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你為什麼不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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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背顛得厲害,孟明珠把臉埋在衛礫肩後,只覺半個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夜風從山縫裡灌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她肩上的傷被汗一浸,又刺又麻。

  衛礫策馬折進一條極窄的碎石路,馬蹄踏上鬆土,幾次打滑。

  他一手緊攬著她,另一手死死控著韁繩,低聲說:「前頭有片野林,過了林子再放你下來。」

  話音剛落,斜後方的山坡上忽然滾下幾塊碎石,緊接著幾支黑羽箭從林子裡射出來,貼著馬腿釘進土裡。

  黑馬驚得長嘶,前蹄騰空,孟明珠被甩得往旁一歪,衛礫反手把她按住,低喝:「抱緊!」隨即撥馬朝西面衝去。

  追兵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從兩個方向同時逼來,火把光在坡上忽明忽滅,像長夜裡生出的鬼眼。

  衛礫的馬極快,躥入野林後幾個急轉,把第一撥追兵甩開。

  可林間暗得厲害,樹影橫斜,箭矢仍不斷從側後方射來。

  他猛一夾馬腹,黑馬如離弦之箭掠過一道淺溝。

  孟明珠只覺整個人被騰空一拋,再落下時,衛礫的手臂已鬆開。

  她重重跌在一堆枯葉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衛礫低聲道:「這處坡下是野獾洞,你從右邊下去,沿溪往南,到第三個岔口等我。別回頭。」

  她剛要喊他,黑馬已經載著他折向另一側。

  幾支火把從她方才經過的地方追過去,腳步聲、甲冑聲、馬蹄聲全往他那邊捲去。孟明珠咬著牙,按衛礫的話鑽過幾叢枯刺,連滾帶爬下了坡。

  溪水聲在夜裡極響,蓋過了她急促的喘息。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沿溪往南跑,好幾次被藤蔓絆倒,又爬起來。

  臉上、手上全是泥,肩頭的傷也裂了,血混著溪水,把半隻袖子染得又濕又髒。

  不知跑了多久,她在一處大石後慢慢蹲下來,整個人像從灶膛里滾出來的,頭髮散亂,衣裳破了好幾處,連鞋都掉了一隻。

  她縮在石後,抬手抹臉,感覺滿手都是黏膩感。

  正喘著,前面樹影里忽然亮起一點極淡的光。

  她渾身一緊,反手去摸箭,卻摸了個空。

  那箭囊早不知掉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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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能從地上抄起半截斷枝,屏住呼吸。

  火光漸近,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人影從林後轉出,身後還跟著個舉火把的姑娘。

  「珠珠。」孟天樺的聲音從斗篷下傳出來,帶著夜露和煙塵氣,卻仍穩得人心頭一松。

  孟明珠手一抖,斷枝落地。

  她張了張嘴,想叫「姑姑」,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極啞的氣音。

  孟天樺幾步走近,見她滿臉泥污、衣衫襤褸、赤著一隻腳,肩頭的傷被血糊得不成樣子,先是一怔,隨即便蹲下來,解下自己斗篷裹在她身上。

  孟明珠被那斗篷一裹,才覺出自己抖得厲害。

  她仰起臉看孟天樺,火光把孟天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眉宇間仍是從容的,只唇色比平日更淡,左袖上那團血漬已經洇成暗褐色。

  她喉頭滾了滾,啞聲問:「姑姑怎麼回來了?」意有所指。

  孟天樺正要扶她起身,聞言手微微一頓,她別開臉,極輕地笑了一聲:「是啊,我本該走的。往西翻過那道梁,就是官道,趁亂走,誰也不會知道。」她說著,又回過頭來看孟明珠,目光在觸到她肩頭那處傷口時,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淡淡軟意,「可一想到這裡還有你,就沒忍心。」

  孟明珠眼眶驀地一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別過臉,把湧上來的那點酸意壓回去,好一會兒才道:「傻不傻,我有的是人救。你有你的路,順著梁走就是你的天高海闊,偏要回來。」她話裡帶著氣,卻像在跟自己生氣。

  孟天樺沒答,只伸手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又讓塗淇把火把拿低些,照著看她的傷。

  「往西的路是有的,可是沒有你想得那麼乾淨。」孟天樺聲音很低,像被風篩過,「珠珠,我早就不是一個人了。」她停了一瞬,把孟明珠額前沾著草屑的濕發撥開,低低道,「既然都要走,不妨一起。」

  孟明珠看著她,眼裡那層水光到底沒落下來。她用力吸了口氣,把嘴一撇,故作輕鬆:「你早說嘛。省得我在溪邊摔得跟個泥猴子似的。」

  她說得輕巧,可攥著孟天樺袖子的手指緊得發白。

  塗淇在一旁補了句:「公主且別說話,省著點氣力。建寧侯那邊留了記號,說會到第三個岔口接應。我們先過去。」

  孟明珠點點頭,由孟天樺和塗淇一左一右架著,慢慢往南走。

  三人還沒走出多遠,前頭溪岸邊忽然「嘩啦」一響,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從半人高的野蒿里鑽出來。

