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亂民襲駕
孫德海站在高台側首，手裡捧著那柄御用拂塵，把台下那番動靜看得真真切切。孟明珠和曹遵鈞，一個端坐馬上，一個並轡微傾，隔著不過半馬之距，正說著什麼。風將兩人的斗篷吹得往一處攪，遠遠瞧去，倒真像從一幅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可他知道，這畫在陛下眼裡，大約扎眼得很。
尤其太子方才不知說了句什麼，琅琊公主勒馬回頭，雖只一瞬，那眉眼間的神氣卻比打獵時還活泛。
陛下端著茶盞的手半晌沒動，最後只把茶盞往孫德海手裡一擱，極淡地道：「今日散了之後，讓太子來見朕。」
孫德海「諾」了一聲，雙手接過茶盞，只覺那杯壁還燙著，卻不如帝王周身那點陰火叫人心驚。
秋獮散場那日，天還沒亮透，營地里已是人聲馬嘶，拆帳拔樁的動靜此起彼伏。
五色旌旗一桿杆降下，捲起來時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把前幾日的弓馬喧囂一併收了進去。
孟明珠那頂帳子算是拆得最晚的幾處之一。
她人起得遲，也無心爭那點回程的先，只在帳中慢悠悠用了一碗麵，又把紅狐餵飽，才讓無牙帶人收拾行裝。
那紅狐如今已能在帳中慢慢走動，傷腿雖未全好，卻總愛往孟明珠腳邊蹭。
孟明珠便由它跟著，只叫無牙多備了張薄毯鋪在車中。
出營地時，天色比前兩日更陰，北風掃著滿地黃草，吹得人衣擺獵獵。
曹文竑的車駕早行在前頭，羽林衛開道，旌旗遮了半條官道。
後頭是皇后儀駕、太子並百官家眷的車馬，浩浩蕩蕩，如一條望不見尾的長龍。
孟明珠的車架被安排在皇后儀駕之後不遠，與曹遵鈞、沈家女眷隔了一小段。
她沒讓無牙把車簾關嚴，只掀了半角，看道旁野地里有幾隻灰雀被車馬驚起，撲稜稜掠過半空。
「宮裡來信了。」無牙從車前接過一封火漆封好的短箋，遞進車中，低聲道，「是蘇雲辭送來的。說案子那邊，吳友先昨兒夜裡在押送途中『暴斃』了，仵作說是舊傷復發。人還沒進京，口供便斷了。蘇雲辭問您，等回京後是不是要他從外面再查。」
孟明珠展開短箋掃了一遍，唇角那點因散場而生的鬆快倏地沒了。
她就著車簾漏進的天光，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最後丟進旁邊那隻冷香小爐里，看它慢慢捲成灰燼。
「果然。」她低低道，聲音混在車輪與馬蹄聲里，「他活不到京城的。讓蘇雲辭別急著查了，先把我們的人從這件事裡擇出去，別沾一點腥。三司那邊，就讓他們去查一個死無對證吧。」她腦海里閃過一男一女並肩交談在月色中的身影，對這樣的結果，不置可否。
無牙應下，又替她把車簾壓了壓，怕風灌進來。
孟明珠往狐毯里縮了縮，看那紅狐已經蜷成軟軟一團，正睡得肚皮起伏。她伸手揉了揉它耳後，低聲說：「走吧，這圍場我也待夠了。」
車馬重新動起來，車輪碾過路上薄薄一層霜，發出細碎而沉悶的響。
她聽著，慢慢闔上眼。
途中行至一處岔路，官道旁忽有馬蹄聲從後隊追上來，由遠及近，在車邊停住。
無牙低聲稟道：「殿下，是建寧侯。」孟明珠掀開一角車簾，正對上衛礫騎在馬上的影子。
他仍穿著那件玄色騎裝，外頭只多披了件深灰斗篷，風把衣領吹得豎起來，更顯得人冷硬如石。
