉過頭，往窗外望去。
院子裡，一群人正抬著一個龐然大物，艱難地往院門裡擠。那東西太大了，大到院門根本不夠寬，幾個人抬著它左挪右挪，折騰了半天，愣是卡在門框上，進不去也退不出。
「這什麼？」孟明珠愣愣地問。
無牙往外看了一眼，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表情。
「拔步床。」她說。
「拔步床？」
「嗯。」無牙點頭，「江南那邊才有的樣式，比尋常的床大一圈，外頭有廊柱，有圍欄，像個小屋子。陛下三年前讓人去江南採辦的，說是專門給娘娘打的。」
孟明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專門給她打的千工拔步床。
工期1000天，也差不多有三年，可三年前，那時她才幾歲。
他已經在讓人給她打床了，現在孟明珠看著這張床沒有感到很榮幸的感覺，反倒有種寒意。
「娘娘，」無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藥上好了。」
孟明珠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脖頸上那道被包紮好的傷口。棉布覆在上面，遮住了那道猙獰的牙印，也遮住了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記憶。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場鬧劇。
那床太大了。
幾個人抬著它，在院門口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把門框拆了，才勉強把它弄進來。
床被抬進院子，停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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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床柱上刻著百子嬉春的圖案，一個個胖娃娃在花叢間追逐嬉戲，憨態可掬。床頂是鏤空的福壽紋，床圍是緙絲的，繡著鴛鴦戲水、並蒂蓮開的圖案。整張床大得像一間小屋，往廊下一放，幾乎占去了大半的地方。
「娘娘，」領頭的太監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隔著窗給她行禮，「陛下吩咐，這床今晚就要安置好。娘娘看放哪兒合適？」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那張床，看了很久。
「就放東次間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那間空著，夠大。」
太監應了一聲，招呼人把那龐然大物往東次間抬去。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看著那張床被一點一點挪進屋裡，看著院子裡那些還沒來得及搬完的箱籠和簍子。
紅羅炭、緙絲被、暖玉手鐲、十二套衣裳、熏籠、鞦韆架、拔步床……
那些人抬著那張巨大的拔步床，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總算把它安置進東次間裡。
孟明珠站在門口看著。
那床實在太大了，往屋裡一放，幾乎占去了大半的地方。原本還算寬敞的東次間，瞬間變得逼仄起來。可那紫檀木的料子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繁複的雕花、那些精工細作的緙絲圍屏，又讓這間原本空蕩蕩的屋子，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像是家的感覺。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床，看著那些雕著的胖娃娃，看著那鴛鴦戲水的繡樣，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些人問，箱籠里的東西怎麼安置？」
孟明珠回過神來。
「都搬進來吧。」她說，「放外間就行，明日再慢慢收拾。」
無牙應了一聲，出去傳話。
孟明珠最後看了那張床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熏籠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走到熏籠旁，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伸出手，感受著那源源不斷湧來的熱氣。
這一夜，許是那熏籠太暖，許是那新被褥太軟，許是這些日子的驚惶與疲憊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孟明珠躺在那張新換的緙絲被裡，聞著那淡淡的薰香，幾乎是一閉眼，就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臘月里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滑過去。
榴宮的地龍終究是沒能趕在年前修好。那個據說要來拆了重砌的工匠班子，在宮裡轉悠了兩天，量了尺寸，畫了圖紙，然後就不見了蹤影。無牙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說是年根底下，各處都忙著灑掃祭祀，工匠們被抽調去修太廟的廊柱了，怕是要等開春才能來。
孟明珠倒也不急。
熏籠就立在牆角，日夜不息地燒著，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那二十簍紅羅炭，無牙說省著點用能燒到開春，可孟明珠夜裡蹬了被子，醒來時腳丫子冰涼的，無牙便又添了一隻鎏金手爐塞進她被窩裡，說什麼省不省的，炭用完了再跟陛下要去。
孟明珠抱著那隻暖烘烘的手爐，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心想，這日子倒也沒那麼難熬。
臘月十三落了場大雪。
孟明珠早晨醒來，推開窗一看，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被雪壓得枝椏低垂，像披了件白裘的佝僂老人。廊下的朱紅燈籠還亮著，在漫天的雪色里暈開一團暖融融的光，雪落在燈罩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給那纏枝紋描了道銀邊。
