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帝王之恩
第二日一早，天果然陰了。北風還沒散，雲已經壓得極低，圍場北面的坡道果真封了，木樁橫在路口，新插的令旗被風卷得嘩啦啦響。曹文竑歇到將近午時方起，太醫進來看過一回，說脈象還虛，仍需靜養。他卻沒在帳中躺多久，披了件厚鶴氅，便讓孫德海傳人把秋獮改到東面。
一應安排吩咐下去，他忽然問：「公主今日出去了沒有？」孫德海忙答：「沒去遠處。聽說一早就被皇后娘娘請去鳳帳用早膳了，這會兒大約還在。」曹文竑「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只讓人把昨日獵來的幾隻錦雞收拾了，挑兩隻肥的送到御廚，又令小張公公去鳳帳外候著，等公主一出來，就請到御帳來。
孫德海和小張公公交換了個眼色，都有點摸不清。要說陛下昨夜從那鳳帳出來時，臉冷得能結霜，怎麼一覺睡醒，倒又想著給這位送這樣送那樣了？
這是又作什麼？
孟明珠在鳳帳用了半碗雞絲粥，又陪著孟天樺說了會兒話。出來時見小張公公縮在風口，凍得鼻尖發紅，就笑：「怎麼又是你。」小張公公忙把御帳有請的事說了，又補了一堆好話。孟明珠只道：「我先回帳換身衣裳，總不能穿著這一身去見他。」說完也不等小張公公應聲，徑直去了。
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時辰。小張公公在御帳外等得心焦，又不敢去催，只能一趟趟往小道上望。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了，孟明珠卻只穿了件半舊的藕色小襖，下頭是條素麵馬面裙，發也沒重梳，只拿根銀簪子挽著，披風都不肯系。她進得帳中，先瞧見曹文竑半靠在軟榻上，面前擺了一桌子剛出鍋的菜。烤鹿肉、煨錦雞、燉羊湯，並幾樣她平日愛吃的點心，連那碟子糖蒸酥酪都擺得端端正正。
她腳步一頓，心裡便有些發毛。這太像他從前哄人時的手段。往日裡他若這樣大張旗鼓，必是又做了什麼、或預備做什麼。她慢慢走過去，在離他稍遠的位子坐下，笑道：「今日是太陽打北邊出來了？陛下不好好養著，倒擺這一桌子。」
曹文竑正從內侍手裡接過熱帕子擦手，聞言也不惱，只抬眼看她：「誰許你坐那麼遠？過來。」她「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往他那邊挪了半尺。他又道：「再近些。」她索性把椅子拖到軟榻邊，抬臉看著他，一臉「你究竟想如何」的表情。
曹文竑把帕子一扔，拿起公箸，夾了一筷子烤鹿肉放進她碗裡。肉片切得極薄，還滋滋冒著油花。孟明珠盯著那塊肉，沒動。他道：「昨日不聲不響就走了，連晚宴都不去。後來還跟建寧侯去舊箭樓喝酒。朕不與你算這個，吃吧。」他語氣不重，倒真像只是叫她吃飯。
孟明珠沒來由地更不安了。她在宮裡這幾年，早習慣了曹文竑的喜怒無常。他若發火、吃醋、摔盞、放狠話，她都有辦法順著毛捋，或躲，或演，總能把這一頁翻過去。可如今他既不發火，也不追問，反而這樣莫名其妙地好起來，倒叫她覺得背後還藏著什麼。
她直覺自己身上也沒有什麼可讓對方圖的，生肯定生不了，她之前就偷偷買通太醫了，讓她不能生了，現在每回那事後，她私底下做避孕，她才不給他生孩子呢，那還有什麼呢？孟明珠費解地嚼著。
她慢慢吃了兩口，便去拿茶盞。曹文竑先一步端起來，自己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她：「有些燙。」她接過來，手指擦過他手背，兩人都像被這尋常的觸碰定了一瞬。她低頭喝茶，沒再說話。曹文竑便自己動了幾筷，像也沒什麼胃口，只歪在軟榻邊看她吃。
「你怎麼不關心我，昨夜為什麼在鳳帳暈倒？」他忽然道。
龍體有恙不出片刻，會傳遍所有人的耳目，她這般慕他，豈會不知？
孟明珠一口茶差點嗆著，抬頭看他，卻見他神色平靜，像只是隨口一提。她放下茶盞，也笑：「陛下既醒了，便說明沒有大礙。我心裡有數，不必多問。」曹文竑「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碟糖蒸酥酪上，像在想什麼。
