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一紙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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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做什麼?」孟明珠回頭問,眼睛仍望著下面。

  曹文竑朝那邊瞥了一眼,見孫德海已經湊過來,便道:「回陛下,回公主,是國子監那幫年輕文臣在玩聯句。說是今日秋獮助興,不作詩,只聯句,誰接不上便罰酒三杯。起頭的正是翰林院的沈編修,又笑又鬧的,倒也喜慶。」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不過最打眼的不是沈編修,是他旁邊那一位,才十三,今年新點的『小狀元』。方才沈編修起得刁鑽,眾人都對不上,那小狀元一句『射日何如射斗魁』,把滿場的人都壓下去了。」

  孟明珠眉梢微挑,似來了點興致。

  她扶著欄杆,眯眼朝人群中望去,一眼便見著個穿半舊青衫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清瘦,個頭比旁邊的人矮了大半個頭,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卻乾淨的手腕。

  他正低頭把方才寫好的詩箋往邊上推,動作不急不緩,旁邊有人同他說話,他只微微側頭,唇角彎著,露出點與年紀不符的沉靜。衣擺上還沾著墨點,像是一路從書案邊被人拉過來的。

  孟明珠眯了眯眼。這張臉她見過。不是在這圍場裡,是在漷縣,在公主署門前。

  那年冬天她「小產」後才從宮裡回漷縣沒幾天,天冷得出奇。她和無牙從外面回來,遠遠就看見署衙石階下縮著兩個人。那老翁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薄襖,凍得直哆嗦,卻把身旁那個半大孩子往自己身後攬,像怕被誰瞧見又像怕錯過誰。孩子瘦得厲害,下巴尖尖的,只一雙眼睛大而黑,凍得嘴唇發青,仍不肯躲進無牙遞過去的斗篷里。

  「求公主殿下給個引薦。這孩子念書好,真的念書好,草民不敢耽誤他。」那老翁跪在地上,把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紙頁往上舉。那少年卻不肯跪,只朝她作了個揖,聲音又脆又直:「我不求別的,只求有個能讀書的地方。」

  她後來沒親自寫引薦,只讓蘇雲辭去查了,又託了漷縣學官安排他入縣學,給了筆墨錢糧。沒過幾日她回了宮,就再沒聽見這個名字。只偶爾從漷縣送來的帳冊里,看到一筆又一筆極小的「助學」銀,寫著三個字:高起微。

  孟明珠目光從高起微身上收回來,唇角極輕地一挑:「那個站在那群人里,像誰家溜出來湊熱鬧的小書童,偏還中了魁首。」她說著,又往那邊望了一眼,只見高起微已被人拉到案前,正用半舊的青布袍角擦手上墨跡,旁邊幾個年輕文臣鬧著要再聯一句,他卻只是笑著,不緊不慢地把筆遞還回去。

  曹文竑不動聲色地撥了撥茶蓋,慢悠悠道:「這個高起微,朕也聽過一耳朵。去歲縣學推了十來個童子,就他出挑,策論做得老辣,才十三歲,倒敢把前朝舊賦拿來挑刺。朕讓太子拿他文章來看過,字寫得不算頂好,理卻通得很。」他抿了口茶,又補一句,「就是出身差些,家裡只一個伯祖,窮得連條好棉褲都置辦不起。如此更顯得天分難得。」

  孟明珠心道,你曹文竑倒會總結,連人家伯祖置不起棉褲都查得清楚。她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陛下日理萬機,還有空瞧一個窮孩子的策論?看來這滿場臣工的詩文,倒不如他一個人的破紙頭招您待見。」

  「你當朕每日只吃齋不管事?」曹文竑把茶盞擱下,眼裡浮起幾分自得,又看她神色,終究緩了語氣,「朕讓人查過,原是漷縣遞上來的。漷縣的學政腦袋清醒,沒把好苗子壓著。你這做公主的,也算沒白擔封地。」

  孟明珠輕笑一聲,沒接這茬。樓下文臣們鬧得更歡了,新寫好的詩箋你傳我遞,像群書生秋日裡起社聯吟。便有內侍捧了幾張最好的詩箋,沿台階送上來,請聖駕與皇后過目。那詩箋用極薄的梅花箋寫的,字句工整,墨跡尚新,風吹過來,滿紙清香。

