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帝王之愛
鹿血酒的後勁比他預想得更烈。
那股熱意從丹田往上竄，像是有人在他五臟六腑里點了一爐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動。
曹文竑扯了扯領口，明黃色的龍袍領緣被扯得微敞，卻仍覺得燥。
他偏過頭，目光又去找孟天樺，她已不在原處，大約是被哪位宗室太妃請到近前說話去了，他掃了一圈，沒見著人，心口那陣燥意反而更盛。
主位右側，孟明珠的位子空著。
她回帳更衣還沒入席。
曹文竑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帷帳外夜色如墨，只有幾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晃。
他忽然覺得這滿帳燈火都照不透什麼，酒氣、肉香、賀詞，全擠在一起，黏膩得讓人喘不上氣。
「陛下。」孫德海像條影子一樣貼上來，見他臉色微紅、眉心微蹙，立刻遞了塊溫熱的濕帕子，又低聲問，「可是帳子裡太悶？要不讓人把側邊的氈簾掀開條縫透透風？」
曹文竑接過帕子，在額角壓了壓，沒說話。他本不是貪杯的人，今日卻因孟天樺幾句話，心裡發空，又因這鹿血酒，身上發燙。兩種勁兒絞在一起，像把他放在火上慢慢烤。他放下帕子，忽然問：「太子呢？」
孫德海朝右側席位掃了一眼，低聲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說今夜圍場北面火光暗了，怕有野獸驚跑，帶人去巡營了，剛走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建寧侯也去了，說是順路查昨夜那些人的蹤跡。」
曹文竑「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又把空盞推過去。孫德海猶豫了一下，仍是提壺續了小半杯，低聲勸道：「陛下，這鹿血酒雖補，卻易上頭。您今日沒用多少晚膳，要不先喝碗熱湯墊一墊？」
曹文竑沒理他，只端起酒盞，目光落在對面那排空座上。那裡本是為孟明珠和孟天樺留的位置，此刻燈影落在空蕩蕩的錦墊上，像兩朵沒人坐的雲。
孟明珠回帳說「換身衣裳」，一換便再沒出來。
帳中只燃著一盞小燈，無牙把白日那套水紅宮裝掛起來，又取了三套備選的衣裳鋪在屏風前，問她今日晚宴穿哪身。
孟明珠只掃了一眼，便說「都不穿」，而後慢悠悠地卸了釵環，散了發，拿一根烏木簪隨意綰起，披了件豆青色素麵斗篷，跟無牙打了聲招呼，便從帳子後頭繞出去，抄小路上了離獵場較遠的一處舊箭樓。
這舊箭樓是前幾代天子秋獮時留下的，早沒人值守，樓頂的木欄被風雨啃得斑駁，卻正對北面曠野，一眼能望見圍場盡頭的火把連成一線，像條臥在夜色里的金蛇。
孟明珠靠坐在欄杆旁，手裡抱著一壺從茶樓帶回來的桂花釀，也不喝，只揭開蓋子，聞了又聞。
風從北邊捲來，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來，也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這圍場夜夜笙歌，偏偏就少有人願意抬頭好好看一看這片夜色。」
無牙沒跟來，只留了兩個暗哨遠遠守著。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倒像這山野間最逍遙的一隻野雀。
她自己小酌了起來。
一盞飲盡，那酒氣便不像初時只在腹中翻騰，而是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里鑽，燙得他手掌發麻，心跳也沉得厲害。眼前燭火漸漸有了重影，滿帳喧聲忽遠忽近，像隔著水傳過來。
帝王靠在椅背上，指節抵著額角，忽然覺得這皇帝當得沒意思透頂。
她知不知道，他為了把她從塞外接回來費了多少心思？她當真以為一句「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記著」就夠了嗎？
他要的可不僅僅只是記著。
酒意上涌，曹文竑猛地坐直了身子。孫德海剛要上前，被他一把拂開：「朕去外頭透透氣。」他站起身，明黃龍袍上的團龍在燭火里閃過一片金影。他走得很急，腳步卻因酒意而有些發沉。孫德海忙取了外氅追上去，又朝身後兩個內侍使眼色，讓他們遠遠跟著，不敢貼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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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很冷，吹在發燙的皮膚上，像刀片刮過。
