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風口
「等你？」孟明珠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身子往後一仰，後腦勺抵著半朽的木欄，笑得肩頭直抖，「太子殿下是金貴人，哪能到這種鳥不拉屎的破樓里來。我是來躲清閒的，誰曾想先來了個跟屁蟲，又來了個討酒喝的。你們一個個不去前頭晚宴上應酬，偏要往這風口上湊，倒像我這小破地方成了香餑餑。」
她越說越覺得好笑，笑聲散在風裡，像幾片被卷碎的桂花。曹遵鈞沒笑，只拿那雙深幽幽的眼看著她，等她笑夠了，才慢條斯理道：「你在的地方，什麼時候不是風口。」
孟明珠止了笑，斜眼打量他。這個角度看去，他額上那條玄金抹額被夜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底下那點淤青早淡了，卻被這昏蒙的光線一襯，倒像一痕舊紋。
孟明珠微微笑了起來，像夜裡香爐最後一絲煙，裊裊繞繞，偏往人骨頭縫裡鑽。她往後一仰，半截身子探出斷欄外，夜風把她的斗篷下擺吹得翻起來，像朵忽然張開花瓣的夜曇。曹遵鈞下意識伸手，還沒碰到她，她自己已經坐正了，那陣笑也剛好停了。
她坐正後，離他不過半臂。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桂花釀的甜香和她身上極淡的安神香，像有根看不見的絲，在這舊箭樓里一圈一圈地繞。
孟明珠偏過頭，下巴微抬，眼裡映著遠處幾點飄忽的火光，又像只映出他一個人的輪廓。她沒說話，只把手腕上那副玄鐵護腕慢條斯理地轉了半圈，指尖從上面銀絲纏紋上一寸寸划過，動作輕而緩，像在撫摩什麼舊日傷口。
「太子殿下好像總以為，我在這荒樓野地里，是為了等誰。」她聲音輕下來，尾音被風一揉，便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纏綿，「可這世上那麼多人，能叫我在這裡吹著冷風等的，仔細想來，倒真有一個。可那個人，一定不會是趁我喝多了、就對我動手動腳的人。」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笑意還在，眼睛卻冷了。曹遵鈞面色未變，搭在膝上的手卻慢慢收緊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他眼底那層被夜風壓著的暗火忽然往上一跳，像終於被她這句話點著了，整個人反而笑了起來。
「是。我是趁你喝多了。」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往她耳里鑽，像有人拿刀背慢慢碾她耳廓，「可你呢？那夜你摟著我的脖子，叫的是誰？嘴裡軟得能滴出水，眼睛半睜半閉。你當自己多無辜？孟明珠，我還沒怪你把我當成了旁人，你倒先同我算起帳來了。」
他說到最後，身子前傾，幾乎要貼上她耳側。酒氣和他的體溫一起逼過來，與夜風的涼意纏成一股讓人後背發麻的潮。他似笑非笑，嗓音更低：「受用的時候不認帳，現在裝清白給誰看？給我看，還是給你自己看？」
孟明珠沒躲，反而順著他的動作仰了仰頭，像要在他逼來的陰影里尋一絲月色。酒氣與夜風混在一處，撲在她面上，她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把那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慢慢抬起來，順著他的衣襟滑上去，不輕不重地落在他心口處，像在試那裡面的心跳究竟有幾急。
「太子殿下這話，我有些聽不懂了。」她聲調懶而軟，像被桂花釀泡過，每個字都拖著一截將斷不斷的尾音，「我喝了酒，神志不清，錯把什麼人當成什麼人也未可知。倒是殿下，那會兒可清醒得很，連我哪只鞋先掉在地上都記得。怎麼，清醒的人倒要同個醉鬼理論，也不嫌丟份兒。」
她說著，指尖在他心口極輕地畫了個圈，又像被燙著似的收回來，抵在唇邊笑。曹遵鈞喉頭重重一滾，去捉她的手，她卻像尾滑不溜手的魚，手腕一翻，反用那副護腕上微涼的銀絲刮過他掌心。那一刮極輕，像貓收著爪子撩了一下，卻讓他整條手臂都跟著麻了麻。
「你再這樣，今晚便別想下去。」他盯著她，呼吸明顯重了，聲音沉得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孟明珠微微歪頭，眼神又媚又野，偏還帶著點天真的疑惑：「我這樣是哪樣？殿下自己非要跟上來討酒喝，我不過同你說幾句酒話。你若聽不得，便離我遠些。若聽得進去——」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要擦過他的下頷，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那就好好記著，我不是每回都喝醉。」
她說完便像一朵被風掀開的雲，往後退了兩步，重新靠回半朽的木欄上，抱著雙臂看他。
