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感覺又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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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珠珠」被風追著送來,尾音已有些散了,卻仍像一根極細的鞭子,不偏不倚抽在她後頸上。

  孟明珠渾身一凜,伏得更低,反倒把旺旺催得更急。

  馬蹄踏碎滿地枯枝敗葉,驚得幾隻不知名的鳥從矮林里撲稜稜飛起,遮了她身後大半視線。

  曹文竑見那道白影非但不停,反而越跑越快,只覺一股邪火與不安同時從心口躥起來。

  他猛夾馬腹,御馬長嘶一聲,像道玄色閃電劈開半黃半綠的草坡。

  孫德海等人被甩在後頭,只敢遠遠跟著,連「陛下慢些」都喊不出口。

  「孟明珠!你再跑,朕就叫前頭封林!」他聲音高了,帶著久病未愈的沙,像刀石磨過鐵。

  孟明珠咬唇,心裡早把他罵了八百遍。

  今日若真讓他在滿場人前追著她跑,明兒圍場裡又不知要傳出多少「妖姬縱馬,天子逐之」的混帳話。

  她終是慢慢收了馬勢。

  旺旺噴著粗氣,前蹄在原地跺了兩下,像替她不平。

  她直起身,回頭望了一眼。

  曹文竑已追至十來步外,明黃袍角被風掀得老高,額間那點薄汗在晨光里極清楚。

  他勒馬站定,胸膛起伏,眼底那點火又燒得發亮。

  「你跑什麼?」他先開口,聲音啞而沉,像從極深的地方壓出來,「朕是老虎,能吃了你?」

  孟明珠沒答,只把散到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腕上玄鐵護腕在風裡泛著冷光。曹文竑見她這副又倔又烈的模樣,那點火不知怎的就軟了三分。

  他催馬又近了兩步,直到兩匹馬幾乎頭碰著頭。

  他俯身,伸手去撈她韁繩,動作卻比平日輕得多,像怕驚著她那匹旺旺馬。

  她由著他把旺旺的韁繩攥過去半寸,兩人馬匹貼得極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襟袖間龍涎香混著藥氣的味道。

  風從兩人中間擠過去,把她的發梢吹得一下一下掃過他手背。

  她仰起臉,忽而彎起眼睛,笑得又甜又假,帶著崇拜:「珠珠還從未見過陛下策馬狂奔,陛下真乃寶刀未老,方才那麼一大段坡地,您竟真追得上我的旺旺馬,珠珠佩服。」

  曹文竑剛要板起臉,被她這一句「寶刀未老」堵得咳了一聲。他知她在諷他,又拿她這笑沒辦法,只把韁繩在掌心一繞,故作冷聲道:「少給朕戴高帽。若真叫你跑了,明日這秋獮也不必比了,全看你一人如何消遣朕。」他嘴上說得硬,手上卻不自覺鬆了松,只虛虛攏著那截韁繩,倒像怕拽疼了她的馬。

  孟明珠「哦」了一聲,眼波往他臉上一轉:「陛下這是怪珠珠跑得太快,還是怪自個兒追得太慢?」她說著,輕輕一抖手腕,旺旺極配合地往後退了半步,像與那匹御馬拉開些距離。曹文竑便又欺近半步,像真與她較上了勁。孟明珠索性不再動,只偏著頭看他,眼裡亮得厲害,唇邊那點笑像秋日枝頭最後一隻不肯落的柿子,又甜又招人。

  「總歸我跑不過陛下。」她終於軟了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認輸,又像在撒嬌,「只是陛下以後別這麼追我。我膽小,經不住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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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文竑聞言,心口那把火徹底熄了。

  他盯了她兩息,像要把她這副「又怕又不怕」的模樣看穿,最後只低低「哼」了一聲,鬆了韁繩,拔馬先走:「跟上。敢不跟,你死定了!」

  孟明珠在他身後吐了吐舌,待他走出幾步,才不緊不慢地催馬跟上去。

  曹文竑騎在前頭,風把他鶴氅吹得鼓起來,像一團沉沉的烏雲擦著草坡移動。

  他耳畔還留著她那句又軟又賴的「我膽小,經不住嚇」,明知道是哄他,卻仍覺心口被什麼輕輕一搔。

  他下意識放慢馬速,等她跟近。

  身後馬蹄聲不疾不徐,像極了她此刻那副半服半不馴的模樣,他不用回頭,都知道又俏又嬌的她一定又在後頭悄悄沖他做鬼臉。

  這念頭一生出來,他自己先是一愣。

  多久沒有過這樣的心緒了?像年少時在宮學裡,與哪個膽大的貴女多說了兩句話,便覺得滿園的花都開得更鬧些。他高高在上地坐了這些年龍椅,早把「動心」當成了帝王生涯里最不必有的東西。可真到了此刻,被一個小女子氣得追出二里地,又因她一句玩笑似的討饒便熄了火,還覺著這坡上的草色都比來時更鮮亮些。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散在風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唇角已經彎了。