她披著斗篷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無牙端著早膳進來，見她站在那兒發呆，難得開口問了一句：「娘娘看什麼呢？」
「看雪。」孟明珠說。
無牙頓了頓，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罩在那層茫茫的白里。
「雪有什麼好看的。」無牙的聲音平平的。
孟明珠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臉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在雪光里卻顯得格外清亮。
「你不知道，」孟明珠說，「我小時候，最喜歡下雪天。」
無牙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把早膳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孟明珠走過去坐下，端起那碗熱騰騰的粳米粥，忽然又說：「那時候母親還會帶我們去院子裡堆雪人。」
「過年的時候，家裡最熱鬧了，孩子最多了，我和堂哥堂姐還有我姐姐，大孩子們手腳都很靈活，能堆得好看的雪人，我就不行了，一會堆堆，一會就塌下來，急得我這看看那看看，堂姐和姐姐已經用胡蘿蔔給雪人做鼻子，用桂圓核做眼睛，還會把自己的圍脖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反觀我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我急哭了，母親就幫我堆……」
孟明珠提起王氏，心裡還很柔軟，小時候的母親手是暖的，笑容是柔的，喚她珠珠的時候，聲音能軟得把人心都化開。
「母親的手很巧。」她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她幫我堆的雪人，可好看了。比姐姐們堆的都好看。她還會用紅紙給雪人剪個嘴唇，用炭塊給雪人點兩顆眼珠。堆完了，她抱著我，指著那個雪人說，珠珠你看，這是你。我就笑，說才不是我，我比它好看。母親也笑，說對對對，我們珠珠最好看。」
她提到這裡的時候，眸光隱隱帶些霧，不過，眼一眨，她臉上是輕快的笑容，「走，咱們堆雪人去。」
無牙站在原地，看著孟明珠披著鶴氅往院子裡走，難得有了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
「娘娘，您的膝蓋——」
孟明珠動了動腿。
膝蓋確實好得差不多了。這些天窩在屋裡養著，孫太醫每隔兩日就來請一次脈，換藥、熱敷、按摩，一樣不落。起初下地還疼，這幾日已經能慢慢走動了，只是無牙看得緊，不許她走太久。
「好了好了，」她跺了跺腳，給無牙看，「你看，不疼了。」
無牙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沉默了一瞬。
「娘娘想堆雪人？」
「嗯！」孟明珠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你幫我一起堆。」
無牙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望著院子裡那片厚厚的積雪，望著那棵被雪壓得低垂的石榴樹，望著廊下那兩盞在風雪裡微微晃動的朱紅燈籠。雪花落在她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也不拂，就那麼站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奴婢……」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更輕了些，「奴婢沒堆過。」
孟明珠愣了一下。
「沒堆過？」
「嗯。」無牙點頭，「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那張寡淡的臉，看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說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就是伺候人的，沒有自己的命，也沒有自己的過去。
「那我教你。」她說，聲音比方才更軟了些，「堆雪人可簡單了，一學就會。」
無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無牙的眼睛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是。」無牙垂下眼，「奴婢跟娘娘學。」
就在這時，角門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孟明珠循聲望去，就看見兩個年輕的宮女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一個圓臉杏眼，瞧著伶俐；一個臉盤稍圓，眉眼柔和，帶著幾分憨態。
她們是孟明珠初入宮時就跟著無牙一起的那撥人，前段時間皇帝賜的那拔人孟明珠沒要，把人趕回去了。圓臉杏眼的那個叫小白，臉盤稍圓的那個叫小周，她們平常不愛怎麼講話，存在感比較弱。
此刻見孟明珠望過來，兩人連忙站直身子，齊齊行了個禮。
「奴婢給娘娘請安。」
孟明珠看著她們，忽然靈機一動。
「來得正好。」她招了招手，「過來過來，一起堆雪人。」
小白和小周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意外和驚喜。她們飛快地看了無牙一眼，見無牙沒什麼表示，便小跑著過來了。
四個人站在院子裡，圍著那一地厚厚的積雪。
「先滾雪球。」孟明珠說，「滾兩個，一個大一個小，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腦袋。」
小白第一個動手。她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雪，用力團了團，然後放在地上開始滾。那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圓，很快就有了模樣。
「娘娘您看！」她捧著那個雪球，獻寶似的遞到孟明珠面前，「這麼大行不行？」
孟明珠看了看，點點頭：「行，繼續滾，還要更大的。」
小白應了一聲，又蹲下去繼續滾。