斗篷被風吹得獵獵翻動，她卻站得極穩，整個人像融進了這舊箭樓的夜色里，只一雙眼睛還是活的，帶著點說不清是挑釁還是勾弄的光。
曹遵鈞沒有動，只死死看著她，像要把她這個模樣連魂帶影全刻進眼裡。片刻後他低笑起來，那笑又沉又啞，混著酒氣，像夜裡很遠的地方滾過一道悶雷。他終是朝她走了一步，卻沒有再靠近，只把手裡的酒罈擱在腳邊，慢慢道：「孟明珠，你當真知道怎麼逼瘋一個人。」他說得極輕，輕到風一吹就散，像只說給這滿樓的秋風和她一個人聽。
「彼此彼此。」她回得又輕又快。
衛礫來得無聲無息。他像是早就在樓下站了許久，待樓上那點帶著酒香與針鋒相對的氣息被夜風吹得差不多了，才拾級而上。舊木梯在他腳下響得又沉又穩，和曹遵鈞方才上來的節律截然不同。他腰間沒掛刀，只背著那把海柳弓，身上玄色騎裝利落冷硬，像從山野深處走出來的一截夜鐵。
孟明珠先看見他，眼底那點鋒利與輕佻倏然一收，雖還倚著木欄，人卻不自覺地站直了些。她沒說話，只朝衛礫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曹遵鈞順著她目光望過去，眼底才褪下的那層暗火像又被風一撩，緩緩漫上來。
他上下打量衛礫。這人總是不聲不響，站得像杆插在樓板上的鐵槍，眉骨太深，輪廓太厲，通身上下沒有半分京城子弟的溫雅，他從未想過他是以這種場合走進他眼裡，衛礫身上還有一層太子少保的官甲，讓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掃量著他。
此時衛礫出現在這裡，還能有什麼原因？曹遵鈞不由地冷哼了一聲，他心底沒來由地暗怒，好個孟明珠，他竟然小看她了，她何時和衛礫有了聯繫，聯想到此前種種，脾氣硬到三拒父皇指婚不惜自毀羽翼的建寧候竟然願意將弓借給孟明珠，就有點意味深長，他看他的眼神都不同起來。
衛礫上到頂層，先朝孟明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望向曹遵鈞，抱拳行了個簡禮，聲音沉而穩：「臣衛礫，見過太子殿下。」
曹遵鈞沒叫起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沒進眼裡，只浮在唇邊，又冷又薄：「建寧侯還真是盡職。巡營巡到舊箭樓來，怎麼，這樓也會跑出只鹿來？」
「北面風大，火把明暗不定，臣帶人散了幾個巡邏隊，順路來看看公主。」衛礫不卑不亢，連聲調都沒多揚半寸，像根本沒聽出這話里的刺。
「順路。」曹遵鈞低低重複這兩個字，像要把它們嚼爛了咽下去。他偏過頭，又去看孟明珠。
她仍靠在那截斷欄邊，不知什麼時候又坐了回去，兩條腿懸在樓板外，斗篷裹得松垮，手裡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銀扁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抿，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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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遵鈞胸口那股火沒來由地燒得更悶。他下顎繃緊，目光重新落回衛礫臉上。武夫。他真是瞧不出這人哪裡好。除了個頭高些、肩背厚些、站在那裡像截被風沙磨亮的鐵塔，還有什麼？皮膚是海風吹出來的糙，衣裳也是半舊的，連姿儀都帶著股泥沙味。哪像他，金尊玉貴、天潢貴胄，打小有人教他如何站，如何走，如何笑。一個鄉野獵戶養大的外臣，也配同他爭？也就孟明珠這樣慣會氣人的，才會把這麼個東西放在眼裡。
衛礫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只把眉峰極輕地壓了壓，像被這樓頂的酒氣和風聲弄得不耐，又像對曹遵鈞那點不加掩飾的輕蔑毫無所覺。他朝孟明珠走了兩步，在她身旁半蹲下，低聲問：「回不回？」他聲音壓得低，只他們兩人聽得見，樓板被風吹得吱呀作響，越發襯得這三個字又沉又近。
孟明珠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又仰臉掃了眼曹遵鈞。那人仍立在斷欄邊，夜風把他斗篷下擺吹得翻卷如翼，眼中冷光灼灼，幾乎要把這寒夜點著。她笑把銀扁壺往腰間一塞，拍拍手，像撣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回。這樓里酒氣太重，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某些人從樓上推下去。」
她說著，攀著衛礫伸來的手借力起身，卻不用他再扶，自己利落地繞過木梯口。
木梯在她腳下響得輕而快，像有一串極細的鈴鐺，一路搖進夜色里。
衛礫落後她兩步，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回頭。他看向曹遵鈞的眼神比這夜風還平，
