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不馴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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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走出殿門,夜風兜頭撲來,涼得人一激靈。

  她沒停,只順著廊下一路疾走,像身後有火在追。

  兩側宮燈被風吹得亂晃,把她的影子一會兒拖到左,一會兒甩到右,像條不肯落地的魂。

  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裙擺和披風都往身後扯,像要把殿中那些藥氣、血腥和曹文竑最後望過來的眼神全甩在風裡。

  轉過一道月門時,她眼前一花,前頭廊柱旁恰好轉出個人影。

  她收勢不住,一頭撞進那人懷裡。那人沒躲,只極快地伸出手,扣住她兩肩,把兩人都穩住了。

  孟明珠整張臉埋進對方胸前,鼻尖撞上一片冰涼的衣料,混著點極淡的松木香,和夜風混在一起。

  她恍惚抬頭,正對上曹遵鈞微垂的眼。

  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她,沒說話,只把扣著她肩頭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像怕她再往前栽。

  孟明珠慢慢回神,伸手去推他,手指碰到他胸口,才覺出自己還沾著曹文竑的血。

  她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往後一退,後背撞上廊壁,粗糲的磚面硌得她肩胛生疼。

  「跑什麼?」曹遵鈞開口,聲音被夜風壓得又低又沉。他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移到她染血的指尖,又移回她眼底,「父皇醒了?」

  孟明珠沒應。她偏開臉,胸脯還在微微起伏,好一會兒才啞聲道:「醒了。」面對他略帶試探的目光,她下意識避開。

  曹遵鈞沉默一息,把身上的玄色斗篷解下來,不由分說地裹到她肩上。

  斗篷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地壓下來,卻暖得讓人想躲。

  他垂眼看著她。

  殿中透出的燈光從她背後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胸口,小小一團,怎麼看怎麼都讓人生憐生愛。

  「父皇如何了?」曹遵鈞又走近半步,目光始終沒從她臉上移開,「太醫怎麼說?」

  孟明珠垂著眼,像在聽,又像沒聽。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嗯」了一聲,道:「自然是靜養。還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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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終於偏過臉來。

  夜風把她的額發吹得亂糟糟的,幾縷貼著臉,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也格外靜。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只道:「太子殿下大半夜不歇著,等在這裡,總不會只為了問這些。明日朝會自會有人報。」

  「我問你,你不肯說。那我明日去問太醫。」曹遵鈞也不急,只從她面前退開半步,讓月光落下來,照見她半明半暗的臉。他伸手,輕輕地抹了一下她耳畔被風撩亂的一縷濕發,聲音忽然軟下來:「你這一夜,也沒睡吧。」

  孟明珠偏頭避開他的手,像貓從人掌下溜走:「你問完沒有。問完了,我要回宮了。」

  「問是問不完的。」曹遵鈞看著她,也不追,只把那隻落空的手收回來,指節在袖中極輕地一捻。

  風從廊外卷過來,把他玄色袍擺吹得翻了幾翻,他卻站得很定。「可我也知道,問多了你不肯說,問少了你不當回事。我站在這兒,不過是因為聽說你從乾清宮出來,臉色不好,又沒帶人。這宮裡今晚亂得很,我不放心。」

  孟明珠靠在廊柱上,聞言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涼而縹緲,未及凝實便沒了。

  她抬了抬下巴,讓月光照著她半張臉,露出的那點弧度卻有些漫不經心:「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情勢?太子殿下深夜入宮,總不會只為在乾清宮外吹風。我若猜得不錯,你早就在廊下等著了。等著看,我出來時是什麼臉色,好掂量陛下醒了沒有,醒了幾分,還能不能把你這個儲君叫進去問話。」她說著,偏過眼來看他,眼底無波無瀾,卻亮得驚人,像一柄剛浸過冷水的薄刃,直擊人心中。

  曹遵鈞沒有否認。

  他甚至極輕地「呵」了一聲,像聽見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他重新走近,在離她不到一步處停住,背著手,微微俯身。

  夜風把兩人的衣擺吹得纏在一處,月光從檐角漏下來,將他和她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綿延到廊道盡頭。

  他低聲道:「我若說,兩樣都有。你信嗎?」

  「信。」孟明珠答得極快,連眼都沒眨一下,「我信。所以你也別說什麼信不過孫德海,別擺出一副只關心我睡沒睡的架勢。你我心裡都清楚,這宮裡頭一更比一更冷,誰不替自己打算。你站在這裡,一半是等消息,一半是看我還能不能替你在陛下跟前說話。更深露重,太子殿下不辭辛苦,戲台都搭在這兒了,我若不接著,倒顯得我不知好歹。」

  曹遵鈞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以為他至少會辯一句,或像往常那樣笑她總把人心想得太壞。

  可他沒有。

  他慢慢直起身,解下自己腰間的銀骨小刀,極輕地別在她束腰上,動作極快,快到她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貼著她的腰線滑進衣帶間。

