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月白色雲錦赤金頭面
臘月二十，小年前一日。
榴宮的院子裡，那個雪人還立著。只是經過這幾日的風吹日曬，早已沒了剛堆出來時的神氣。桂圓核做的眼睛不知被哪只鳥叼走了一顆，只剩下一個黑洞；胭脂點的嘴唇被雪水化開，洇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痕；脖子上的紅綢帶也褪了色，蔫頭耷腦地掛著，像一根霜打的茄子。
孟明珠早晨推開窗，看見那個殘破的雪人，愣了一愣，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
「奴婢在。」
「那個雪人，」她指了指，「拆了吧。看著怪可憐的。」
無牙應了一聲，出去招呼小白小周收拾殘局。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她們三個在院子裡忙活。無牙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下手卻利落，三兩下就把那個殘破的雪人腦袋搬了下來。小白和小周在旁邊遞東西、掃雪，偶爾低聲說兩句什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侯府的雪人也是這樣，堆起來的時候熱熱鬧鬧，拆掉的時候悄無聲息。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那麼好看的雪人，過幾天就沒了。母親說，雪人的命短，只能活幾天。她聽了，還偷偷哭過一場。
現在想來，真傻。
臘月二十三那日，宮裡祭灶。
聽說御膳房那邊擺了香案，供了糖瓜，太監宮女們排著隊去磕頭。那糖瓜是用麥芽糖做的，粘得很，說是要把灶王爺的嘴粘住，讓他上天說不了壞話。
孟明珠聽著小白繪聲繪色地描述，忍不住笑了。
「那糖瓜最後誰吃了？」
小白眨了眨眼：「好像……是太監們分著吃了。聽說可甜了，粘牙得很，吃完得刷半天牙。」
小周在旁邊憨憨地笑。
無牙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微微彎了一下。
臘月二十四那日，掃塵。
按規矩，宮裡各處都要大掃除，把一年的灰塵都掃出去，迎接新的一年。榴宮雖偏，這規矩也不能免。
小白和小周拿著雞毛撣子，把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無牙把那些箱籠打開，把裡面的衣裳一件件拿出來，抖了抖，又疊好放回去。孟明珠想幫忙，被無牙按回熏籠旁，說娘娘別添亂。
她只好坐在那裡，看著她們忙忙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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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換過了，新糊的，雪白雪白的。窗台上那幾枝臘梅已經枯了，無牙換了幾枝新的，還是金黃色的花朵，幽幽地亮著。牆角那隻熏籠日夜不息地燒著，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剛來那會兒，這間屋子冷得像冰窖。夜裡睡覺，要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連翻身都不敢，怕把好不容易捂熱的那點熱氣散出去。
如今不一樣了。
如今她躺在緙絲被裡，抱著暖玉手鐲，熏籠就在牆角日夜不息地燒著。夜裡熱得蹬被子，醒來時腳丫子伸到被子外頭，冰涼的，無牙便又往她被窩裡塞一隻鎏金手爐。
孟明珠坐在熏籠旁，看著小白和小周忙忙碌碌，看著無牙把那些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回去，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滿足感。
這間屋子，好像是她的家了。
臘月二十五那日，小白在外間回來。
說今年除夕，陛下要在麟德殿大宴群臣。後宮那邊，皇后娘娘主持，各宮娘娘都要出席。德妃娘娘自是不必說，聽說陛下特意吩咐，讓德妃娘娘坐在他身側。
小白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孟明珠一眼。
孟明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小白還想說什麼，被小周扯了扯袖子，便閉了嘴。
那天晚上，孟明珠躺在緙絲被裡，睜著眼望著帳頂，很久沒有睡著。
熏籠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怎麼也靜不下來。
各宮娘娘都要出席，那為什麼她就不能出席？消息還是小白在外間知道的，她不明白，自己這個孟妃，算妃嗎？
臘月二十七那日，宮裡各處都貼上了春聯和窗花。
榴宮也貼了。無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大紅紙，黑字，寫著「春回大地，福滿人間」。窗花是福字和喜鵲登梅的圖案，紅彤彤的，往窗上一貼，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
孟明珠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窗花，忽然說：「咱們也包餃子吧。」
無牙愣了一下。
「娘娘想包餃子？」
「嗯。」孟明珠點頭，「想吃？」
無牙沉默了一瞬。
「那…奴婢讓人去準備。」
孟明珠看著她，彎了彎唇角。
那天下午，榴宮的小廚房裡熱鬧起來。
小白擀皮，小周剁餡，無牙在一旁燒水。孟明珠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學著小白的樣子，把餡料放進皮里，捏啊捏。
可那餃子就是不聽話。
有的捏得太用力，皮破了，餡露出來。有的捏得太輕，一放到案板上就散了。有的乾脆歪七扭八，像一隻只趴在那裡的小怪物。
小白在旁邊看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小周憨憨地說：「娘娘捏的餃子，挺……挺特別的。」
孟明珠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就不信了。」她說著，又拿起一張餃子皮。
這一次，她捏得格外認真。一點一點，慢慢來，把邊緣捏緊，又折出幾個褶子。放到案板上，雖然還是歪的，但好歹是個餃子的模樣了。