那天之後，一連幾日，曹文竑都待她格外好。也不是賞賜如流水的那種好，是細處的好。天冷時，她帳中炭火總比別處先換新；她不愛吃的菜，再沒在案上出現過；有一回她騎了馬回來，他竟在御帳備好了熱水，又讓孫德海把她那匹旺旺牽到離他最近的馬棚，說下雪天近了，馬棚那邊避風。偏生他做了這些，人卻不常往她跟前湊。有時候她一日見不著他一次，只從旁人嘴裡聽說，陛下今日又問公主用膳沒有。
可越是這樣，孟明珠跑得越遠。他在，她便尋個由頭在外頭多待；他若不來，她便更不肯主動去御帳。倒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他往裡推一分，她便向外退一寸。連無牙都瞧出不對，夜裡替她拆發時小聲說：「這幾日陛下倒是時常念著您，幾番傳召，您怎麼反倒躲起來了？」
那隻紅狐被孟明珠抱在膝上，一下一下地順毛，孟明珠聲音很輕，「黃鼠狼給雞拜年，你敢讓他拜呀？居然還問我睡沒睡，還讓孫德海送這送那來。老東西這回不演霸道天子，改演知心聖君了。」
「殿下，您這話可別叫外頭人聽見。什麼老……什麼『聖君』，奴婢聽了都替陛下捏把汗。」
孟明珠對著銅鏡翻了個白眼，把紅狐往肩頭一搭，那狐狸便懶洋洋地掛下來，尾巴一甩一甩，像條活的大圍脖。
「我說得有錯嗎？他若還跟從前一樣，摔個茶盞、罵我兩句，我反倒安心。可你瞧瞧這幾日，他像個監工，日日派小張公公來問『公主用膳沒有』『公主穿了秋衣沒有』『公主的旺旺草料換了沒有』。天爺，他連旺旺都惦記。下一步是不是該問我那狐狸今日屙了幾回？」她把臉往狐狸軟毛里一埋，聲音悶悶的，「你覺得他的餅好吃嗎？」
無牙把拆下的髮帶繞到腕上，又取來一塊干帕子給她絞發。
紅狐被她悶得不耐煩，「吱」了一聲，拿尾巴拍她後腦勺。孟明珠也不理，只從鏡中看自己，眉尖微蹙，像真在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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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陛下這是圖什麼？」無牙低聲道，「這幾日待您這樣，連皇后娘娘那邊都淡了些。奴婢聽說，鳳帳那邊，陛下自那次暈過之後，便再沒進去過。」
「他又不是一天兩天發病了，誰理他？」
孟明珠把狐狸從肩上摘下來，放進軟榻邊的窩裡。那窩是新做的，還是曹文竑讓人送來的，說「給那畜牲也換換地方」，她當時只當沒聽懂，如今倒覺得這話像句預兆。
她抱膝坐好，慢慢道：「他肯定做了虧心事，又怕我記恨，又不好意思說，索性擺出這副天恩浩蕩的樣子，等我先開口謝他。我要是不謝，那就是我狼心狗肺。我要是謝了，他又能接著裝他的好陛下。」她說完，自己先「嘁」了一聲，「我要真去謝他，那才叫羊入虎口，還給他拜早年。」
無牙聽她說得又狠又俏，知道勸也無用，便只專心替她絞發。孟明珠罵完了，抱著軟枕歪在榻上，一雙眼睛亮亮地望著帳頂，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紅狐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腕，她順手把狐狸提進被子裡，和它頭並頭地窩著。
夜裡果然起了風，外頭風聲像有人拖著長哨，一陣接一陣地往帳子上撲。孟明珠睡得淺，半夢半醒間聽見遠處有馬嘶，又像有誰在帳外低聲說話。
她沒動，只把紅狐往懷裡攏了攏。那狐狸被悶醒了，喉嚨里滾出一串不滿的咕嚕，到底又在她臂彎里蜷成一團。
第二日天還沒亮，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無牙掀簾進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白，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昨夜裡太子殿下帶人巡夜，把人截在圍場北邊了。建寧侯的人也參了一腳，兩邊各扣了幾個。孫總管傳話，說陛下讓您去大帳。」孟明珠正給紅狐餵肉糜，聞言手上未停，只抬眼問：「與我有關？」
