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最旺旺甩尾汪汪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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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從御帳出來時,懷裡還揣著方才順手帶出來的食盒。

  夜風冷得她直縮脖子,她原想著穿過西面那條背風的小路,快些回帳,誰料剛繞過一頂半熄了燈的帳子,便瞧見前面燈影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量頎長,玄色騎裝外披墨青斗篷,額上玄金抹額被風燈映得隱隱發亮,正是曹遵鈞。

  另一個身量纖細,裹著件藕荷色連帽斗篷,只露出半張白淨柔婉的臉,卻是沈蘊寧。

  兩人隔了大約兩步,站得並不近,也沒有任何逾矩的舉止。

  沈蘊寧微垂著頭,像在同他低聲說什麼,曹遵鈞負著手,神情極淡,偶爾應一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孟明珠腳步一頓,下意識往旁邊的帳影里縮了縮。

  她原是心煩,不想同任何人打照面,見了這一對,先是一怔,隨即便起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月光和風燈混在一處,把兩人照得半明半暗,倒真像畫本子裡「月上柳梢頭」的幽會。

  可再細看,又不像。

  沈蘊寧的肩背繃得極緊,交疊在身前的兩隻手把帕子絞了又絞;曹遵鈞則比平日裡更冷,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連往日那點裝模作樣的溫潤都奉欠。

  孟明珠往帳後避了避,風把她鬢邊碎發吹到眼前,她也不去撥,只豎著耳朵聽。

  沈蘊寧聲音本輕,被風一攪,只能捉到斷斷續續幾句:「白日的事,多謝殿下替我遮掩……」曹遵鈞好一會兒沒出聲,過了片刻才道:「你既知道,便該更仔細些。有些事,我替你掩一次,不會有第二次。」他語氣不重,每個字卻像從冰面上碾過去。沈蘊寧忙道:「殿下放心,我不會亂來。」曹遵鈞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又短又冷:「你最好記住今日的話。再做這樣的蠢事,沈家的臉面,孤給得起,也收得回。」

  孟明珠靠在帳後,呼吸都放得極輕。她不是存心要聽壁腳,只是這風這夜,偏把該聽的不該聽的全往她耳里送。

  沈蘊寧的斗篷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半截石榴紅的裙擺,和這夜色顯得格外扎眼。

  她在曹遵鈞面前始終半垂著頭,連聲調都像被風壓得又輕又怯,可那隻絞著帕子的手卻極穩,穩得不像個真被嚇得六神無主的閨秀。

  「殿下的恩情,蘊寧記著。他日若有用得上沈家的地方,蘊寧必不推辭。」沈蘊寧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白淨柔婉的臉,眼神卻清得有些過分,像早就算好了這一句該在什麼時候說。

  曹遵鈞沒接她這茬,只把被風吹起的斗篷往邊上撥了撥,淡淡道:「風大,回去吧。」他說完,也不等她應答,轉身便要朝西面走。

  沈蘊寧在原地站了站,朝他的背影輕輕一福,極合規矩。

  那身影被風燈拖得細長,像一株在暗處靜靜抽枝的蘭。

  孟明珠暗「嘖」一聲,心道這還沒過門,倒已經把「恩情」和「沈家」擺到明面上了。

  她正要從帳後繞開,曹遵鈞卻已經朝她這邊走來。

  他方才轉身時分明沒往這兒看,偏偏腳步徑直朝這個方向,像早就知道她躲著。

  孟明珠也懶得再藏,索性從帳影里走出來,與他迎面撞上。

  曹遵鈞見她從暗處出來,腳步頓了一下,眼風先往她身後掃了掃,才似笑非笑:「看夠了?」他聲音比方才同沈蘊寧說話時更低,帶著點被夜風浸透的沙啞。

  孟明珠把手裡的食盒往懷裡揣了揣,抬起臉笑:「誰看你了。我路過,見這地方清淨,站一會兒。怎麼,怕我聽見什麼不該聽的?」她故意把「不該聽」三個字咬得輕而慢,像在嚼一顆帶刺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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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遵鈞冷笑:「你還能有什麼不該聽的?左不過幾句閒話。倒是你,大半夜抱著個食盒,怎麼,父皇的飯沒吃夠,還想帶回帳里接著吃?」

  孟明珠「嘁」了一聲:「我吃不吃完,又與你有何干?讓開,我要回帳了。」她說著往前邁步,曹遵鈞卻橫跨一步,不多不少,剛好擋在她前頭。

  風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翻動,也把他身上的酒氣與霜氣一併送到她鼻尖。他低頭看她,目光深而沉,像在壓著什麼:「明日圍場東面開獵,你來不來?」

  「你管我來不來。」孟明珠往左繞,他又往左擋;她往右走,他像算準了似的,也往右挪了半步。夜風裡,兩人像在玩一場無聲又膩味的角力。她終於仰起臉,眼裡已帶上薄怒:「曹遵鈞,你大晚上不陪你那沒過門的沈大姑娘多交代幾句,偏來堵我的路,有完沒完?」