他略一低頭，道：「前面有段山路窄，曹將軍讓我來知會公主，車駕慢些無妨，不必趕著大隊。」他說得極平，像例行公務，只那雙眼睛在碰到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時，極輕地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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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笑了笑：「難為你還親自來。多謝了。」衛礫點了一下頭，撥馬要走。她忽然道：「等等。」衛礫勒馬回頭。她從車中那堆沒來得及收拾的物件里，摸出一隻極小的油紙包，伸到車簾外：「那日多虧你的弓。這包是我自己調的驅寒香，塞在馬鞍下頭，晚上能暖一暖。」
衛礫沒立刻接，只看著她。
孟明珠把手又往前遞了遞：「不是毒藥。」
他這才接過，油紙包在他掌心顯得極小。
他輕輕一握，低聲道：「回京後還我弓。」
孟明珠「嘁」了聲：「小氣。」
衛礫不再說話，只一夾馬腹，黑馬朝後隊去了。
孟明珠看著那道影子沒入風裡，才把車簾放下，重新靠回軟墊里。
紅狐不知何時醒了，正拿濕漉漉的鼻尖拱她袖口。
她低頭，見它那雙眼睛在昏暗車中顯得格外亮，像盛了外頭整片秋天。她點了一下它額頭，輕道：「還是你好。不會問我回京以後怎麼辦。」狐狸「吱」地應了一聲，像真聽懂了，又往她懷裡鑽了鑽。
車隊在前方緩緩轉向官道，車輪聲、馬鈴聲、風裡遠遠傳來的號角聲，漸漸混成一片，像要把這驚心動魄的幾日甩在身後，又像要把她往前推向另一場深不可測的局。
回京的路上原本還算平靜，除了風一日冷過一日，再無什麼波折。車隊沿著官道迤邐而行，入夜前抵達一處喚作「青屏驛」的驛館。因聖駕駐蹕，驛站早被羽林衛圍得鐵桶一般，內外幾層哨卡，火把從驛前照到驛後，把半邊山道都映得通紅。
孟明珠被安排在驛館後頭的獨院裡。院落不大，一株老柿樹從牆頭探出半截枝，葉子落盡了，只剩幾個乾癟的紅柿子掛在梢頭，像幾盞忘了熄的小燈籠。無牙忙著歸置箱籠，孟明珠就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拿紅狐暖手。外頭風大，廊下掛著的兩盞風燈被吹得東搖西晃，把她的影子也扯得忽長忽短。
晚膳後不久，院外忽然起了風。
那風起得邪，卷著後山枯葉和一股極淡的焦煙味，從牆頭直灌進來。
廊下兩盞風燈猛地一陣亂晃，其中一盞「啪」地滅了。
無牙正彎腰給紅狐鋪毯，聽見響動便直起身，鼻尖微動：「殿下，這煙味不對。」話音未落，驛站西北角突然傳來一聲極悶的爆響，像什麼重物從高處砸在磚地上。
緊接著，不知哪處馬廄里的馬齊聲嘶鳴起來，聲音悽厲，像被什麼驚得不輕。
孟明珠已經站起。
她一把抄起紅狐塞進無牙懷裡，又從竹椅邊摸過那柄白日裡才從衛礫處要回的海柳弓，往肩後一背：「走，去前面看看。」院門剛拉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內侍就跌了進來，喘得說不出話，只朝後山方向指了指，便昏死過去。
外頭已經亂成一鍋粥。
驛館後牆不知何時被掘開了一個口子，十幾條人影從缺口處湧進來，個個衣衫襤褸，手裡卻都拿著傢伙——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還有幾柄不知從哪個縣衙兵器庫里搶來的舊刀。
他們像預先踩過點，分成三路：一路直撲廚房和馬廄，一路去堵前後門，另一路則沿著牆根朝女眷們住的幾處院子摸去。
有人舉著火把，往草料堆和偏房上就扔，乾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眨眼便騰起半人高的火舌。
孟明珠護著無牙從角門退出去，正撞上兩個翻牆進來的亂民。
那兩人見她衣著不同，又是個年輕女子，先是一怔，旋即發狂似地撲上來。
孟明珠想也未想，反手抽了支無羽箭，搭弦便射。
箭矢破風，正中當先那人肩頭。那人慘叫一聲栽下牆去，另一人卻已揮著柴刀逼到近前。
