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帝王求一心
孟明珠見他只是哼了一聲，沒再搭話，便也不追著鬧。
她偏過頭，朝台下掃了一眼。那些文臣仍仰著頭，有人還在收整詩箋，有人則傻站在那兒，像被高台上那點流光晃丟了魂。
她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這些人不是看她，是看「皇帝心尖上的妖姬」到底生得什麼模樣，說不定，還在私底下作詩罵她哩。
她把臉轉回，端起茶盞，一口飲盡，又把空盞往小几上一擱，對孟天樺道：「姑姑，這彩樓我也坐乏了。聽說昨日射鹿的鹿肉已經片好，晚宴上要烤來吃。我早些回去換身衣裳，省得到時炭火煙氣一熏，白費了這妝。」
孟天樺聞言點頭，沒有多問，只對旁邊的塗淇道：「你送公主回去，外面風大。」塗淇忙應了。
曹文竑皺眉：「還早。晚宴尚有大半個時辰，你回帳作甚？」
孟明珠已經起身，聞言回頭沖他道：「自然是為了晚宴。陛下不是要我今夜穿得好看些麼？我這就去『恭候聖駕』。」她把「恭候聖駕」四字念得又輕又慢，倒像一句在宮裡聽來的漂亮話，偏生從她唇間出來，便帶了幾分說不清的促狹。
曹文竑耳根微熱，想說什麼，終究只揮了揮手：「去吧，路上別又去逗馬。」
孟明珠行了個半禮，又對孟天樺抿唇笑了笑，才在塗淇的跟隨下下了高台。她的披風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地拖過去，像一尾不肯停歇的魚，很快就沒入彩樓後面那片被夕光染得金紅的帳篷群里。
可孟天樺還在身側，他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不太對，轉頭看向孟天樺，想說什麼，以此挽回真龍天子的氣概，
可對方神色平靜，像方才那番熱鬧都只是從她身邊刮過去的一陣風。他忽然想，若孟明珠是風，那孟天樺便是這圍場遠處的山。風會走，山不會。可山太遠了，他一步步走過去，也許窮盡一生都只能在山腳下徘徊。
「天樺，」他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點未散的笑意，卻不如方才自然，「你今日肯來，朕很高興。入宮之後，你便愈發靜了，若非年節大宴，總不肯在人前多待。」
孟天樺抬起眼，似笑非笑：「陛下是嫌臣妾不夠熱鬧？」曹文竑一噎：「不是。朕只是覺得，你偶爾也該像她那樣，鬆快些。」
孟天樺望了他片刻，唇邊那點笑意不深不淺，像茶煙似的，被風一吹就淡了。
「年輕，貌美，鮮活，又肯在陛下面前鬧。她站在那兒，所有人都得看她，連這滿樓的彩綢都成了陪襯。」她聲音不高，像在同他閒話，又像在同這漸漸西斜的日頭說話，「這樣的姑娘，莫說陛下喜歡，我瞧了也覺得賞心悅目，心頭亮膛。」
曹文竑聽她把話說得這樣坦蕩，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他原以為她多少會拈一點酸，或像尋常皇后那般，用「公主」二字把孟明珠輕飄飄地推遠些。可她偏不。她誇得比誰都大方，連「我也喜歡」都說得沒有半點侷促，像在賞一株開得正好的花，承認它美，原是極自然的事。
可這樣的感覺，卻讓他略不適的，難道她只欣賞珠珠開得嬌艷的美，就不曾看到他帝王氣之霸色嗎？他為她掃清那麼多障礙，立她為後，就不曾讓她把目光交之與己身半刻嗎？
「她那個性子，也就朕受得住。」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著點故作嫌棄的親近，「鬧起來沒個輕重，膽子又比天大。今日還敢當眾駁那些臣工的面子，半點不讓人。」
他說完，等著孟天樺接話。哪怕是輕輕一句「陛下寵著，自然膽子大些」，或是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公主年輕，分寸上還需陛下約束」，都好。
他盼著她至少露出那麼一星半點的不滿，像從前宮裡那些妃嬪一樣，哪怕不說什麼，只把茶盞重重一放，也能讓他覺出幾分在乎。
可孟天樺只是笑了笑，那笑像日頭底下最淺的溪水，還沒等人看清，就流過去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她既能在滿場注目下站直了評詩，不怯不縮，反倒給秋獮添了段清貴的佳話。陛下不是也不惱麼？」她輕飄飄地說，語氣很靜，靜得曹文竑心口越發不得勁。
