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您給個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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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回到帳中時,無牙正急得在門口打轉。

  見她好好回來,才鬆了半口氣,忙迎上去替她解披風。

  孟明珠沒說話,和衣仰面倒了下去。

  紅狐從窩裡探出腦袋,見她臉色不好,竟沒像往日那樣黏上來,只趴在腳踏邊,尾巴極輕地掃了一下她的靴尖。

  無牙端來熱茶,她也不接,只睜眼看著帳頂。過了許久,才啞聲道:「這案子審不出真兇。」

  無牙一怔,壓低嗓子道:「不是已經抓著吳友先了?三司會審,總能扯出幾個。」

  孟明珠緩緩搖頭:「姓吳的最多是個送死的。要殺我的人,借著周家的手,又挑了左軍都督府的人,分明是要讓周家與孟家再斗一場。他們連我失足墜馬的死法都替我想好了,又怎麼會留下能指到自己的活口。你且看著,吳友先活不到京城。」

  無牙聽得後背發寒,想勸兩句,見孟明珠已經把眼睛閉上,只把紅狐抱起來放進她懷裡,又替她把鞋脫了。

  孟明珠把臉埋進狐狸軟乎乎的頸窩,呼吸漸漸穩了,可那眉仍蹙著,像睡夢中也在和什麼較勁。

  這一日她再沒出帳。

  午後孫德海來過一趟,送了幾樣細點和一壺薑茶,無牙推說公主睡下了,沒讓進。

  傍晚時,小張公公又來了,說陛下請公主去用晚膳。

  無牙還想再推,孟明珠卻從屏風後走出來,已經重新梳了發,換了身半舊的蘭色小襖,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茯苓餅。

  「去便去。他不嫌我煩,我還怕吃他兩筷子菜不成?」她說著,把紅狐往無牙懷裡一塞,又低聲道,「把旺旺備好,等天再黑些,牽到西門那頭去。」

  無牙心裡一跳,還想說什麼,孟明珠已經掀簾走了。

  御帳里早早掌了燈。

  曹文竑盤腿坐在小几旁,沒讓人伺候,正親自擺碗碟。

  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說:「今晚沒有外人,就朕和你。」

  孟明珠聞言,腳步在帳門口頓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又極自然地走進去。

  她先掃了眼他面前的小几。

  說是晚膳,其實簡單得過分:一碟清炒筍絲,一碟糟鵝掌,一碗煨得奶白的魚湯,並兩碗熱騰騰的碧粳米粥。

  連平日那股子御膳房的雕花排場都沒有,倒像尋常百姓家的一餐。

  「陛下何時改吃素了?」她也不行禮,逕自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拿了他剛擺好的竹箸,夾了一筷子筍絲送進嘴裡。

  筍絲脆嫩,用了極少的油,入口清鮮。

  她嚼了兩下,才抬了抬眼:「還行。比前幾日那幾桌肉好。」

  曹文竑沒計較她的無禮,只提起湯勺,給她盛了半碗魚湯,推過去。

  湯色奶白,幾粒蔥花浮在面上,還冒著熱氣。他道:「你今日氣色不好,讓他們做了些清淡的。嘗嘗這湯,江鮮,今早才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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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氣色素來好得很!別沒話找話,您倒不如誇誇珠珠,說我又長大了,也越發聰慧了。」

  孟明珠接過湯碗,低頭飲了一小口。

  湯鮮得很,從喉頭一路暖進胃裡。她放下碗,見他仍只看著她,自己連筷子都沒動,便道:「陛下怎麼不吃?莫不是又在打什麼主意,想看我一個人把這一桌子都吃下去?」

  曹文竑笑了一下,終於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兩口。

  外頭有風,撲在帳布上,像誰用指節一下一下輕叩。

  「朕好久沒能和你這麼平靜的吃過飯了。」

  孟明珠正挑著魚刺,聞言手也沒停,臉色未變,耳朵跳了跳,有種想立馬奪帳而出的想法。

  孟明珠捏著竹箸,把一筷子筍絲在碗沿上輕輕颳了兩下,才慢慢送進嘴裡。她吃得極認真,像這世上再沒有比眼前這碗粥更值得上心的事。曹文竑替她添了一勺魚湯,她沒攔,也沒說話,只垂著眼,把湯碗往自己這側挪了挪,一口一口喝得又慢又穩。

