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你捨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頭偏西時,孟明珠到底被「請」進了御帳。

  御帳裡頭已新架起一具小烤爐。

  銀霜炭燒得通紅,爐邊小几上擺著片好的野雉肉,旁邊幾碟醬料,兩壺酒。

  曹文竑早換了一身燕居常服,玄色細綢袍子,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襟口半散,未束玉帶,只腰間虛虛系了根同色絛子。

  他未戴冠,半濕的發披在肩後,想是剛沐浴過,整個人雖仍帶病容,卻像頭收了爪、懶洋洋伏在暖帳里的華麗巨虎,連眼裡那點疲色都成了某種雍容的、不容人忤逆的倦怠。

  他盤腿坐在爐前,拿支銀簽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那炭火。

  見她進來,朝對面一揚下巴:「坐。你烤,朕吃。」

  孟明珠掃他一眼,只覺這衣裳太不像話,那領口散得都快能看見鎖骨下頭了,甚至能窺見某些肌理分明的起伏塊面。

  她略一撇嘴,覺得有些辣眼睛,還是脫了外氅,在爐前坐下。

  她先不急著上肉,把無牙打發去取些粗鹽和茱萸粉,又親自將炭火撥得略小些,這才用銀箸夾起一片雉肉放上烤網。肉片極薄,才一貼上去,便「滋」地捲起邊,油星子直冒。

  孟明珠把第一片雉肉烤好,表面微焦,肉汁半凝,撒了一小撮細鹽,卻不往曹文竑跟前遞。她拿銀箸夾著,在兩人中間晃了晃,自己湊過去吹了吹,才咬下一小口。曹文竑支著下頜看她,像在等,又像被她這副又嬌又壞的樣子取悅了。

  她低著頭,火光映著她的臉,把平日裡那股子又野又利的勁兒都烘得軟了些。

  曹文竑半倚在軟枕上,手裡銀簽子有一下沒一下撥著炭,目光時而被她翻肉的動作引去,時而又落回她沾了細汗的鼻尖上,懶懶地,連呼吸都放得極慢。

  肉片在火上卷出金邊,她撒了點細鹽,又用銀箸翻了一面。炭火太旺,油滴下去,火苗便「噗」地往上一躥,映得兩人眉眼都深了一瞬。孟明珠不慌不忙地把肉夾到青瓷小碟里,卻沒有遞過去,只朝曹文竑揚了揚下巴:「總吃我烤的有什麼意思?陛下也動動手,替我烤一塊。要烤得外頭焦一點,裡頭還能出汁的那種。」

  曹文竑眉梢微動,似沒料到她敢支使自己。可那點驚異很快被爐火蒸成笑意,他「哦」了一聲,慢條斯理坐直身子,接過她遞來的銀箸,也夾起一片肉放上烤網。

  他動作不似她利落,卻另有一種雍容的準頭。

  肉片在他手下翻得極穩,油沫冒起時,他略一偏手,那肉便在烤網上輕輕打了個轉,落回原處。

  孟明珠托腮看著,脫了龍袍、散了發,烤起肉,跟平時不太一樣。

  「如何?」他將烤好的肉盛進她面前的碟中。肉邊微焦,中心還透著一點極淺的粉,正像她說的那樣。孟明珠夾起來吹了吹,咬下一口。肉汁在齒間漫開,混著極輕的炭香,竟比她方才烤的還好。她抬眸看他一眼,含糊道:「馬馬虎虎。」

  曹文竑低笑一聲,又去夾第三片。

  帳中酒香、肉香、銀霜炭的木質氣靜靜纏在一處。

  「朕年輕的時候,也進過軍營。」他開口,聲音被爐火烘得有些懶,像說給自己聽,又像說給她聽,「那時不打獵,只跟著北營行軍,白日裡趟風沙,夜裡同幾個袍澤圍著火堆烤肉。肉粗得很,是伙頭軍從輜重車上現割的,有時連鹽都沒有,就拿隨身帶的粗鹽磚掰下一小塊,在石頭上碾碎了撒上去。誰烤糊了,便被旁人拿馬鞭抽一下,罵一句『糟蹋好肉』。」他說著,像是真想起了什麼,唇角極輕地彎起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孟明珠沒插話,只托著腮看他。