他想要一個答案。
從未如此迫切過。
他沿著一排帳篷往北走，腳下踩過長草，草葉上的露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靴面和衣擺。
他不讓人扶，也不回頭，只朝那頂熟悉的鳳帳去。
鳳帳中亮著一點燈，像這寒夜裡唯一醒著的地方。
他在帳前站了一會兒，胸中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什麼都不願再想。
他掀開帘子，彎腰進去。
孟天樺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燈下拆妝。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目疏淡，半垂著眼，正取下一支赤金鳳釵。見他突然闖進來，她只是從鏡中看了他一眼，不驚，也不惱，只慢慢把釵子放進妝匣里：「陛下怎麼來了？宴還沒散吧。」
「朕不能來？」他站在帳口，酒氣與寒氣一起往帳中涌。孟天樺沒說話，放下手中的玉梳，轉過頭看他。只這一眼，曹文竑便更覺燥。他上前兩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繡墩上提了起來。孟天樺沒掙，只微微仰起臉，目光靜而清：「陛下，您今日喝多了。」
「朕清醒得很。」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沉而急，像在跟自己較勁，「天樺，朕待你如何，你還要裝不知道？朕把你從塞外接回來，許你後位，滿宮的人誰敢給你臉色？朕從未把旁的女人，他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了，像被那半句沒出口的話燙著了舌頭。孟明珠的名字就在他齒關里，到底沒有吐出來。他別開臉，像是恨自己，又像恨她。
孟天樺靜靜看著他，腕子仍被他攥著，像一株被風拽住的蘭草。她忽然輕聲道：「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從未裝不知道。可陛下要的，若是一個會哭會鬧、會為陛下爭風吃醋的女人，臣妾大約永遠也做不成。」她頓了頓，語氣還是那樣淡，「臣妾不年輕了，陛下。」
「石頭擲進水裡，尚且能聽得一聲迴響。天樺，我把數不盡的恩寵、滿腔心意通通砸到你身上，卻像砸在了一塊萬年寒冰上，連半分波紋都看不見。」
曹文竑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酒氣與炭火氣一同往他腦門上沖，鹿血酒化作一股又熱又躁的勁，順著脊骨直竄上來，把他這些日子壓著的、忍著的、還有少年時便橫在心口的那點不甘，全攪成一片滾燙的渾水。
「我給了你這麼多，好歹，也該成全我一點念想。莫非要逼得我，用別的法子，來換這一聲回應麼。」
他給出去這麼多，便該收到同等分量的情意作為回報，世間往來，本就該一斤換一斤，一兩抵一兩，沒有隻許受恩、不許回饋的道理。
她若一直這樣無動於衷，真把他當成廣施仁愛的聖主，以為他的偏愛是不必償付的饋贈？
仁君的溫情是給天下人的，可對她，他不願做什麼寬宏聖人。
得不到回報，他自有手段逼她交出該給的東西。
總不能一直吊著他吧。
「天樺，你別逼朕。」他額上青筋隱隱跳動，瞳仁里映著那盞燈，像兩口被火舌舔過的深井，「朕若真想用別的法子，今晚就能讓你知道，這天底下沒有什麼朕要不起的人。可朕不想那樣待你。你明白嗎？朕不想。」
孟天樺被迫仰起臉，後腰幾乎要抵上妝檯。她沒躲，也沒呼痛，只安靜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場雷雨從遠處移來。
像……一根皮繩穿過顴骨，像……指腹摩挲著樽口……
他的碰觸帶著酒氣和熱度，像一塊燒紅的鐵，她卻像浸在寒泉里的玉，兩相一觸，更顯得這帳子裡氣悶得厲害。
「臣妾明白。」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幾乎化在燭火里，「所以臣妾一直謝陛下。」她慢慢把被他攥住的腕子轉了個方向，反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
