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掉頭就跑
孟明珠追出半里，忽見前頭一隻彩雉拖著傷翅從灌木里斜斜撲出。
那雉雞的尾羽極長，在晨光里泛著一圈金紫，顯然不是野地里常見的東西。
她正猶豫，那彩雉已驚惶地鑽入草間。
旺旺卻不罷休，追著氣味又跑了幾步，孟明珠抬眼，便見前頭一隊人正勒馬立在山坡下。
為首的是曹婉。
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騎裝，髮髻高挽，懷中抱著一把鑲螺鈿的小弓，正橫眉立目地看著孟明珠。
她身後兩名宮女各提一隻鳥籠，籠中也關著幾隻彩羽雉雞，顯是預備放來射的。方才那隻逃掉的彩雉，正是從她籠中脫出來的。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曹婉打馬上前兩步，目光從孟明珠的箭囊掃到她馬頸旁掛著的黃羊，「你倒會撿現成便宜，連我的彩雉也敢攆。」
孟明珠輕笑，也不下馬：「你的雉雞自己掙出來，跑到我馬蹄前，我還沒怪它髒了我的路。九公主要算帳，找那扁毛畜生去，別沖我叫。」
曹婉氣極，手一揚，馬鞭幾乎甩到孟明珠面前：「你射的羊是我的人先趕出來的！那幾頭黃羊本要朝我這兒來，你倒搶先截了去。今日頭名，還輪不到你。」
「原來你們圍獵還要先占個先來後到。」孟明珠索性把弓往肩上一背，偏頭看她，「怎麼，這圍場是你一個人的？你說是你趕的，便是你趕的？那好，你叫那黃羊應你一聲，若它肯跟你走，我便還你。」
她這一句把曹婉噎得臉都青了。曹婉身後的宗室女和幾個年輕公子互相遞眼色，有人想笑又不敢，只把臉別向一邊。
曹婉咬牙：「你仗著父皇偏心，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也配跟我們並駕打獵？賤人！」
這話一出，孟明珠還沒說話，旺旺先朝曹婉那匹馬齜了齜鼻。
那馬退了一步，曹婉被顛得一晃，愈加惱怒，扯著嗓子叫：「來人！給我把她的箭繳了！我看她還拿什麼射！」
跟在她身後的人面面相覷，沒一個真敢上前。
孟明珠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回曹婉臉上，慢慢道：「曹婉，你今日若真叫人繳我的箭，我便把你的鳥籠子全放了。再不然，你射一隻我追一隻，看最後是誰沒臉。」
曹婉手指扣著馬鞭，氣得發顫。就在這時候，一騎從林邊疾馳而來，靛藍武袍，腰束革帶，正是許峻。
曹婉見許峻來了，沖他說道，「附馬！你來得正好！她搶我的獵物，還打我！幫我打她！」
許峻一到近前便翻身下馬，先朝曹婉行了禮，又朝孟明珠略帶歉意抱了抱拳，對曹婉道，「九殿下，西面放了新雉，那邊風小，正適合殿下。」
孟明珠冷眼看著這一出，忽然就想起一樁舊事。那時許峻尚不是九公主的駙馬，不過是天子近臣鎮遠將軍兼之指揮使一通官職疊加。
曹婉這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女人，一心自認唯有名門高第的郎君才配與自己匹配，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一顆心，竟系在了御前那個孤兒出身的許峻身上。
其實從出身上看，許峻甚至不由陛下看中的准駙馬衛礫，許峻孤兒出身，從小跟著皇帝，什麼髒活累活都干，在外人眼裡，說難聽點，與奴才別無二致。
可偏偏遇上許峻，曹婉往日那非頂級世家兒郎不嫁的執念，盡數拋到了腦後。素來驕矜的她，竟也流露出來難得的少女情態。
兩年前衛礫回京述職時，天子又起了拉媒的心思。
那一年中秋宮宴，曹婉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包下作藥粉，原是要給孟明珠的酒里下的。
孟明珠早得了信，讓無牙把兩杯酒換了位置。
那晚散了宴，曹婉被自己的宮女扶進偏殿。