  爐火把他眉宇間那點病色烘得淡了,倒顯出幾分她不曾見過的舊日影子。

  那時的曹文竑大約還年輕,還不是這身懶洋洋伏在帳中的帝王,而是一個會跟著袍澤在寒夜裡分肉吃的軍中青年。

  「現在烤得倒是講究了。」她忽然道,聲音很輕,「銀霜炭、細海鹽、茱萸粉,連御膳房片肉都片得薄厚如一。不知道的,還當陛下生來便只吃這些。」她話裡帶著刺,卻不太扎人,像只是順著他的話頭,隨口撥了撥。

  曹文竑也不惱,把烤好的肉撥進她碟里,又提起旁邊溫著的酒,給她倒了半杯。「人走到這個位子上,許多東西就由不得你再像從前那樣了。」他頓了頓,看那酒液在杯里輕輕一晃,「那時同朕一道烤肉的袍澤,有一個是斥候營的,後來中箭死了,就死在朕馬前。還有一個,因舊年暗傷,前兩年也沒了。剩下的,散的散,遠的遠,再想圍一處烤肉,也湊不齊了。」

  他說得平淡,卻揭開了他年輕的時候。孟明珠垂著眼,把碟里那片肉慢慢吃了。她沒說什麼「陛下節哀」「陛下保重」之類的場面話,只極輕地「嗯」了一聲,像在夜裡聽人說了句不必安慰的往事。曹文竑看她一眼,目光竟比方才更軟。

  「朕這些年,很少再與誰這樣烤過肉。」他又夾起一片,不緊不慢地刷了層薄醬,抬頭看她,「也就你了,能叫朕再動一動這簽子。」孟明珠「嘁」了一聲,別開臉,她只裝作去拿酒壺,給自己又添了半杯,仰頭飲盡。

  「那陛下可得好好烤。」她放下杯子,故意板起臉,眼睛卻亮晶晶的,「若烤得不如方才,今晚這頓便不算你請我,只算我伺候你。」曹文竑被她這話逗得笑出聲,胸中連日裡積著的滯氣都像被這陣笑驅散了些。他重新將肉夾回碟中,推到她面前,低聲道:「那還請珠珠殿下賞臉,再替朕試試鹹淡。」

  小張公公壓著嗓子通報:「陛下,皇后娘娘來了,說有事想面見。」孟明珠手中銀箸微不可察地一停。曹文竑像沒注意到她的變化,只翻著烤網上的肉片,淡淡道:「同皇后說,朕今夜有些乏了,有要緊事明日再議。若只是尋常請安,便請她回去。更深露重,讓塗淇好生送著。」小張公公應聲去了。

  孟明珠又夾起他烤的那塊肉,不看他:「皇后娘娘親自來,就這麼把人打發走,不太好吧。」曹文竑把新烤好的一片放進她碟中,像沒聽見她話里的刺:「這肉再不吃就涼了。」

  炭火漸弱,爐中餘燼半明半滅,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時短時長。溫酒入腹,孟明珠的話也漸漸少了,只一杯接一杯地抿。

  曹文竑酒量比她好,又存了心思,喝得慢。

  「這酒後勁大。」他忽然道,目光從她泛紅的眼尾掃到微微發晃的杯沿,「你今晚喝得不比朕少。再喝,明日又要嚷頭疼。」

  孟明珠「嘖」了一聲,把杯子往他面前一送,示意滿上:「要你管。我偏要喝。」曹文竑沒逆她,提壺又替她斟了半杯,只留了個心眼,自己那杯仍沒怎麼動,「你怎麼不喝?干看著我喝,陛下不行麼?」