那手涼得驚人，像剛從深秋的井裡撈出來。曹文竑被這溫度一激，眼裡的火暗了半寸，手勁也不由得鬆了松。
她趁勢從他懷裡退開一些，背抵著妝檯，身上玉色寢衣的衣領微亂，露出半截鎖骨。她卻像毫不在意，只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聲音還是那樣穩：「陛下喝多了，臣妾讓人去備醒酒湯。等您醒了，若還想要那一聲『回應』，臣妾再答您，好不好？」
這話像哄，又像躲，聽不出高低。曹文竑卻不吃這套，他扯了扯嘴角，不吃她這一套。
「你少拿這些虛話來糊弄朕。」曹文竑眼底那點火被酒氣越拱越旺，冷笑一聲，上前半步，把她剛拉開的那點距離又逼了回去。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看著她衣領微亂、呼吸平緩，那副從始至終不驚不惱的模樣，叫他心口那把火更烈了幾分。
「你總說謝朕。謝字值什麼？這滿宮上下誰不會說謝？朕不要你謝，朕要你……要你像個人一樣，有心、有氣、會疼會惱，別總擺出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你真當朕看不透？你分明在哄，把朕當那些喝多了酒就可以糊弄過去的昏君。孟天樺，你虛偽。」
他說到「虛偽」二字時，尾音已有些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被那股越燒越旺的鹿血酒逼的。他只覺眼前燭火亂跳，孟天樺的面容忽遠忽近，像映在水裡的月亮，一伸手就要碎。他偏要去抓，手才抬起，身子卻猛地一晃。那碗盞大的燭火在他眼裡炸成一片白光，天旋地轉。他踉蹌半步，膝蓋撞上妝凳，整個人朝前栽去。
孟天樺眼明手快，下意識伸手去扶，可手伸到半空時，指尖在離他龍袍寸許的地方停住，像被那滾燙的溫度灼了一下，又慢慢收回來，垂在身側。她就那麼站著，看他膝蓋撞翻妝凳，看他重心失穩，看明黃龍袍上的團龍紋在燭火里傾覆成一片刺目的金影，而後重重摔在地上。那聲悶響沉得厲害，連妝檯上的銅鏡都跟著震了震。
他倒下時，額頭碰在妝凳邊沿，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人已經沒了意識，呼吸又沉又亂，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汗水從額角一路洇進領口，把玄色中衣浸出一片深痕。那一跤摔得極重，像把多年帝王威儀也一併摔在了這鳳帳的絨毯上。
孟天樺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背抵著妝檯邊沿，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曹文竑。燭火把這一方角落照得忽明忽暗，他半邊臉浸在光里，另半邊陷在燈影下，額角被妝凳磕出一道紅痕，呼吸卻漸漸更沉。她覺得自己該去扶他，像這些年來總是保持著最冷靜最理智的大腦做出最正確的生存本能，一個皇后在這種時候該做的事，不就是彎下腰，把自己摔得狼狽不堪的丈夫從地上攙起來，再柔聲喚一句「陛下」嗎。
可她的手像灌了鉛。那根曾經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此刻慢慢收攏，縮回袖中。她聽見自己極輕地喘了口氣，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一點。也只是一點，便又沉下去。
「塗淇。」她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像冰面下緩緩流動的水，「進來。」
帳外守著的塗淇早已急得不行，聽見喚聲，立刻掀簾進來，一眼瞧見倒在地上的天子，臉色刷地白了。她剛要驚呼，便被孟天樺一個眼風止住。
「去讓太醫署今夜當值的都過來。別聲張，只說是陛下在宴上多飲了幾杯，回帳時不慎碰了頭。」孟天樺邊說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文竑的額頭。熱得嚇人，像把整座秋獵的炭火都攏進了他一人身體裡。
她手指微微一頓，很快收回來，又對跟進來的兩個內侍道：「你們把陛下扶到榻上去，動作輕些。他額上磕著了，先用帕子浸了涼水敷一敷，別用勁揉。」
兩個內侍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人從地上架起來，往軟榻那邊送。
曹文竑身形高大，又昏得沉，兩個人扶得十分吃力。
孟天樺沒有幫手，只走到妝檯前，把被撞翻的妝凳扶正，又彎下腰，拾起地上一支摔出來的玉梳。