偏殿內曹婉原先準備的內臣沒有，只有個腦袋也不清醒的許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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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門開著，燈火通明，周妃帶宮人追來時，殿裡只有兩個人抱著啃。
許峻為保她名節，只能認下「互有情意」。太后震怒，曹文竑不願家醜外揚，打了許峻五十大板，順水推舟，將許峻尚了九公主。
許峻的調令與賀表幾乎同時下來。
他從鎮遠將軍兼禁軍指揮使變成了駙馬都尉，又領了個不咸不淡的閒差。
等再過不久狩獵結束後又要入水師，隨衛礫南下。
曹婉見許峻先向孟明珠行禮，胸中那把無名火頓時躥得更高，抬手便是一鞭，照許峻肩頭揮去：「我叫你幫我，你倒向著她！你算個什麼東西？窩囊廢！平日裡在家裝清高，連正眼也不肯給我一個，如今倒上趕著替這個賤人周全。許峻，你這條命哪來的？是我，是我跪在父皇面前替你求的！若不是我，你早被五軍都督府和一群老御史活拆了！今日你倒分得清哪裡風小哪裡雉多，你是伺候誰伺候出癮來了？跟她又是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這一鞭勁急，許峻沒躲。
鞭尾掃過他右肩靛藍武袍，劃破布料，「啪」地一聲在風裡炸開。
他仍站得筆直，連眉都沒皺一下，只把聲音壓得更低：「臣沒有向著誰，只不想殿下在獵場再落人口實。西面雉群確已放了新籠，殿下若要射，臣這就去備馬。」
「我要你教我怎麼落人話柄？你是什麼東西，也配管我？」曹婉氣得發顫，鞭子又揚起來。
孟明珠忽然在馬上懶懶開口：「九公主有氣，只管沖你駙馬發。只一件，你這駙馬再是窩囊，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官身，你這樣當眾揮鞭，打的不是他，是大齊的體統。你要打，回府里慢慢打，別在我跟前演這一出。血點子濺髒了草，害我一會兒又得換馬。」
曹婉本就在氣頭上，一聽這話，鞭子轉了向，直直朝孟明珠那匹旺旺前蹄掃去。
旺旺極靈，不待鞭子落地，自己輕巧往旁一讓。
孟明珠目光驟冷，雙腿一夾馬腹，旺旺猛地欺近兩步，驚得曹婉那匹棗紅馬連退三步，差點把背上的人摔下來。
「曹婉，你沖我使鞭子，是真想試試今日這圍場裡有沒有第二個吳友先嗎？」她聲音不高，卻像鐵片刮過瓷面，叫人不寒而慄。
曹婉被這氣勢一壓，臉色青紅交加，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少拿那案子來嚇我！吳友先幹的事，與我何干？你還真當自己是天潢貴胄了？不過是個從外頭弄進來的賤人罷了！」
許峻再不能只聽著。
他轉身擋在曹婉馬前，沉聲道：「請九殿下慎言。圍場之中，諸營俱在，若再驚動聖駕，臣護不住殿下。」
曹婉還想再罵，抬鞭見許峻眼中已無半點往日隱忍，只剩一片靜得嚇人的冷。
她心口一縮，那鞭子到底沒落下去。許峻便朝她行了個禮，轉身去牽自己的馬，動作乾脆，像把滿場難堪都留在原地。
曹婉氣得嘴唇發白，狠狠一夾馬腹，掉頭朝西面去了。
幾個跟班連忙催馬跟上，誰也不敢回頭。
孟明珠看著那隊人消失，才慢慢把弓從肩後取下來，用帕子擦去弓把上沾著的露水。她茶茶的似疼似憐說：「許峻你這駙馬，真難做哦。」
她說得又輕又緩，尾音像被霜氣拖長，像在可憐他，又像只是說給這空蕩蕩的草坡聽。
那語氣，不知怎的，比曹婉方才那頓鞭子還叫許峻難受。
他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抬頭，只抱了抱拳，道：「殿下言重了。臣分內之事。」
「分內？」孟明珠重複了一遍，唇角極輕地一彎。
她翻身下馬，順手把韁繩拋給無牙，自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許峻面前。