「成了！」她拍了拍手，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
小白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周也跟著笑。
無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她的眼睛，卻比平日亮了些。
那天晚上，榴宮的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餃子。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幾個人。
小白圓圓的臉上滿是笑意，小周憨憨地嚼著餃子，無牙低著頭，慢慢地吃，臉上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可那筷子夾起餃子的時候，卻有一滴什麼東西，落在碗裡，濺起一個小小的漣漪。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餃子。
臘月二十八那日，孫德海來了。
他提著一隻食盒，說是陛下讓送來的。打開，裡面是一碟碟精緻的點心，有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酪。
「陛下說，」孫德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些日子忙，沒能來看娘娘。讓奴才給娘娘帶句話，說年後一定來。」
孟明珠點了點頭，讓無牙把人送出去。
她坐在熏籠旁，看著那些點心，看了很久。
臘月二十九那日，宮裡各處都掛上了燈籠。
榴宮也掛了。廊下那些朱紅的燈籠，在暮色里一盞盞亮起來，將整個院子都映得暖融融的。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也被燈籠的光映得多了幾分顏色，枝幹上的積雪泛著淡淡的紅暈。
明天就是除夕了。
明天，麟德殿大宴群臣。皇后娘娘主持，各宮娘娘出席。德妃娘娘坐在陛下身側，接受百官的朝賀，欣賞歌舞，品嘗御膳。
孟明珠正坐在熏籠旁發呆，聽見動靜，抬起頭。
「娘娘，」無牙掀簾進來，聲音依舊平平的，「孫公公來了。」
話落，孫德海已經掀簾走了進來。
他臉上堆著笑，走到孟明珠面前。
「給娘娘請安。」
孟明珠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兩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卻還是問了一句：「孫公公這是……」
孫德海直起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回娘娘，陛下吩咐，讓奴才給娘娘送年禮來了。」
年禮。
孟明珠眨了眨眼。
孫德海已經轉過身，對那兩個小太監擺了擺手。兩人上前一步，將托盤放在桌上，輕輕揭開那層大紅綢布。
燭光下，托盤裡的東西露了出來。
孟明珠愣住了。
第一個托盤裡，是一套月白色衣裙。
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可即使疊著，也能看出那料子的貴重。是雲錦，是那種一寸雲錦一寸金的雲錦。上頭織著繁複的纏枝牡丹紋，金線銀線交織，在燭光下流轉著奢華的光澤。領口袖口鑲著白狐的出鋒，毛茸茸的，軟得像雲朵。
孟明珠看著那套衣裙，一時說不出話來。
孫德海在一旁笑眯眯地說：「娘娘，這是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趕製的。說娘娘過年該穿新衣裳，要最鮮亮的顏色，最上等的料子。尚衣局的掌司熬了三個通宵，才趕在年前做出來。您瞧這料子，這繡工，這……」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孟明珠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
孟明珠回過神來，目光從那套月白色衣裙上移開，落在第二個托盤上。
那托盤裡放著一套頭面。
赤金的。不是那種薄薄的鎏金，是實打實的赤金，沉甸甸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有挑心，有分心，有頂簪，有掩鬢，有各式各樣的花鈿、耳墜、戒指。每一件都做工精緻，雕著繁複的紋樣，鑲嵌著紅寶石、藍寶石、珍珠、珊瑚。
華美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孫公公，」孟明珠還是問出心裡那個想法，「陛下賜下這些，是讓我出席明日的宴會嗎？」
孫德海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不過馬上笑又堆了起來。
「娘娘說笑了。」他的聲音依舊恭恭敬敬，「娘娘身子還沒大好，太醫說了，要好生靜養。外頭天寒地凍的，麟德殿那邊又是穿堂風，萬一凍著娘娘，奴才可擔待不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說了，這些是給娘娘過年添的喜慶。娘娘在榴宮自個兒穿著，看著，樂呵樂呵，比什麼都強。」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低頭看金線織的纏枝牡丹，在燭光下像是會發光。白狐的出鋒軟得像雲朵，摸上去讓人想嘆氣。若是穿上它，配上那套赤金頭面，站在鏡前，該是什麼樣子？站在麟德殿，是什麼樣子？
又是這個說辭，說她身體不好，怕她被凍著，難道宮裡其他娘娘就不被凍著嗎？孟明珠無比清楚自己的身體很健康。
「陛下他…這些日子，很忙嗎？」
孫德海的笑意依舊堆在臉上，可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繃緊了些。
「回娘娘，年根底下，哪有不忙的。各處衙門都要封篆，各地的摺子雪片似的飛來，還有祭祀、宴飲、接見外藩……陛下這些日子，天天熬到後半夜，眼窩都熬青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
「昨兒個夜裡，陛下批摺子批到丑時三刻，奴才勸他歇歇，他還說，再等等，還有幾本沒看完。奴才問他等什麼，他也不說。後來奴才才琢磨過來，陛下是在等……等什麼，奴才不敢妄猜。」
他的話果然讓孟明珠緩和了一些。
「昨兒個夜裡？」她輕聲問，「丑時三刻？」