無牙將紅狐往牆邊一放，劈手奪下那人手腕，膝蓋狠狠撞在他小腹上，趁他踉蹌，又照面門補了一拳。
她動作利落得驚人，哪像個普通宮女。
「前頭火大，往後山！」無牙扯了孟明珠一把。兩人趁亂轉過幾處牆角，卻聽得前院傳來更急的喊殺聲。
原來是護駕的羽林衛已和亂民交了手。可這些亂民極刁鑽，專往馬匹和草料堆里鑽，火把一扔，又把幾車乾草點著了。
馬棚里的馬被燒得發狂，掙斷韁繩滿院亂沖，把原本齊整的衛隊沖得七零八落。幾個羽林衛正張弓要射，反被驚馬撞倒在地，好不狼狽。
「瘋子。」孟明珠咬牙罵了一句，左右一看，見坡下那間半塌的雜物房裡堆著幾捆未拆的竹竿和破漁網，便對無牙道：「把漁網拖出來，橫到角門邊，等他們往裡沖。」
無牙眼睛一亮，幾步搶過去，兩人合力把那張沉甸甸的舊漁網展開，橫在女眷院落入口的幾株老樹之間。
那漁網破舊，卻極結實，隱在夜色里極難察覺。
果然，片刻後便有五六人舉著刀棒朝這邊衝來。
打頭兩個剛踏進門洞，便一頭撞進漁網裡。
後面的人收不住腳，一個接一個地被絆翻，疊成一團。
孟明珠並不上前，只將點燃的破布團往牆外乾草堆上一擲，火「呼」地燒起來，把那些人嚇得連滾帶爬。
無牙又朝牆頭射了支帶響哨的箭，尖利的哨聲劃破夜空。
可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近的腳步。
孟明珠猛地轉身，就見一個高瘦漢子從屋後陰影里閃出，手裡是把磨得極亮的鐮刀。
那漢子一聲不吭，朝她當頭劈下。
孟明珠側身閃避，還是被刀風帶了一下肩頭，踉蹌著撞上半截斷木。
無牙驚呼一聲撲來，那漢子卻極快，另一隻手已抓向無牙後頸。
孟明珠罵著撲上去，還沒碰到人，斜刺里一柄黑鞘短劍破風而至，直直釘入那漢子手腕。鐮刀落地，那漢子慘叫著後退。
孟天樺從迴廊下走出來。
她只穿著件菸灰藍短襖，半邊袖口還滲著新滲出的血，左手持劍，臉上卻冷得沒一點慌亂。
塗淇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支燃得正旺的火把。「跟我走。」孟天樺只說了三個字，便轉身朝驛站西面那條尚未起火的窄徑去。
孟明珠捂著肩，朝無牙一點頭，幾人忙跟上。
幾人沿著西面窄徑疾走。
火把光在風裡忽明忽暗，把兩壁斑駁的土牆映得像被烤焦的舊布。
孟明珠肩頭被鐮刀風掃過，衣袖裂了道長口，不算深，卻火辣辣地疼。
無牙緊跟在她身側，紅狐早被塞回懷裡，縮成一團不敢動。
塗淇在後，高舉火把，不時回頭張望。孟天樺走在最前，腳下極快，卻幾乎不發出聲音。
窄徑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
孟天樺伸劍撥開，門後便是驛站西側一片荒廢的菜圃，再往外便是後山。
她剛要邁出去，忽地回手一擋，低聲道：「別動。」孟明珠屏息看去，菜圃半人高的枯草間影影綽綽，似有幾道人影正朝北面包抄。
那幾人極有章法，不像尋常亂民，倒像專等著她們出來。
「往回走。」孟天樺當機立斷，轉身把幾人往窄徑另一側帶。
火勢卻已從東面逼過來，濃煙貼著牆頭往這邊壓。
沒走幾步，身後「轟」地一聲，菜圃邊的舊柴房塌了半面，火星四濺，正好把回程的路封住半截。
煙塵中，孟明珠被無牙拽著向前一撲，勉強翻過一段矮牆，抬頭再看，孟天樺和塗淇已不在前頭。
「姑姑！」孟明珠啞聲喊了一句。
火聲與廝殺聲里，無人應她。
她只看了一眼東面越來越亮的火光，咬牙道：「先出去。」無牙點頭，護著她從矮牆邊繞向一口枯井。
那枯井早干，井旁一扇極窄的角門虛掩著，幾叢枯藤從牆上垂下來。
孟明珠推開角門，外頭是條只容一人的山道。
風從高處灌下，吹得她一個激靈。
她回頭望了一眼，火光與人聲已把青屏驛整個兒吞進去，白日裡還齊整的驛站，此刻像只被丟進火里的紙燈籠。