風把她的暗紅短氅吹得翻起來，像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極薄的影。
她沒碰他，只微微仰臉，目光落在他右肩裂開的衣料上，那鞭痕已滲出一線血色。
她「嘖」了一聲，把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帕子一角還沾著一點方才擦弓留下的水痕，在風裡輕輕搖。
「你不疼，我可都替你疼了。」她輕聲說，「她當眾這樣下你的臉，你倒好，躲也不躲，只把背挺得更直。我若是你，早把她的鞭子扯過來折了。這算什麼？」她頓了頓，眼波一轉，像笑非笑，「許峻，你如今這日子，我怎麼越看越活回去呢。」
許峻終於抬頭。
他臉色極淡，像被這秋風吹得太久，連眉眼都冷硬如石。
可他看向孟明珠時，那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被輕輕一碰，又極快地斂了回去。他別開視線，低聲道：「公主不必為臣抱屈。臣早就慣了。」
「慣了。」孟明珠把這詞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忽而一笑，「這世上最叫人寒心的，也不過就是這個『慣了』。你為她，為陛下，為那些一句句『分內之事』，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擋風牆。可牆會冷啊，許峻。」她說著，真像不忍，朝他肩頭伸了伸手，卻在半空停住，到底沒碰上去。
她只把帕子塞進他掌心，聲音低到像怕被風偷聽：「這藥帕子浸了淡鹽水，你先按著。等散了，讓無牙給你送瓶傷藥來。」
許峻沒接。
他手指僵著，那帕子便團在兩人之間，像一隻飛不起來的白鳥。
孟明珠也不急，就這麼靜靜地瞧著他，眼底的憐憫像一層極薄極滑的蜜，分不清是真是假。她忽然又笑：「怎麼，怕我下毒？」許峻沉默一瞬，終於把帕子收進掌心，低低道：「多謝公主。」
「謝什麼。」孟明珠轉過身，朝旺旺走去，踏過地上被風吹亂的草屑，「我呀，就是看不得曾經那個跟著建寧候一起馳騁北境的鎮遠將軍這般被人欺負。」她聲音輕飄飄的，卻說給身後人聽得一清二楚。
許峻掌心一緊，那點濕冷的帕子像塊火炭，燙得他半個手臂都麻了。
許峻仍站在原地，像被那方帕子定住了。右肩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風一吹，又涼絲絲地往裡鑽。他到底沒再說話，只把帕子收進袖中，又朝孟明珠的背影行了一禮，而後翻身上馬。那匹棗紅馬似乎也覺出主人心緒，走得分外慢，直到繞過坡下那片亂石，才撒開四蹄，朝西面去了。
孟明珠已經重新上馬，見他走遠，才慢慢收了臉上那點似疼似憐的神氣。無牙跟上來，低聲道：「殿下方才那番話，若叫九公主的人聽去，又不知要編排出什麼。」
孟明珠把弓重新背好，漫不經心道：「我哪句說錯了？她那鞭子抽得，差點把許峻的肩骨都掀出來。還不興我看不過去說兩句？再說，這圍場裡編排我的人還少嗎。」她說著，輕輕一夾馬腹，旺旺便朝來路小跑起來。
遠處東面坡地上又傳來零星的角聲，大約是眾人已開始清點獵物。
孟明珠沒急著回去，只沿溪道緩行。
風從林梢掠下，把溪邊枯葦吹得沙沙作響。
「你覺得，許峻這駙馬當得有意思嗎？」
無牙想了想，搖頭：「沒意思。五品駙馬都尉，說的好聽，實則處處受人轄制。九公主那性子，又是個不肯饒人的。奴婢上回替您去西面送東西，瞧見他一個人在涼棚下擦弓，天那麼冷，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孟明珠沒接話，只望著遠處校場的方向。
那裡彩旗仍在風裡翻卷，隱約還能看見幾個騎裝的人影往來。
她輕輕「嘁」了一聲，不知是諷還是刺。
她沿著半枯的溪道不緊不慢地走。
旺旺似乎也倦了，四蹄輕踏在軟泥上，偶爾低頭去嗅一嗅草根。