「臣告退。」他略一抱拳，聲音低而穩，隨後轉身下樓，再未多看一眼。
曹遵鈞站在欄杆邊，看著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沒入舊箭樓下的黑暗裡。玄色與月白，很快被濃夜吞得只剩輪廓，接著連輪廓也淡了。只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黑一白兩匹，踏碎了滿地秋露，漸漸遠去。
他扶在欄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抵著被風雨啃得粗糙的舊木，幾乎要嵌進去。半壇桂花釀還擱在腳邊，壇口被風吹得嗚嗚輕響，像在學誰笑。他忽然飛起一腳，酒罈翻下箭樓，在夜色里墜了半晌，才傳來一聲極遠的碎裂。而後風更大了，把滿樓酒氣吹得半點不剩。
儲伶在樓下聽見那聲碎響，後背一緊，忙不迭把馬牽得更近些，只等自家殿下下來。曹遵鈞沒讓他久等，幾步跨下箭樓，翻身上馬。玄色斗篷在風裡揚成一片暗影，他勒著馬頭，朝孟明珠離去的方向望了最後一瞬，才冷聲丟下一句：「回營。」馬蹄揚起草屑，不多時，連人帶馬也消失在了北風盡頭。
而孟明珠那頭，白馬小跑得極輕快，像能覺出主人心情不壞。衛礫策馬跟在她身側，黑馬步幅穩而重，兩騎在曠野間並轡而行，誰都沒有先開口。
夜風從北面高地上滾下來，把兩騎的衣擺吹成一片暗浪。
孟明珠策馬走在前頭，腰背挺得並不刻意，卻自有一種從刀口上走慣了的人才有的鬆弛。銀扁壺在她斗篷下輕輕磕著馬鞍，發出極細極輕的響，像從她腕骨上漏下來的幾聲笑。
「也虧你還能面不改色上去。」她忽然開口，沒回頭，聲音被風送回來，又散了大半。衛礫催著黑馬與她並轡，側過臉看她。月光薄而淡，照得她半張臉像浸在冷水裡，連笑也帶著涼意。
「我巡到樓南，見你的馬在。」他答得簡潔，語氣如常，孟明珠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極輕地一挑：「哦，原來是來看馬，不是來看我。」她似笑非笑，眼底映著幾點極遠的星子，比那舊箭樓上的燈火還亮些。
衛礫沒接這逗弄的話，只把韁繩在掌心換了一圈，低聲道：「明日風更大，圍場近北那段坡會封，打獵大約要改到東面。你若要跟，記得換那件厚些的氅子，護腕也繫緊。」他說得平淡，像在交代明日巡防。孟明珠「嗯」了一聲，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忽道：「你這人，看誰都跟看天氣似的。那太子看你看不順眼，你也跟沒事人一樣，果真是跟著你的侯爺爹練出來的？」
衛礫聽她忽然提起太子，只轉臉望了望遠處黑沉沉的山線。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不同他爭。」聲音很低，卻極穩，像夜裡落下一塊石頭。孟明珠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卻淡了。她輕夾馬腹，旺旺向前小跑幾步，又慢下來，等他跟上。
「今日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說你是獵戶養出來的武夫，」她偏過頭，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似憐非憐的東西，「你心裡就真不氣？」
衛礫看她片刻，輕笑，他說：「我本來就是個武夫。他說的，也不算錯。」頓了頓，又補一句，「只是若真想不配，也不會在箭樓下面一直等著。明知你帶了那壇桂花釀，還要上去喝一口。所以未必不是心虛。」
孟明珠一聽，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居然會背後說人。」她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新發現，笑得肩頭打顫，連帶著馬也走得不穩。衛礫伸手虛扶了一下她這邊的韁繩，很快又鬆開，像什麼都沒做。她的馬貼著他那匹黑馬，兩匹馬頸子挨在一處，偶爾打個響鼻，在冷夜裡騰起一小片白霧。
「也不算背後說。」他望著前方營地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沉而緩，「是就事論事。」
孟明珠一時沒接話，只仰起臉看天。天幕沉而遠，北風卷著枯草，的確有雨意。她忽然道：「那你送我到帳前再走。這地方太大，我一個人走夜路，也怕。」說完，又像怕他誤會似的，補了一句，「馬也怕。」
衛礫沒笑，只輕輕「嗯」了聲，策馬更近了些。
兩騎並頭，慢慢往營地方向去。
身後的舊箭樓早已被夜色吞得只剩一個更深的輪廓，像這曠野里最後一道舊傷。
曹文竑醒來時，已是下半夜。
鳳帳里燈火半昏，炭盆里的火也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
他平躺在軟榻上，額上覆著塊已有些溫熱的涼帕，喉嚨里像吞過一把燒紅的沙，澀而痛。