她沒再停留，與無牙沿山道跌跌撞撞往下撤。
紅狐在她懷裡抖得厲害，只露出一雙亮極了的眼睛。
剛下到坡底，前頭林子裡人影一晃。
孟明珠反手搭箭，就聽一個極熟悉的聲音低低道：「是我。」
那人從樹後轉出來，是衛礫。
他甲冑上沾滿泥與草屑，額角還沁著汗，顯然是從山下疾行過來的。
見孟明珠這副模樣，他臉色更沉，先朝她肩頭看了一眼，又朝她身後望了望：「皇后呢？」孟明珠搖頭：「半途被煙衝散了。塗淇跟著她。」衛礫沒多問，只朝身後打了個短促的手勢，立刻有兩名輕騎從林子裡出來，將無牙和紅狐先接了過去。
「上來。」衛礫朝孟明珠伸出手，不等她應，便將她半扶半提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一抖韁繩，帶著她沿山腳朝南面疾奔。
「衛礫，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敢沖皇家落住的驛館？」
夜風像刀子一樣從耳邊刮過去。
孟明珠被衛礫半攬在身前，肩頭的傷被馬背顛得一陣陣發疼，卻仍把身子伏低，儘量貼住馬頸。
她聽見衛礫的呼吸就在她發頂上方，又沉又穩，像這滿山遍野的亂象里唯一踏得實的節拍。
「我看著不像普通流民，倒像有人專門撒了餌，把他們往驛館趕。人雖散，路卻熟，連後牆哪處松、馬廄哪邊草多都摸得清。這批人早踩過點。」他聲音也低，只夠她一人聽清，「北邊近來幾個縣鬧飢，有人放話說聖駕隨行帶了二十車錢糧，專等在這裡。你信不信，明日天亮，彈劾的摺子只會比這些亂民到得還快。」
孟明珠冷得牙關發緊，卻仍笑了一下：「我信。先燒驛站，再逼我往後山走。若我方才慌不擇路，這會兒大約已經『失足墜山』了。」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若我死了，你就是最後陪著我的人。這個屎盆子扣得還挺趁手。」
「我不會讓你死。」衛礫說，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把她護得更牢些。
可他知道，這畫在陛下眼裡，大約扎眼得很。
尤其太子方才不知說了句什麼，琅琊公主勒馬回頭，雖只一瞬，那眉眼間的神氣卻比打獵時還活泛。
陛下端著茶盞的手半晌沒動，最後只把茶盞往孫德海手裡一擱，極淡地道：「今日散了之後，讓太子來見朕。」
孫德海「諾」了一聲，雙手接過茶盞，只覺那杯壁還燙著，卻不如帝王周身那點陰火叫人心驚。
秋獮散場那日，天還沒亮透，營地里已是人聲馬嘶，拆帳拔樁的動靜此起彼伏。
五色旌旗一桿杆降下，捲起來時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把前幾日的弓馬喧囂一併收了進去。
孟明珠那頂帳子算是拆得最晚的幾處之一。
她人起得遲，也無心爭那點回程的先，只在帳中慢悠悠用了一碗麵，又把紅狐餵飽，才讓無牙帶人收拾行裝。
那紅狐如今已能在帳中慢慢走動，傷腿雖未全好，卻總愛往孟明珠腳邊蹭。
孟明珠便由它跟著，只叫無牙多備了張薄毯鋪在車中。
出營地時，天色比前兩日更陰，北風掃著滿地黃草，吹得人衣擺獵獵。
曹文竑的車駕早行在前頭，羽林衛開道，旌旗遮了半條官道。
後頭是皇后儀駕、太子並百官家眷的車馬，浩浩蕩蕩，如一條望不見尾的長龍。
孟明珠的車架被安排在皇后儀駕之後不遠，與曹遵鈞、沈家女眷隔了一小段。
她沒讓無牙把車簾關嚴，只掀了半角，看道旁野地里有幾隻灰雀被車馬驚起，撲稜稜掠過半空。
「宮裡來信了。」無牙從車前接過一封火漆封好的短箋，遞進車中，低聲道，「是蘇雲辭送來的。說案子那邊，吳友先昨兒夜裡在押送途中『暴斃』了，仵作說是舊傷復發。人還沒進京，口供便斷了。蘇雲辭問您，等回京後是不是要他從外面再查。」