她正盤算著再過半刻便回營清點獵物，忽然聽見東面坡地上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像許多人同時屏息又同時行禮。
她抬頭一望，遠遠地，一頂玄黑華蓋正從校場那側緩緩移來，後頭跟著幾個內侍和甲士。
曹文竑竟親自到東面獵場來了。
孟明珠只看了一眼，連那華蓋底下的明黃都沒待看清，便已扯過韁繩，輕喝一聲。
旺旺極通心意，原地一個急轉，像片被風掀起的白影，朝與御駕相反的西北方向躥去。
她伏低身子，聽風從耳畔呼呼刮過，草葉與碎石在蹄下飛濺。
身後很快有人喊：「琅琊公主殿下——陛下請您過去——」是小張公公的聲音，尖而促，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接著又有其他人的喊聲混進來。她全當沒聽見，只把頭埋得更低，催馬往一片矮丘後繞。
旺旺四蹄翻飛，帶起一溜半青半黃的草屑，像給這片秋野劃了道口子。
御駕那邊，曹文竑已從輦上下來，披著鶴氅立在坡前。
孫德海眼尖，早看見那匹白馬從東面一拐，飛也似地往西北跑了，忙湊到帝王耳邊：「陛下，公主大約是沒瞧見您。」曹文竑朝那方向望去，只能看見一道漸遠的影子。
他沉了臉，問：「她跑什麼？」孫德海乾笑：「許是馬驚了。」曹文竑冷聲道：「那馬比她還精，會驚？分明是看見朕了。」他說著，轉身朝身後人一招手：「備馬。」
孫德海心裡叫苦，卻不敢再勸，忙讓人把御馬牽來。
曹文竑也不等人扶，自己踩鐙上馬，一抖韁繩，便朝孟明珠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身後只跟了孫德海並兩個近衛，其餘人遠遠綴著，誰也不敢貼得太近。
孟明珠聽見身後又有馬蹄聲，仿佛身後有惡鬼追似的。
她也不回頭，只拍了拍旺旺的頸子：「快些，再快些。」旺旺長嘶一聲，四蹄如飛，直往西北角那片還未封盡的緩林奔去。林邊風大，吹得她鴉青騎裝獵獵翻動，像只被鷹隼驅趕卻不肯落網的鶴。
「珠珠！」
那雉雞的尾羽極長，在晨光里泛著一圈金紫，顯然不是野地里常見的東西。
她正猶豫，那彩雉已驚惶地鑽入草間。
旺旺卻不罷休，追著氣味又跑了幾步，孟明珠抬眼，便見前頭一隊人正勒馬立在山坡下。
為首的是曹婉。
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騎裝，髮髻高挽，懷中抱著一把鑲螺鈿的小弓，正橫眉立目地看著孟明珠。
她身後兩名宮女各提一隻鳥籠，籠中也關著幾隻彩羽雉雞，顯是預備放來射的。方才那隻逃掉的彩雉，正是從她籠中脫出來的。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曹婉打馬上前兩步，目光從孟明珠的箭囊掃到她馬頸旁掛著的黃羊，「你倒會撿現成便宜，連我的彩雉也敢攆。」
孟明珠輕笑，也不下馬：「你的雉雞自己掙出來，跑到我馬蹄前，我還沒怪它髒了我的路。九公主要算帳，找那扁毛畜生去，別沖我叫。」
曹婉氣極，手一揚，馬鞭幾乎甩到孟明珠面前：「你射的羊是我的人先趕出來的！那幾頭黃羊本要朝我這兒來，你倒搶先截了去。今日頭名，還輪不到你。」
「原來你們圍獵還要先占個先來後到。」孟明珠索性把弓往肩上一背，偏頭看她，「怎麼，這圍場是你一個人的？你說是你趕的，便是你趕的？那好，你叫那黃羊應你一聲，若它肯跟你走，我便還你。」
她這一句把曹婉噎得臉都青了。曹婉身後的宗室女和幾個年輕公子互相遞眼色，有人想笑又不敢，只把臉別向一邊。
曹婉咬牙：「你仗著父皇偏心，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也配跟我們並駕打獵？賤人！」
這話一出，孟明珠還沒說話，旺旺先朝曹婉那匹馬齜了齜鼻。
那馬退了一步，曹婉被顛得一晃，愈加惱怒，扯著嗓子叫：「來人！給我把她的箭繳了！我看她還拿什麼射！」
跟在她身後的人面面相覷，沒一個真敢上前。
