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陛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一夜,火把把青屏溪兩岸照得通明,羽林衛和會水的驛卒在齊腰深的溪水裡來回搜了整夜,竹竿、鉤索、漁網全用上了,連下游幾處回水灣的亂樹叢都派人鑽進去摸過。

  除了那隻深青繡銀線的繡鞋,再沒有別的。

  水太急,暗流又亂,有人被衝出十幾丈才勉強爬上岸,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

  孫德海幾次勸曹文竑回高處避風,他都像聽不見,只裹著那件半濕的鶴氅,站在岸邊,盯著溪面,誰也不看。

  火把從他身側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成又薄又長的一道,投在亂石與半濕的草上,像隨時會被夜風扯斷。

  孫德海一路小跑著回來,連跌了兩跤,帽子都掉了,也顧不得撿,連哭帶喊地撲到他跟前,又是一勸:「陛下!陛下先回吧!這裡風太野,您龍體要保重啊!娘娘那邊,人都還在尋,天一亮,水勢緩了,興許就……」話沒說完,就自己先哽住了。

  曹文竑沒動,像沒聽見。

  他只覺得頭頂那片黑透了的夜空在轉,火把在轉,溪水的響聲也遠一陣近一陣,像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他眨了眨眼,想再看清那溪面,可眼底全是紅,像被人潑了半碗滾燙的硃砂。

  他伸手想去抓孫德海的肩,手剛抬起,忽然整個人晃了一下。

  孫德海尖叫著伸手來扶,哪裡扶得住。

  他膝蓋一軟,直直往旁邊栽下去。

  幾個羽林衛慌忙撲來,半跪半跪地抬著,才沒讓他磕在石頭上。

  曹文竑被扶住時,人已經有些脫力,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孫德海和兩個羽林衛臂上。他半闔著眼,喉頭又湧上一陣腥甜,這次沒給他強咽的機會,一口血直接噴在孫德海肩頭。那血還帶著體溫,燙得孫德海渾身一顫,臉白得比溪里的月亮還慘。

  「陛下!」孫德海聲音都劈了,帶著哭腔,「快,快把陛下抬到帳里去!請太醫!快請太醫!」幾個侍衛七手八腳把曹文竑扶離岸邊。他未掙扎,只費力地偏過頭,朝那黑沉沉的溪水又望了一眼。眼角像被夜風吹得發紅,又像被那火光一灼,似有熱意漫出來。他沒去擦,只合了合眼,任人半架半扶往高處走。

  風聲、水聲、人聲全攪在一起,又遠又近。曹文竑覺得自己像踩在一團浮冰上,腳底發虛,胸口那團疼反倒比先前更清楚。方才在溪水裡抱著孟明珠時還不覺得,如今離了水,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里外都濕透了,骨縫裡像生滿細針。他偏頭又咳了兩聲,唇角那點血沫被火光一照,紅得刺目。孫德海再不敢多話,只抹著眼淚,連聲催人快些。

  孟明珠裹著他的外袍縮在岸上,聽見騷動,抬起頭。火把亂影里,她看見曹文竑被人架著,腳步虛浮地往岸上走,半個身子像被抽去了筋骨。

  太醫來得極快。青屏驛被燒了小半,眾人就著未滅的火光和幾盞破燈,在臨時收拾出的偏房裡替曹文竑診看。他靠在幾條舊氈拼成的軟鋪上,不肯躺,只坐著,由太醫把脈。手邊擱著那隻繡鞋,被他拿自己的外衫蓋住半截,像不忍看,又像不准任何人收走。

  孫太醫診了又診,臉色極差,說陛下急痛攻心,加之久未好好進食,又浸了寒水,氣血兩逆,需得靜養。曹文竑沒說話,只擺了擺手,讓人下去。孟明珠站在門外,渾身濕透,無牙要拉她去換衣裳,她也不動。

  門縫漏出的光像條細線,把她的影子割成兩半。她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把紅狐抱在懷裡,抬眼看天。天邊已經泛出極薄極淡的青,像一匹被水洗得褪了色的舊綢。火把一支一支地熄了,人聲也漸漸低下去。只有溪水還在流,一聲接一聲,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往更遠的地方去。

  她閉上眼,耳畔全是水聲。仿佛又回到溪心,回到孟天樺鬆開手的那一刻。那一點溫熱從她掌心滑出去,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比這滿溪的亂流都重,拽得她整個胸腔都往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衛礫從夜色里走回來。甲冑半濕,手裡提著半截斷弓,站在她幾步外,沒說話。孟明珠沒睜眼,只啞聲道:「找到了嗎?」衛礫默了一息,道:「水太急,天不亮前很難。等天再亮些,我再帶人往下去。」她「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紅狐從她懷裡探出腦袋,朝衛礫極輕地「吱」了聲,像替他答了。

  那一夜,青屏溪兩岸的火把直燒到天邊泛白。可除了一隻深青繡銀線的繡鞋,再沒尋到別的。水勢到後半夜才稍緩,可天將明時又起了一陣急雨,北風卷著雨點子往人身上砸,把最後那點痕跡也沖得乾乾淨淨。