「是。」孫德海點頭，「今兒個一早，陛下又起來上朝。下了朝，又召見了幾位大人，一直忙到申時。這些衣裳頭面，還是陛下午間歇息的空檔，親自過目的。說那件月白色的最襯娘娘，說要配那套赤金的頭面，說娘娘戴上一定好看。」
「那……」她頓了頓，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陛下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看我？」
孫德海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回娘娘，」他的聲音依舊恭恭敬敬，「陛下說了，年後一定來。具體什麼時候，奴才不敢問，也不敢猜。」
孫德海走後，孟明珠在熏籠旁坐了很久。
那套月白色雲錦的衣裙疊得整整齊齊，靜靜地躺在托盤裡，金線銀線在燭光下流轉著奢華的光澤。旁邊那套赤金頭面，沉甸甸的，每一件都在訴說著帝王的恩寵。
可是帝王的恩寵不應是世人皆知嗎？
脖頸上的痕已經淡了，孟明珠仍然記得那個發黑的山洞。
臘月三十，除夕。
孟明珠醒得很早。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廊下的燈籠透進些許昏黃的光。熏籠里的炭火燃了一夜，還剩些微紅，將屋子裡烘得暖融融的。她躺在緙絲被裡，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坐起身。
無牙聽見動靜，掀簾進來。
「娘娘醒了？」
「嗯。」
孟明珠披著寢衣坐在床邊，聽見外間隱約傳來小白和小周壓低的說話聲，還有輕輕的笑。年根底下，連那倆丫頭也透著幾分難得的鬆快。
她忽然開口：「無牙，今晚你們幾個，自己樂呵樂呵，不用守著我。」
無牙愣了一下。
「娘娘？」
「過年嘛。」孟明珠說，聲音輕輕的，「你們也鬆快鬆快。小白那丫頭早就念叨著想看煙火，小周也說想給家裡寫信。今晚麟德殿那邊肯定熱鬧，你們找個地方遠遠看看煙火，也算過了個年。」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呢？」
孟明珠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手指纖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我……」她頓了頓，「我在院子裡走走。」
無牙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娘娘，您記著，只能是在院子附近走走。」
早膳後，孟明珠開始梳妝。
那套月白色的雲錦衣裙，被小白和小周小心翼翼地捧出來，一件件展開，又一件件替她穿上。雲錦的料子滑膩微涼，貼在身上，輕得像沒有分量。金線織的纏枝牡丹紋，在冬日的天光里流轉著內斂又奢華的光澤。領口袖口的白狐出鋒，毛茸茸的，軟得像雲朵，蹭在臉頰上，痒痒的。
小白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擺，抬起頭時，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真好看。」
小周在一旁憨憨地點頭。
無牙站在鏡旁，手裡捧著那套赤金頭面。
孟明珠在鏡前坐下。
無牙的手很巧，動作很輕。赤金的挑心被穩穩地插進髮髻正中，那朵牡丹的花心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沉甸甸的，卻壓得恰到好處。分心、頂簪、掩鬢，一件一件，被她用那雙巧手安置在妥帖的位置。最後是耳墜，赤金的底托，垂著兩顆蓮子大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鏡中的那個人，慢慢變了一個模樣。
孟明珠望著那張臉，望了很久。
那張臉還是她的臉，眉眼還是她的眉眼。可被這滿頭的珠翠一襯，被這一身的雲錦一裹，竟生出幾分陌生的華貴來。
像另一個人。
像…孟天樺，她的姑姑。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孟明珠狠狠按了下去。
【如果我把這張臉毀了，是不是十五歲的時候，陛下就不曾關注我？】
隨即而起，是這個念頭再度勢如破竹出現無法阻溺。
無牙站在鏡旁，沒有出聲。
小白和小周也安靜下來，只是偷偷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驚艷，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孟明珠看著鏡中的自己，病態的輕輕彎了彎唇角。
「好了。」她說，「你們都去玩吧。」
小白愣了一下：「娘娘，我們……」
「去吧。」孟明珠站起身，裙擺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今晚不用伺候。明日一早再過來就行。」
小白和小周對視一眼，又看向無牙。
無牙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這才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孟明珠和無牙。
孟明珠走到熏籠旁，在繡墩上坐下。那身華貴的衣裙在微弱的火光里流轉著奢華的光澤，滿頭的珠翠映著火光，將她的臉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無牙。」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奴婢在。」
「你也去吧。」
「娘娘一個人……」
「一個人走走。」孟明珠打斷她，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就在院子裡。不走遠。」
無牙看著她，看著那張被珠翠環繞的臉，看著那唇角彎起的弧度，看著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她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掀簾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孟明珠坐在熏籠旁，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臘月的寒氣立刻涌了進來，撲在她臉上，激得她微微一顫。廊下的朱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在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暖融融的光。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幹上還殘留著些許積雪，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淡淡的紅。