小周也跟著動起來。她動作慢些，卻很穩，滾出來的雪球圓溜溜的，一點坑都沒有。
無牙站在原地，沒有動。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是自己彎下腰，也開始滾雪球。
雪地里，四個人各自忙碌著。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落在她們的發頂、肩頭、眉睫，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過了不知多久，第一個雪人的身子終於滾好了。
小白和小周合力把它搬到院子中央，穩穩地立住。接著是腦袋，小周抱著那個滾得圓溜溜的雪球，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放——
「好了！」小白拍手歡呼。
孟明珠退後兩步，端詳著那個剛成型的雪人。
光禿禿的，白花花的一團，連眼睛鼻子都沒有。
「還差什麼？」小周問。
「眼睛。」孟明珠說，「鼻子。嘴巴。」
小白眨了眨眼：「可是……沒有胡蘿蔔啊？」
孟明珠想了想，轉身往廊下跑去。她跑得太急，踩滑了一步，踉蹌了一下，嚇得無牙臉色都變了，她卻只是擺擺手，繼續跑。
片刻後，她抱著一堆東西跑回來。
一個小瓷碟，裡面裝著幾顆桂圓核。一個胭脂盒，打開來是艷艷的紅色。還有一小截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紅綢帶。
「桂圓核做眼睛。」她把桂圓核按進雪人的臉上，一邊一個，黑亮亮的，果然有了幾分神采。
「胭脂……胭脂怎麼用？」小白問。
孟明珠想了想，用手指沾了點胭脂，在雪人臉上輕輕一點。那一抹紅在雪色里格外醒目，像是誰偷抹了口紅，又被抓了個正著。
小白和小周都笑了。
無牙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一直落在那個雪人身上。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忽然走過去，把那隻沾了胭脂的手往無牙臉上輕輕一點。
無牙愣了一下。
那一點紅就落在她寡淡的臉頰上，在她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鮮活。
「娘娘。」無牙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些，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明珠看著她那張臉，忽然笑了。
「好看。」她說，「無牙，你這樣好看。」
無牙沒有說話。
可她那雙眼睛，卻微微彎了一下。
就一下。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去折騰那個雪人。
紅綢帶系在雪人脖子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胭脂又在雪人嘴唇的位置抹了一道彎彎的紅線，看著像是在笑。
雪人立在那裡，桂圓核做的眼睛黑亮亮的，那一抹紅唇彎彎的，脖子上繫著紅綢帶，滑稽又可愛。
「成了！」小白拍著手。
小周也跟著笑。
孟明珠退後幾步，端詳著自己親手堆出來的雪人，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似乎也被這滿院子的雪色和笑聲沖淡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向無牙。
「無牙。」
「奴婢在。」
「你去。」孟明珠指了指院角那堆還沒用完的雪，「給自己也堆一個。」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的，從灰濛濛的天際飄落，無聲無息地覆在朱紅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光禿禿的枝椏上。榴宮的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積雪積了厚厚一層，久到靴底傳來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小腿，久到他都有點恍惚。
許峻的目光越過那道虛掩的角門，落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
今日巡查到東六宮，本該往北五所那邊去的。可走到岔路口，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往這邊拐了。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這條通往榴宮的夾道里。
來都來了。
他這樣對自己說。
那就看一眼。
就一眼。
角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從那道縫隙里望進去，正好能看見院子中央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和樹下那片被踩亂的雪地。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烏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頰邊。雪花落在她發頂、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她也不拂，就那麼站著，彎著腰，不知在搗鼓什麼。
他往前挪了半步。
那道縫隙太窄，看不清她在做什麼。只能看見她時而彎腰，時而起身，時而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時而又撲上去繼續搗鼓。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在雪地里顯得格外素淨，可襯著她臉上那抹笑意，又莫名讓人覺得亮。
不是那種被珠翠環繞、燈火映照的亮，而是一種從內里透出來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亮。
許峻站在那裡，看著她。
看著她蹲下去，用指尖沾了胭脂，往另一個宮女臉上點了一下。那宮女素來寡淡的臉上，瞬間多了一抹突兀的紅，滑稽得很。她卻笑得眉眼彎彎，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