  曹文竑眸光一暗,笑了笑,不答。她到底還是把那半杯飲盡了,酒意層層漫上來,連指尖都開始泛紅。她托著腮,眼睛半眯,看那爐火都像在看水裡的月亮,輕輕一晃便散。

  曹文竑看她半晌,忽然道:「珠珠,你近日和建寧侯走得近,外頭已有人傳話了。」他語氣極淡,像在說今日烤糊了塊肉。孟明珠「唔」了一聲,沒接。曹文竑又給彼此斟了酒,才不緊不慢道:「朕不是要問罪,只是問問你,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孟明珠抬起眼,似乎真有些醉了,眼睛水潤而亮,卻更顯得那點笑難以捉摸。她道:「衛礫啊,人不錯。話少,事少,心正,又不愛惹麻煩。至少不會半夜追我二里地,也不會在我射獵時跑出來搶我的雉雞。」曹文竑低低笑起來,像被她這指桑罵槐給逗樂了。他又問:「那太子呢?你素來與他不對付,今日也見著了,他同沈家那姑娘還算般配。你瞧他如何?」

  孟明珠這回沒笑。她偏開頭,看那爐中餘燼,好一會兒才道:「太子殿下是天潢貴胄,沈姑娘是名門閨秀,自然般配。我如何看有什麼要緊。」她停了一下,又像賭氣般補道:「陛下不都給他定好親事了嗎?再來問我,倒像我惦念他似的,他配嗎?」

  曹文竑沒說話,只靜靜看她。她雖說著滿不在乎的話,可那點微醺後的尾音又輕又飄,像在燭火邊上打轉的飛蛾。他忽然道:「若朕說,要給你也尋一門親事,把你嫁出去呢?」

  孟明珠正端酒的手一頓,杯口抵在唇邊。她沒喝,只側過臉來看他,像在分辨這話是玩笑還是聖旨。火光在她眼裡跳了跳,映得那點笑也有些顫:「陛下捨得?」

  曹文竑不答,只看著她,目光又深又沉,像有無數話擠在喉間,又被酒氣壓了下去。他過了許久才道:「你猜。」

  孟明珠「哈」地笑了一聲,仰頭把杯中酒飲盡,將空杯「嗒」地按在桌上,靠近他些,帶著滿身桂花酒氣,眼睛彎成極亮的弧:「我不猜,也猜不著。反正陛下這金口一開,我哪回跑得掉?」

  曹文竑仍不說話,只伸出手,極慢地把她耳畔那縷被汗浸濕的碎發別到耳後。

  他指尖擦過她耳廓,比炭火還燙。

  她像被那熱度驚著,輕輕一縮,卻又沒真躲,只和他對望著。

  爐中銀霜炭燒成一片猩紅,把兩人眉眼都映得幽幽的。

  外頭更鼓遙遙一響,像誰把這一夜往更深處推了推。

  第二日天光未亮,圍場便已熱鬧起來。號角一響,鼓聲跟著擂了半通,各營人馬整裝上馬。

  孟明珠昨夜從御帳回來時已近三更,胡亂睡了一覺,眼下還浮著層淡青。

  她也不描眉,只把頭髮高束,穿了身鴉青騎裝,外套暗紅短氅,又把那對玄鐵護腕扣得比平日更緊。

  無牙看出她臉色有些懶,只當是宿醉,到底沒多問。

  她到場時,昨日封的那幾段坡地已經重新列了圍。

  人人馬前都掛著昨日的獵獲,有幾個紈絝子弟怕輸了彩頭,正偷偷把別處拾來的山雞往馬後塞。

  孟明珠一眼掃過去,只當沒看見。曹文竑仍高坐檯上,只是今日未乘輦,騎了匹極壯的黑馬,玄色鶴氅在風裡翻得嘩嘩響,遠遠見她來了,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停。

  「昨夜睡得好?」她行近時,曹文竑忽然問,語氣不輕不重,倒像真只關心她睡得如何。孟明珠仰起臉,笑得有些欠:「托陛下的福,沒做噩夢,只夢見一隻老鷹一直叼著我嗎,跑不掉。」曹文竑一噎,隨即「哼」了聲,轉過頭去,不接這茬。