遠處，隱約有樂聲傳來。
麟德殿那邊的宴會，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她站在窗邊，聽了一會兒。
樂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切成碎片，飄到她耳朵里時，已經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只能隱約感覺到那熱鬧，那繁華，那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盛景。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廊下的燈籠亮著，朱紅的燈罩將光暈染得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將那身月白色的雲錦映得愈發華貴柔美。她站在廊下，望著這座小小的院落，望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望著院角那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殘雪。
遠處，樂聲又飄了過來。
這一次清晰了些，是《昇平樂》的調子，歡快，熱鬧，帶著濃濃的節日氣息。那樂聲從麟德殿那邊傳來，穿過重重宮牆，穿過臘月的寒風，飄進這方偏僻的小院裡。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
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青磚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只殘留些許薄薄的冰痕，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幽幽的光。她慢慢地走，從廊下走到院中央，從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旁走過，一直走到角門邊。
角門虛掩著。
她站在門前，伸出手，輕輕一推。
門開了。
門外是那條夾道。
夾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隱約透進些許燈火的光。兩邊的宮牆高高地立著，將頭頂的天空切成窄窄的一道。她站在門口，望著那條夾道，望了很久。
然後，她邁了出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夾道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誰的心上。她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往夾道深處走去。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道岔路。
往左，是通往東六宮的方向。往右，是通往北五所的方向。再往前，穿過那道月洞門，就是那座假山群。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些岔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那身雲錦的衣裙太薄了，擋不住臘月的寒氣。她縮了縮肩膀，把手籠進袖子裡，站在那裡，望著那些岔路發呆。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身後傳來。
她猛地轉過身。
夾道那頭，一個人影正朝她走來。那人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規律的咯吱聲。身形高大挺拔，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在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那輪廓，那氣勢。
孟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嗎？
是來看她的嗎？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跳得越來越快。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發亮，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那人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燈籠的光從身後照過來，照亮了那張臉。
是許峻。
不是他。
孟明珠的心往下沉了沉，又猛地提起來。她站在那裡，望著許峻，望著他那張在燈籠光里半明半暗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峻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一身華貴的衣裙，滿頭珠翠，站在雪地里，像個誤入人間的仙子。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吹動她的裙擺和披帛，將那月白色的雲錦吹得輕輕拂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娘娘。」他開口，聲音很低，「止步了，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他蹙起的眉頭，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臘月的寒氣，和遠處隱約的樂聲。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她還是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