  「帶著。」他說,聲音又低又平,像在夜色里劃下道口子,「這幾日別落單。青屏溪的事沒完,宮裡也不會太平。」他說完,退開一步,眼風朝乾清宮方向一掠,又落回她臉上,「至於別的,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

  孟明珠冷笑呵了兩聲,

  「太子殿下真是打得好算盤。」她偏過頭,月光斜斜掃過她眉梢,把那張臉照得半是柔媚半是冷峭,「一柄小刀,幾句不輕不重的話,便想換我替你守口如瓶、替你試陛下的深淺、替你在乾清宮外當那盞不滅的燈。以小搏大,你慣會做這買賣。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若不願呢?」

  曹遵鈞沒惱,低低笑了笑,他重新看向她,眼裡有光,卻不逼人,像月光下一條慢慢漲起來的河。

  「你不願,方才就不會接我的刀。」他道,聲音很輕,卻篤定極了,「你接了我的刀,就是不打算跟我徹底翻臉。既然不翻臉,又何必把自己說得這樣冷?」他頓了頓,忽然向前傾了傾,離她更近,近到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都要繞一繞,「明兒,你今晚若真不想理我,轉身走就是了。你跑得掉,可你偏偏沒走。你站在這裡,就是要讓我知道,你不好哄,也不好惹。你要我拿更多的誠意來換。對不對?」

  孟明珠看他兩秒,忽然彎起眼睛。

  那笑意真裡帶假,像一池子水被月光晃碎,美得叫人想伸手撈,又知道撈起來終究只是一捧涼意。她慢慢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襟前,像替他撣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又像在量他那顆心離自己究竟有幾寸。

  「誠意?太子殿下有誠意嗎?」她問得又輕又軟,可每個字都往他最軟的地方鑽,「沈家姑娘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六,滿城都知道。你夜裡還能站在這兒,同我說這些,可見你的誠意,不過是有多少,用多少。今日給我一柄刀,明日給她一頂冠。雨露均沾,誰也不耽誤。」她說「誰也不耽誤」時,眼尾極輕地一挑,似笑非笑,倒比直接罵他更叫人難受。

  「誰說你們男人心裡坦蕩簡單,不會想那麼多彎彎繞繞,可我瞧著,你們算盤打得比誰精。」

  他伸手,握住她停在他襟前的那隻手,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再作勢抽離。她指尖還沾著半乾的血,是他父皇的。他低眼看了兩秒,才慢慢道:「你總提她。是氣我要娶她,還是怕我真會娶她?」

  孟明珠眼皮輕輕地一跳,沒躲,只由他握著,腕子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寸,像要試他究竟用了幾分力,她壞上心頭,「你能給我什麼?」

  曹遵鈞眸色一深,像被這輕飄飄一句「你能給我什麼」勾得心火直竄。他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反倒不緊不慢地翻過來,拇指按在她腕心那一點薄薄的脈搏上,像在數她心跳。夜風把月光推得忽明忽暗,他半垂著眼,像極認真,又像在借這個動作把自己重新按回那副冷定從容的殼子裡去。

  「你想要什麼?」他反問,「想清楚再說。我既開了口,就沒什麼不敢應的。」

  孟明珠聽了,先是一怔,隨即唇角極輕地翹起來,像夜色里一朵有毒的花慢慢綻了瓣,她往他近前傾了傾,「我要你,不娶太子妃。」

  曹遵鈞握著她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又極快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臉,讓月光照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只餘一道被風撩得散亂的側影。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娶不娶,不是你該拿來做條件的事。」

  「我不能拿來做條件?」孟明珠嗤笑,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她把手收回來,指尖在袖口上不緊不慢地蹭了蹭,像要擦掉什麼沾上的髒東西,「那你方才說什麼『沒什麼不敢應』,原來不過是句場面話。太子殿下,你的誠意可真輕。」她頓了頓,偏頭看他,眼裡浮著極薄的一層笑,那笑不達眼底,「既然連這個都不肯給,那你倒說說,你能給我什麼。」

  曹遵鈞仍不看她,只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又鬆開。

  他像在權衡什麼,又像在壓著某種極難出口的話。風從廊下穿過,把他袖口與袍擺吹得獵獵作響。他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東宮是你的,你不信。太子妃的名分,我給不了,你也不要。那我能給你的,只有日後的路。等父皇……」他頓了一下,沒把那個字眼說透,只轉過來重新看著她,「等諸事落定,你要往哪裡去,我不攔。你要什麼,我替你取。除了那個位置。」