「說被扣的人里，有兩個身上搜出了無羽短箭，和上回射您的是同一種。」無牙頓了頓，「陛下臉色很不好，太子和建寧侯都在大帳，請您去。孫總管說，若您不來，陛下有些話不便問。」
孟明珠把最後一點肉糜抹在狐狸嘴邊，拿帕子慢慢擦手。她心裡那根弦驟然繃緊，這幾日曹文竑異常的「好」，此刻全都有了解釋。他哪是轉了性，分明是早得了風聲，一邊用溫柔穩住她，一邊已布了局。現在收網，怕她不來，還專讓孫德海遞了這樣一句話。
她換了一身月白騎裝，外罩玄色披風，想了想，到底把衛礫借的那把海柳弓也帶上了。弓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截安人心的舊木。無牙要跟，她沒讓，只道：「你在帳里等我。若午時前我不回來，就把那狐狸塞給馬廄的小路子，帶出營去，去公主署找蘇雲辭。」
她一個人去了大帳。帳外甲士林立，人人頭低得極低，風裡像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小張公公遠遠迎上來，不敢多話，只掀起帳簾。孟明珠彎腰進去，一眼便看見曹文竑坐在上首，臉色灰白，眼下青痕深重，像一夜沒睡。太子站在左側，玄衣帶露，眉宇間銳氣未消；衛礫立在右側，肩背筆直，衣擺沾著泥水，顯然是從北面野地里直接過來的。兩人誰都沒有看她，只在帳簾響動時，極快地朝這邊掃了一眼。
曹文竑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孟明珠沒動，只把海柳弓抱得更緊了些，淡淡問：「陛下喚我來，是讓我認人，還是讓我旁聽？」
「先坐。」曹文竑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沙得像被夜風磨過。他拿起案上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才看向衛礫：「把你查到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從頭說。」
衛礫抱拳，聲沉如鐵。他沒看孟明珠，只道：「那夜公主遇伏，追出去的人在亂石溝只撿到一枚無羽短箭。這箭非禁軍之物，也非尋常獵箭。臣後來查了圍場四周所有獵戶和私售箭矢的鋪子，又比對各營報損的數目，發現左軍都督府上月有五支同式短箭以『巡邊損耗』報失。報失之人，姓吳，是左軍都督府僉事吳友先。此人去歲才從外郡調入京中，與周家一位管事的妻舅常來常往。就在昨夜，北邊封鎖坡地附近，我的人撞見他在密林外與人交接一隻錦袋，袋中正是這種箭。他見行跡敗露，往深林逃竄，被太子殿下巡夜的人截了正著。」
帳中靜極。炭火「噼」了一聲，像誰的心跳漏了一拍。曹文竑緩緩轉過臉，看向曹遵鈞：「太子，你可有異議？」
曹遵鈞站出一步，行了個禮：「回父皇，兒臣當夜正領東宮衛隊巡查北線，遇見建寧侯的人追趕吳友先，便令他們合圍。吳友先最初一口咬定是私獵，後從他馬鞍夾層里搜出銀票三百兩，印的是周家相熟的錢莊票號。人還在外帳押著，等父皇發落。」
「周家。」曹文竑重新看向孟明珠，「珠珠，你怎麼說？」
孟明珠忽然就笑了。那笑並不大，像冰面上一道極細的裂痕，從唇角一直漫到眼底。她把懷裡的海柳弓輕輕往案前一推，道：「我能說什麼？箭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一個是左軍都督府的僉事，一個是周家的錢莊。查來查去，倒像全京城的人都巴不得我死在圍場裡。陛下要如何處置，自是按國法、按家規。只是我好奇——」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在曹文竑和曹遵鈞之間一轉，最後落在衛礫身上，「吳友先不過一個僉事，哪來那麼大膽子，敢在御前圍場動手？三百兩銀票能買命，可買得起滿門的命嗎？他敢賭這一回，總不至於是為了我這妖姬的一條命去求什麼萬世清名。」
曹文竑聽她這樣直白地說自己「妖姬」，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沒接話，只揮了揮手：「先把吳友先押下去，著大理寺、刑部、兵部三司會審。今日就押回京。」孫德海忙應下，又朝外頭傳令。曹文竑這才站起身，道：「建寧侯辛苦，太子也先去歇一歇。夜裡的事，等審出結果再說。」