「娘娘，往前就不要走了，末將送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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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早晨推開窗，看見那個殘破的雪人，愣了一愣，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
「奴婢在。」
「那個雪人，」她指了指，「拆了吧。看著怪可憐的。」
無牙應了一聲，出去招呼小白小周收拾殘局。
孟明珠站在窗邊，看著她們三個在院子裡忙活。無牙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下手卻利落，三兩下就把那個殘破的雪人腦袋搬了下來。小白和小周在旁邊遞東西、掃雪，偶爾低聲說兩句什麼，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侯府的雪人也是這樣，堆起來的時候熱熱鬧鬧，拆掉的時候悄無聲息。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那麼好看的雪人，過幾天就沒了。母親說，雪人的命短，只能活幾天。她聽了，還偷偷哭過一場。
現在想來，真傻。
臘月二十三那日，宮裡祭灶。
聽說御膳房那邊擺了香案，供了糖瓜，太監宮女們排著隊去磕頭。那糖瓜是用麥芽糖做的，粘得很，說是要把灶王爺的嘴粘住，讓他上天說不了壞話。
孟明珠聽著小白繪聲繪色地描述，忍不住笑了。
「那糖瓜最後誰吃了？」
小白眨了眨眼：「好像……是太監們分著吃了。聽說可甜了，粘牙得很，吃完得刷半天牙。」
小周在旁邊憨憨地笑。
無牙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微微彎了一下。
臘月二十四那日，掃塵。
按規矩，宮裡各處都要大掃除，把一年的灰塵都掃出去，迎接新的一年。榴宮雖偏，這規矩也不能免。
小白和小周拿著雞毛撣子，把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無牙把那些箱籠打開，把裡面的衣裳一件件拿出來，抖了抖，又疊好放回去。孟明珠想幫忙，被無牙按回熏籠旁，說娘娘別添亂。
她只好坐在那裡，看著她們忙忙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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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換過了，新糊的，雪白雪白的。窗台上那幾枝臘梅已經枯了，無牙換了幾枝新的，還是金黃色的花朵，幽幽地亮著。牆角那隻熏籠日夜不息地燒著，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剛來那會兒，這間屋子冷得像冰窖。夜裡睡覺，要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連翻身都不敢，怕把好不容易捂熱的那點熱氣散出去。
如今不一樣了。
如今她躺在緙絲被裡，抱著暖玉手鐲，熏籠就在牆角日夜不息地燒著。夜裡熱得蹬被子，醒來時腳丫子伸到被子外頭，冰涼的，無牙便又往她被窩裡塞一隻鎏金手爐。
孟明珠坐在熏籠旁，看著小白和小周忙忙碌碌，看著無牙把那些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回去，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滿足感。
這間屋子，好像是她的家了。
臘月二十五那日，小白在外間回來。
說今年除夕，陛下要在麟德殿大宴群臣。後宮那邊，皇后娘娘主持，各宮娘娘都要出席。德妃娘娘自是不必說，聽說陛下特意吩咐，讓德妃娘娘坐在他身側。
小白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孟明珠一眼。
孟明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小白還想說什麼，被小周扯了扯袖子，便閉了嘴。
那天晚上，孟明珠躺在緙絲被裡，睜著眼望著帳頂，很久沒有睡著。
熏籠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怎麼也靜不下來。
各宮娘娘都要出席，那為什麼她就不能出席？消息還是小白在外間知道的，她不明白，自己這個孟妃，算妃嗎？
臘月二十七那日，宮裡各處都貼上了春聯和窗花。
榴宮也貼了。無牙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大紅紙，黑字，寫著「春回大地，福滿人間」。窗花是福字和喜鵲登梅的圖案，紅彤彤的，往窗上一貼，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
孟明珠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窗花，忽然說：「咱們也包餃子吧。」
無牙愣了一下。
「娘娘想包餃子？」
「嗯。」孟明珠點頭，「想吃？」
無牙沉默了一瞬。
「那…奴婢讓人去準備。」
孟明珠看著她，彎了彎唇角。
那天下午，榴宮的小廚房裡熱鬧起來。
小白擀皮，小周剁餡，無牙在一旁燒水。孟明珠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學著小白的樣子，把餡料放進皮里，捏啊捏。
可那餃子就是不聽話。
有的捏得太用力，皮破了，餡露出來。有的捏得太輕，一放到案板上就散了。有的乾脆歪七扭八，像一隻只趴在那裡的小怪物。
小白在旁邊看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小周憨憨地說：「娘娘捏的餃子，挺……挺特別的。」
孟明珠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就不信了。」她說著，又拿起一張餃子皮。
這一次，她捏得格外認真。一點一點，慢慢來，把邊緣捏緊，又折出幾個褶子。放到案板上，雖然還是歪的，但好歹是個餃子的模樣了。
「成了！」她拍了拍手，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