  鼓點又起,曹文竑令孫德海宣讀今日規程:今日不比箭多,不比獸重,只比最後誰可射落「彩頭」。

  孫德海尖聲念完,眾人都往高台左側新搭的竹樓上看去。

  那竹樓約三層高,頂上一根橫木,懸著一隻描金木雀,在風裡滴溜溜轉,雀嘴銜了一枚紅綢小囊。

  孟明珠仰頭望那木雀,心裡已有了數。這東西高高懸著,又無甚重量,比的是眼力和巧勁,倒不算難,只考驗騎射時那一下的準頭。

  她正盤算,就聽周圍人一陣低呼。曹遵鈞已催馬出來,玄色箭袖,馬是那匹極神駿的黑馬,額間玄金抹額換成了朱纓,顯得整個人銳利逼人。

  他手一揚,抽箭搭弦,幾乎沒怎麼瞄準,一箭破空,「嗡」地一聲,那木雀的繩子斷了一股,木雀猛地一盪,卻未落下。

  眾人正嘆息間,第二箭已到,正中木雀尾翼。雀身失衡,在橫木上打了半個旋,到底沒有墜地。

  孟明珠「嘁」了一聲,心道這還不算完。

  卻見曹遵鈞再不射第三箭,只收弓回馬,朝高台行禮。

  孫德海得了曹文竑示意,上前查看,回來說太子兩箭已把木雀與橫木的活扣射開,只差風力,不足為慮。

  曹文竑不置可否,只讓比試繼續。

  曹遵鈞回身時,目光不偏不倚從孟明珠臉上掃過,唇角似笑非笑。

  孟明珠只作沒看見,輕夾旺旺馬腹,出了列。

  她早料到今日會有這一手,也不慌,反手抽了衛礫那柄海柳弓。

  風從東面來,比昨日更急。

  她側身貼馬,引弦時暗暗換了口氣,一箭放出,準頭極穩。

  木雀本已半松,被這一箭帶得徹底脫了懸扣,直直墜下。

  四面頓時一片叫好。

  曹文竑在高台上,見狀略揚了揚嘴角,只是未及說話,孫德海又騎著馬繞場回來,手裡捧著那木雀,聲音有些發乾:「回陛下,木雀落地了。只是……太子殿下兩箭先鬆了活扣,琅琊公主第三箭將雀射落,這彩頭算誰,還得請陛下定奪。」滿場頓時靜下來。

  孟明珠勒馬立在場中,不爭也不退,只把海柳弓背回肩後,拿帕子慢條斯理擦手。曹遵鈞撥馬朝她近了幾步,聲音不高不低:「你搶了孤的東西,還要孤謝你不成?」孟明珠偏頭,笑:「誰搶誰?各憑本事罷了。再說,您兩箭都打不下來,我只補了一下。若按箭數算,我的贏面還大些呢。」曹遵鈞唇邊笑意更深,像極愛看她這副不肯認輸的勁頭。

  曹文竑在上首把這番機鋒聽得清清楚楚。他未看孟明珠,只朝曹遵鈞道:「太子先開弓,公主後得手,皆算有彩。頭名便算是太子的。」他說到這,頓了一下,又瞥了孟明珠一眼,「琅琊公主賞御前銀箭一支,另賜駿馬一匹,並她昨日所獵黃羊、野雉,擇最上者賜京郊公主府別苑兩座。」孟明珠在馬上抱了抱拳,不咸不淡道:「謝陛下。」

  曹遵鈞見她如此,低低笑了一聲,倒也不在意。待散場時,他打馬從她身側經過,慢慢道:「孤得了頭名,你倒也不虧。那匹大宛良駒原說給頭名的,父皇卻賞了你。說到底,還是你得意些。」

  孟明珠看他一眼,只道:「太子殿下是憑本事射落了木雀,自然比我得意。」曹遵鈞「哦」了聲,笑得意味深長:「不是你先把它射下來的麼?」孟明珠懶得再與他繞,只催馬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