梳齒斷了兩根，裂口嶄新，像剛從枝上折下來的細枝。
她將那把玉梳在指間轉了一下，沒有扔，只輕輕放回妝匣，這才走到軟榻邊。
太醫來得很快。
孫太醫在帳外把氣喘勻了才進來。
他先看了天子額上那處磕傷，又搭了脈，臉色微微一沉，卻沒有說話。孟天樺立在榻邊，等他收回手，才淡聲問：「如何？」
孫太醫躬著腰，壓低聲音：「回皇后娘娘，陛下素有肝火，今夜又飲了鹿血酒，酒性太烈，氣血逆行，這才致暈厥。額上外傷倒不重，只是往後幾日需得靜養，不可再飲酒，更不能受涼動氣。」他頓了頓，像在斟酌字眼，「鹿血酒這物，本就大熱，與陛下近日所服的寧神藥性相衝。幸而發作得急，昏過去反而散了小半。若再強行醒著，恐有中風之險。」
孟天樺聽完，面上不顯，只道：「你親自去擬方子，要溫和些。醒酒湯先停一停，等人醒了再餵。今夜你就守在外帳，有什麼動靜，你第一個進來。」孫太醫忙不迭應下，領命出去備藥。
塗淇絞了冷帕子進來，孟天樺接過，親自敷在曹文竑額上。帕子涼意浸人，他卻像全無察覺，只眉頭仍緊皺著，嘴唇翕動，似乎還在說那句沒說完的話。孟天樺沒有去聽，只把帕子貼得更正些，又替他鬆了松領口，將那件悶熱的龍袍前襟拉開半寸，免得熱氣全悶在心口。
孟明珠是在舊箭樓上被無牙找著的。那時天已經黑透，北風一陣緊似一陣，遠處圍場裡的鼓樂聲被風撕得斷斷續續，像從另一個世界裡漏出來的殘響。無牙提著燈爬上來，氣還沒喘勻，就看見自家主子盤腿坐在半塌的木欄邊，身上只那件豆青斗篷，頭髮讓風吹得亂糟糟的，懷裡還抱著個空酒壺。她腳邊另擱著兩隻小罈子，一壇泥封已開，一壇原封未動，像專等著人來。
「殿下，陛下在鳳帳暈過去了。」無牙走近，壓低嗓子，又把太醫那些話揀要緊的學了一遍，孟明珠嘖嘖兩聲，沒回頭，只把空壺往旁邊一推，又去拆那壇沒開封的酒。泥封拍開，桂花香混著酒氣被風一掀，直往人鼻子裡鑽。
「嘻嘻，一大把歲數，火氣又旺，偏要逞能，這下大補過頭了吧。」
無牙欲言又止，見她還要喝，忙去奪那酒罈。孟明珠側身一讓，把酒罈護在懷裡，像護著什麼好寶貝：「做什麼？我又沒喝多。」
無牙見她這模樣，知道勸不動，索性不再伸手，只把燈往樓板上一放，退到樓梯口守著。孟明珠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液從唇角滑下來一點，她也懶得擦，只用手背隨意一抹，腕上玄鐵護腕在火光下泛著冷而沉的光。夜風從北面撲過來，把她的笑聲和酒氣一併捲走，像這舊箭樓上坐著個不知疲倦的精魅。
「好香的桂花釀。」樓板那頭的木梯忽然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帶一點甲冑邊沿磕在木欄上的輕響。曹遵鈞從暗處拾級而上，玄色騎裝外披了件極薄的墨青斗篷，額上那條五蝠暗紋抹額在風燈下像一道壓在眉骨上的影。他先朝無牙的方向掃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在孟明珠和她懷裡那壇酒上，唇角似笑非笑。
「我說怎麼滿圍場找不到人，原來躲在這裡當野貓。」他走近，也不等她招呼，徑直在她對面那截半矮的斷欄上坐下，一條長腿曲著，另一條隨意踩在樓板裂隙邊。風把他斗篷下擺掀起，露出裡面玄金繡紋，又很快落下去，像夜鳥收攏翅膀。
「不請我喝嗎？」
孟明珠睨他一眼，把酒罈往他面前一遞：「來一口？」曹遵鈞看著那壇口沾著的一點濕痕，目光微深，到底接過去飲了一口。桂花釀入喉先甜後辣，他喝得比她急些，喉結重重一滾，放下酒罈時便道：「你一個人倒快活。父皇那邊，你就一點不擔心？」
孟明珠瞪圓了眼睛，「啊，什麼？聽不懂哦，陛下跟前那麼多人用得著我擔心嗎？我只是個弱小的公主而已。」
曹遵鈞盯著她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樣，發笑，「你要是弱小可憐，這圍場裡怕是再沒一個能站著的了。」他倚著斷欄，長指在酒罈邊沿不輕不重地一敲，發出極輕的「當」一聲，「昨兒才一箭把左軍都督府的小公子嚇得尿了褲子，明兒，你如今裝乖，越發不挑地方了。」
孟明珠「嘁」了一聲，把酒罈從他手邊拽回來，抱在懷裡，斜睨他：「我裝乖是看人下菜。你以為你配看我乖？你配的只有我酒後說胡話。」她說著，又灌一口，酒液沾濕唇角，又被夜風吹得半干，只在唇上留一點亮澤。
曹遵鈞沒惱，反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搭在膝上，離她更近了些。他目光從她亂糟糟的額發一路滑到她泛紅的眼尾，再落到她腕上那對玄鐵護腕，停了一瞬：「既然不擔心父皇，那在這荒樓野地里等誰？總不會在等孤吧。」