他先看見的是帳頂，暗金繡鳳紋，被那盞孤燈映得明明暗暗，而後他才慢慢想起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酒意退了，腦子卻不肯清淨。胸腔里那股鹿血酒燒出的燥氣已經熄了，可另一種更沉、更冷、更無處可去的東西漫上來，像潮水慢慢淹過灘涂。
他偏過頭。孟天樺坐在離軟榻稍遠的繡墩上，手邊攤著一卷書，卻顯然許久沒有翻頁。她背著光，半張臉隱在燈影外，只一個沉靜的側影，像廟裡被香火熏得溫潤的玉像。聽見動靜，她抬了抬眼，沒說話，只放下書卷，起身往榻邊走了兩步。
「陛下醒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著這滿帳將盡的燈。曹文竑沒應。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孟天樺伸手來扶，他下意識讓了讓，而後又像覺得這動作太不像自己，便又由她攙著半靠起來。她手掌仍涼，隔著寢衣也像一段薄冰貼上他手臂。
他望著她，一言不發。她給他遞茶，他便接了，潤了兩口又放下。她替他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好，他也沒動，只看著她做這些，像在看一個極熟悉又極遙遠的影子。
帳外有風，把羊皮燈罩里的火苗吹得一下一下地跳。
曹文竑忽然想，這世上有些人，你給她十分，她至多還你三分，還那三分，還都帶著分寸、體統、恩義。那三分是她作為皇后「該」還你的。你再要，就連這三分都要不到了。他花了那麼多年，把能給的都給了，在她遠走塞外那些年，他一步步走到帝位，仍惦記著心底那片純致。後來他有了天子之名，把她接回來，許她後位，替她掃平番賊，為她鋪好殿前每一塊磚。他以為自己總有一樣能換她一點真心。結果她仍站在霧裡，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面永不起浪的湖。他扔進去多少石頭，都聽不見一聲迴響。原來他給出去的，在她這裡不是一斤換不換得回兩斤，是一斤連半斤都換不到。
而孟明珠不是。孟明珠從不肯欠他。他給她賞賜，她給他歡喜；他護她一次，她便哄他一場。她對他笑，同他鬧，偶爾也哭，也怨，也撒潑，也拿香爐砸他。那些都是「同等」的。他給多少，她回多少，有時候甚至要給他更多些，多到每回他都因她的情緒足夠多而煩惱，而不知和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如何相處時，熱鬧得他總是心肝脾肺腎都在吵，把滾燙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喜怒哀樂，一股腦全都砸給他。
他並不厭棄這般情愫。他接得住這份滾燙鮮活的情意，也擔得起一個少女肆意爛漫的青春。於他而言，這份人間煙火的熱，遠比宮闕如山的高寒，要真切溫暖得多。
大抵人年歲愈長，閱盡高處孤寒，便愈發貪戀這一點俗世溫熱。
珠珠啊。
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的。
她只是珠珠，僅是珠珠而已。
曹文竑坐在那兒，不說話，臉色也極淡。孟天樺就在他身前，彎腰替他把背後的軟枕正了正。她的額發垂下來一絲，被他目光掃過，又極自然地攏回耳後。
「陛下若還不舒坦，我再讓孫太醫進來一趟。」她說。
曹文竑看著她，輕笑了一下，那笑沒有聲音，只有一點浮光掠影似的弧度，像在笑她，又像在笑自己。
他搖搖頭，自己掀開毯子，扶著榻沿慢慢站起來。孟天樺要上前扶，他抬手擋了，沒看她，只啞聲道：「不必。」
他站得並不穩，頭還隱隱作痛，額上被妝凳磕出的紅痕已經轉成一塊極淡的淤青。他一步步朝外走，玄色中衣松松披著，外氅也不穿。
孟天樺在身後又喚了一聲「陛下」。
他腳步頓了一瞬，仍沒有回頭，自己伸手掀起帳簾，彎腰走入冷風裡。
孫德海正縮在帳外打盹，聽見簾響一個激靈，忙不迭爬起來，抓起外氅追上去。曹文竑不讓他扶，只由他把衣服披在肩頭，沉默著朝自己御帳走。
曹文竑一路沒讓人扶。孫德海捧著外氅小跑跟在後面，幾次想把氅子替他拉嚴些，都被他抬手擋開。夜風很硬，從北面卷過來，把他半濕的額發吹得亂糟糟的，倒比剛才在帳中時更清醒了幾分。一行人穿過幾座熄了燈的帳篷，草葉上露水極重，靴子踏過去，像踩在細薄的冰上。
走到御帳前，他卻沒進去。腳下一轉，站在帳外那片空地上，仰頭看天。天上沒有星子，半邊月亮也快被雲吞盡了，只剩一點極淡極薄的亮，像燈油將盡時最後一口火。孫德海上前半步，小聲勸道：「陛下，外頭風大，還是進帳吧。您才醒，孫太醫囑咐了不能受涼。」
曹文竑像沒聽見，只望著北面舊箭樓的方向。那裡只剩個更深的輪廓，比夜色還暗，又比風還遠。他忽然問：「她睡了嗎？」
孫德海一凜，立刻明白「她」是誰，忙道：「回陛下，琅琊公主早回帳了。是建寧侯送回來的，在帳外說了幾句話便散了。公主進去時還讓人把溫著的酒都撤了，說沒胃口。」他說完，偷眼去瞧曹文竑臉色，卻什麼也瞧不出。那張臉隱在陰影里，連眉目都辨不真切。