小白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周也跟著笑。
無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她的眼睛，卻比平日亮了些。
那天晚上，榴宮的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餃子。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幾個人。
小白圓圓的臉上滿是笑意，小周憨憨地嚼著餃子，無牙低著頭，慢慢地吃，臉上依舊是那副寡淡的模樣，可那筷子夾起餃子的時候，卻有一滴什麼東西，落在碗裡，濺起一個小小的漣漪。
孟明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餃子。
臘月二十八那日，孫德海來了。
他提著一隻食盒，說是陛下讓送來的。打開，裡面是一碟碟精緻的點心，有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酪。
「陛下說，」孫德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些日子忙，沒能來看娘娘。讓奴才給娘娘帶句話，說年後一定來。」
孟明珠點了點頭，讓無牙把人送出去。
她坐在熏籠旁，看著那些點心，看了很久。
臘月二十九那日，宮裡各處都掛上了燈籠。
榴宮也掛了。廊下那些朱紅的燈籠，在暮色里一盞盞亮起來，將整個院子都映得暖融融的。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也被燈籠的光映得多了幾分顏色，枝幹上的積雪泛著淡淡的紅暈。
明天就是除夕了。
明天，麟德殿大宴群臣。皇后娘娘主持，各宮娘娘出席。德妃娘娘坐在陛下身側，接受百官的朝賀，欣賞歌舞，品嘗御膳。
孟明珠正坐在熏籠旁發呆，聽見動靜，抬起頭。
「娘娘，」無牙掀簾進來，聲音依舊平平的，「孫公公來了。」
話落，孫德海已經掀簾走了進來。
他臉上堆著笑，走到孟明珠面前。
「給娘娘請安。」
孟明珠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兩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卻還是問了一句：「孫公公這是……」
孫德海直起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回娘娘，陛下吩咐，讓奴才給娘娘送年禮來了。」
年禮。
孟明珠眨了眨眼。
孫德海已經轉過身，對那兩個小太監擺了擺手。兩人上前一步，將托盤放在桌上，輕輕揭開那層大紅綢布。
燭光下，托盤裡的東西露了出來。
孟明珠愣住了。
第一個托盤裡，是一套月白色衣裙。
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可即使疊著，也能看出那料子的貴重。是雲錦，是那種一寸雲錦一寸金的雲錦。上頭織著繁複的纏枝牡丹紋，金線銀線交織，在燭光下流轉著奢華的光澤。領口袖口鑲著白狐的出鋒，毛茸茸的，軟得像雲朵。
孟明珠看著那套衣裙，一時說不出話來。
孫德海在一旁笑眯眯地說：「娘娘，這是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趕製的。說娘娘過年該穿新衣裳，要最鮮亮的顏色，最上等的料子。尚衣局的掌司熬了三個通宵，才趕在年前做出來。您瞧這料子，這繡工，這……」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孟明珠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娘娘？」孫德海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
孟明珠回過神來，目光從那套月白色衣裙上移開，落在第二個托盤上。
那托盤裡放著一套頭面。
赤金的。不是那種薄薄的鎏金，是實打實的赤金，沉甸甸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有挑心，有分心，有頂簪，有掩鬢，有各式各樣的花鈿、耳墜、戒指。每一件都做工精緻，雕著繁複的紋樣，鑲嵌著紅寶石、藍寶石、珍珠、珊瑚。
華美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孫公公，」孟明珠還是問出心裡那個想法，「陛下賜下這些，是讓我出席明日的宴會嗎？」
孫德海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不過馬上笑又堆了起來。
「娘娘說笑了。」他的聲音依舊恭恭敬敬，「娘娘身子還沒大好，太醫說了，要好生靜養。外頭天寒地凍的，麟德殿那邊又是穿堂風，萬一凍著娘娘，奴才可擔待不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說了，這些是給娘娘過年添的喜慶。娘娘在榴宮自個兒穿著，看著，樂呵樂呵，比什麼都強。」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低頭看金線織的纏枝牡丹，在燭光下像是會發光。白狐的出鋒軟得像雲朵，摸上去讓人想嘆氣。若是穿上它，配上那套赤金頭面，站在鏡前，該是什麼樣子？站在麟德殿，是什麼樣子？
又是這個說辭，說她身體不好，怕她被凍著，難道宮裡其他娘娘就不被凍著嗎？孟明珠無比清楚自己的身體很健康。
「陛下他…這些日子，很忙嗎？」
孫德海的笑意依舊堆在臉上，可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繃緊了些。
「回娘娘，年根底下，哪有不忙的。各處衙門都要封篆，各地的摺子雪片似的飛來，還有祭祀、宴飲、接見外藩……陛下這些日子，天天熬到後半夜，眼窩都熬青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
「昨兒個夜裡，陛下批摺子批到丑時三刻，奴才勸他歇歇，他還說，再等等，還有幾本沒看完。奴才問他等什麼，他也不說。後來奴才才琢磨過來，陛下是在等……等什麼，奴才不敢妄猜。」
他的話果然讓孟明珠緩和了一些。
「昨兒個夜裡？」她輕聲問，「丑時三刻？」
「是。」孫德海點頭，「今兒個一早，陛下又起來上朝。下了朝，又召見了幾位大人，一直忙到申時。這些衣裳頭面，還是陛下午間歇息的空檔，親自過目的。說那件月白色的最襯娘娘，說要配那套赤金的頭面，說娘娘戴上一定好看。」