孟明珠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回曹婉臉上，慢慢道：「曹婉，你今日若真叫人繳我的箭，我便把你的鳥籠子全放了。再不然，你射一隻我追一隻，看最後是誰沒臉。」
曹婉手指扣著馬鞭，氣得發顫。就在這時候，一騎從林邊疾馳而來，靛藍武袍，腰束革帶，正是許峻。
曹婉見許峻來了，沖他說道，「附馬！你來得正好！她搶我的獵物，還打我！幫我打她！」
許峻一到近前便翻身下馬，先朝曹婉行了禮，又朝孟明珠略帶歉意抱了抱拳，對曹婉道，「九殿下，西面放了新雉，那邊風小，正適合殿下。」
孟明珠冷眼看著這一出，忽然就想起一樁舊事。那時許峻尚不是九公主的駙馬，不過是天子近臣鎮遠將軍兼之指揮使一通官職疊加。
曹婉這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女人，一心自認唯有名門高第的郎君才配與自己匹配，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一顆心，竟系在了御前那個孤兒出身的許峻身上。
其實從出身上看，許峻甚至不由陛下看中的准駙馬衛礫，許峻孤兒出身，從小跟著皇帝，什麼髒活累活都干，在外人眼裡，說難聽點，與奴才別無二致。
可偏偏遇上許峻，曹婉往日那非頂級世家兒郎不嫁的執念，盡數拋到了腦後。素來驕矜的她，竟也流露出來難得的少女情態。
兩年前衛礫回京述職時，天子又起了拉媒的心思。
那一年中秋宮宴，曹婉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包下作藥粉，原是要給孟明珠的酒里下的。
孟明珠早得了信，讓無牙把兩杯酒換了位置。
那晚散了宴，曹婉被自己的宮女扶進偏殿。
偏殿內曹婉原先準備的內臣沒有，只有個腦袋也不清醒的許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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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門開著，燈火通明，周妃帶宮人追來時，殿裡只有兩個人抱著啃。
許峻為保她名節，只能認下「互有情意」。太后震怒，曹文竑不願家醜外揚，打了許峻五十大板，順水推舟，將許峻尚了九公主。
許峻的調令與賀表幾乎同時下來。
他從鎮遠將軍兼禁軍指揮使變成了駙馬都尉，又領了個不咸不淡的閒差。
等再過不久狩獵結束後又要入水師，隨衛礫南下。
曹婉見許峻先向孟明珠行禮，胸中那把無名火頓時躥得更高，抬手便是一鞭，照許峻肩頭揮去：「我叫你幫我，你倒向著她！你算個什麼東西？窩囊廢！平日裡在家裝清高，連正眼也不肯給我一個，如今倒上趕著替這個賤人周全。許峻，你這條命哪來的？是我，是我跪在父皇面前替你求的！若不是我，你早被五軍都督府和一群老御史活拆了！今日你倒分得清哪裡風小哪裡雉多，你是伺候誰伺候出癮來了？跟她又是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這一鞭勁急，許峻沒躲。
鞭尾掃過他右肩靛藍武袍，劃破布料，「啪」地一聲在風裡炸開。
他仍站得筆直，連眉都沒皺一下，只把聲音壓得更低：「臣沒有向著誰，只不想殿下在獵場再落人口實。西面雉群確已放了新籠，殿下若要射，臣這就去備馬。」
「我要你教我怎麼落人話柄？你是什麼東西，也配管我？」曹婉氣得發顫，鞭子又揚起來。
孟明珠忽然在馬上懶懶開口：「九公主有氣，只管沖你駙馬發。只一件，你這駙馬再是窩囊，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官身，你這樣當眾揮鞭，打的不是他，是大齊的體統。你要打，回府里慢慢打，別在我跟前演這一出。血點子濺髒了草，害我一會兒又得換馬。」