「建寧侯與她，可不就是世人津津樂道的英雄配美人麼。孫德海，你說，在外人眼裡，這算不算一樁美談？莫不是，真的是朕攔在當中，硬生生耽誤了她本該圓滿的人生？」
她越說越覺得好笑，笑聲散在風裡，像幾片被卷碎的桂花。曹遵鈞沒笑，只拿那雙深幽幽的眼看著她，等她笑夠了，才慢條斯理道：「你在的地方，什麼時候不是風口。」
孟明珠止了笑，斜眼打量他。這個角度看去，他額上那條玄金抹額被夜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底下那點淤青早淡了，卻被這昏蒙的光線一襯，倒像一痕舊紋。
孟明珠微微笑了起來，像夜裡香爐最後一絲煙，裊裊繞繞，偏往人骨頭縫裡鑽。她往後一仰，半截身子探出斷欄外，夜風把她的斗篷下擺吹得翻起來，像朵忽然張開花瓣的夜曇。曹遵鈞下意識伸手，還沒碰到她，她自己已經坐正了，那陣笑也剛好停了。
她坐正後，離他不過半臂。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桂花釀的甜香和她身上極淡的安神香，像有根看不見的絲，在這舊箭樓里一圈一圈地繞。
孟明珠偏過頭，下巴微抬，眼裡映著遠處幾點飄忽的火光，又像只映出他一個人的輪廓。她沒說話，只把手腕上那副玄鐵護腕慢條斯理地轉了半圈，指尖從上面銀絲纏紋上一寸寸划過，動作輕而緩，像在撫摩什麼舊日傷口。
「太子殿下好像總以為，我在這荒樓野地里，是為了等誰。」她聲音輕下來，尾音被風一揉，便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纏綿，「可這世上那麼多人，能叫我在這裡吹著冷風等的，仔細想來，倒真有一個。可那個人，一定不會是趁我喝多了、就對我動手動腳的人。」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笑意還在，眼睛卻冷了。曹遵鈞面色未變，搭在膝上的手卻慢慢收緊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他眼底那層被夜風壓著的暗火忽然往上一跳，像終於被她這句話點著了，整個人反而笑了起來。
「是。我是趁你喝多了。」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往她耳里鑽，像有人拿刀背慢慢碾她耳廓，「可你呢？那夜你摟著我的脖子，叫的是誰？嘴裡軟得能滴出水，眼睛半睜半閉。你當自己多無辜？孟明珠，我還沒怪你把我當成了旁人，你倒先同我算起帳來了。」
他說到最後，身子前傾，幾乎要貼上她耳側。酒氣和他的體溫一起逼過來，與夜風的涼意纏成一股讓人後背發麻的潮。他似笑非笑，嗓音更低：「受用的時候不認帳，現在裝清白給誰看？給我看，還是給你自己看？」
孟明珠沒躲，反而順著他的動作仰了仰頭，像要在他逼來的陰影里尋一絲月色。酒氣與夜風混在一處，撲在她面上，她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把那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慢慢抬起來，順著他的衣襟滑上去，不輕不重地落在他心口處，像在試那裡面的心跳究竟有幾急。
「太子殿下這話，我有些聽不懂了。」她聲調懶而軟，像被桂花釀泡過，每個字都拖著一截將斷不斷的尾音，「我喝了酒，神志不清，錯把什麼人當成什麼人也未可知。倒是殿下，那會兒可清醒得很，連我哪只鞋先掉在地上都記得。怎麼，清醒的人倒要同個醉鬼理論，也不嫌丟份兒。」
她說著，指尖在他心口極輕地畫了個圈，又像被燙著似的收回來，抵在唇邊笑。曹遵鈞喉頭重重一滾，去捉她的手，她卻像尾滑不溜手的魚，手腕一翻，反用那副護腕上微涼的銀絲刮過他掌心。那一刮極輕，像貓收著爪子撩了一下，卻讓他整條手臂都跟著麻了麻。
「你再這樣，今晚便別想下去。」他盯著她，呼吸明顯重了，聲音沉得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孟明珠微微歪頭，眼神又媚又野，偏還帶著點天真的疑惑：「我這樣是哪樣？殿下自己非要跟上來討酒喝，我不過同你說幾句酒話。你若聽不得，便離我遠些。若聽得進去——」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要擦過他的下頷，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那就好好記著，我不是每回都喝醉。」
她說完便像一朵被風掀開的雲，往後退了兩步，重新靠回半朽的木欄上，抱著雙臂看他。
斗篷被風吹得獵獵翻動，她卻站得極穩，整個人像融進了這舊箭樓的夜色里，只一雙眼睛還是活的，帶著點說不清是挑釁還是勾弄的光。
曹遵鈞沒有動，只死死看著她，像要把她這個模樣連魂帶影全刻進眼裡。片刻後他低笑起來，那笑又沉又啞，混著酒氣，像夜裡很遠的地方滾過一道悶雷。他終是朝她走了一步，卻沒有再靠近，只把手裡的酒罈擱在腳邊，慢慢道：「孟明珠，你當真知道怎麼逼瘋一個人。」他說得極輕，輕到風一吹就散，像只說給這滿樓的秋風和她一個人聽。