看著她轉過身，繼續去折騰那個雪人。桂圓核做眼睛，胭脂點嘴唇，紅綢帶系脖子。那雪人立在那裡，滑稽又可愛，她卻退後兩步端詳著，一副滿意得不得了的模樣。
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指著院角那堆雪，對那個寡淡的宮女說：「你去，給自己也堆一個。」
那個宮女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也沒有催，只是那樣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
然後，那個宮女動了。
她彎下腰，捧起一捧雪，笨拙地團了團，放在地上開始滾。
那動作生疏得厲害，滾出來的雪球歪歪扭扭，坑坑窪窪，圓也不圓，方也不方。可她就那麼滾著，一下，又一下，認真得像在做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她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隔著那道角門，隔著漫天飛雪，傳到許峻耳朵里時，已經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他還是聽見了。
那笑聲落在耳朵里，痒痒的，麻麻的，讓人忍不住想去撓，又捨不得撓。
許峻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彎起的眉眼，落在她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落在那張比雪還白的臉上。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積了薄薄一層，她眨了眨眼，那雪花便簌簌落下來，落在她肩頭，又被他目光接著。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她正蹲在那個笨拙滾雪球的宮女旁邊，指手畫腳地教她怎麼把雪球滾圓。她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盛滿了光。
他轉身，大步往夾道深處走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漫天飛雪裡。
角門內，孟明珠忽然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娘娘？」無牙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孟明珠眨了眨眼。
那道夾道里空空蕩蕩的，只有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一切都罩在那層茫茫的白里。
「沒什麼。」她說，收回目光，「可能是我看錯了。」
最後，四個雪人立在院子裡。
小白堆的，小周堆的，無牙堆的，孟明珠堆的。歪歪扭扭的，奇形怪狀的，但都站在那裡，在雪地里，在朱紅燈籠的光里，像四個傻乎乎的衛兵。
傷口處理到一半，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小心小心！門檻！門檻抬高點！」
「哎喲喂，這門也太窄了，這大傢伙怎麼進得去——」
「進不去也得進！陛下吩咐的，抬不進去，仔細你們的腦袋！」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孟明珠也轉過頭，往窗外望去。
院子裡，一群人正抬著一個龐然大物，艱難地往院門裡擠。那東西太大了，大到院門根本不夠寬，幾個人抬著它左挪右挪，折騰了半天，愣是卡在門框上，進不去也退不出。
「這什麼？」孟明珠愣愣地問。
無牙往外看了一眼，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表情。
「拔步床。」她說。
「拔步床？」
「嗯。」無牙點頭，「江南那邊才有的樣式，比尋常的床大一圈，外頭有廊柱，有圍欄，像個小屋子。陛下三年前讓人去江南採辦的，說是專門給娘娘打的。」
孟明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專門給她打的千工拔步床。
工期1000天，也差不多有三年，可三年前，那時她才幾歲。
他已經在讓人給她打床了，現在孟明珠看著這張床沒有感到很榮幸的感覺，反倒有種寒意。
「娘娘，」無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藥上好了。」
孟明珠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脖頸上那道被包紮好的傷口。棉布覆在上面，遮住了那道猙獰的牙印，也遮住了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記憶。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場鬧劇。
那床太大了。
幾個人抬著它，在院門口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把門框拆了，才勉強把它弄進來。
床被抬進院子，停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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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床柱上刻著百子嬉春的圖案，一個個胖娃娃在花叢間追逐嬉戲，憨態可掬。床頂是鏤空的福壽紋，床圍是緙絲的，繡著鴛鴦戲水、並蒂蓮開的圖案。整張床大得像一間小屋，往廊下一放，幾乎占去了大半的地方。
「娘娘，」領頭的太監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隔著窗給她行禮，「陛下吩咐，這床今晚就要安置好。娘娘看放哪兒合適？」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那張床，看了很久。
「就放東次間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那間空著，夠大。」
太監應了一聲，招呼人把那龐然大物往東次間抬去。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看著那張床被一點一點挪進屋裡，看著院子裡那些還沒來得及搬完的箱籠和簍子。