曹婉本就在氣頭上，一聽這話，鞭子轉了向，直直朝孟明珠那匹旺旺前蹄掃去。
旺旺極靈，不待鞭子落地，自己輕巧往旁一讓。
孟明珠目光驟冷，雙腿一夾馬腹，旺旺猛地欺近兩步，驚得曹婉那匹棗紅馬連退三步，差點把背上的人摔下來。
「曹婉，你沖我使鞭子，是真想試試今日這圍場裡有沒有第二個吳友先嗎？」她聲音不高，卻像鐵片刮過瓷面，叫人不寒而慄。
曹婉被這氣勢一壓，臉色青紅交加，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少拿那案子來嚇我！吳友先幹的事，與我何干？你還真當自己是天潢貴胄了？不過是個從外頭弄進來的賤人罷了！」
許峻再不能只聽著。
他轉身擋在曹婉馬前，沉聲道：「請九殿下慎言。圍場之中，諸營俱在，若再驚動聖駕，臣護不住殿下。」
曹婉還想再罵，抬鞭見許峻眼中已無半點往日隱忍，只剩一片靜得嚇人的冷。
她心口一縮，那鞭子到底沒落下去。許峻便朝她行了個禮，轉身去牽自己的馬，動作乾脆，像把滿場難堪都留在原地。
曹婉氣得嘴唇發白，狠狠一夾馬腹，掉頭朝西面去了。
幾個跟班連忙催馬跟上，誰也不敢回頭。
孟明珠看著那隊人消失，才慢慢把弓從肩後取下來，用帕子擦去弓把上沾著的露水。她茶茶的似疼似憐說：「許峻你這駙馬，真難做哦。」
她說得又輕又緩，尾音像被霜氣拖長，像在可憐他，又像只是說給這空蕩蕩的草坡聽。
那語氣，不知怎的，比曹婉方才那頓鞭子還叫許峻難受。
他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抬頭，只抱了抱拳，道：「殿下言重了。臣分內之事。」
「分內？」孟明珠重複了一遍，唇角極輕地一彎。
她翻身下馬，順手把韁繩拋給無牙，自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許峻面前。
風把她的暗紅短氅吹得翻起來，像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極薄的影。
她沒碰他，只微微仰臉，目光落在他右肩裂開的衣料上，那鞭痕已滲出一線血色。
她「嘖」了一聲，把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帕子一角還沾著一點方才擦弓留下的水痕，在風裡輕輕搖。
「你不疼，我可都替你疼了。」她輕聲說，「她當眾這樣下你的臉，你倒好，躲也不躲，只把背挺得更直。我若是你，早把她的鞭子扯過來折了。這算什麼？」她頓了頓，眼波一轉，像笑非笑，「許峻，你如今這日子，我怎麼越看越活回去呢。」
許峻終於抬頭。
他臉色極淡，像被這秋風吹得太久，連眉眼都冷硬如石。
可他看向孟明珠時，那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被輕輕一碰，又極快地斂了回去。他別開視線，低聲道：「公主不必為臣抱屈。臣早就慣了。」
「慣了。」孟明珠把這詞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忽而一笑，「這世上最叫人寒心的，也不過就是這個『慣了』。你為她，為陛下，為那些一句句『分內之事』，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擋風牆。可牆會冷啊，許峻。」她說著，真像不忍，朝他肩頭伸了伸手，卻在半空停住，到底沒碰上去。
她只把帕子塞進他掌心，聲音低到像怕被風偷聽：「這藥帕子浸了淡鹽水，你先按著。等散了，讓無牙給你送瓶傷藥來。」
許峻沒接。
他手指僵著，那帕子便團在兩人之間，像一隻飛不起來的白鳥。
孟明珠也不急，就這麼靜靜地瞧著他，眼底的憐憫像一層極薄極滑的蜜，分不清是真是假。她忽然又笑：「怎麼，怕我下毒？」許峻沉默一瞬，終於把帕子收進掌心，低低道：「多謝公主。」