  他像重新做了一回意氣少年,在圍場裡縱馬追人,追得滿身是汗,就為了看她回頭一眼。她越不理他,他越覺得心癢;她偶爾丟來一句不冷不熱的話,他反倒像得了什麼彩頭。這種心境,他已經許多年不曾有過了。

  曹文竑騎在前頭,聽見她的馬蹄聲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這幾天從她身上獲得的心裡那點惱早散盡了。

  他忽然勒了勒韁繩,偏過頭來:「你還沒答朕。方才叫你,你跑什麼?小張公公他們幾個在後面喊破嗓子,你倒好,像有鬼在追。」

  孟明珠正低著頭髮呆,冷不丁被他一問,眼珠子一轉,先把臉別向一邊,像被風吹得睜不開。

  曹文竑也不催,就那麼等著,眼神卻不放,非要從她嘴裡討出個答案。

  她被他看得沒法,才輕輕「哼」了聲,像是極不情願地開口:「我哪知道後頭是陛下。馬騎起來只剩下風聲…並非故意不聽……」

  「是嗎?朕怎麼不信。」

  孟明珠被他那一眼盯得心裡發虛,嘴上卻更不肯認。她伸手拍了兩下旺旺,讓它往另一邊踱了兩步,才道:「您那嗓子被風一刮,我當是哪個巡營的將軍追來拿我問話。我昨日才差點被人拿箭射了,如今聽見有馬蹄聲追著,當然先跑。誰知道是您,又沒人提前來跟我說陛下會到東面來。您自己個兒要追,倒還怪起我來了。」

  她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末了還剜了他一眼。曹文竑聽她提起昨日遇伏的事,心口那些微妙的雀躍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眼神也黯了半寸。他催馬朝她靠近,這次沒有玩笑,只低聲道:「朕不就是怕你再出事,才追過來。」他頓了頓,像覺得這話太軟,又補一句,「你是公主,哪有公主見御駕就逃的。傳出去,像什麼話。」

  孟明珠抬頭,見他忽然斂了笑,知道他是真被「遇伏」兩字弄得心裡發沉了。

  她本還想再頂兩句,見他額上還帶著病氣未消的虛白,便「嘁」了一聲:「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一回去,您又要把我拘在營里。我不過想多跑一會兒。這圍場這麼大,西面有野雉,北面有箭樓,東面有黃羊,偏生我只能待在那幾頂帳子間,聽她們在背後編排我。我悶。」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卻極清楚。風從坡上滾下來,把「我悶」二字吹得散了些,又像一尾細而韌的絲,不偏不倚纏上曹文竑心口。

  他看著她,看她鴉青短氅被風吹得翻起一角,看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壓,像在同誰生氣,又像在同自己委屈。他忽然就什麼脾氣都沒了。

  曹文竑沒說話,只把手裡的韁繩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圈。風把他的鶴氅和她的短氅往同一個方向扯,像要把兩人中間那點距離也吹沒了。他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悶了,怎麼不來同朕說。」

  孟明珠「嘁」地一聲,把臉別過去:「同您說什麼?說我不想待在帳子裡,想去北面吹風,想騎馬跑一跑,想說這些話又怕您嫌我事多。」她說著,又回頭掃他一眼,「我連見著您都跑,您還指望我湊過去說這些?」

  曹文竑聽她這樣說,反倒不惱,只輕笑了一聲,像終於從她嘴裡把連日裡那點癥結撬開了一條縫。他夾了夾馬腹,讓御馬與她並行,聲音也放輕了:「那你現在不是說了?朕也沒嫌你事多。往後想跑馬就來,想吹風就挑個沒人的地方,只一樣,不能再讓朕追著你滿圍場跑,別人看見了,算什麼事?」

  孟明珠斜他一眼,沒應。

  她心裡的氣其實已經散得差不多,只面上還端著,像不肯叫他知道,自己是被他這幾句平白軟和的話給順了毛。

  她偏過頭,看遠處坡下有人在清點獵物,裝得漫不經心道:「那得看陛下怎麼追。今日若換個脾氣大的,早一鞭子抽過來了。」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您方才那樣,真像要把我抓回去生吃了。」