那股熱意從丹田往上竄，像是有人在他五臟六腑里點了一爐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動。
曹文竑扯了扯領口，明黃色的龍袍領緣被扯得微敞，卻仍覺得燥。
他偏過頭，目光又去找孟天樺，她已不在原處，大約是被哪位宗室太妃請到近前說話去了，他掃了一圈，沒見著人，心口那陣燥意反而更盛。
主位右側，孟明珠的位子空著。
她回帳更衣還沒入席。
曹文竑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帷帳外夜色如墨，只有幾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晃。
他忽然覺得這滿帳燈火都照不透什麼，酒氣、肉香、賀詞，全擠在一起，黏膩得讓人喘不上氣。
「陛下。」孫德海像條影子一樣貼上來，見他臉色微紅、眉心微蹙，立刻遞了塊溫熱的濕帕子，又低聲問，「可是帳子裡太悶？要不讓人把側邊的氈簾掀開條縫透透風？」
曹文竑接過帕子，在額角壓了壓，沒說話。他本不是貪杯的人，今日卻因孟天樺幾句話，心裡發空，又因這鹿血酒，身上發燙。兩種勁兒絞在一起，像把他放在火上慢慢烤。他放下帕子，忽然問：「太子呢？」
孫德海朝右側席位掃了一眼，低聲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說今夜圍場北面火光暗了，怕有野獸驚跑，帶人去巡營了，剛走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建寧侯也去了，說是順路查昨夜那些人的蹤跡。」
曹文竑「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又把空盞推過去。孫德海猶豫了一下，仍是提壺續了小半杯，低聲勸道：「陛下，這鹿血酒雖補，卻易上頭。您今日沒用多少晚膳，要不先喝碗熱湯墊一墊？」
曹文竑沒理他，只端起酒盞，目光落在對面那排空座上。那裡本是為孟明珠和孟天樺留的位置，此刻燈影落在空蕩蕩的錦墊上，像兩朵沒人坐的雲。
孟明珠回帳說「換身衣裳」，一換便再沒出來。
帳中只燃著一盞小燈，無牙把白日那套水紅宮裝掛起來，又取了三套備選的衣裳鋪在屏風前，問她今日晚宴穿哪身。
孟明珠只掃了一眼，便說「都不穿」，而後慢悠悠地卸了釵環，散了發，拿一根烏木簪隨意綰起，披了件豆青色素麵斗篷，跟無牙打了聲招呼，便從帳子後頭繞出去，抄小路上了離獵場較遠的一處舊箭樓。
這舊箭樓是前幾代天子秋獮時留下的，早沒人值守，樓頂的木欄被風雨啃得斑駁，卻正對北面曠野，一眼能望見圍場盡頭的火把連成一線，像條臥在夜色里的金蛇。
孟明珠靠坐在欄杆旁，手裡抱著一壺從茶樓帶回來的桂花釀，也不喝，只揭開蓋子，聞了又聞。
風從北邊捲來，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來，也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這圍場夜夜笙歌，偏偏就少有人願意抬頭好好看一看這片夜色。」
無牙沒跟來，只留了兩個暗哨遠遠守著。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倒像這山野間最逍遙的一隻野雀。
她自己小酌了起來。
一盞飲盡，那酒氣便不像初時只在腹中翻騰，而是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里鑽，燙得他手掌發麻，心跳也沉得厲害。眼前燭火漸漸有了重影，滿帳喧聲忽遠忽近，像隔著水傳過來。
帝王靠在椅背上，指節抵著額角，忽然覺得這皇帝當得沒意思透頂。
她知不知道，他為了把她從塞外接回來費了多少心思？她當真以為一句「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記著」就夠了嗎？
他要的可不僅僅只是記著。
酒意上涌，曹文竑猛地坐直了身子。孫德海剛要上前，被他一把拂開：「朕去外頭透透氣。」他站起身，明黃龍袍上的團龍在燭火里閃過一片金影。他走得很急，腳步卻因酒意而有些發沉。孫德海忙取了外氅追上去，又朝身後兩個內侍使眼色，讓他們遠遠跟著，不敢貼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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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很冷，吹在發燙的皮膚上，像刀片刮過。