紅羅炭、緙絲被、暖玉手鐲、十二套衣裳、熏籠、鞦韆架、拔步床……
那些人抬著那張巨大的拔步床，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總算把它安置進東次間裡。
孟明珠站在門口看著。
那床實在太大了，往屋裡一放，幾乎占去了大半的地方。原本還算寬敞的東次間，瞬間變得逼仄起來。可那紫檀木的料子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繁複的雕花、那些精工細作的緙絲圍屏，又讓這間原本空蕩蕩的屋子，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像是家的感覺。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床，看著那些雕著的胖娃娃，看著那鴛鴦戲水的繡樣，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些人問，箱籠里的東西怎麼安置？」
孟明珠回過神來。
「都搬進來吧。」她說，「放外間就行，明日再慢慢收拾。」
無牙應了一聲，出去傳話。
孟明珠最後看了那張床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熏籠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走到熏籠旁，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伸出手，感受著那源源不斷湧來的熱氣。
這一夜，許是那熏籠太暖，許是那新被褥太軟，許是這些日子的驚惶與疲憊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孟明珠躺在那張新換的緙絲被裡，聞著那淡淡的薰香，幾乎是一閉眼，就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臘月里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滑過去。
榴宮的地龍終究是沒能趕在年前修好。那個據說要來拆了重砌的工匠班子，在宮裡轉悠了兩天，量了尺寸，畫了圖紙，然後就不見了蹤影。無牙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說是年根底下，各處都忙著灑掃祭祀，工匠們被抽調去修太廟的廊柱了，怕是要等開春才能來。
孟明珠倒也不急。
熏籠就立在牆角，日夜不息地燒著，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那二十簍紅羅炭，無牙說省著點用能燒到開春，可孟明珠夜裡蹬了被子，醒來時腳丫子冰涼的，無牙便又添了一隻鎏金手爐塞進她被窩裡，說什麼省不省的，炭用完了再跟陛下要去。
孟明珠抱著那隻暖烘烘的手爐，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心想，這日子倒也沒那麼難熬。
臘月十三落了場大雪。
孟明珠早晨醒來，推開窗一看，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被雪壓得枝椏低垂，像披了件白裘的佝僂老人。廊下的朱紅燈籠還亮著，在漫天的雪色里暈開一團暖融融的光，雪落在燈罩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給那纏枝紋描了道銀邊。
她披著斗篷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無牙端著早膳進來，見她站在那兒發呆，難得開口問了一句：「娘娘看什麼呢？」
「看雪。」孟明珠說。
無牙頓了頓，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罩在那層茫茫的白里。
「雪有什麼好看的。」無牙的聲音平平的。
孟明珠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臉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在雪光里卻顯得格外清亮。
「你不知道，」孟明珠說，「我小時候，最喜歡下雪天。」
無牙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把早膳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孟明珠走過去坐下，端起那碗熱騰騰的粳米粥，忽然又說：「那時候母親還會帶我們去院子裡堆雪人。」
「過年的時候，家裡最熱鬧了，孩子最多了，我和堂哥堂姐還有我姐姐，大孩子們手腳都很靈活，能堆得好看的雪人，我就不行了，一會堆堆，一會就塌下來，急得我這看看那看看，堂姐和姐姐已經用胡蘿蔔給雪人做鼻子，用桂圓核做眼睛，還會把自己的圍脖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反觀我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我急哭了，母親就幫我堆……」
孟明珠提起王氏，心裡還很柔軟，小時候的母親手是暖的，笑容是柔的，喚她珠珠的時候，聲音能軟得把人心都化開。
「母親的手很巧。」她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她幫我堆的雪人，可好看了。比姐姐們堆的都好看。她還會用紅紙給雪人剪個嘴唇，用炭塊給雪人點兩顆眼珠。堆完了，她抱著我，指著那個雪人說，珠珠你看，這是你。我就笑，說才不是我，我比它好看。母親也笑，說對對對，我們珠珠最好看。」
她提到這裡的時候，眸光隱隱帶些霧，不過，眼一眨，她臉上是輕快的笑容，「走，咱們堆雪人去。」
無牙站在原地，看著孟明珠披著鶴氅往院子裡走，難得有了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
「娘娘，您的膝蓋——」
孟明珠動了動腿。
膝蓋確實好得差不多了。這些天窩在屋裡養著，孫太醫每隔兩日就來請一次脈，換藥、熱敷、按摩，一樣不落。起初下地還疼，這幾日已經能慢慢走動了，只是無牙看得緊，不許她走太久。
「好了好了，」她跺了跺腳，給無牙看，「你看，不疼了。」
無牙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沉默了一瞬。