他望著她，忽然生出一種極細微、又極熟悉的挫敗。從前她剛從東海來京都時，他一眼就看到她了，他也是這樣，身邊總不缺旁的姑娘，他是太子，自該享受著這世間女子的愛慕，可她從不將眼神投在他身上過，哪怕他那位有傳言說要納孟家女為妃的父皇，也不得她愛慕，她大抵不會惱，也不會酸，更不會像別的閨秀那般絞著帕子咬著唇。
她很從容，從容得不像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女子，他越覺得自己像個被晾在戲台邊的看客，鑼鼓喧天，偏沒一個角兒肯回頭瞧他一眼，直到麟德殿那一眼，自己驟然醒悟，自己或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而是也有力登台，成為拯救她至關重要的角色。
真到那一日，她還會把他當成戲台邊，無足輕重的看客嗎？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這感覺糟透了。
他張了張嘴，像要再說些什麼，孟明珠已經走遠了。
高台上只剩他與她，還有幾個低頭裝聾的宮人。
秋日的光從雲層後篩下來，把孟天樺的側影勾得極淡，像要從這帳子裡化出去。他不甘心，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你今日來，是不是只為了看看她？」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皺了眉，覺得這語氣太過，像個小氣的男人在盤問妻子。可他是皇帝，不該這樣低聲下氣。他挺了挺脊背，想把這句拉回來，孟天樺已經偏過頭來看他。
「陛下這話從何說起？」她聲音平緩，連眼皮都沒跳一下。他偏從這平靜里聽出了一點疏淡，像有根極細的冰絲從她眼角眉梢間拉了過去。
「珠珠是你侄女。」他轉過臉，不看她，只望著台下已經散了大半的人群，聲音也跟著低下來，「朕喜歡她，也抬舉她。你若是心裡有半點不舒坦，大可以說出來。朕不喜歡猜。」
他說「朕不喜歡猜」，可他自己最明白，這些年，他在她身上猜了半輩子。從她何時入京，到因何留在宮中，再到她看他與看別人時究竟有何分別。越猜越遠，越遠越想攥緊。只是這些話，他從前不會說，今日卻在這獵場高台上，被秋風逼了出來。
"臣妾心裡沒有不舒坦。"她說，"陛下抬舉珠珠，是珠珠的福分。臣妾做姑姑的，只有替她高興的份。"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那雙眼睛在斜陽底下顯出一點琥珀色，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都裝不住，也什麼情緒都映不出來。
"陛下不必猜臣妾的心思。"她聲音不高，卻很穩，"臣妾的心思早就跟陛下說過了。臣妾來這圍場，是因為皇后該來。臣妾坐在這高台上，是因為皇后該坐。臣妾看珠珠評詩，是因為姑姑該看侄女出彩。除此之外，沒有旁的。"
曹文竑盯著她。
他覺得自己像在跟一堵牆說話。
牆還有回音，她連回音都不給。
每一句話都說成了"該"，皇后該來，皇后該坐，姑姑該看，就沒件該他的，心裡堵得發慌。
"就只是……該？"
孟天樺微微偏了偏頭，那動作很輕，像一隻鳥在枝上挪了挪爪子。"陛下覺得不止該？"她反問，語氣里有一點點疑惑，那疑惑不大，但實實在在的，像她真的沒想明白他為什麼還要追問。
曹文竑一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得太快，龍袍的下擺掃到小几邊緣，把那隻孟明珠擱下的空茶盞帶得晃了一下，磕出一聲脆響。旁邊侍立的宮人嚇了一跳，頭埋得更低。
孟天樺沒動。她坐在原地，微微仰起臉來看他，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表情散了，換上一種很平靜很安靜的注視。
他低頭看她。高台上風大，吹得她衣領上那一圈白狐毛微微拂動，襯得她那張臉小了一圈，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被風吹舊了的畫，可這畫便是舊，也是絕代風華的。
"你總是這樣。"他說道，"朕對你示好，你回朕一個'該'字；朕對你表心意，你回朕一句'臣妾知道'；朕想走近些，你就退到皇后該站的位置上去。你從來不惱，從來不鬧，從來不，"他頓住了，把那半句話咽回去，喉結上下滾了滾。
從來不讓我覺得你在乎我。