孟明珠展開短箋掃了一遍，唇角那點因散場而生的鬆快倏地沒了。
她就著車簾漏進的天光，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最後丟進旁邊那隻冷香小爐里，看它慢慢捲成灰燼。
「果然。」她低低道，聲音混在車輪與馬蹄聲里，「他活不到京城的。讓蘇雲辭別急著查了，先把我們的人從這件事裡擇出去，別沾一點腥。三司那邊，就讓他們去查一個死無對證吧。」她腦海里閃過一男一女並肩交談在月色中的身影，對這樣的結果，不置可否。
無牙應下，又替她把車簾壓了壓，怕風灌進來。
孟明珠往狐毯里縮了縮，看那紅狐已經蜷成軟軟一團，正睡得肚皮起伏。她伸手揉了揉它耳後，低聲說：「走吧，這圍場我也待夠了。」
車馬重新動起來，車輪碾過路上薄薄一層霜，發出細碎而沉悶的響。
她聽著，慢慢闔上眼。
途中行至一處岔路，官道旁忽有馬蹄聲從後隊追上來，由遠及近，在車邊停住。
無牙低聲稟道：「殿下，是建寧侯。」孟明珠掀開一角車簾，正對上衛礫騎在馬上的影子。
他仍穿著那件玄色騎裝，外頭只多披了件深灰斗篷，風把衣領吹得豎起來，更顯得人冷硬如石。
他略一低頭，道：「前面有段山路窄，曹將軍讓我來知會公主，車駕慢些無妨，不必趕著大隊。」他說得極平，像例行公務，只那雙眼睛在碰到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時，極輕地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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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珠笑了笑：「難為你還親自來。多謝了。」衛礫點了一下頭，撥馬要走。她忽然道：「等等。」衛礫勒馬回頭。她從車中那堆沒來得及收拾的物件里，摸出一隻極小的油紙包，伸到車簾外：「那日多虧你的弓。這包是我自己調的驅寒香，塞在馬鞍下頭，晚上能暖一暖。」
衛礫沒立刻接，只看著她。
孟明珠把手又往前遞了遞：「不是毒藥。」
他這才接過，油紙包在他掌心顯得極小。
他輕輕一握，低聲道：「回京後還我弓。」
孟明珠「嘁」了聲：「小氣。」
衛礫不再說話，只一夾馬腹，黑馬朝後隊去了。
孟明珠看著那道影子沒入風裡，才把車簾放下，重新靠回軟墊里。
紅狐不知何時醒了，正拿濕漉漉的鼻尖拱她袖口。
她低頭，見它那雙眼睛在昏暗車中顯得格外亮，像盛了外頭整片秋天。她點了一下它額頭，輕道：「還是你好。不會問我回京以後怎麼辦。」狐狸「吱」地應了一聲，像真聽懂了，又往她懷裡鑽了鑽。
車隊在前方緩緩轉向官道，車輪聲、馬鈴聲、風裡遠遠傳來的號角聲，漸漸混成一片，像要把這驚心動魄的幾日甩在身後，又像要把她往前推向另一場深不可測的局。
回京的路上原本還算平靜，除了風一日冷過一日，再無什麼波折。車隊沿著官道迤邐而行，入夜前抵達一處喚作「青屏驛」的驛館。因聖駕駐蹕，驛站早被羽林衛圍得鐵桶一般，內外幾層哨卡，火把從驛前照到驛後，把半邊山道都映得通紅。
孟明珠被安排在驛館後頭的獨院裡。院落不大，一株老柿樹從牆頭探出半截枝，葉子落盡了，只剩幾個乾癟的紅柿子掛在梢頭，像幾盞忘了熄的小燈籠。無牙忙著歸置箱籠，孟明珠就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拿紅狐暖手。外頭風大，廊下掛著的兩盞風燈被吹得東搖西晃，把她的影子也扯得忽長忽短。
晚膳後不久，院外忽然起了風。
那風起得邪，卷著後山枯葉和一股極淡的焦煙味，從牆頭直灌進來。
廊下兩盞風燈猛地一陣亂晃，其中一盞「啪」地滅了。