  曹文竑再醒來時,人已躺在車駕之中。額上疼得發木,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他猛地坐起,扯得車中軟枕翻落。孫德海本跪在車外,聽見動靜連滾帶爬掀簾進來,見他醒了,先抹了把臉,才顫聲道:「陛下,您可算醒了。太醫說您是急痛攻心,又受了寒,千萬不能再動了。」曹文竑不答,只問:「皇后呢?」

  孫德海撲通跪下,頭埋得極低:「回陛下,羽林衛沿溪搜了一夜,今早又往下游推了二十里,仍……仍未尋到皇后娘娘。許將軍留了人繼續找,說等水再退些,沿南岸河灣再往深里摸一遍。這雨來得不是時候,若再大,上游泥沙衝下來,怕是要封灘。」他說得斷斷續續,話沒說完,曹文竑已霍地起身。車簾掀開,外頭雨絲斜飛,天地灰成一片。半山腰上,隨行旌旗在雨里貼得死緊,像一根根淋透了的長幡。

  「搜。」他道,嗓音像在碎瓷上滾過,「朕沒回京,誰都不許說『沒找到』。」孫德海張了張嘴,只低低應了聲「是」。

  可是雨越下越急。午後,曹遵鈞和衛礫先後派人回稟,溪河兩岸山洪隱有起勢,再留人在低洼處,恐連搜救的兵士也要折進去。各營已在拆帳轉高,就等聖駕示下。曹文竑立在大帳中,半日沒說話。他半邊衣衫還是濕的,外頭雨水順著帳隙往地上淌,像一條條止不住的小溪。孫德海和幾個近臣跪了一地,無人敢催,只等他自己張口。

  三日後,雨仍未停。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青屏溪的水已經退了些,可天像漏了似的,黑一陣,白一陣。南岸幾處河灣的亂樹叢全被沖成了一片爛泥灘,羽林衛每日仍沿溪上下搜尋,回來時滿身泥漿,一個個垂著頭,不敢看帝帳的方向。

  曹文竑在這驛館整整留了三日。他白日裡就站在溪邊,披著那件再干不起來的鶴氅,看那些人在水裡來去。夜裡便在臨時收出來的偏房中,就著一盞半暗的燈,不睡,也不說話。孫德海急得滿嘴起泡,又不敢勸,只能每日把熱湯熱藥往他跟前送,再原樣端下去。

  第三日傍晚,曹遵鈞與幾位隨行大臣來到帳外,連周妃母家一派的臣工都沒再躲著,頂著雨泥跪了一地。曹遵鈞說,京中有探馬來報,亂民餘部並未散盡,青屏溪南北兩側仍有游散人等趁雨劫道。聖駕在外多留一日,便是多給那些人一日作亂之機。隨行衛隊半數是步卒,山路經雨,已有多處塌方,再耽擱下去,輜重與糧草也難接濟。戶部與禮部的人說得更白,天子若不回京,朝中便無人敢定秋後賑濟與安民諸事,隴西來的摺子已在京中積了三日。

  曹文竑聽他們一一說完,始終沒有轉身。他站在溪邊一塊半濕的石上,手裡攥著那只用白絹仔細包好的繡鞋,握得極緊,像要把它嵌進掌心。曹遵鈞跪著上前一步:「父皇,皇后娘娘的事,兒臣會留人再查。但您若不肯回京,外頭那些人只會更得意。您得讓天下人看見您。」曹文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冷又戾。

  「再留一夜。」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果然,當夜又下起急雨。驛館殘破的檐口往下泄水,整座山野都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曹文竑沒有再睡,只坐在廊下,任雨水從階下濺起來,打濕他半幅衣擺,絕望和悔恨漫延。

  天快明時,守夜的孫德海最先覺出不對。

  曹文竑仍坐在那裡,背卻已彎了。

  他靠近去扶,觸到的手指滾燙,額上卻一片濕冷,像火與冰同時在他身體裡走。

  曹文竑還想再說一句「再留一夜」,可喉嚨已經發不出聲,只張了張嘴,便朝旁栽了下去。

  這一次病如山倒。

  隨行太醫盡數圍在殘驛偏房中,連曹遵鈞都披著雨來守了一夜。

  曹文竑燒得厲害,人昏昏沉沉,餵進去的藥有一半順著嘴角流出來。

  孫德海跪在榻邊,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又不敢哭出聲,只拿帕子不斷去接。

  他闔著眼,嘴唇偶爾翕動,像在叫誰,又像在罵這雨下得沒完。

  眾人沒有辦法,只能趁天再亮,用厚氈裹了,把他挪回車駕,往京中趕。

  路上他醒過一回,半睜著眼看車頂,恍恍惚惚問了一句:「走到哪兒了。」孫德海伏在車邊說快進城了。他像沒聽見,又閉上眼。

  一路顛簸,隨行隊伍只求快,不敢停。那些亂民、泥路、被水沖壞的橋,像全被拋在身後。

  曹文竑在車中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太醫說邪氣入里,舊疾也發了出來,不能再見風,更不能動氣。