  帳中只點了一盞燈,暖黃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目間,把平日裡那點鋒利都柔化下去,儼然像一幅誰家嬌養的女兒正安安靜靜陪著父親用飯的模樣。

  「怎麼不說話?」曹文竑放下銀箸,看著她,語氣還是溫溫的,「平日不是話多得很,一到朕跟前,就只會悶頭吃飯了?這湯若淡了,讓他們再調。」

  孟明珠「唔」了一聲,像沒聽清,又像懶得答。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去夾那碟糟鵝掌,明明不愛吃,卻還是逼著自己咬了一小口,慢吞吞地嚼。曹文竑見她這樣,也不催,只把自己碗裡的粥攪了攪,又抬頭看她,目光黏得厲害,像要把她整個人泡進那層暖黃的光里。

  她如梗在喉、如芒刺背、一陣發麻。

  往日的帝王看她,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占意,像看一個滿意的作品。可今晚那眼神是軟的,熱得發稠,像發什麼神經一樣,不灼人,卻黏膩勾芡得讓人心慌。

  她被他這樣看著,只覺胳膊上雞皮疙瘩一層疊著一層,比外頭那北風還叫她難受。

  「陛下若一直盯著我,我可真吃不下去了。」她終於忍不住,擱下筷子,抬頭迎上他,「我以後都不來了,你再這樣看我。」

  曹文竑被她說得一愣,失笑搖搖頭,到底把目光收回去,低頭去撥自己那碗已經半涼的粥:「朕不看你。你好好吃。」說著真不看她了,只拿竹箸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碗裡的米粒,倒像是被人凶了一句後,難得的聽話。

  孟明珠沒來由地更坐不住。她把面前的粥碗往前一推,道,「看你都看到飽了,吃不下了。」

  曹文竑動作一頓,手裡銀箸停在半空,像被她這句話狠狠將了一下。

  「說話沒大沒小。」

  「才吃幾口。」他聲音不高的說道,「你便是真不想看見朕,也犯不著同自己的身子置氣。」他說著,把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碗沿上極輕地點了點,「再吃一些。吃完,朕讓人送你回去。」

  孟明珠低頭看那碗粥。

  白瓷碗,米粒熬得軟爛,幾粒枸杞浮在粥面上,像撒在雪裡的紅珠子。

  「陛下,你給個痛快吧!」孟明珠視死如歸。

  曹文竑正替她將一筷子清炒筍絲夾到碗裡,聞言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筷子懸在粥碗上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他慢慢抬起眼,見她正繃著臉,坐得筆直,像在等砍頭。

  「給什麼痛快?」他問,聲音還是溫的,只是眉已經極輕地擰起來,像被人從一場很滿意的夢裡忽然推醒。

  孟明珠緊緊攥著膝上的帕子,飛快道:「要打要罰,要罵要關,陛下現在就發落。我若吭一聲,便不姓孟……不,我不姓曹。您這樣一頓飯一頓飯地供著我,又不發作,又不點破,倒比我被您罵一頓還難受。我夜夜在帳子裡數,數您幾日沒摔過我屋裡的茶杯,數您幾回見我吃飯少便叫孫德海送點心。再數下去,我怕是要把御膳房一年裡送來的食盒都記成您要收拾我的名目。」

  她這一長串說得又急又快,可那樣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文竑聽著,先是怔,而後那點剛浮起來的惱意像被一盆溫水澆下去,連煙都沒冒。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後靠了靠,看著她:「你以為朕是要收拾你?」

  「不然呢?」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裡面卻沒什麼淚,只一片明晃晃的破釜沉舟,「從前我鬧一下,您便要哄我半日;我躲一次,您便要找我一夜。可這幾日您呢?我罵您,您不惱;我躲您,您不追;我穿件舊襖子來見您,您還誇我好看。我要是再不當回事,下回您還不定要怎麼我。您給個痛快吧,也省得我天天猜您這溫柔刀往哪兒落。」

  「你!」曹文竑心口一痛,一下坐直了身子,滿腹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他這幾日處處呵護,唯恐驚著她,變著法地送吃食、問冷暖。她倒好,全把他的心思當成了笑裡藏刀。他氣得額角突突直跳,瞪了她半日,卻只憋出一句:「你這丫頭,怎麼就不識好歹!」