曹遵鈞沒走。他看了衛礫一眼，又看向孟明珠，忽然道：「兒臣還有一事。建寧侯的人昨夜先一步截下吳友先，卻未即刻解押，反在林中耽擱了半個時辰。兒臣不敢論功，只覺得此事有蹊蹺，還望父皇明察。」他這話像把刀，不輕不重地往衛礫身上一遞，又極快收回來，臉上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孟明珠沒等衛礫開口，先笑出了聲。她轉頭看曹遵鈞，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建寧侯救了我不算，還得把這半個時辰也變成他的錯處？那夜他若早到半刻，我興許就不用聽那些混帳話。他若晚到半刻，今日我也來不到這大帳里。你們爭你們的功，算你們的帳，我只問一句，有人差點死了，你們查來查去，查出的不過是個替死鬼。真兇呢？」
帳中又是一靜。曹文竑撐著案台，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先回去。這次，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孟明珠抬眼看他，眼底那點笑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極淡極靜的冷。她慢慢把海柳弓拿起來，抱回懷裡，起身時道：「好。那我便等著。」她走到帳簾邊，又回頭，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我便說，陛下這幾日有點反常，我原以為是要賞我什麼。原來是要我體諒這樁案子難審。我體諒。」
說完，不等他再說話，便掀簾出去了。
更沒瞧到帝王那想叫住她的模樣。
外頭風大得厲害，把她的披風高高揚起，像一面陡然張開的黑旗。小張公公追出來，又不敢攔，只提著燈跟她走了幾步，見她步子極快，像要往北邊去。他嚇得忙道：「殿下，北邊封了路，不能去！」孟明珠沒理他，走到一半，忽然看見旺旺被拴在木樁旁，正朝她不住噴鼻。她走過去，把臉埋進它頸邊，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回帳。」
一應安排吩咐下去，他忽然問：「公主今日出去了沒有？」孫德海忙答：「沒去遠處。聽說一早就被皇后娘娘請去鳳帳用早膳了，這會兒大約還在。」曹文竑「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只讓人把昨日獵來的幾隻錦雞收拾了，挑兩隻肥的送到御廚，又令小張公公去鳳帳外候著，等公主一出來，就請到御帳來。
孫德海和小張公公交換了個眼色，都有點摸不清。要說陛下昨夜從那鳳帳出來時，臉冷得能結霜，怎麼一覺睡醒，倒又想著給這位送這樣送那樣了？
這是又作什麼？
孟明珠在鳳帳用了半碗雞絲粥，又陪著孟天樺說了會兒話。出來時見小張公公縮在風口，凍得鼻尖發紅，就笑：「怎麼又是你。」小張公公忙把御帳有請的事說了，又補了一堆好話。孟明珠只道：「我先回帳換身衣裳，總不能穿著這一身去見他。」說完也不等小張公公應聲，徑直去了。
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時辰。小張公公在御帳外等得心焦，又不敢去催，只能一趟趟往小道上望。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了，孟明珠卻只穿了件半舊的藕色小襖，下頭是條素麵馬面裙，發也沒重梳，只拿根銀簪子挽著，披風都不肯系。她進得帳中，先瞧見曹文竑半靠在軟榻上，面前擺了一桌子剛出鍋的菜。烤鹿肉、煨錦雞、燉羊湯，並幾樣她平日愛吃的點心，連那碟子糖蒸酥酪都擺得端端正正。
她腳步一頓，心裡便有些發毛。這太像他從前哄人時的手段。往日裡他若這樣大張旗鼓，必是又做了什麼、或預備做什麼。她慢慢走過去，在離他稍遠的位子坐下，笑道：「今日是太陽打北邊出來了？陛下不好好養著，倒擺這一桌子。」