「彼此彼此。」她回得又輕又快。
衛礫來得無聲無息。他像是早就在樓下站了許久，待樓上那點帶著酒香與針鋒相對的氣息被夜風吹得差不多了，才拾級而上。舊木梯在他腳下響得又沉又穩，和曹遵鈞方才上來的節律截然不同。他腰間沒掛刀，只背著那把海柳弓，身上玄色騎裝利落冷硬，像從山野深處走出來的一截夜鐵。
孟明珠先看見他，眼底那點鋒利與輕佻倏然一收，雖還倚著木欄，人卻不自覺地站直了些。她沒說話，只朝衛礫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曹遵鈞順著她目光望過去，眼底才褪下的那層暗火像又被風一撩，緩緩漫上來。
他上下打量衛礫。這人總是不聲不響，站得像杆插在樓板上的鐵槍，眉骨太深，輪廓太厲，通身上下沒有半分京城子弟的溫雅，他從未想過他是以這種場合走進他眼裡，衛礫身上還有一層太子少保的官甲，讓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掃量著他。
此時衛礫出現在這裡，還能有什麼原因？曹遵鈞不由地冷哼了一聲，他心底沒來由地暗怒，好個孟明珠，他竟然小看她了，她何時和衛礫有了聯繫，聯想到此前種種，脾氣硬到三拒父皇指婚不惜自毀羽翼的建寧候竟然願意將弓借給孟明珠，就有點意味深長，他看他的眼神都不同起來。
衛礫上到頂層，先朝孟明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望向曹遵鈞，抱拳行了個簡禮，聲音沉而穩：「臣衛礫，見過太子殿下。」
曹遵鈞沒叫起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沒進眼裡，只浮在唇邊，又冷又薄：「建寧侯還真是盡職。巡營巡到舊箭樓來，怎麼，這樓也會跑出只鹿來？」
「北面風大，火把明暗不定，臣帶人散了幾個巡邏隊，順路來看看公主。」衛礫不卑不亢，連聲調都沒多揚半寸，像根本沒聽出這話里的刺。
「順路。」曹遵鈞低低重複這兩個字，像要把它們嚼爛了咽下去。他偏過頭，又去看孟明珠。
她仍靠在那截斷欄邊，不知什麼時候又坐了回去，兩條腿懸在樓板外，斗篷裹得松垮，手裡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銀扁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抿，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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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遵鈞胸口那股火沒來由地燒得更悶。他下顎繃緊，目光重新落回衛礫臉上。武夫。他真是瞧不出這人哪裡好。除了個頭高些、肩背厚些、站在那裡像截被風沙磨亮的鐵塔，還有什麼？皮膚是海風吹出來的糙，衣裳也是半舊的，連姿儀都帶著股泥沙味。哪像他，金尊玉貴、天潢貴胄，打小有人教他如何站，如何走，如何笑。一個鄉野獵戶養大的外臣，也配同他爭？也就孟明珠這樣慣會氣人的，才會把這麼個東西放在眼裡。
衛礫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只把眉峰極輕地壓了壓，像被這樓頂的酒氣和風聲弄得不耐，又像對曹遵鈞那點不加掩飾的輕蔑毫無所覺。他朝孟明珠走了兩步，在她身旁半蹲下，低聲問：「回不回？」他聲音壓得低，只他們兩人聽得見，樓板被風吹得吱呀作響，越發襯得這三個字又沉又近。
孟明珠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又仰臉掃了眼曹遵鈞。那人仍立在斷欄邊，夜風把他斗篷下擺吹得翻卷如翼，眼中冷光灼灼，幾乎要把這寒夜點著。她笑把銀扁壺往腰間一塞，拍拍手，像撣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回。這樓里酒氣太重，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某些人從樓上推下去。」
她說著，攀著衛礫伸來的手借力起身，卻不用他再扶，自己利落地繞過木梯口。
木梯在她腳下響得輕而快，像有一串極細的鈴鐺，一路搖進夜色里。
衛礫落後她兩步，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回頭。他看向曹遵鈞的眼神比這夜風還平，
「臣告退。」他略一抱拳，聲音低而穩，隨後轉身下樓，再未多看一眼。