無牙正彎腰給紅狐鋪毯，聽見響動便直起身，鼻尖微動：「殿下，這煙味不對。」話音未落，驛站西北角突然傳來一聲極悶的爆響，像什麼重物從高處砸在磚地上。
緊接著，不知哪處馬廄里的馬齊聲嘶鳴起來，聲音悽厲，像被什麼驚得不輕。
孟明珠已經站起。
她一把抄起紅狐塞進無牙懷裡，又從竹椅邊摸過那柄白日裡才從衛礫處要回的海柳弓，往肩後一背：「走，去前面看看。」院門剛拉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內侍就跌了進來，喘得說不出話，只朝後山方向指了指，便昏死過去。
外頭已經亂成一鍋粥。
驛館後牆不知何時被掘開了一個口子，十幾條人影從缺口處湧進來，個個衣衫襤褸，手裡卻都拿著傢伙——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還有幾柄不知從哪個縣衙兵器庫里搶來的舊刀。
他們像預先踩過點，分成三路：一路直撲廚房和馬廄，一路去堵前後門，另一路則沿著牆根朝女眷們住的幾處院子摸去。
有人舉著火把，往草料堆和偏房上就扔，乾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眨眼便騰起半人高的火舌。
孟明珠護著無牙從角門退出去，正撞上兩個翻牆進來的亂民。
那兩人見她衣著不同，又是個年輕女子，先是一怔，旋即發狂似地撲上來。
孟明珠想也未想，反手抽了支無羽箭，搭弦便射。
箭矢破風，正中當先那人肩頭。那人慘叫一聲栽下牆去，另一人卻已揮著柴刀逼到近前。
無牙將紅狐往牆邊一放，劈手奪下那人手腕，膝蓋狠狠撞在他小腹上，趁他踉蹌，又照面門補了一拳。
她動作利落得驚人，哪像個普通宮女。
「前頭火大，往後山！」無牙扯了孟明珠一把。兩人趁亂轉過幾處牆角，卻聽得前院傳來更急的喊殺聲。
原來是護駕的羽林衛已和亂民交了手。可這些亂民極刁鑽，專往馬匹和草料堆里鑽，火把一扔，又把幾車乾草點著了。
馬棚里的馬被燒得發狂，掙斷韁繩滿院亂沖，把原本齊整的衛隊沖得七零八落。幾個羽林衛正張弓要射，反被驚馬撞倒在地，好不狼狽。
「瘋子。」孟明珠咬牙罵了一句，左右一看，見坡下那間半塌的雜物房裡堆著幾捆未拆的竹竿和破漁網，便對無牙道：「把漁網拖出來，橫到角門邊，等他們往裡沖。」
無牙眼睛一亮，幾步搶過去，兩人合力把那張沉甸甸的舊漁網展開，橫在女眷院落入口的幾株老樹之間。
那漁網破舊，卻極結實，隱在夜色里極難察覺。
果然，片刻後便有五六人舉著刀棒朝這邊衝來。
打頭兩個剛踏進門洞，便一頭撞進漁網裡。
後面的人收不住腳，一個接一個地被絆翻，疊成一團。
孟明珠並不上前，只將點燃的破布團往牆外乾草堆上一擲，火「呼」地燒起來，把那些人嚇得連滾帶爬。
無牙又朝牆頭射了支帶響哨的箭，尖利的哨聲劃破夜空。
可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近的腳步。
孟明珠猛地轉身，就見一個高瘦漢子從屋後陰影里閃出，手裡是把磨得極亮的鐮刀。
那漢子一聲不吭，朝她當頭劈下。
孟明珠側身閃避，還是被刀風帶了一下肩頭，踉蹌著撞上半截斷木。
無牙驚呼一聲撲來，那漢子卻極快，另一隻手已抓向無牙後頸。
孟明珠罵著撲上去，還沒碰到人，斜刺里一柄黑鞘短劍破風而至，直直釘入那漢子手腕。鐮刀落地，那漢子慘叫著後退。
孟天樺從迴廊下走出來。
她只穿著件菸灰藍短襖，半邊袖口還滲著新滲出的血，左手持劍，臉上卻冷得沒一點慌亂。
塗淇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支燃得正旺的火把。「跟我走。」孟天樺只說了三個字，便轉身朝驛站西面那條尚未起火的窄徑去。
孟明珠捂著肩，朝無牙一點頭，幾人忙跟上。