「謝什麼。」孟明珠轉過身，朝旺旺走去，踏過地上被風吹亂的草屑，「我呀，就是看不得曾經那個跟著建寧候一起馳騁北境的鎮遠將軍這般被人欺負。」她聲音輕飄飄的，卻說給身後人聽得一清二楚。
許峻掌心一緊，那點濕冷的帕子像塊火炭，燙得他半個手臂都麻了。
許峻仍站在原地，像被那方帕子定住了。右肩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風一吹，又涼絲絲地往裡鑽。他到底沒再說話，只把帕子收進袖中，又朝孟明珠的背影行了一禮，而後翻身上馬。那匹棗紅馬似乎也覺出主人心緒，走得分外慢，直到繞過坡下那片亂石，才撒開四蹄，朝西面去了。
孟明珠已經重新上馬，見他走遠，才慢慢收了臉上那點似疼似憐的神氣。無牙跟上來，低聲道：「殿下方才那番話，若叫九公主的人聽去，又不知要編排出什麼。」
孟明珠把弓重新背好，漫不經心道：「我哪句說錯了？她那鞭子抽得，差點把許峻的肩骨都掀出來。還不興我看不過去說兩句？再說，這圍場裡編排我的人還少嗎。」她說著，輕輕一夾馬腹，旺旺便朝來路小跑起來。
遠處東面坡地上又傳來零星的角聲，大約是眾人已開始清點獵物。
孟明珠沒急著回去，只沿溪道緩行。
風從林梢掠下，把溪邊枯葦吹得沙沙作響。
「你覺得，許峻這駙馬當得有意思嗎？」
無牙想了想，搖頭：「沒意思。五品駙馬都尉，說的好聽，實則處處受人轄制。九公主那性子，又是個不肯饒人的。奴婢上回替您去西面送東西，瞧見他一個人在涼棚下擦弓，天那麼冷，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孟明珠沒接話，只望著遠處校場的方向。
那裡彩旗仍在風裡翻卷，隱約還能看見幾個騎裝的人影往來。
她輕輕「嘁」了一聲，不知是諷還是刺。
她沿著半枯的溪道不緊不慢地走。
旺旺似乎也倦了，四蹄輕踏在軟泥上，偶爾低頭去嗅一嗅草根。
她正盤算著再過半刻便回營清點獵物，忽然聽見東面坡地上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像許多人同時屏息又同時行禮。
她抬頭一望，遠遠地，一頂玄黑華蓋正從校場那側緩緩移來，後頭跟著幾個內侍和甲士。
曹文竑竟親自到東面獵場來了。
孟明珠只看了一眼，連那華蓋底下的明黃都沒待看清，便已扯過韁繩，輕喝一聲。
旺旺極通心意，原地一個急轉，像片被風掀起的白影，朝與御駕相反的西北方向躥去。
她伏低身子，聽風從耳畔呼呼刮過，草葉與碎石在蹄下飛濺。
身後很快有人喊：「琅琊公主殿下——陛下請您過去——」是小張公公的聲音，尖而促，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接著又有其他人的喊聲混進來。她全當沒聽見，只把頭埋得更低，催馬往一片矮丘後繞。
旺旺四蹄翻飛，帶起一溜半青半黃的草屑，像給這片秋野劃了道口子。
御駕那邊，曹文竑已從輦上下來，披著鶴氅立在坡前。
孫德海眼尖，早看見那匹白馬從東面一拐，飛也似地往西北跑了，忙湊到帝王耳邊：「陛下，公主大約是沒瞧見您。」曹文竑朝那方向望去，只能看見一道漸遠的影子。
他沉了臉，問：「她跑什麼？」孫德海乾笑：「許是馬驚了。」曹文竑冷聲道：「那馬比她還精，會驚？分明是看見朕了。」他說著，轉身朝身後人一招手：「備馬。」
孫德海心裡叫苦，卻不敢再勸，忙讓人把御馬牽來。
曹文竑也不等人扶，自己踩鐙上馬，一抖韁繩，便朝孟明珠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身後只跟了孫德海並兩個近衛，其餘人遠遠綴著，誰也不敢貼得太近。
孟明珠聽見身後又有馬蹄聲，仿佛身後有惡鬼追似的。
她也不回頭，只拍了拍旺旺的頸子：「快些，再快些。」旺旺長嘶一聲，四蹄如飛，直往西北角那片還未封盡的緩林奔去。林邊風大，吹得她鴉青騎裝獵獵翻動，像只被鷹隼驅趕卻不肯落網的鶴。
「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