  曹遵鈞聽見「沈大姑娘」四字,眉峰幾不可察地一沉,隨即又扯出個淡笑:「怎麼,你在意她?」孟明珠翻了個白眼,連理都懶得理,側身要從他和帳柱之間的縫隙里擠過去。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腕子,力道不輕不重,正好叫她掙不脫,又不至於弄疼她。

  夜風吹得兩人衣袂亂飛,遠處有巡夜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像敲在這片無人的營帳之間。

  「明日我要去東面獵場,你同我一道。」他聲音低下來,帶著點不由分說的意味。孟明珠斜眼看他:「憑什麼?」曹遵鈞把臉湊近些,幾乎要貼上她耳廓,「你明日若來,我親自給你把馬挑了。東面坡地多野雉,還有一小群黃羊。你若要出風頭,就壓著那片坡再放箭。若只是散心,便別去東邊,留在營里讓紅狐給你暖手。」

  「來不來隨你,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孟明珠的笑意淡了些。

  她別開臉,不去看他。

  遠處不知哪座帳篷又亮起燈,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晃,像誰提著燈在夜裡找路。

  她忽然道:「你方才和沈姑娘說的那樁事,我又沒聽全,也懶得猜。可你最好明白,我平生最厭被人當成傻子。你在我面前充什麼護花人,明日又去她跟前說沈家體面,這等左右逢源的話,我聽著噁心。」

  曹遵鈞臉色一沉,卻沒有發火。他只是極輕地「呵」了一聲,像早有預料:「明兒,你同我說這話,是氣我,還是氣你自己?你分明知道,這滿圍場裡,最不會害你的人是我。」

  他伸手,似要撥開她臉上被風吹亂的發,卻在半空停住。

  孟明珠偏頭避開,自己把碎發往耳後一別,不再看他:「我誰都不敢信,尤其是長了這張臉的你。讓開。」

  他到底還是讓了。

  一側身,風便從兩人之間暢快地穿過去,像終於等到一道口子。

  孟明珠不再多言,從他身旁走過。

  食盒在她懷裡被風吹得輕晃,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骨碌碌」滾了一圈。

  「明兒。」他在她走出三四步後忽然又叫她。

  她沒有回頭,腳步也不停。

  曹遵鈞看著她越走越遠,像一株被風卷著往夜裡去的花,自己那件墨青斗篷早已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卻仍站在原處,直到那點豆青與月白的影子徹底沒入帳篷群里,才慢慢轉身朝北營走去。

  孟明珠轉過一處避風的帳角,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她低頭看懷裡的食盒,裡頭是半塊茯苓餅和兩枚蜜漬棗子,原來竟是方才從御帳出來時,孫德海趁亂塞進來的。她「嘖」了一聲,也不管是什麼,隨手掀開盒蓋,捏了顆棗子丟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漫開。

  第二日天光剛亮,圍場東面便響起了號角。

  雲比昨日薄了些,風卻仍緊,校場上的五色令旗被吹得噼啪作響。

  孟明珠天沒亮就起了,無牙替她換上一身鴉青騎裝,外罩暗紅滾邊的短氅,長發高束,露出光潔的額角和那對玄鐵護腕。

  她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差點被自己美暈。

  紅狐蹲在妝檯上,看她插好最後一隻銀扣,忽然伸爪去拍她袖口,被她順勢捏了一下耳朵。

  「今日不帶你。」她低頭對狐狸說,「林子裡有黃羊,也有亂箭。你在帳里睡覺,比跟著我強。」狐狸「吱」了一聲,拿尾巴掃翻一隻空胭脂盒,似在抗議。

  孟明珠沒理它,提起箭囊,轉身出帳。

  她到得早,東面校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武將們多已上馬,宗親子弟們三三兩兩湊著說笑。

  曹文竑還沒到,衛礫正與幾個禁軍交代巡防,遠遠看見她,只略一頷首,又繼續說話。

  曹遵鈞與沈闊站在一處,旁邊還跟著沈蘊寧,她今日換了身鵝黃騎裝,比昨夜那身更顯明亮,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兒,像從晨光里裁下來的一小片春色。