曹文竑正從內侍手裡接過熱帕子擦手，聞言也不惱，只抬眼看她：「誰許你坐那麼遠？過來。」她「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往他那邊挪了半尺。他又道：「再近些。」她索性把椅子拖到軟榻邊，抬臉看著他，一臉「你究竟想如何」的表情。
曹文竑把帕子一扔，拿起公箸，夾了一筷子烤鹿肉放進她碗裡。肉片切得極薄，還滋滋冒著油花。孟明珠盯著那塊肉，沒動。他道：「昨日不聲不響就走了，連晚宴都不去。後來還跟建寧侯去舊箭樓喝酒。朕不與你算這個，吃吧。」他語氣不重，倒真像只是叫她吃飯。
孟明珠沒來由地更不安了。她在宮裡這幾年，早習慣了曹文竑的喜怒無常。他若發火、吃醋、摔盞、放狠話，她都有辦法順著毛捋，或躲，或演，總能把這一頁翻過去。可如今他既不發火，也不追問，反而這樣莫名其妙地好起來，倒叫她覺得背後還藏著什麼。
她直覺自己身上也沒有什麼可讓對方圖的，生肯定生不了，她之前就偷偷買通太醫了，讓她不能生了，現在每回那事後，她私底下做避孕，她才不給他生孩子呢，那還有什麼呢？孟明珠費解地嚼著。
她慢慢吃了兩口，便去拿茶盞。曹文竑先一步端起來，自己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她：「有些燙。」她接過來，手指擦過他手背，兩人都像被這尋常的觸碰定了一瞬。她低頭喝茶，沒再說話。曹文竑便自己動了幾筷，像也沒什麼胃口，只歪在軟榻邊看她吃。
「你怎麼不關心我，昨夜為什麼在鳳帳暈倒？」他忽然道。
龍體有恙不出片刻，會傳遍所有人的耳目，她這般慕他，豈會不知？
孟明珠一口茶差點嗆著，抬頭看他，卻見他神色平靜，像只是隨口一提。她放下茶盞，也笑：「陛下既醒了，便說明沒有大礙。我心裡有數，不必多問。」曹文竑「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碟糖蒸酥酪上，像在想什麼。
那天之後，一連幾日，曹文竑都待她格外好。也不是賞賜如流水的那種好，是細處的好。天冷時，她帳中炭火總比別處先換新；她不愛吃的菜，再沒在案上出現過；有一回她騎了馬回來，他竟在御帳備好了熱水，又讓孫德海把她那匹旺旺牽到離他最近的馬棚，說下雪天近了，馬棚那邊避風。偏生他做了這些，人卻不常往她跟前湊。有時候她一日見不著他一次，只從旁人嘴裡聽說，陛下今日又問公主用膳沒有。
可越是這樣，孟明珠跑得越遠。他在，她便尋個由頭在外頭多待；他若不來，她便更不肯主動去御帳。倒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他往裡推一分，她便向外退一寸。連無牙都瞧出不對，夜裡替她拆發時小聲說：「這幾日陛下倒是時常念著您，幾番傳召，您怎麼反倒躲起來了？」
那隻紅狐被孟明珠抱在膝上，一下一下地順毛，孟明珠聲音很輕，「黃鼠狼給雞拜年，你敢讓他拜呀？居然還問我睡沒睡，還讓孫德海送這送那來。老東西這回不演霸道天子，改演知心聖君了。」
「殿下，您這話可別叫外頭人聽見。什麼老……什麼『聖君』，奴婢聽了都替陛下捏把汗。」
孟明珠對著銅鏡翻了個白眼，把紅狐往肩頭一搭，那狐狸便懶洋洋地掛下來，尾巴一甩一甩，像條活的大圍脖。
「我說得有錯嗎？他若還跟從前一樣，摔個茶盞、罵我兩句，我反倒安心。可你瞧瞧這幾日，他像個監工，日日派小張公公來問『公主用膳沒有』『公主穿了秋衣沒有』『公主的旺旺草料換了沒有』。天爺，他連旺旺都惦記。下一步是不是該問我那狐狸今日屙了幾回？」她把臉往狐狸軟毛里一埋，聲音悶悶的，「你覺得他的餅好吃嗎？」
無牙把拆下的髮帶繞到腕上，又取來一塊干帕子給她絞發。
紅狐被她悶得不耐煩，「吱」了一聲，拿尾巴拍她後腦勺。孟明珠也不理，只從鏡中看自己，眉尖微蹙，像真在發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您說陛下這是圖什麼？」無牙低聲道，「這幾日待您這樣，連皇后娘娘那邊都淡了些。奴婢聽說，鳳帳那邊，陛下自那次暈過之後，便再沒進去過。」
「他又不是一天兩天發病了，誰理他？」
孟明珠把狐狸從肩上摘下來，放進軟榻邊的窩裡。那窩是新做的，還是曹文竑讓人送來的，說「給那畜牲也換換地方」，她當時只當沒聽懂，如今倒覺得這話像句預兆。