他想要一個答案。
從未如此迫切過。
他沿著一排帳篷往北走，腳下踩過長草，草葉上的露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靴面和衣擺。
他不讓人扶，也不回頭，只朝那頂熟悉的鳳帳去。
鳳帳中亮著一點燈，像這寒夜裡唯一醒著的地方。
他在帳前站了一會兒，胸中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什麼都不願再想。
他掀開帘子，彎腰進去。
孟天樺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燈下拆妝。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目疏淡，半垂著眼，正取下一支赤金鳳釵。見他突然闖進來，她只是從鏡中看了他一眼，不驚，也不惱，只慢慢把釵子放進妝匣里：「陛下怎麼來了？宴還沒散吧。」
「朕不能來？」他站在帳口，酒氣與寒氣一起往帳中涌。孟天樺沒說話，放下手中的玉梳，轉過頭看他。只這一眼，曹文竑便更覺燥。他上前兩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繡墩上提了起來。孟天樺沒掙，只微微仰起臉，目光靜而清：「陛下，您今日喝多了。」
「朕清醒得很。」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沉而急，像在跟自己較勁，「天樺，朕待你如何，你還要裝不知道？朕把你從塞外接回來，許你後位，滿宮的人誰敢給你臉色？朕從未把旁的女人，他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了，像被那半句沒出口的話燙著了舌頭。孟明珠的名字就在他齒關里，到底沒有吐出來。他別開臉，像是恨自己，又像恨她。
孟天樺靜靜看著他，腕子仍被他攥著，像一株被風拽住的蘭草。她忽然輕聲道：「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從未裝不知道。可陛下要的，若是一個會哭會鬧、會為陛下爭風吃醋的女人，臣妾大約永遠也做不成。」她頓了頓，語氣還是那樣淡，「臣妾不年輕了，陛下。」
「石頭擲進水裡，尚且能聽得一聲迴響。天樺，我把數不盡的恩寵、滿腔心意通通砸到你身上，卻像砸在了一塊萬年寒冰上，連半分波紋都看不見。」
曹文竑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酒氣與炭火氣一同往他腦門上沖，鹿血酒化作一股又熱又躁的勁，順著脊骨直竄上來，把他這些日子壓著的、忍著的、還有少年時便橫在心口的那點不甘，全攪成一片滾燙的渾水。
「我給了你這麼多，好歹，也該成全我一點念想。莫非要逼得我，用別的法子，來換這一聲回應麼。」
他給出去這麼多，便該收到同等分量的情意作為回報，世間往來，本就該一斤換一斤，一兩抵一兩，沒有隻許受恩、不許回饋的道理。
她若一直這樣無動於衷，真把他當成廣施仁愛的聖主，以為他的偏愛是不必償付的饋贈？
仁君的溫情是給天下人的，可對她，他不願做什麼寬宏聖人。
得不到回報，他自有手段逼她交出該給的東西。
總不能一直吊著他吧。
「天樺，你別逼朕。」他額上青筋隱隱跳動，瞳仁里映著那盞燈，像兩口被火舌舔過的深井，「朕若真想用別的法子，今晚就能讓你知道，這天底下沒有什麼朕要不起的人。可朕不想那樣待你。你明白嗎？朕不想。」
孟天樺被迫仰起臉，後腰幾乎要抵上妝檯。她沒躲，也沒呼痛，只安靜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場雷雨從遠處移來。
像……一根皮繩穿過顴骨，像……指腹摩挲著樽口……
他的碰觸帶著酒氣和熱度，像一塊燒紅的鐵，她卻像浸在寒泉里的玉，兩相一觸，更顯得這帳子裡氣悶得厲害。
「臣妾明白。」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幾乎化在燭火里，「所以臣妾一直謝陛下。」她慢慢把被他攥住的腕子轉了個方向，反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
那手涼得驚人，像剛從深秋的井裡撈出來。曹文竑被這溫度一激，眼裡的火暗了半寸，手勁也不由得鬆了松。