「那……」她頓了頓，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陛下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看我？」
孫德海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回娘娘，」他的聲音依舊恭恭敬敬，「陛下說了，年後一定來。具體什麼時候，奴才不敢問，也不敢猜。」
孫德海走後，孟明珠在熏籠旁坐了很久。
那套月白色雲錦的衣裙疊得整整齊齊，靜靜地躺在托盤裡，金線銀線在燭光下流轉著奢華的光澤。旁邊那套赤金頭面，沉甸甸的，每一件都在訴說著帝王的恩寵。
可是帝王的恩寵不應是世人皆知嗎？
脖頸上的痕已經淡了，孟明珠仍然記得那個發黑的山洞。
臘月三十，除夕。
孟明珠醒得很早。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廊下的燈籠透進些許昏黃的光。熏籠里的炭火燃了一夜，還剩些微紅，將屋子裡烘得暖融融的。她躺在緙絲被裡，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坐起身。
無牙聽見動靜，掀簾進來。
「娘娘醒了？」
「嗯。」
孟明珠披著寢衣坐在床邊，聽見外間隱約傳來小白和小周壓低的說話聲，還有輕輕的笑。年根底下，連那倆丫頭也透著幾分難得的鬆快。
她忽然開口：「無牙，今晚你們幾個，自己樂呵樂呵，不用守著我。」
無牙愣了一下。
「娘娘？」
「過年嘛。」孟明珠說，聲音輕輕的，「你們也鬆快鬆快。小白那丫頭早就念叨著想看煙火，小周也說想給家裡寫信。今晚麟德殿那邊肯定熱鬧，你們找個地方遠遠看看煙火，也算過了個年。」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呢？」
孟明珠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手指纖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我……」她頓了頓，「我在院子裡走走。」
無牙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娘娘，您記著，只能是在院子附近走走。」
早膳後，孟明珠開始梳妝。
那套月白色的雲錦衣裙，被小白和小周小心翼翼地捧出來，一件件展開，又一件件替她穿上。雲錦的料子滑膩微涼，貼在身上，輕得像沒有分量。金線織的纏枝牡丹紋，在冬日的天光里流轉著內斂又奢華的光澤。領口袖口的白狐出鋒，毛茸茸的，軟得像雲朵，蹭在臉頰上，痒痒的。
小白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擺，抬起頭時，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真好看。」
小周在一旁憨憨地點頭。
無牙站在鏡旁，手裡捧著那套赤金頭面。
孟明珠在鏡前坐下。
無牙的手很巧，動作很輕。赤金的挑心被穩穩地插進髮髻正中，那朵牡丹的花心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沉甸甸的，卻壓得恰到好處。分心、頂簪、掩鬢，一件一件，被她用那雙巧手安置在妥帖的位置。最後是耳墜，赤金的底托，垂著兩顆蓮子大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鏡中的那個人，慢慢變了一個模樣。
孟明珠望著那張臉，望了很久。
那張臉還是她的臉，眉眼還是她的眉眼。可被這滿頭的珠翠一襯，被這一身的雲錦一裹，竟生出幾分陌生的華貴來。
像另一個人。
像…孟天樺，她的姑姑。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孟明珠狠狠按了下去。
【如果我把這張臉毀了，是不是十五歲的時候，陛下就不曾關注我？】
隨即而起，是這個念頭再度勢如破竹出現無法阻溺。
無牙站在鏡旁，沒有出聲。
小白和小周也安靜下來，只是偷偷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驚艷，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孟明珠看著鏡中的自己，病態的輕輕彎了彎唇角。
「好了。」她說，「你們都去玩吧。」
小白愣了一下：「娘娘，我們……」
「去吧。」孟明珠站起身，裙擺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今晚不用伺候。明日一早再過來就行。」
小白和小周對視一眼，又看向無牙。
無牙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這才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孟明珠和無牙。
孟明珠走到熏籠旁，在繡墩上坐下。那身華貴的衣裙在微弱的火光里流轉著奢華的光澤，滿頭的珠翠映著火光，將她的臉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無牙。」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奴婢在。」
「你也去吧。」
「娘娘一個人……」
「一個人走走。」孟明珠打斷她，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就在院子裡。不走遠。」
無牙看著她，看著那張被珠翠環繞的臉，看著那唇角彎起的弧度，看著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她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掀簾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孟明珠坐在熏籠旁，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臘月的寒氣立刻涌了進來，撲在她臉上，激得她微微一顫。廊下的朱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在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暖融融的光。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幹上還殘留著些許積雪，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淡淡的紅。