就好像，我做得一切全都是你設好的陷阱，偏偏直到現在，我還心甘情願的站在裡面半知半解。
意識到自己極有可能被利用的皇帝心裡很受挫敗。
孟天樺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那片被夕光染成金紅的帳篷頂上。她看了兩息，再轉回來時，神色還是那樣平靜。
"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記著。"她說，"陛下把臣妾從塞外接來，給了臣妾德妃之位，甚至是皇后之位，替臣妾清了那些糾纏不休的番賊，臣妾心裡有數。"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唇邊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一點點，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陛下待旁人的好，臣妾也都看著。珠珠也好，前年那位李貴人也罷，還有更早的、臣妾記不清名字的那些。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好是撒出去的雨露，落到哪片葉子上，那片葉子便該感恩。"
曹文竑聽懂了。
她把他對她的好，和他對所有人的好，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量了。
量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
天子施恩，臣妾受恩。
一樣的給，一樣的接，一樣的乾乾淨淨，不拖不欠。
他攥了攥袖口底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孟天樺。"他叫她全名，聲音沉下來，"你當真以為朕對你……跟對旁人一樣？"
她抬眼看他。
他偏從這眼神裡面看出了一點別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一口井深處的水光，你探頭看時以為看見了什麼，再定睛，又只剩一片漆黑的靜。
扯蛋得很。
暮色漸沈，高台欄杆外的圍場上。鹿鳴聲遠遠傳來，混著炊煙氣息，暖融融的。
「陛下，」她開口道，「晚宴快開了。臣妾先回帳更衣。」
她起身的動作很慢，沒有看他，也沒有等他的回應。白狐毛領在她頷首的瞬間擦過下頜，襯得她側臉的線條淡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旁邊侍立的宮人立刻上前攙扶，她順著那隻手臂站起來，裙裾在地上鋪開又收攏，像一朵合攏的花。
他現在感覺自己還是戲台下無關緊要的看客，從未登台，那些從外番手中奪回她的勵志英雄戲碼沖淡後，他心底的火仍澆不滅。
晚宴設在圍場中央那座最大的氈帳里。
帳頂九幅金線繡成的團龍被燭火映得流光溢轉，四角獸首銜著的銅燈盞里燃著上好的蘇合香，煙氣混著烤鹿肉的焦香，暖融融地裹住滿帳衣冠。
曹文竑坐在主位，眼前是跳動的燭火與攢動的人頭，耳畔是臣工們舉杯祝酒的喧聲，可那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地撞進來，又模模糊糊地散出去。
他手裡的酒盞已經空了第三回。
內侍要續，他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滿桌珍饈，落在左側稍遠處的席位上。
曹文竑盯著孟天樺看了很久。她始終沒有朝他這邊望一眼。
"陛下，"身旁的內侍彎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御膳房送了一壺新燙的鹿血酒來，說是今日新獵的那頭梅花鹿，取了頭茬血，兌了參茸藥材，最是溫補。您看……"
曹文竑沒作聲。
他的目光還釘在孟天樺身上，看著她終於送走了那位老誥命，又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
燭光在她側臉鍍了一層暖黃的邊，可那暖黃照不進她眼底。
"斟上。"他忽然說。
內侍忙不迭地提起銀壺，琥珀色的酒液注進白玉盞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曹文竑端起來，也不品，仰頭便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帶著一股腥甜的熱意，燒灼著往下墜，墜到腹中便化作一團滾燙的氣，向上蒸騰，蒸得他額角微微沁出汗來。