  孫德海便叫車駕圍得密不透風,只每日來問幾回,又去車後悄悄抹淚。

  再醒來時,他先看見的是明黃的帳頂,聞到的是極濃極沉的藥味。殿中點了安神香,那香氣濃得發苦。他動了動手指,立刻有宮女和內侍圍上來,孫德海更是連滾帶爬撲到榻前,眼下一片烏青:「陛下,您可算醒了!這是宮裡,咱們回來了,回京了。」曹文竑怔了許久,像不認得這帳頂。他轉過臉,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榻旁小几上。小几上擺著一隻白絹包裹,絹面已皺,像被人拿起又放下許多回,最後定格在孟明珠的臉上,一陣恍惚。

  珠珠……天樺……珠珠……

  曹文竑也正朝她望來,那眸子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氤氳著、氤氳著,往時從未清晰的面容,這一刻全清晰了,他眸光中像被什麼極沉的東西壓著,有些渙散,又像拼盡全力要把她看清楚。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叫她,又似乎想說什麼,可喉頭只滾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氣音。然後那口血就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順著唇角、下巴,一路滴在明黃色的寢衣和被褥上。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那根支撐的線,直直朝她這邊栽了下來。

  「陛下!」孫德海和幾個內侍撲上去,孟明珠卻已經先一步到了榻前。她伸出兩隻手去扶他,觸到的是他滾燙的額角和被冷汗浸透的肩背,那重量壓下來,差點把她也帶得跌在地上。她聽見自己喊了一聲「陛下」,聲音又急又尖,像從嗓子眼裡劈出來的。他半壓在她身上,眼睛已經闔上,呼吸又淺又亂,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她手背上,熱得嚇人。

  孫德海和幾個內侍七手八腳把人扶住,又去請太醫。孟明珠被擠得退後半步,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和指節上都是血。她抖了一下,沒擦,只往後退到殿柱旁,背抵著柱子慢慢滑坐下去。眼前是忙亂的人影,耳邊是孫德海帶著哭腔的催促和太醫跑進殿來的腳步聲。

  她的臉刷地白了,眼睛倏然瞪大,連退都忘了退。孫德海「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劈了:「陛下!陛下!」

  話音未落,曹文竑整個人朝後倒去,像一座被抽去了樑柱的殿宇,轟然間便失了形。

  明黃寢衣上那團血洇得極快,從胸口一直漫到腰際,在燈下紅得刺目。

  孫德海與兩個內侍拼命去扶,卻被他帶著一同跌跪在榻前。

  孫德海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抖著手去捂他嘴角,只摸到滿手黏膩的熱。他嘶聲朝外喊:「太醫!太醫!快請太醫!」聲音又尖又破,在殿中撞來撞去。

  外頭隨即亂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宮燈的光被奔來的人影攪得支離破碎。

  孟明珠被內侍們擠到角落裡,背抵著殿柱,兩隻手仍保持著方才去扶他的姿勢。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眼前全是那片明黃上的血,還有他最後望過來時,眼裡那層散不開的水霧。

  她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極輕,生怕聲音一大,榻上那人就會真的碎掉。

  太醫進殿時,殿中已擠滿了人。

  孫德海跪在榻邊,手還按在曹文竑腕上,被太醫一碰才如夢初醒。

  那太醫鬚髮半白,先搭了脈,又翻看眼瞼,再叫人拿銀針與冷水來。

  滿殿只聽得見太醫急促的低語和銅盆碰撞的聲響。

  曹文竑被放平在榻上,呼吸又急又淺,額上全是冷汗,嘴唇灰白,只有那點沒吐淨的血沫還掛在嘴角,像一尾從深水裡翻上來的魚,隨時要沉下去。

  孟明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再能動時,內侍們已退到外間,孫德海也被人架著到廊下擦臉。

  她一步步走到離榻數步遠的地方,沒再往前。

  燭火被風吹得一跳,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殿磚上,和曹文竑的影子斜斜交疊,像兩個人終於安靜地挨著。

  她低頭看自己手背,那幾滴血已經半干,變成深紅。她慢慢攥緊了手,指甲抵進掌心,才覺出一點實感。

  孫太醫終於從榻邊起身,朝孫德海小聲交代。孟明珠聽見「舊疾復發」「情志大慟」「寒邪入里」幾個斷續的字眼,又聽見「需得靜養數月,萬不可再受刺激」。

  孫德海連連點頭,又抹了把淚,轉身看見她,張了張嘴,到底只說出一句:「殿下,您也先歇一歇吧。」

  她像沒聽見,只盯著榻上曹文竑被冷汗浸濕的側臉。

  孫德海還要再勸,她忽然轉身,朝外走去。

  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她衣擺翻卷,像要把滿身藥氣與血腥一併刮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