  孟明珠掃了一眼,催馬去了另一側。

  不多時,曹文竑乘輦而至。

  他今日氣色比昨日好了些,沒讓人扶,自己下了御輦,站到高台上。

  風吹起他玄黑鶴氅,整個人仍帶著久病初愈的疲憊,只那雙眼睛在滿場掃過時仍極銳利。

  他先看向孟明珠。

  她今日竟沒躲,也正仰頭看著他,面上不似前幾日那樣冷,甚至帶了點稀薄的笑意,像秋日早霜被日光烘開一層。

  曹文竑心口一松,沉聲開口,免了眾人禮,又令孫德海宣讀今日彩頭。

  孫德海扯著嗓子念了一串,大意是今日東面開獵,不設官次高低,憑獵物多寡與奇巧取勝。

  頭名賞一柄西域進貢的金柄烏鋼匕首,另加一匹大宛良駒。

  次名賞銀百兩,賜御前親射的銅箭一支。

  眾武將一聽,登時摩拳擦掌,宗親子弟也個個像被扎了雞血。

  孟明珠低頭撫著旺旺頸毛,唇角微動。匕首她不稀罕,大宛良駒也未必比旺旺聽話,只是那頭名若被哪個紈絝子弟奪了,倒叫人嘔得慌。

  她正想著,忽聽高台上曹文竑又補了一句:「女眷若願意,也可下場。琅琊既然來了,便算一份。」他說得隨意,滿場卻靜了一瞬。

  誰都聽得出,這頭名,他是想往她手裡送。

  可偏又不明說,只把她的名字輕輕放在這獵場上。

  孟明珠抬頭,正對上他目光,像被那點子沒藏好的溫煦燙了一下。

  她不躲,只微微揚起下巴,卻衝著他回了一個淺淺的笑靨。

  帝王心口一癢,有幾個瞬間,他很想將人抓回到跟前,狠狠嗦幾口,可他到底止住了。

  號角再響,令旗劈下。

  數十匹快馬如離弦之箭,朝東面草甸與林線之間漫去。

  孟明珠一抖韁繩,旺旺便沖了出去。她沒跟曹遵鈞,也不挨著衛礫,只選了一條人少些的小道,朝昨日衛礫提過的坡地跑。風灌滿短氅,帶著草葉與霜氣,把前幾日的煩悶都從骨頭縫裡往外刮。

  她剛跑出半程,身後忽然傳來極近的馬蹄聲。

  側頭一看,曹遵鈞不知何時已並了上來,玄金抹額在日光里一閃,像只不知從哪片林子裡撲出來的鷹。

  孟明珠懶得同他爭路,只把馬腹一夾,旺旺便又快出半個身位。

  曹遵鈞也不搶,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綴著,像成心要往她餘光里鑽。

  孟明珠回身抽出一支箭,揚了揚,笑得又涼又亮:「別跟著。當心我手抖。」

  曹遵鈞只笑,沒應。

  不多時,前方草坡上果然驚起一群野雉,撲稜稜四散而飛。孟明珠張弓便射,一箭先中一隻,隨即催馬疾馳,又取兩箭,連珠般放出。

  旺旺四蹄騰躍,將那群野雉趕得東一隻西一隻。

  她越打越快,仿佛要把這幾日憋著的氣全數射出去。

  待那片坡地靜下來,無牙遠遠一點,她竟已獵了七隻野雉,另有一隻灰兔。

  曹遵鈞始終沒出手,只在她身後看著她射獵。見她終于勒馬,才慢慢上前,丟下一句:「好箭。」

  孟明珠沒回頭,只把最後一支箭插回箭囊,丟下一句:「廢話。」便朝更遠處奔去。

  那裡,一小群黃羊正從林線後探出頭來,似也被這滿山遍野的蹄聲驚動了。

  孟明珠一眼瞥見林線後那幾頭黃羊,心下便有了計較。那黃羊極警覺,已有一隻抬頭豎耳,似要帶群往坡後撤。她不再管身後曹遵鈞跟得近不近,俯身貼近旺旺頸側,低喝一聲,旺旺四蹄驟起,如一抹白影貼著草坡斜切上去。

  曹遵鈞正欲催馬跟上,孟明珠忽然在疾馳中猛地一勒馬韁,旺旺前蹄高高揚起,在原地轉了大半個圈,揚起的草屑與泥土幾乎撲到他馬前。那匹黑馬受驚,倒退半步,被曹遵鈞用力按住,才沒偏了方向。等他再抬眼,孟明珠已借著這一轉,從一條極窄的淺溝邊折向東南。那路窄得只容一馬通過,道旁長滿半人高的枯荊,像一道天然屏風。旺旺步伐又輕又快,三躥兩躍便沒入那片高草之後。曹遵鈞要跟,黑馬卻被坡上幾塊松石別住蹄子,等他繞出半圈,只見滿坡野草被風壓得東倒西歪,哪裡還有她的影子。

  他不禁低低罵了一聲,勒馬在原地轉了兩圈,只看見幾根被踩折的草莖歪歪斜斜指向東南。那方向再往深處,便是東面獵場與老林交接的緩坡,坡下藏著一片半枯的溪道,獵隊少有人去。他若再追,動靜只會驚了獵物,反壞她的事。曹遵鈞攥著馬韁,半晌才哼出一聲笑,像在惱,又像認了。他掉轉馬頭,朝另一側的野雉群去,不再追。

  孟明珠甩脫了人,只覺耳根子都清靜了。旺旺跑得暢快,蹄下草葉飛濺,如踏碎一地金箔。她繞到那處半枯溪道,遠遠便見七八頭黃羊正低頭舔舐溪邊薄薄的霜水。她勒馬,借著高草掩護,搭上海柳弓,深吸一口氣,待風從身後穩穩推來,一箭放出,正中當頭一頭黃羊頸側。羊群轟然而起,四散奔逃。她催馬追上,左右開弓,再中一頭。旺旺追得興起,蹄落如雨,驚起一片又一片不知名的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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