她偏過頭，朝台下掃了一眼。那些文臣仍仰著頭，有人還在收整詩箋，有人則傻站在那兒，像被高台上那點流光晃丟了魂。
她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這些人不是看她，是看「皇帝心尖上的妖姬」到底生得什麼模樣，說不定，還在私底下作詩罵她哩。
她把臉轉回，端起茶盞，一口飲盡，又把空盞往小几上一擱，對孟天樺道：「姑姑，這彩樓我也坐乏了。聽說昨日射鹿的鹿肉已經片好，晚宴上要烤來吃。我早些回去換身衣裳，省得到時炭火煙氣一熏，白費了這妝。」
孟天樺聞言點頭，沒有多問，只對旁邊的塗淇道：「你送公主回去，外面風大。」塗淇忙應了。
曹文竑皺眉：「還早。晚宴尚有大半個時辰，你回帳作甚？」
孟明珠已經起身，聞言回頭沖他道：「自然是為了晚宴。陛下不是要我今夜穿得好看些麼？我這就去『恭候聖駕』。」她把「恭候聖駕」四字念得又輕又慢，倒像一句在宮裡聽來的漂亮話，偏生從她唇間出來，便帶了幾分說不清的促狹。
曹文竑耳根微熱，想說什麼，終究只揮了揮手：「去吧，路上別又去逗馬。」
孟明珠行了個半禮，又對孟天樺抿唇笑了笑，才在塗淇的跟隨下下了高台。她的披風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地拖過去，像一尾不肯停歇的魚，很快就沒入彩樓後面那片被夕光染得金紅的帳篷群里。
可孟天樺還在身側，他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不太對，轉頭看向孟天樺，想說什麼，以此挽回真龍天子的氣概，
可對方神色平靜，像方才那番熱鬧都只是從她身邊刮過去的一陣風。他忽然想，若孟明珠是風，那孟天樺便是這圍場遠處的山。風會走，山不會。可山太遠了，他一步步走過去，也許窮盡一生都只能在山腳下徘徊。
「天樺，」他開口，聲音里還帶著點未散的笑意，卻不如方才自然，「你今日肯來，朕很高興。入宮之後，你便愈發靜了，若非年節大宴，總不肯在人前多待。」
孟天樺抬起眼，似笑非笑：「陛下是嫌臣妾不夠熱鬧？」曹文竑一噎：「不是。朕只是覺得，你偶爾也該像她那樣，鬆快些。」
孟天樺望了他片刻，唇邊那點笑意不深不淺，像茶煙似的，被風一吹就淡了。
「年輕，貌美，鮮活，又肯在陛下面前鬧。她站在那兒，所有人都得看她，連這滿樓的彩綢都成了陪襯。」她聲音不高，像在同他閒話，又像在同這漸漸西斜的日頭說話，「這樣的姑娘，莫說陛下喜歡，我瞧了也覺得賞心悅目，心頭亮膛。」
曹文竑聽她把話說得這樣坦蕩，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應對。他原以為她多少會拈一點酸，或像尋常皇后那般，用「公主」二字把孟明珠輕飄飄地推遠些。可她偏不。她誇得比誰都大方，連「我也喜歡」都說得沒有半點侷促，像在賞一株開得正好的花，承認它美，原是極自然的事。
可這樣的感覺，卻讓他略不適的，難道她只欣賞珠珠開得嬌艷的美，就不曾看到他帝王氣之霸色嗎？他為她掃清那麼多障礙，立她為後，就不曾讓她把目光交之與己身半刻嗎？
「她那個性子，也就朕受得住。」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著點故作嫌棄的親近，「鬧起來沒個輕重，膽子又比天大。今日還敢當眾駁那些臣工的面子，半點不讓人。」
他說完，等著孟天樺接話。哪怕是輕輕一句「陛下寵著，自然膽子大些」，或是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公主年輕，分寸上還需陛下約束」，都好。
他盼著她至少露出那麼一星半點的不滿，像從前宮裡那些妃嬪一樣，哪怕不說什麼，只把茶盞重重一放，也能讓他覺出幾分在乎。
可孟天樺只是笑了笑，那笑像日頭底下最淺的溪水，還沒等人看清，就流過去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她既能在滿場注目下站直了評詩，不怯不縮，反倒給秋獮添了段清貴的佳話。陛下不是也不惱麼？」她輕飄飄地說，語氣很靜，靜得曹文竑心口越發不得勁。