「娘娘想堆雪人？」
「嗯！」孟明珠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你幫我一起堆。」
無牙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望著院子裡那片厚厚的積雪，望著那棵被雪壓得低垂的石榴樹，望著廊下那兩盞在風雪裡微微晃動的朱紅燈籠。雪花落在她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也不拂，就那麼站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奴婢……」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更輕了些，「奴婢沒堆過。」
孟明珠愣了一下。
「沒堆過？」
「嗯。」無牙點頭，「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那張寡淡的臉，看著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說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就是伺候人的，沒有自己的命，也沒有自己的過去。
「那我教你。」她說，聲音比方才更軟了些，「堆雪人可簡單了，一學就會。」
無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無牙的眼睛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是。」無牙垂下眼，「奴婢跟娘娘學。」
就在這時，角門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孟明珠循聲望去，就看見兩個年輕的宮女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一個圓臉杏眼，瞧著伶俐；一個臉盤稍圓，眉眼柔和，帶著幾分憨態。
她們是孟明珠初入宮時就跟著無牙一起的那撥人，前段時間皇帝賜的那拔人孟明珠沒要，把人趕回去了。圓臉杏眼的那個叫小白，臉盤稍圓的那個叫小周，她們平常不愛怎麼講話，存在感比較弱。
此刻見孟明珠望過來，兩人連忙站直身子，齊齊行了個禮。
「奴婢給娘娘請安。」
孟明珠看著她們，忽然靈機一動。
「來得正好。」她招了招手，「過來過來，一起堆雪人。」
小白和小周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意外和驚喜。她們飛快地看了無牙一眼，見無牙沒什麼表示，便小跑著過來了。
四個人站在院子裡，圍著那一地厚厚的積雪。
「先滾雪球。」孟明珠說，「滾兩個，一個大一個小，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腦袋。」
小白第一個動手。她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雪，用力團了團，然後放在地上開始滾。那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圓，很快就有了模樣。
「娘娘您看！」她捧著那個雪球，獻寶似的遞到孟明珠面前，「這麼大行不行？」
孟明珠看了看，點點頭：「行，繼續滾，還要更大的。」
小白應了一聲，又蹲下去繼續滾。
小周也跟著動起來。她動作慢些，卻很穩，滾出來的雪球圓溜溜的，一點坑都沒有。
無牙站在原地，沒有動。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是自己彎下腰，也開始滾雪球。
雪地里，四個人各自忙碌著。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落在她們的發頂、肩頭、眉睫，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過了不知多久，第一個雪人的身子終於滾好了。
小白和小周合力把它搬到院子中央，穩穩地立住。接著是腦袋，小周抱著那個滾得圓溜溜的雪球，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放——
「好了！」小白拍手歡呼。
孟明珠退後兩步，端詳著那個剛成型的雪人。
光禿禿的，白花花的一團，連眼睛鼻子都沒有。
「還差什麼？」小周問。
「眼睛。」孟明珠說，「鼻子。嘴巴。」
小白眨了眨眼：「可是……沒有胡蘿蔔啊？」
孟明珠想了想，轉身往廊下跑去。她跑得太急，踩滑了一步，踉蹌了一下，嚇得無牙臉色都變了，她卻只是擺擺手，繼續跑。
片刻後，她抱著一堆東西跑回來。
一個小瓷碟，裡面裝著幾顆桂圓核。一個胭脂盒，打開來是艷艷的紅色。還有一小截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紅綢帶。
「桂圓核做眼睛。」她把桂圓核按進雪人的臉上，一邊一個，黑亮亮的，果然有了幾分神采。
「胭脂……胭脂怎麼用？」小白問。
孟明珠想了想，用手指沾了點胭脂，在雪人臉上輕輕一點。那一抹紅在雪色里格外醒目，像是誰偷抹了口紅，又被抓了個正著。
小白和小周都笑了。
無牙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一直落在那個雪人身上。
孟明珠看了她一眼，忽然走過去，把那隻沾了胭脂的手往無牙臉上輕輕一點。
無牙愣了一下。
那一點紅就落在她寡淡的臉頰上，在她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鮮活。
「娘娘。」無牙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些，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明珠看著她那張臉，忽然笑了。
「好看。」她說，「無牙，你這樣好看。」
無牙沒有說話。
可她那雙眼睛，卻微微彎了一下。
就一下。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去折騰那個雪人。
紅綢帶系在雪人脖子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胭脂又在雪人嘴唇的位置抹了一道彎彎的紅線，看著像是在笑。