曹遵鈞站在欄杆邊，看著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沒入舊箭樓下的黑暗裡。玄色與月白，很快被濃夜吞得只剩輪廓，接著連輪廓也淡了。只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黑一白兩匹，踏碎了滿地秋露，漸漸遠去。
他扶在欄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抵著被風雨啃得粗糙的舊木，幾乎要嵌進去。半壇桂花釀還擱在腳邊，壇口被風吹得嗚嗚輕響，像在學誰笑。他忽然飛起一腳，酒罈翻下箭樓，在夜色里墜了半晌，才傳來一聲極遠的碎裂。而後風更大了，把滿樓酒氣吹得半點不剩。
儲伶在樓下聽見那聲碎響，後背一緊，忙不迭把馬牽得更近些，只等自家殿下下來。曹遵鈞沒讓他久等，幾步跨下箭樓，翻身上馬。玄色斗篷在風裡揚成一片暗影，他勒著馬頭，朝孟明珠離去的方向望了最後一瞬，才冷聲丟下一句：「回營。」馬蹄揚起草屑，不多時，連人帶馬也消失在了北風盡頭。
而孟明珠那頭，白馬小跑得極輕快，像能覺出主人心情不壞。衛礫策馬跟在她身側，黑馬步幅穩而重，兩騎在曠野間並轡而行，誰都沒有先開口。
夜風從北面高地上滾下來，把兩騎的衣擺吹成一片暗浪。
孟明珠策馬走在前頭，腰背挺得並不刻意，卻自有一種從刀口上走慣了的人才有的鬆弛。銀扁壺在她斗篷下輕輕磕著馬鞍，發出極細極輕的響，像從她腕骨上漏下來的幾聲笑。
「也虧你還能面不改色上去。」她忽然開口，沒回頭，聲音被風送回來，又散了大半。衛礫催著黑馬與她並轡，側過臉看她。月光薄而淡，照得她半張臉像浸在冷水裡，連笑也帶著涼意。
「我巡到樓南，見你的馬在。」他答得簡潔，語氣如常，孟明珠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極輕地一挑：「哦，原來是來看馬，不是來看我。」她似笑非笑，眼底映著幾點極遠的星子，比那舊箭樓上的燈火還亮些。
衛礫沒接這逗弄的話，只把韁繩在掌心換了一圈，低聲道：「明日風更大，圍場近北那段坡會封，打獵大約要改到東面。你若要跟，記得換那件厚些的氅子，護腕也繫緊。」他說得平淡，像在交代明日巡防。孟明珠「嗯」了一聲，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忽道：「你這人，看誰都跟看天氣似的。那太子看你看不順眼，你也跟沒事人一樣，果真是跟著你的侯爺爹練出來的？」
衛礫聽她忽然提起太子，只轉臉望了望遠處黑沉沉的山線。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不同他爭。」聲音很低，卻極穩，像夜裡落下一塊石頭。孟明珠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卻淡了。她輕夾馬腹，旺旺向前小跑幾步，又慢下來，等他跟上。
「今日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說你是獵戶養出來的武夫，」她偏過頭，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似憐非憐的東西，「你心裡就真不氣？」
衛礫看她片刻，輕笑，他說：「我本來就是個武夫。他說的，也不算錯。」頓了頓，又補一句，「只是若真想不配，也不會在箭樓下面一直等著。明知你帶了那壇桂花釀，還要上去喝一口。所以未必不是心虛。」
孟明珠一聽，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居然會背後說人。」她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新發現，笑得肩頭打顫，連帶著馬也走得不穩。衛礫伸手虛扶了一下她這邊的韁繩，很快又鬆開，像什麼都沒做。她的馬貼著他那匹黑馬，兩匹馬頸子挨在一處，偶爾打個響鼻，在冷夜裡騰起一小片白霧。
「也不算背後說。」他望著前方營地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沉而緩，「是就事論事。」
孟明珠一時沒接話，只仰起臉看天。天幕沉而遠，北風卷著枯草，的確有雨意。她忽然道：「那你送我到帳前再走。這地方太大，我一個人走夜路，也怕。」說完，又像怕他誤會似的，補了一句，「馬也怕。」
衛礫沒笑，只輕輕「嗯」了聲，策馬更近了些。
兩騎並頭，慢慢往營地方向去。
身後的舊箭樓早已被夜色吞得只剩一個更深的輪廓，像這曠野里最後一道舊傷。
曹文竑醒來時，已是下半夜。
鳳帳里燈火半昏，炭盆里的火也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
他平躺在軟榻上，額上覆著塊已有些溫熱的涼帕，喉嚨里像吞過一把燒紅的沙，澀而痛。
他先看見的是帳頂，暗金繡鳳紋，被那盞孤燈映得明明暗暗，而後他才慢慢想起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酒意退了，腦子卻不肯清淨。胸腔里那股鹿血酒燒出的燥氣已經熄了，可另一種更沉、更冷、更無處可去的東西漫上來，像潮水慢慢淹過灘涂。