  曹文竑失笑,眼裡那點倦色都淡了:「朕生吃你做什麼?你這一身反骨,嚼起來還硌牙。」他說著,朝她偏了偏身,像真在打量她哪塊肉最硌牙。孟明珠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朝他馬頭拍了一下,那御馬竟也不躲,只甩了甩鬃毛,像半點不怕這京城裡出名的「妖姬」。她「嘖」了一聲:「連您的馬都知道耍無賴。」

  曹文竑笑出了聲,這幾日來頭一回笑得鬆快。孫德海等人遠遠綴著,聽見這陣笑,互看一眼,總算把心放回肚子裡。小張公公更是拿袖子直擦汗,心說還得是琅琊公主,昨兒還被罵沒良心,今兒就又能把陛下哄得笑出來。

  兩人並騎往回走,誰也沒再提方才那場追逐。

  坡上的風時緊時松,把兩人影子拖得時長時短。

  孟明珠不時伸手去壓被風吹亂的發,曹文竑便歪頭看她一眼,偶爾替她把馬頭撥正,像極自然的事。

  她也不躲,只偶爾嘟囔一句「我自己會」。曹文竑只當沒聽見。

  快到校場時,孟明珠忽然道:「我不想從正中走。」曹文竑看她一眼,沒多問,只調轉馬頭,帶她沿林邊那條稍偏的小路繞回。

  那邊人少,風也緩,只有兩人的馬蹄聲一前一後,踩著滿地半黃的草,像在說些不必出口的話。

  孟明珠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狗今日倒也有點人樣。只這念頭剛起,她自己先在心裡「呸」了一聲,暗罵自己沒出息。

  孟明珠跟著他沿林邊小路慢慢往營地走,目光不時往道旁那片半黃的草坡上落。風從林子裡漏過來,帶著松針與濕土的氣息,和校場那邊隔了老遠,倒真有幾分清靜。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這幾日積在胸口的悶氣都吐了出去。

  曹文竑走在前頭,忽然問:「今日獵了多少?」孟明珠正出神,隨口道:「沒數。野雉總歸有十來只,黃羊射了兩頭。」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有一隻是給姑姑的,她昨日說想要張好皮子。」曹文竑「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道:「朕的皮子呢?」

  孟明珠正拿指尖撥著韁繩,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他。曹文竑仍背對著她,騎在馬上,鶴氅被風掀得輕晃,那「朕的皮子呢」五個字說得風輕雲淡,像只是順著她的話隨口一問,可孟明珠偏聽出點不一樣的味道。

  她眼珠子一轉,只懶懶道:「陛下宮裡什麼好皮子沒有?西域的貂,漠北的銀狐,連海外的海獺皮都成箱成箱往內庫送。還用得著問我要?」

  曹文竑沒回頭,只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那是進貢給內庫的,又不是你射的。你既想著給皇后留,便不該忘了朕。」他說完,像又覺得自己這計較得太小氣,把話往回找補,「朕不過白說一句。你愛給誰給誰。」

  她抬頭去看他,只看得見半張側臉,在風裡繃得緊緊的,像忍著什麼。她心道這老東西嘴上說不要,臉卻拉得比馬還長。她故意催馬往他身邊湊了湊,歪頭道:「那陛下想要什麼皮子?我這兒有野雉毛,五顏六色的,給您做頂冠子?」

  曹文竑終於偏過頭來,眼風掃過她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板著臉道:「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朕追了你一早晨,又陪你繞這麼大個圈子,到頭來連張好皮子都攤不上。」

  「誒,行吧。」她拖長聲音,像多不情願似的,「等回去讓無牙挑只最肥的野雉,給陛下炮炙。只是先說好,我烤的不怎麼樣,鹽放得準不準全看天意。」

  曹文竑聽她這麼說,哪裡還端得住那點帝王架子。他嘴角極輕地一翹,又強壓下去,「別以為隨便烤只野雉就能打發朕。」他偏過頭,目光從她亂糟糟的額發上掃過去,「朕也不是什麼山雞都下嘴的。得是今日你親手射的那隻,旁人拾來的不算。」

  孟明珠在心裡「嘁」了一聲,到底沒再頂他。

  回到營地時,曹文竑沒讓她去校場,只讓人把她的獵物單獨記了,又叫孫德海去安排晚膳。孟明珠還想說什麼,被他一句「你今日不是給朕留了只野雉?就吃它。」給堵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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