雪人立在那裡，桂圓核做的眼睛黑亮亮的，那一抹紅唇彎彎的，脖子上繫著紅綢帶，滑稽又可愛。
「成了！」小白拍著手。
小周也跟著笑。
孟明珠退後幾步，端詳著自己親手堆出來的雪人，心裡那個悶悶的地方，似乎也被這滿院子的雪色和笑聲沖淡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向無牙。
「無牙。」
「奴婢在。」
「你去。」孟明珠指了指院角那堆還沒用完的雪，「給自己也堆一個。」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的，從灰濛濛的天際飄落，無聲無息地覆在朱紅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光禿禿的枝椏上。榴宮的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積雪積了厚厚一層，久到靴底傳來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小腿，久到他都有點恍惚。
許峻的目光越過那道虛掩的角門，落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
今日巡查到東六宮，本該往北五所那邊去的。可走到岔路口，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往這邊拐了。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這條通往榴宮的夾道里。
來都來了。
他這樣對自己說。
那就看一眼。
就一眼。
角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從那道縫隙里望進去，正好能看見院子中央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和樹下那片被踩亂的雪地。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烏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頰邊。雪花落在她發頂、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她也不拂，就那麼站著，彎著腰，不知在搗鼓什麼。
他往前挪了半步。
那道縫隙太窄，看不清她在做什麼。只能看見她時而彎腰，時而起身，時而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時而又撲上去繼續搗鼓。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在雪地里顯得格外素淨，可襯著她臉上那抹笑意，又莫名讓人覺得亮。
不是那種被珠翠環繞、燈火映照的亮，而是一種從內里透出來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亮。
許峻站在那裡，看著她。
看著她蹲下去，用指尖沾了胭脂，往另一個宮女臉上點了一下。那宮女素來寡淡的臉上，瞬間多了一抹突兀的紅，滑稽得很。她卻笑得眉眼彎彎，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
看著她轉過身，繼續去折騰那個雪人。桂圓核做眼睛，胭脂點嘴唇，紅綢帶系脖子。那雪人立在那裡，滑稽又可愛，她卻退後兩步端詳著，一副滿意得不得了的模樣。
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指著院角那堆雪，對那個寡淡的宮女說：「你去，給自己也堆一個。」
那個宮女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也沒有催，只是那樣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
然後，那個宮女動了。
她彎下腰，捧起一捧雪，笨拙地團了團，放在地上開始滾。
那動作生疏得厲害，滾出來的雪球歪歪扭扭，坑坑窪窪，圓也不圓，方也不方。可她就那麼滾著，一下，又一下，認真得像在做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她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隔著那道角門，隔著漫天飛雪，傳到許峻耳朵里時，已經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他還是聽見了。
那笑聲落在耳朵里，痒痒的，麻麻的，讓人忍不住想去撓，又捨不得撓。
許峻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彎起的眉眼，落在她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落在那張比雪還白的臉上。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積了薄薄一層，她眨了眨眼，那雪花便簌簌落下來，落在她肩頭，又被他目光接著。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她正蹲在那個笨拙滾雪球的宮女旁邊，指手畫腳地教她怎麼把雪球滾圓。她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盛滿了光。
他轉身，大步往夾道深處走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漫天飛雪裡。
角門內，孟明珠忽然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娘娘？」無牙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孟明珠眨了眨眼。
那道夾道里空空蕩蕩的，只有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一切都罩在那層茫茫的白里。
「沒什麼。」她說，收回目光，「可能是我看錯了。」
最後，四個雪人立在院子裡。
小白堆的，小周堆的，無牙堆的，孟明珠堆的。歪歪扭扭的，奇形怪狀的，但都站在那裡，在雪地里，在朱紅燈籠的光里，像四個傻乎乎的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