他望著她，忽然生出一種極細微、又極熟悉的挫敗。從前她剛從東海來京都時，他一眼就看到她了，他也是這樣，身邊總不缺旁的姑娘，他是太子，自該享受著這世間女子的愛慕，可她從不將眼神投在他身上過，哪怕他那位有傳言說要納孟家女為妃的父皇，也不得她愛慕，她大抵不會惱，也不會酸，更不會像別的閨秀那般絞著帕子咬著唇。
她很從容，從容得不像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女子，他越覺得自己像個被晾在戲台邊的看客，鑼鼓喧天，偏沒一個角兒肯回頭瞧他一眼，直到麟德殿那一眼，自己驟然醒悟，自己或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而是也有力登台，成為拯救她至關重要的角色。
真到那一日，她還會把他當成戲台邊，無足輕重的看客嗎？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這感覺糟透了。
他張了張嘴，像要再說些什麼，孟明珠已經走遠了。
高台上只剩他與她，還有幾個低頭裝聾的宮人。
秋日的光從雲層後篩下來，把孟天樺的側影勾得極淡，像要從這帳子裡化出去。他不甘心，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你今日來，是不是只為了看看她？」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皺了眉，覺得這語氣太過，像個小氣的男人在盤問妻子。可他是皇帝，不該這樣低聲下氣。他挺了挺脊背，想把這句拉回來，孟天樺已經偏過頭來看他。
「陛下這話從何說起？」她聲音平緩，連眼皮都沒跳一下。他偏從這平靜里聽出了一點疏淡，像有根極細的冰絲從她眼角眉梢間拉了過去。
「珠珠是你侄女。」他轉過臉，不看她，只望著台下已經散了大半的人群，聲音也跟著低下來，「朕喜歡她，也抬舉她。你若是心裡有半點不舒坦，大可以說出來。朕不喜歡猜。」
他說「朕不喜歡猜」，可他自己最明白，這些年，他在她身上猜了半輩子。從她何時入京，到因何留在宮中，再到她看他與看別人時究竟有何分別。越猜越遠，越遠越想攥緊。只是這些話，他從前不會說，今日卻在這獵場高台上，被秋風逼了出來。
"臣妾心裡沒有不舒坦。"她說，"陛下抬舉珠珠，是珠珠的福分。臣妾做姑姑的，只有替她高興的份。"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那雙眼睛在斜陽底下顯出一點琥珀色，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都裝不住，也什麼情緒都映不出來。
"陛下不必猜臣妾的心思。"她聲音不高，卻很穩，"臣妾的心思早就跟陛下說過了。臣妾來這圍場，是因為皇后該來。臣妾坐在這高台上，是因為皇后該坐。臣妾看珠珠評詩，是因為姑姑該看侄女出彩。除此之外，沒有旁的。"
曹文竑盯著她。
他覺得自己像在跟一堵牆說話。
牆還有回音，她連回音都不給。
每一句話都說成了"該"，皇后該來，皇后該坐，姑姑該看，就沒件該他的，心裡堵得發慌。
"就只是……該？"
孟天樺微微偏了偏頭，那動作很輕，像一隻鳥在枝上挪了挪爪子。"陛下覺得不止該？"她反問，語氣里有一點點疑惑，那疑惑不大，但實實在在的，像她真的沒想明白他為什麼還要追問。
曹文竑一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得太快，龍袍的下擺掃到小几邊緣，把那隻孟明珠擱下的空茶盞帶得晃了一下，磕出一聲脆響。旁邊侍立的宮人嚇了一跳，頭埋得更低。
孟天樺沒動。她坐在原地，微微仰起臉來看他，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表情散了，換上一種很平靜很安靜的注視。
他低頭看她。高台上風大，吹得她衣領上那一圈白狐毛微微拂動，襯得她那張臉小了一圈，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被風吹舊了的畫，可這畫便是舊，也是絕代風華的。
"你總是這樣。"他說道，"朕對你示好，你回朕一個'該'字；朕對你表心意，你回朕一句'臣妾知道'；朕想走近些，你就退到皇后該站的位置上去。你從來不惱，從來不鬧，從來不，"他頓住了，把那半句話咽回去，喉結上下滾了滾。
從來不讓我覺得你在乎我。
就好像，我做得一切全都是你設好的陷阱，偏偏直到現在，我還心甘情願的站在裡面半知半解。