幾人沿著西面窄徑疾走。
火把光在風裡忽明忽暗，把兩壁斑駁的土牆映得像被烤焦的舊布。
孟明珠肩頭被鐮刀風掃過，衣袖裂了道長口，不算深，卻火辣辣地疼。
無牙緊跟在她身側，紅狐早被塞回懷裡，縮成一團不敢動。
塗淇在後，高舉火把，不時回頭張望。孟天樺走在最前，腳下極快，卻幾乎不發出聲音。
窄徑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
孟天樺伸劍撥開，門後便是驛站西側一片荒廢的菜圃，再往外便是後山。
她剛要邁出去，忽地回手一擋，低聲道：「別動。」孟明珠屏息看去，菜圃半人高的枯草間影影綽綽，似有幾道人影正朝北面包抄。
那幾人極有章法，不像尋常亂民，倒像專等著她們出來。
「往回走。」孟天樺當機立斷，轉身把幾人往窄徑另一側帶。
火勢卻已從東面逼過來，濃煙貼著牆頭往這邊壓。
沒走幾步，身後「轟」地一聲，菜圃邊的舊柴房塌了半面，火星四濺，正好把回程的路封住半截。
煙塵中，孟明珠被無牙拽著向前一撲，勉強翻過一段矮牆，抬頭再看，孟天樺和塗淇已不在前頭。
「姑姑！」孟明珠啞聲喊了一句。
火聲與廝殺聲里，無人應她。
她只看了一眼東面越來越亮的火光，咬牙道：「先出去。」無牙點頭，護著她從矮牆邊繞向一口枯井。
那枯井早干，井旁一扇極窄的角門虛掩著，幾叢枯藤從牆上垂下來。
孟明珠推開角門，外頭是條只容一人的山道。
風從高處灌下，吹得她一個激靈。
她回頭望了一眼，火光與人聲已把青屏驛整個兒吞進去，白日裡還齊整的驛站，此刻像只被丟進火里的紙燈籠。
她沒再停留，與無牙沿山道跌跌撞撞往下撤。
紅狐在她懷裡抖得厲害，只露出一雙亮極了的眼睛。
剛下到坡底，前頭林子裡人影一晃。
孟明珠反手搭箭，就聽一個極熟悉的聲音低低道：「是我。」
那人從樹後轉出來，是衛礫。
他甲冑上沾滿泥與草屑，額角還沁著汗，顯然是從山下疾行過來的。
見孟明珠這副模樣，他臉色更沉，先朝她肩頭看了一眼，又朝她身後望了望：「皇后呢？」孟明珠搖頭：「半途被煙衝散了。塗淇跟著她。」衛礫沒多問，只朝身後打了個短促的手勢，立刻有兩名輕騎從林子裡出來，將無牙和紅狐先接了過去。
「上來。」衛礫朝孟明珠伸出手，不等她應，便將她半扶半提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一抖韁繩，帶著她沿山腳朝南面疾奔。
「衛礫，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敢沖皇家落住的驛館？」
夜風像刀子一樣從耳邊刮過去。
孟明珠被衛礫半攬在身前，肩頭的傷被馬背顛得一陣陣發疼，卻仍把身子伏低，儘量貼住馬頸。
她聽見衛礫的呼吸就在她發頂上方，又沉又穩，像這滿山遍野的亂象里唯一踏得實的節拍。
「我看著不像普通流民，倒像有人專門撒了餌，把他們往驛館趕。人雖散，路卻熟，連後牆哪處松、馬廄哪邊草多都摸得清。這批人早踩過點。」他聲音也低，只夠她一人聽清，「北邊近來幾個縣鬧飢，有人放話說聖駕隨行帶了二十車錢糧，專等在這裡。你信不信，明日天亮，彈劾的摺子只會比這些亂民到得還快。」
孟明珠冷得牙關發緊，卻仍笑了一下：「我信。先燒驛站，再逼我往後山走。若我方才慌不擇路，這會兒大約已經『失足墜山』了。」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若我死了，你就是最後陪著我的人。這個屎盆子扣得還挺趁手。」
「我不會讓你死。」衛礫說，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把她護得更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