她抱膝坐好，慢慢道：「他肯定做了虧心事，又怕我記恨，又不好意思說，索性擺出這副天恩浩蕩的樣子，等我先開口謝他。我要是不謝，那就是我狼心狗肺。我要是謝了，他又能接著裝他的好陛下。」她說完，自己先「嘁」了一聲，「我要真去謝他，那才叫羊入虎口，還給他拜早年。」
無牙聽她說得又狠又俏，知道勸也無用，便只專心替她絞發。孟明珠罵完了，抱著軟枕歪在榻上，一雙眼睛亮亮地望著帳頂，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紅狐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腕，她順手把狐狸提進被子裡，和它頭並頭地窩著。
夜裡果然起了風，外頭風聲像有人拖著長哨，一陣接一陣地往帳子上撲。孟明珠睡得淺，半夢半醒間聽見遠處有馬嘶，又像有誰在帳外低聲說話。
她沒動，只把紅狐往懷裡攏了攏。那狐狸被悶醒了，喉嚨里滾出一串不滿的咕嚕，到底又在她臂彎里蜷成一團。
第二日天還沒亮，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無牙掀簾進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白，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昨夜裡太子殿下帶人巡夜，把人截在圍場北邊了。建寧侯的人也參了一腳，兩邊各扣了幾個。孫總管傳話，說陛下讓您去大帳。」孟明珠正給紅狐餵肉糜，聞言手上未停，只抬眼問：「與我有關？」
「說被扣的人里，有兩個身上搜出了無羽短箭，和上回射您的是同一種。」無牙頓了頓，「陛下臉色很不好，太子和建寧侯都在大帳，請您去。孫總管說，若您不來，陛下有些話不便問。」
孟明珠把最後一點肉糜抹在狐狸嘴邊，拿帕子慢慢擦手。她心裡那根弦驟然繃緊，這幾日曹文竑異常的「好」，此刻全都有了解釋。他哪是轉了性，分明是早得了風聲，一邊用溫柔穩住她，一邊已布了局。現在收網，怕她不來，還專讓孫德海遞了這樣一句話。
她換了一身月白騎裝，外罩玄色披風，想了想，到底把衛礫借的那把海柳弓也帶上了。弓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截安人心的舊木。無牙要跟，她沒讓，只道：「你在帳里等我。若午時前我不回來，就把那狐狸塞給馬廄的小路子，帶出營去，去公主署找蘇雲辭。」
她一個人去了大帳。帳外甲士林立，人人頭低得極低，風裡像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小張公公遠遠迎上來，不敢多話，只掀起帳簾。孟明珠彎腰進去，一眼便看見曹文竑坐在上首，臉色灰白，眼下青痕深重，像一夜沒睡。太子站在左側，玄衣帶露，眉宇間銳氣未消；衛礫立在右側，肩背筆直，衣擺沾著泥水，顯然是從北面野地里直接過來的。兩人誰都沒有看她，只在帳簾響動時，極快地朝這邊掃了一眼。
曹文竑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孟明珠沒動，只把海柳弓抱得更緊了些，淡淡問：「陛下喚我來，是讓我認人，還是讓我旁聽？」
「先坐。」曹文竑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沙得像被夜風磨過。他拿起案上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才看向衛礫：「把你查到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從頭說。」
衛礫抱拳，聲沉如鐵。他沒看孟明珠，只道：「那夜公主遇伏，追出去的人在亂石溝只撿到一枚無羽短箭。這箭非禁軍之物，也非尋常獵箭。臣後來查了圍場四周所有獵戶和私售箭矢的鋪子，又比對各營報損的數目，發現左軍都督府上月有五支同式短箭以『巡邊損耗』報失。報失之人，姓吳，是左軍都督府僉事吳友先。此人去歲才從外郡調入京中，與周家一位管事的妻舅常來常往。就在昨夜，北邊封鎖坡地附近，我的人撞見他在密林外與人交接一隻錦袋，袋中正是這種箭。他見行跡敗露，往深林逃竄，被太子殿下巡夜的人截了正著。」