意識到自己極有可能被利用的皇帝心裡很受挫敗。
孟天樺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那片被夕光染成金紅的帳篷頂上。她看了兩息，再轉回來時，神色還是那樣平靜。
"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都記著。"她說，"陛下把臣妾從塞外接來，給了臣妾德妃之位，甚至是皇后之位，替臣妾清了那些糾纏不休的番賊，臣妾心裡有數。"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唇邊那點笑意又浮上來一點點，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陛下待旁人的好，臣妾也都看著。珠珠也好，前年那位李貴人也罷，還有更早的、臣妾記不清名字的那些。陛下是天子，天子的好是撒出去的雨露，落到哪片葉子上，那片葉子便該感恩。"
曹文竑聽懂了。
她把他對她的好，和他對所有人的好，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量了。
量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
天子施恩，臣妾受恩。
一樣的給，一樣的接，一樣的乾乾淨淨，不拖不欠。
他攥了攥袖口底下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孟天樺。"他叫她全名，聲音沉下來，"你當真以為朕對你……跟對旁人一樣？"
她抬眼看他。
他偏從這眼神裡面看出了一點別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一口井深處的水光，你探頭看時以為看見了什麼，再定睛，又只剩一片漆黑的靜。
扯蛋得很。
暮色漸沈，高台欄杆外的圍場上。鹿鳴聲遠遠傳來，混著炊煙氣息，暖融融的。
「陛下，」她開口道，「晚宴快開了。臣妾先回帳更衣。」
她起身的動作很慢，沒有看他，也沒有等他的回應。白狐毛領在她頷首的瞬間擦過下頜，襯得她側臉的線條淡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旁邊侍立的宮人立刻上前攙扶，她順著那隻手臂站起來，裙裾在地上鋪開又收攏，像一朵合攏的花。
他現在感覺自己還是戲台下無關緊要的看客，從未登台，那些從外番手中奪回她的勵志英雄戲碼沖淡後，他心底的火仍澆不滅。
晚宴設在圍場中央那座最大的氈帳里。
帳頂九幅金線繡成的團龍被燭火映得流光溢轉，四角獸首銜著的銅燈盞里燃著上好的蘇合香，煙氣混著烤鹿肉的焦香，暖融融地裹住滿帳衣冠。
曹文竑坐在主位，眼前是跳動的燭火與攢動的人頭，耳畔是臣工們舉杯祝酒的喧聲，可那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地撞進來，又模模糊糊地散出去。
他手裡的酒盞已經空了第三回。
內侍要續，他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滿桌珍饈，落在左側稍遠處的席位上。
曹文竑盯著孟天樺看了很久。她始終沒有朝他這邊望一眼。
"陛下，"身旁的內侍彎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御膳房送了一壺新燙的鹿血酒來，說是今日新獵的那頭梅花鹿，取了頭茬血，兌了參茸藥材，最是溫補。您看……"
曹文竑沒作聲。
他的目光還釘在孟天樺身上，看著她終於送走了那位老誥命，又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
燭光在她側臉鍍了一層暖黃的邊，可那暖黃照不進她眼底。
"斟上。"他忽然說。
內侍忙不迭地提起銀壺，琥珀色的酒液注進白玉盞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曹文竑端起來，也不品，仰頭便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帶著一股腥甜的熱意，燒灼著往下墜，墜到腹中便化作一團滾燙的氣，向上蒸騰，蒸得他額角微微沁出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