遠處，隱約有樂聲傳來。
麟德殿那邊的宴會，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她站在窗邊，聽了一會兒。
樂聲斷斷續續的，被風切成碎片，飄到她耳朵里時，已經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只能隱約感覺到那熱鬧，那繁華，那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盛景。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廊下的燈籠亮著，朱紅的燈罩將光暈染得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將那身月白色的雲錦映得愈發華貴柔美。她站在廊下，望著這座小小的院落，望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望著院角那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殘雪。
遠處，樂聲又飄了過來。
這一次清晰了些，是《昇平樂》的調子，歡快，熱鬧，帶著濃濃的節日氣息。那樂聲從麟德殿那邊傳來，穿過重重宮牆，穿過臘月的寒風，飄進這方偏僻的小院裡。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
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青磚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只殘留些許薄薄的冰痕，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幽幽的光。她慢慢地走，從廊下走到院中央，從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旁走過，一直走到角門邊。
角門虛掩著。
她站在門前，伸出手，輕輕一推。
門開了。
門外是那條夾道。
夾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隱約透進些許燈火的光。兩邊的宮牆高高地立著，將頭頂的天空切成窄窄的一道。她站在門口，望著那條夾道，望了很久。
然後，她邁了出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夾道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誰的心上。她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往夾道深處走去。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道岔路。
往左，是通往東六宮的方向。往右，是通往北五所的方向。再往前，穿過那道月洞門，就是那座假山群。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些岔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那身雲錦的衣裙太薄了，擋不住臘月的寒氣。她縮了縮肩膀，把手籠進袖子裡，站在那裡，望著那些岔路發呆。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身後傳來。
她猛地轉過身。
夾道那頭，一個人影正朝她走來。那人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規律的咯吱聲。身形高大挺拔，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在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那輪廓，那氣勢。
孟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嗎？
是來看她的嗎？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跳得越來越快。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發亮，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那人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燈籠的光從身後照過來，照亮了那張臉。
是許峻。
不是他。
孟明珠的心往下沉了沉，又猛地提起來。她站在那裡，望著許峻，望著他那張在燈籠光里半明半暗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峻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一身華貴的衣裙，滿頭珠翠，站在雪地里，像個誤入人間的仙子。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吹動她的裙擺和披帛，將那月白色的雲錦吹得輕輕拂動。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娘娘。」他開口，聲音很低，「止步了，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孟明珠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他蹙起的眉頭，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臘月的寒氣，和遠處隱約的樂聲。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她還是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
「娘娘，往前就不要走了，末將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