帳中靜極。炭火「噼」了一聲，像誰的心跳漏了一拍。曹文竑緩緩轉過臉，看向曹遵鈞：「太子，你可有異議？」
曹遵鈞站出一步，行了個禮：「回父皇，兒臣當夜正領東宮衛隊巡查北線，遇見建寧侯的人追趕吳友先，便令他們合圍。吳友先最初一口咬定是私獵，後從他馬鞍夾層里搜出銀票三百兩，印的是周家相熟的錢莊票號。人還在外帳押著，等父皇發落。」
「周家。」曹文竑重新看向孟明珠，「珠珠，你怎麼說？」
孟明珠忽然就笑了。那笑並不大，像冰面上一道極細的裂痕，從唇角一直漫到眼底。她把懷裡的海柳弓輕輕往案前一推，道：「我能說什麼？箭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一個是左軍都督府的僉事，一個是周家的錢莊。查來查去，倒像全京城的人都巴不得我死在圍場裡。陛下要如何處置，自是按國法、按家規。只是我好奇——」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在曹文竑和曹遵鈞之間一轉，最後落在衛礫身上，「吳友先不過一個僉事，哪來那麼大膽子，敢在御前圍場動手？三百兩銀票能買命，可買得起滿門的命嗎？他敢賭這一回，總不至於是為了我這妖姬的一條命去求什麼萬世清名。」
曹文竑聽她這樣直白地說自己「妖姬」，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沒接話，只揮了揮手：「先把吳友先押下去，著大理寺、刑部、兵部三司會審。今日就押回京。」孫德海忙應下，又朝外頭傳令。曹文竑這才站起身，道：「建寧侯辛苦，太子也先去歇一歇。夜裡的事，等審出結果再說。」
曹遵鈞沒走。他看了衛礫一眼，又看向孟明珠，忽然道：「兒臣還有一事。建寧侯的人昨夜先一步截下吳友先，卻未即刻解押，反在林中耽擱了半個時辰。兒臣不敢論功，只覺得此事有蹊蹺，還望父皇明察。」他這話像把刀，不輕不重地往衛礫身上一遞，又極快收回來，臉上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孟明珠沒等衛礫開口，先笑出了聲。她轉頭看曹遵鈞，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建寧侯救了我不算，還得把這半個時辰也變成他的錯處？那夜他若早到半刻，我興許就不用聽那些混帳話。他若晚到半刻，今日我也來不到這大帳里。你們爭你們的功，算你們的帳，我只問一句，有人差點死了，你們查來查去，查出的不過是個替死鬼。真兇呢？」
帳中又是一靜。曹文竑撐著案台，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先回去。這次，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孟明珠抬眼看他，眼底那點笑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極淡極靜的冷。她慢慢把海柳弓拿起來，抱回懷裡，起身時道：「好。那我便等著。」她走到帳簾邊，又回頭，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我便說，陛下這幾日有點反常，我原以為是要賞我什麼。原來是要我體諒這樁案子難審。我體諒。」
說完，不等他再說話，便掀簾出去了。
更沒瞧到帝王那想叫住她的模樣。
外頭風大得厲害，把她的披風高高揚起，像一面陡然張開的黑旗。小張公公追出來，又不敢攔，只提著燈跟她走了幾步，見她步子極快，像要往北邊去。他嚇得忙道：「殿下，北邊封了路，不能去！」孟明珠沒理他，走到一半，忽然看見旺旺被拴在木樁旁，正朝她不住噴鼻。她走過去，把臉埋進它頸邊，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回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