她趁勢從他懷裡退開一些，背抵著妝檯，身上玉色寢衣的衣領微亂，露出半截鎖骨。她卻像毫不在意，只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聲音還是那樣穩：「陛下喝多了，臣妾讓人去備醒酒湯。等您醒了，若還想要那一聲『回應』，臣妾再答您，好不好？」
這話像哄，又像躲，聽不出高低。曹文竑卻不吃這套，他扯了扯嘴角，不吃她這一套。
「你少拿這些虛話來糊弄朕。」曹文竑眼底那點火被酒氣越拱越旺，冷笑一聲，上前半步，把她剛拉開的那點距離又逼了回去。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看著她衣領微亂、呼吸平緩，那副從始至終不驚不惱的模樣，叫他心口那把火更烈了幾分。
「你總說謝朕。謝字值什麼？這滿宮上下誰不會說謝？朕不要你謝，朕要你……要你像個人一樣，有心、有氣、會疼會惱，別總擺出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你真當朕看不透？你分明在哄，把朕當那些喝多了酒就可以糊弄過去的昏君。孟天樺，你虛偽。」
他說到「虛偽」二字時，尾音已有些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被那股越燒越旺的鹿血酒逼的。他只覺眼前燭火亂跳，孟天樺的面容忽遠忽近，像映在水裡的月亮，一伸手就要碎。他偏要去抓，手才抬起，身子卻猛地一晃。那碗盞大的燭火在他眼裡炸成一片白光，天旋地轉。他踉蹌半步，膝蓋撞上妝凳，整個人朝前栽去。
孟天樺眼明手快，下意識伸手去扶，可手伸到半空時，指尖在離他龍袍寸許的地方停住，像被那滾燙的溫度灼了一下，又慢慢收回來，垂在身側。她就那麼站著，看他膝蓋撞翻妝凳，看他重心失穩，看明黃龍袍上的團龍紋在燭火里傾覆成一片刺目的金影，而後重重摔在地上。那聲悶響沉得厲害，連妝檯上的銅鏡都跟著震了震。
他倒下時，額頭碰在妝凳邊沿，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人已經沒了意識，呼吸又沉又亂，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汗水從額角一路洇進領口，把玄色中衣浸出一片深痕。那一跤摔得極重，像把多年帝王威儀也一併摔在了這鳳帳的絨毯上。
孟天樺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背抵著妝檯邊沿，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曹文竑。燭火把這一方角落照得忽明忽暗，他半邊臉浸在光里，另半邊陷在燈影下，額角被妝凳磕出一道紅痕，呼吸卻漸漸更沉。她覺得自己該去扶他，像這些年來總是保持著最冷靜最理智的大腦做出最正確的生存本能，一個皇后在這種時候該做的事，不就是彎下腰，把自己摔得狼狽不堪的丈夫從地上攙起來，再柔聲喚一句「陛下」嗎。
可她的手像灌了鉛。那根曾經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此刻慢慢收攏，縮回袖中。她聽見自己極輕地喘了口氣，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一點。也只是一點，便又沉下去。
「塗淇。」她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像冰面下緩緩流動的水，「進來。」
帳外守著的塗淇早已急得不行，聽見喚聲，立刻掀簾進來，一眼瞧見倒在地上的天子，臉色刷地白了。她剛要驚呼，便被孟天樺一個眼風止住。
「去讓太醫署今夜當值的都過來。別聲張，只說是陛下在宴上多飲了幾杯，回帳時不慎碰了頭。」孟天樺邊說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文竑的額頭。熱得嚇人，像把整座秋獵的炭火都攏進了他一人身體裡。
她手指微微一頓，很快收回來，又對跟進來的兩個內侍道：「你們把陛下扶到榻上去，動作輕些。他額上磕著了，先用帕子浸了涼水敷一敷，別用勁揉。」
兩個內侍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人從地上架起來，往軟榻那邊送。
曹文竑身形高大，又昏得沉，兩個人扶得十分吃力。
孟天樺沒有幫手，只走到妝檯前，把被撞翻的妝凳扶正，又彎下腰，拾起地上一支摔出來的玉梳。
梳齒斷了兩根，裂口嶄新，像剛從枝上折下來的細枝。
她將那把玉梳在指間轉了一下，沒有扔，只輕輕放回妝匣，這才走到軟榻邊。