  孟明珠聽得明明白白。

  她輕輕「哦」了一聲,沒有笑,也不動氣。

  她只把被他披上的那件玄色斗篷慢慢褪下來,疊也沒疊,搭在一旁雕花石欄上。

  風一吹,斗篷便滑下半截,像片被人捨棄的舊旗。她轉身面向他,微微仰起下巴,說:「說來說去,你還是給不了。」

  「所以你只會用幾句『以後』把我往前哄一哄。可你那這『以後』,可真以後。」

  曹遵鈞看著她把斗篷搭在石欄上,風只一卷,那斗篷便滑了大半,像片被夜雨打濕的舊旗,懨懨地垂在闌干邊。他臉上最後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也淡了,目光從斗篷移回她臉上,像要用視線把這夜色一併釘住。

  「今日給你刀,是叫你防身。」他嗓音壓低,「明日若有冠,也未必是給旁人。可你這性子,偏要把我往最壞里想。你問我能給你什麼,我若說,我能給的是這條路,你大約又要笑。笑我拿權力做餌,笑我拿你當籌碼,笑我這太子當久了,連真心都像在打算盤。」

  她抬頭,月光從廊外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交疊得幾乎分不清。

  「既知招笑,又何說出討笑?你嘴裡句句都是以後,手上樁樁都是現在。現在你有婚約,有東宮,有滿朝耳目。你拿什麼給我?不過是拿這廊下無人,拿這夜黑風高,拿你父皇還躺在裡面,賭我不敢大聲,賭我在這時候只能聽你說話。曹遵鈞,你連對我說話都要挑這時候,還有什麼臉同我談以後?」

  曹遵鈞像被這話狠狠摜了一下,臉色沒變,瞳孔卻極輕地縮了縮。

  他站在廊下,風吹得他玄色衣袍翻卷不定,他卻始終沒退。

  好一會兒,他才低低道:「我若不挑這時候,如何見得著你?青天白日,滿宮的眼睛都往你身上釘,我近一步,你的名聲便損一分。夜裡候著,也只敢撿這最偏的路。你怪我挑時候,可若不挑時候,我連同你說這幾句的空隙都尋不到。」

  「那也真良苦用心了,」

  「所以你還是覺得,你是在為我好。為我名聲,為我處境,為你那點連你自己都不敢攤開的心思,讓我給你當陛下跟前最鋒利的刀,你配嗎?曹遵鈞,你有什麼魅力值得我為你這樣做?」

  孟明珠的話,像一記耳光重。

  曹遵鈞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定了半瞬,像想從她神情里尋出一點破綻,哪怕一絲猶豫,可她的目光清而直,像兩柄並排的刀尖,不避,不退。

  鋒銳又危險,危險又忍不住靠近。

  夜風吹得兩人衣袂翻飛,幾盞宮燈搖搖晃晃。

  身後乾清宮方向忽然奔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太子殿下。」小張公公從燈影里小跑出來,氣還沒喘勻,先瞧見廊下兩人,腳步不由一緩。他飛快地掃了眼孟明珠,又垂下頭,躬著身子道:「陛下醒了,說要見琅琊公主殿下。孫總管請您過去。」他說完,便側身讓到一旁,眼睛只盯著自己的鞋尖,像這廊下站著的不是兩個人,是兩柄隨時會出鞘的刀。

  曹遵鈞沒說話,只轉頭看向孟明珠。她仍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臉映得冷白,眼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她沒看他,只朝小張公公點了點頭,便抬腳往乾清宮走。

  孟明珠轉身便朝乾清宮走,裙擺擦過廊柱邊那盞半斜的宮燈,帶起一點極輕的風。小張公公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只弓著身子退到路側。曹遵鈞仍立在廊下,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穿過那幾道被風吹得亂晃的燈影,直到那點單薄的身影被乾清宮門前的暖光重新吞沒。

  寂暗的環境中,他忽的輕笑一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方才握過她腕子的那幾根手指還僵著,指尖像殘留著她皮膚上那種微涼又柔膩的觸感,怎麼都搓不掉。

  他又想起她方才說話時的樣子,想起她那句「你有什麼魅力值得我為你這樣做」,想起她眼底那一瞬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他本該惱的,不管是做皇子還是做太子之後,從未有女郎如此輕釁他,便是驕傲如沈蘊寧在他跟前,也是溫柔小意,從未有如此在他面前鋒芒畢露,偏偏那鋒那利刺得他眼睛忍不住放在她身上,心口那團火燒得更旺,偏生不是怒,是某種更野、更沉、更不容忽視的欲。

  總有一天,他會得到她。

  總有一天他會一步步將她這張牙舞爪、寸步不讓的樣子盡數攬折盡懷中。

  他相信,很快了。會有那一天。她臣服於他的樣子。

  曹遵鈞慢慢握緊腰側佩刀,指節咔嚓一響,隨即又鬆開。他朝乾清宮方向望了最後一眼,轉身沒入另一側更深的暗色里。儲伶小跑著從後頭跟上來,只敢低低叫一聲「殿下」,沒得到回應,便再不敢多言。他偷瞧自家主子臉色,見那雙眼睛幽亮得嚇人,像一匹在暗林里循著血腥氣折返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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