  打頭那個赤著上身,手裡握著把豁了口的鋤頭,一見火光下的孟明珠和孟天樺,眼睛登時像被火把點著了似的,嘶聲喊道:「是宮裡的女人!抓住了,換糧去!」

  身後幾人呼啦一下圍上來,有拿柴刀的,有拽著草繩的,還有兩個半大孩子,也舉著削尖的木棍,眼睛亮得嚇人。

  孟天樺一把將孟明珠往身後一拽,短劍已在手裡。

  塗淇低呼:「娘娘!」火把往地上一插,拔出藏在斗篷下的護身匕首,與孟天樺背靠背,把孟明珠護在中間。

  流民們大約餓得很了,又見是幾個年輕女子,越發不要命。

  鋤頭當先劈下,孟天樺側身一讓,劍鋒貼著木柄削過去,把那半截鋤板子震得「嗡」一聲。

  她反手一抹,那人抱腕慘叫,血珠子濺在溪邊草葉上。

  後面的人卻不肯退,舉著柴刀和木棍亂撲上來。

  孟明珠腿上雖虛,仍抄起地上一塊尖石,照准一個要從側面撲向孟天樺的人砸去。

  那人「嗷」地一嗓子,捂著臉跌進溪里,濺起老大一片水花。

  可人太多了,又是黑天,又是在山溪邊,腳下石頭滑得厲害。

  塗淇剛擋開一棍,後腰被一個半大孩子死命一撞,人朝溪邊栽去。

  孟天樺伸手去拉她,自己肩頭也露了空。

  一個高壯流民從石後躥出,掄起鋤頭直朝孟明珠後腦砸下。

  孟明珠往旁一避,鋤頭砸在她腳邊,碎石四濺。

  她還沒站穩,便覺腰間一緊,被孟天樺攬著撲向溪邊。

  「來人了。」孟天樺死死按著她,朝溪對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果然,火把和人聲都朝這邊壓過來。

  然而就在兩人起身想渡溪的瞬間,一支冷箭破風而來,射滅了塗淇那支火把。

  眼前驟然一暗,只余月光。

  孟明珠只覺孟天樺的手在她背上一推:「你先過去!」

  她不肯,反手去抓孟天樺。

  兩人在溪心一滑,一個浪頭打來,孟天樺腳下一空,半個身子傾進水裡。

  孟明珠死拽著她,肩上傷口被扯得裂開,血和溪水混成一片。

  岸上流民已撲到。

  就在她以為兩人都要被拖下去時,一道極亮的火光從溪岸上掃過來,接著是馬蹄聲,還有尖厲的呼喝。

  幾支白羽箭從斜里射入水中,兩個流民應聲翻倒。

  火光中,曹文竑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群羽林衛,明黃袍角在夜風裡翻成一片。

  他一眼看見溪中糾纏的人影,瞳孔驟縮,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

  後頭孫德海嘶聲喊:「陛下!水急!」他卻像聽不見,幾步踏進溪里,水沒到膝蓋。

  他先看見孟明珠,她半跪在水裡,右臂死死拽著孟天樺,肩頭的衣裳早被血和泥泡透。

  再後面,孟天樺半個身子已經被沖得偏過去,只一隻手還和孟明珠扣在一起。

  「珠珠!鬆開!先跟朕上去!」曹文竑一把攬住孟明珠的腰,聲音又厲又急。

  孟明珠瘋了似地搖頭:「我不松!姑姑!」

  曹文竑抬頭,火光下孟天樺的眼睛半睜著,像隔了很遠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此生噩夢,就如同當年麟德殿那一眼,直衝他的靈魂。

  水勢忽然一漲。

  孟天樺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手腕一翻,竟自己鬆了孟明珠的手。

  「天樺!」曹文竑失聲。

  孟明珠整個人往前撲,被曹文竑死死圈在懷裡,只能眼睜睜看著孟天樺被一道暗流卷出去,水面上只剩那件深色斗篷像片枯葉,在月光下旋了半圈,便再也看不見。

  「姑姑!」孟明珠喊得嗓子都裂了。曹文竑沒放開她,只朝身後人厲聲道:「給朕搜!往下游搜!」他聲音在風裡打顫,像一道裂開的口子。

  孟明珠還在掙,他一把將她抱起來,涉水朝岸上走。

  她一邊捶他,一邊哭,眼淚和溪水混在臉上。

  他任她打,只把她抱得更緊,像抱著一件從河裡搶回來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羽林衛的火把把整段溪岸照得亮如白晝,人影與火光在湍急的溪水上亂成一片。

  他要把她抱上岸,兩個羽林衛要上前接,被他一眼瞪開。

  孟明珠已經掙不動了,只剩喉嚨里斷斷續續地嗚咽,像只被水打濕了翅膀的鳥,渾身抖得厲害。

  她右肩的血把曹文竑前襟染出一大片,又經了水,暈成淡紅,像開在暗色衣料上一朵將敗的花。

  「姑姑……」她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手指還死死攥著曹文竑的袖口,指節繃得發白。