太醫來得很快。
孫太醫在帳外把氣喘勻了才進來。
他先看了天子額上那處磕傷，又搭了脈，臉色微微一沉，卻沒有說話。孟天樺立在榻邊，等他收回手，才淡聲問：「如何？」
孫太醫躬著腰，壓低聲音：「回皇后娘娘，陛下素有肝火，今夜又飲了鹿血酒，酒性太烈，氣血逆行，這才致暈厥。額上外傷倒不重，只是往後幾日需得靜養，不可再飲酒，更不能受涼動氣。」他頓了頓，像在斟酌字眼，「鹿血酒這物，本就大熱，與陛下近日所服的寧神藥性相衝。幸而發作得急，昏過去反而散了小半。若再強行醒著，恐有中風之險。」
孟天樺聽完，面上不顯，只道：「你親自去擬方子，要溫和些。醒酒湯先停一停，等人醒了再餵。今夜你就守在外帳，有什麼動靜，你第一個進來。」孫太醫忙不迭應下，領命出去備藥。
塗淇絞了冷帕子進來，孟天樺接過，親自敷在曹文竑額上。帕子涼意浸人，他卻像全無察覺，只眉頭仍緊皺著，嘴唇翕動，似乎還在說那句沒說完的話。孟天樺沒有去聽，只把帕子貼得更正些，又替他鬆了松領口，將那件悶熱的龍袍前襟拉開半寸，免得熱氣全悶在心口。
孟明珠是在舊箭樓上被無牙找著的。那時天已經黑透，北風一陣緊似一陣，遠處圍場裡的鼓樂聲被風撕得斷斷續續，像從另一個世界裡漏出來的殘響。無牙提著燈爬上來，氣還沒喘勻，就看見自家主子盤腿坐在半塌的木欄邊，身上只那件豆青斗篷，頭髮讓風吹得亂糟糟的，懷裡還抱著個空酒壺。她腳邊另擱著兩隻小罈子，一壇泥封已開，一壇原封未動，像專等著人來。
「殿下，陛下在鳳帳暈過去了。」無牙走近，壓低嗓子，又把太醫那些話揀要緊的學了一遍，孟明珠嘖嘖兩聲，沒回頭，只把空壺往旁邊一推，又去拆那壇沒開封的酒。泥封拍開，桂花香混著酒氣被風一掀，直往人鼻子裡鑽。
「嘻嘻，一大把歲數，火氣又旺，偏要逞能，這下大補過頭了吧。」
無牙欲言又止，見她還要喝，忙去奪那酒罈。孟明珠側身一讓，把酒罈護在懷裡，像護著什麼好寶貝：「做什麼？我又沒喝多。」
無牙見她這模樣，知道勸不動，索性不再伸手，只把燈往樓板上一放，退到樓梯口守著。孟明珠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液從唇角滑下來一點，她也懶得擦，只用手背隨意一抹，腕上玄鐵護腕在火光下泛著冷而沉的光。夜風從北面撲過來，把她的笑聲和酒氣一併捲走，像這舊箭樓上坐著個不知疲倦的精魅。
「好香的桂花釀。」樓板那頭的木梯忽然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帶一點甲冑邊沿磕在木欄上的輕響。曹遵鈞從暗處拾級而上，玄色騎裝外披了件極薄的墨青斗篷，額上那條五蝠暗紋抹額在風燈下像一道壓在眉骨上的影。他先朝無牙的方向掃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在孟明珠和她懷裡那壇酒上，唇角似笑非笑。
「我說怎麼滿圍場找不到人，原來躲在這裡當野貓。」他走近，也不等她招呼，徑直在她對面那截半矮的斷欄上坐下，一條長腿曲著，另一條隨意踩在樓板裂隙邊。風把他斗篷下擺掀起，露出裡面玄金繡紋，又很快落下去，像夜鳥收攏翅膀。
「不請我喝嗎？」
孟明珠睨他一眼，把酒罈往他面前一遞：「來一口？」曹遵鈞看著那壇口沾著的一點濕痕，目光微深，到底接過去飲了一口。桂花釀入喉先甜後辣，他喝得比她急些，喉結重重一滾，放下酒罈時便道：「你一個人倒快活。父皇那邊，你就一點不擔心？」
孟明珠瞪圓了眼睛，「啊，什麼？聽不懂哦，陛下跟前那麼多人用得著我擔心嗎？我只是個弱小的公主而已。」
曹遵鈞盯著她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樣，發笑，「你要是弱小可憐，這圍場裡怕是再沒一個能站著的了。」他倚著斷欄，長指在酒罈邊沿不輕不重地一敲，發出極輕的「當」一聲，「昨兒才一箭把左軍都督府的小公子嚇得尿了褲子，明兒，你如今裝乖，越發不挑地方了。」
孟明珠「嘁」了一聲，把酒罈從他手邊拽回來，抱在懷裡，斜睨他：「我裝乖是看人下菜。你以為你配看我乖？你配的只有我酒後說胡話。」她說著，又灌一口，酒液沾濕唇角，又被夜風吹得半干，只在唇上留一點亮澤。
曹遵鈞沒惱，反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搭在膝上，離她更近了些。他目光從她亂糟糟的額發一路滑到她泛紅的眼尾，再落到她腕上那對玄鐵護腕，停了一瞬：「既然不擔心父皇，那在這荒樓野地里等誰？總不會在等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