他偏過頭。孟天樺坐在離軟榻稍遠的繡墩上，手邊攤著一卷書，卻顯然許久沒有翻頁。她背著光，半張臉隱在燈影外，只一個沉靜的側影，像廟裡被香火熏得溫潤的玉像。聽見動靜，她抬了抬眼，沒說話，只放下書卷，起身往榻邊走了兩步。
「陛下醒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著這滿帳將盡的燈。曹文竑沒應。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孟天樺伸手來扶，他下意識讓了讓，而後又像覺得這動作太不像自己，便又由她攙著半靠起來。她手掌仍涼，隔著寢衣也像一段薄冰貼上他手臂。
他望著她，一言不發。她給他遞茶，他便接了，潤了兩口又放下。她替他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好，他也沒動，只看著她做這些，像在看一個極熟悉又極遙遠的影子。
帳外有風，把羊皮燈罩里的火苗吹得一下一下地跳。
曹文竑忽然想，這世上有些人，你給她十分，她至多還你三分，還那三分，還都帶著分寸、體統、恩義。那三分是她作為皇后「該」還你的。你再要，就連這三分都要不到了。他花了那麼多年，把能給的都給了，在她遠走塞外那些年，他一步步走到帝位，仍惦記著心底那片純致。後來他有了天子之名，把她接回來，許她後位，替她掃平番賊，為她鋪好殿前每一塊磚。他以為自己總有一樣能換她一點真心。結果她仍站在霧裡，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面永不起浪的湖。他扔進去多少石頭，都聽不見一聲迴響。原來他給出去的，在她這裡不是一斤換不換得回兩斤，是一斤連半斤都換不到。
而孟明珠不是。孟明珠從不肯欠他。他給她賞賜，她給他歡喜；他護她一次，她便哄他一場。她對他笑，同他鬧，偶爾也哭，也怨，也撒潑，也拿香爐砸他。那些都是「同等」的。他給多少，她回多少，有時候甚至要給他更多些，多到每回他都因她的情緒足夠多而煩惱，而不知和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如何相處時，熱鬧得他總是心肝脾肺腎都在吵，把滾燙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喜怒哀樂，一股腦全都砸給他。
他並不厭棄這般情愫。他接得住這份滾燙鮮活的情意，也擔得起一個少女肆意爛漫的青春。於他而言，這份人間煙火的熱，遠比宮闕如山的高寒，要真切溫暖得多。
大抵人年歲愈長，閱盡高處孤寒，便愈發貪戀這一點俗世溫熱。
珠珠啊。
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的。
她只是珠珠，僅是珠珠而已。
曹文竑坐在那兒，不說話，臉色也極淡。孟天樺就在他身前，彎腰替他把背後的軟枕正了正。她的額發垂下來一絲，被他目光掃過，又極自然地攏回耳後。
「陛下若還不舒坦，我再讓孫太醫進來一趟。」她說。
曹文竑看著她，輕笑了一下，那笑沒有聲音，只有一點浮光掠影似的弧度，像在笑她，又像在笑自己。
他搖搖頭，自己掀開毯子，扶著榻沿慢慢站起來。孟天樺要上前扶，他抬手擋了，沒看她，只啞聲道：「不必。」
他站得並不穩，頭還隱隱作痛，額上被妝凳磕出的紅痕已經轉成一塊極淡的淤青。他一步步朝外走，玄色中衣松松披著，外氅也不穿。
孟天樺在身後又喚了一聲「陛下」。
他腳步頓了一瞬，仍沒有回頭，自己伸手掀起帳簾，彎腰走入冷風裡。
孫德海正縮在帳外打盹，聽見簾響一個激靈，忙不迭爬起來，抓起外氅追上去。曹文竑不讓他扶，只由他把衣服披在肩頭，沉默著朝自己御帳走。
曹文竑一路沒讓人扶。孫德海捧著外氅小跑跟在後面，幾次想把氅子替他拉嚴些，都被他抬手擋開。夜風很硬，從北面卷過來，把他半濕的額發吹得亂糟糟的，倒比剛才在帳中時更清醒了幾分。一行人穿過幾座熄了燈的帳篷，草葉上露水極重，靴子踏過去，像踩在細薄的冰上。
走到御帳前，他卻沒進去。腳下一轉，站在帳外那片空地上，仰頭看天。天上沒有星子，半邊月亮也快被雲吞盡了，只剩一點極淡極薄的亮，像燈油將盡時最後一口火。孫德海上前半步，小聲勸道：「陛下，外頭風大，還是進帳吧。您才醒，孫太醫囑咐了不能受涼。」
曹文竑像沒聽見，只望著北面舊箭樓的方向。那裡只剩個更深的輪廓，比夜色還暗，又比風還遠。他忽然問：「她睡了嗎？」
孫德海一凜，立刻明白「她」是誰，忙道：「回陛下，琅琊公主早回帳了。是建寧侯送回來的，在帳外說了幾句話便散了。公主進去時還讓人把溫著的酒都撤了，說沒胃口。」他說完，偷眼去瞧曹文竑臉色，卻什麼也瞧不出。那張臉隱在陰影里，連眉目都辨不真切。
「建寧侯與她，可不就是世人津津樂道的英雄配美人麼。孫德海，你說，在外人眼裡，這算不算一樁美談？莫不是，真的是朕攔在當中，硬生生耽誤了她本該圓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