  「對啊,我不識好歹。陛下早不就知道了嗎?那正好,趁我還沒把您好心當成驢肝肺,您趕緊收了您的溫柔,罵我一頓,我也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過。」孟明珠把粥碗往前一推,索性把雙臂一抱,擺出一副「我準備好了」的架勢。

  曹文竑幾乎要被她氣笑。

  他看看她,又看看滿桌子的菜,忽然覺得自己當真是瘋了。

  他費了那麼多心思,到頭來這丫頭不僅不領情,反把他當成了閻王,什麼意思,她在這死丫頭的眼裡就是個閻王嗎?沒有半點溫情?

  他猛地一捶案,碗碟齊齊一震:「朕就只是想同你吃頓飯!你倒會加戲!」

  「我加戲?」孟明珠眼睛一瞪,嗓門也提起來,「陛下自己看看這頓飯,沒外人、沒雕花、沒御膳房那一百零八樣排場,還親自擺碗。我自打從進宮起,幾時吃過您擺的這樣的飯?這不是斷頭飯,就是您要逼我應下什麼大事。我若不多問一句,明兒個天一亮,指不定就被您架上哪座彩樓去賣了!」

  「朕賣你?朕若想賣你,還輪得到你自己跑出去又騎馬又喝酒?早把你鎖進籠子裡了!」曹文竑氣極,抓起手邊那杯涼茶一口灌下去,又「咣」地一下把杯擱回案上。

  孟明珠橫著眼看他,忽然就不說話了。她抿了抿嘴,別開臉,像被那句「鎖進籠子」戳中了什麼。

  曹文竑話音落下,自己也愣了愣。他看著她,那點被激上來的火氣忽然就泄了,只剩滿身的不得勁。

  他想收回那句話,又拉不下臉,只乾巴巴道:「朕不是那個意思。」

  她沒應。帳中一時靜極,只有外頭風聲嗚嗚地敲著帳布。她仍不肯看他。這頓飯,終究又沒吃成。

  「你氣死朕了,滾滾滾。」

  曹文竑說完那聲「滾滾滾」,自己先別開了臉。

  他話說得重,身子卻還僵在原地,只留半邊臉給她,像在等她鬧,等她摔個杯子、頂句嘴,或者像從前那樣氣極了衝上來推他一把。

  再或者,他想著,若她能軟一軟,從身後環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說一句「我不走,陛下別趕我」,那該多好。


  可孟明珠連呼吸都沒亂。

  她抬眼看了看他,見他真別過臉去,便極輕地嬌「哼」了一聲,放下竹箸,提起裙擺,起身便往帳簾走。

  走前還不忘繞開那小几,像怕踩到他今日剛鋪的新毯。

  那腳步利落又輕快,活似從一場冗長難熬的刑罰里終於脫了身。

  曹文竑先是一愣,待那帳簾被掀起,夜風忽地灌進來,他才猛地回身:「你——」話未說完,帘子已經合上。只餘一片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碟,還有她那碗到底沒喝完的碧粳粥,孤零零地擱在案上,粥面結著一層極淡的米皮。

  孫德海正縮在帳外聽風,忽然見孟明珠出來,懷裡還夾著個食盒,心裡正納罕,就聽裡頭炸開一聲:「給朕回來!」他一哆嗦,抬頭去看孟明珠。孟明珠腳步未停,只偏頭對他笑了笑,眼睛在風燈下格外清亮:「孫公公,還不進去伺候?陛下又發火了。」她說完,連斗篷都沒系,便往自己帳子去了。

  孫德海硬著頭皮進帳,果見滿桌小菜都還未動,曹文竑臉色黑如鍋底,指著帳外道:「去把那個沒良心的給朕叫回來!朕話還沒說完!」孫德海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追,只跪下來道:「陛下消消氣,殿下年輕,性子是犟些,可心裡未必不把陛下當回事。您越急,她跑得越快,不如等風小些,奴才再過去請。」曹文竑猛地一捶軟榻,咬牙切齒:「沒良心的東西,朕給她盛湯夾菜,倒成了朕要辦她!沒良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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