  曹文竑沒應,只用手一下一下抹她臉上的水和泥,動作重得不像在擦,倒像要借這個把她從那場亂流里拉回來。

  他嘴唇緊抿,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線,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孫德海連滾帶爬地舉著火把過來,聲音都在抖:「陛下,這裡水急,還是先回高處。下游已經按您的令,調了善水性的去尋了。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必……」曹文竑猛地回頭,那一眼冷得像要把人釘進地里。孫德海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再不敢吭聲。

  溪水仍在漲,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從上游滾下來,把岸邊的火光都沖得忽明忽滅。

  羽林衛舉著火把沿兩岸往下游搜,喊聲被水聲和風聲吞去大半,只餘一道道光柱在夜色里晃來晃去。

  曹文竑抱孟明珠上岸,走了沒幾步,被她掙得一個趔趄。

  她渾身濕透,臉白得像紙,卻還伸著手朝溪水方向抓:「姑姑!她還在水裡!你放開我!」

  他哪裡肯放。

  一手扣住她後背,將她整個人按在胸前,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朕讓人去搜。你給朕安分些!」

  他語氣極厲,像在吼,可尾音抖得厲害,像這整夜燒過的火、流過的血、斷過的路,都在這一刻壓到了他喉嚨里。

  孫德海領了幾個水性好的侍衛正往對岸淺灘摸去,曹文竑抱著孟明珠,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過亂石,終於到了岸上。

  他先將她放在半截倒木旁,又解了自己的外袍,把她裹住。

  孟明珠已經說不出話,肩頭血水混著溪水,把地面都洇濕了一小片。

  她仰著臉,眼睛直直望著溪流下口,像要把孟天樺從那兒望回來。

  「給朕搜!生要見人,死……」他頓住,像被那半句燙了舌頭。最終只是紅著眼,朝身後人又吼:「都給朕去!」那些羽林衛不敢再耽擱,分作幾隊,沿下游兩岸散開。

  火把一盞一盞地隱進夜色,像被黑暗慢慢吞掉。

  曹文竑回頭,見孟明珠縮在地上,一雙手還在抖。他蹲下去,伸手要去碰她肩上的傷,被她「啪」地打開。

  「你留我幹什麼?你該先救她!」她聲音尖而虛,像從極深處撕出來。

  曹文竑僵著那隻手,半晌沒動。

  他望著她,臉上有火光的影子,也有她從未見過的灰敗。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先救你」三個字,只垂下眼,低聲道:「是朕不好。」孟明珠別開臉,眼淚「啪嗒」往下掉,卻不哭出聲。

  她聽見溪水還在遠處響,像誰在一聲一聲拍著石岸。風從上游來,冷得人發抖。她抹了把臉,忽然掙扎著要起來:「我自己去找。」

  曹文竑又驚又怒,一把扣住她手腕:「你肩都快爛了!還往哪兒去?」孟明珠紅著眼吼他:「那是我姑姑!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你坐在這裡,倒像個沒事人一樣!」

  「你不是向來喜歡選她嗎?為什麼這次不選了!」

  曹文竑像被人當面摑了一掌,臉色刷地灰白。

  他攥著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像是怕自己一松,她也會被那水衝去。

  他喉頭滾了幾滾,終究沒同她吵,只對孫德海道:「再調兩隊人去下河灣,那裡拐彎,有亂樹,人若被衝下去,多半會被掛住。帶太醫過去,見到什麼都先抬回來。」

  孫德海忙不迭去了。

  曹文竑重新看向孟明珠,見她已經不再掙,只把臉埋進自己臂彎里,肩頭一抽一抽。他張了張嘴,又不知能說什麼。

  那一夜,青屏驛上下無人合眼。火把將溪岸照得白晝一般,羽林衛、侍衛、會水的驛卒,全都下了水。

  不知過了多久,下游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火把都朝一處聚過去,有人踩著亂石跑回來,是孫德海派出去的小內侍,鞋早不知掉在哪裡,赤著腳,腳底全是泥,喘得連話都斷成幾截:「陛、陛下……找到……找到東西了……」他不敢明說是什麼,只把手裡一樣物件高高舉起。

  曹文竑猛地站起。

  火光下,小內侍手裡捧著一隻繡鞋。

  深青緞面,繡銀線雲紋,濕淋淋地往下滴水,鞋尖勾著一小片半爛的水草。

  像水鬼一樣纏住了他的雙眼,目眥欲裂,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

  他來不及捂住嘴,一口血便嘔了出來,猩紅濺落在明黃色的袍襟上,刺得周遭所有人都驟然失聲。

  曹文竑卻像聽不見,視線依舊釘在那隻繡鞋上,耳邊全是湍急不息的流水聲,孟天樺落水前那一眼,又清清楚楚浮現在眼前。

  「天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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