  曹文竑略翻了兩下,便遞給她:「你不是嫌無趣麼?去,替朕和皇后看看,若還看得過去,挑幾首好的,晚宴上給那些臣工些體面。若寫得不好,你扔了便是。」

  這高台之上,皇后還在側,他竟讓孟明珠當眾評點文臣的詩。這不是消遣,是把她的體面又往上抬了一級。

  孫德海不動聲色瞧了孟天樺的臉色。

  孟明珠也不客氣,起身走到高台前那排早已擺好的詩箋案邊,有小內侍忙鋪了軟墊,又奉上金剪與淨手巾。她也不坐,就站著,伸手從銀盤裡拿起最上面一張。先只掃兩眼,又翻過背面看落款,嘴角一彎,順手就丟進下頭青瓷盂里。

  風從高台四面灌進來,把她那件雪青色披風吹得半揚,裡層水紅裙擺若隱若現,像一片開得正盛的花忽然被風撕開了條口子。她也不落座,只微垂著睫,一張一張地看那呈上來的詩箋。青瓷盂中水光清淺,倒映著她時彎時抿的唇角。

  樓下眾人早得了風聲,說天子讓琅琊公主當眾評詩,本還喧騰的聯句聲不知不覺就矮了下去。

  那些文臣們仰著頭,望見高台欄杆邊那一抹水紅影子,先是一怔,接著便再也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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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多看她一眼,偏又忍不住把目光黏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白得晃眼,指節纖細,指尖泛著一點淡淡的粉,捏起詩箋時,陽光從側面打下來,連指甲上細小的月白都看得分明。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只掃一眼,便笑了。那笑意極淺,不及眼底,卻像春日裡冰面忽然裂開的第一道紋。她沒說話,手一松,詩箋像一片斷翅的蝶,飄然落入青瓷盂中。旁人不解其意,卻聽見她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對仗工,立意俗。通篇都在說秋獵如何壯觀,跟滿場喊『陛下萬歲』有何分別?不過比御街上的賀表多了幾道韻腳。」她說完,又拿起下一張,翻過來看了看落款,念著眉頭微動:「這一首有意思些。起句還算新,後頭卻像被人催著湊出來的,頸聯都散了。若只為晉酒,倒也夠了。但若把這等詩送到我面前,未免小看了今日的彩樓。」

  她就這麼一首一首地評過去。有時多兩句,有時只幾字,有時連評語都懶得多說,只將詩箋輕輕一擱,看內侍一眼,內侍便會意地放入另一隻盤中,那是可以留待晚宴的。高處風大,她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送下去,像珠子一顆一顆落在玉盤上。樓下的文臣們聽得心裡忽上忽下,有人面紅耳赤,有人不住點頭,幾個年輕大膽的還把脖子伸得老長,只想看清高台上那抹水紅衣裙在日光里如何翻卷。

  她偶爾停下來,微微側頭,像在斟酌某一句該如何點評。那時風便格外討厭,總把她鬢邊幾縷碎發吹到唇角。她抬手去別,動作不大,卻叫下頭幾個文臣同時看直了眼,連彩樓里的宗親夫人們也忘了議論,只看著她那隻別發的手,雪白一截手腕從袖中滑出,像雲破月來。

  曹文竑坐在上首,手裡那盞茶早涼了。他看她立在欄前,任風滿衣袂,任滿場目光如潮水般湧向她,心裡說不出是得意還是不安。他想叫她回來坐著,又覺得她這樣站在高台上,叫那些人看看也好,叫他們知道,這朵被他們稱為「妖姬」的花,原不是誰都配靠近的。

  孟明珠又拿起一張。這回她沒急著丟,反而把它在指間展平,看了一瞬,忽然道:「這一張,今日唯一能看的。」她聲音不高,卻讓近處幾個內侍和台下前排的人都屏了息。她偏過頭,朝樓下道:「高起微是哪一位?這首詩替你爭了個彩頭。」說著,將詩箋遞給身旁的小內侍,命人送下去。

  樓下人群里,那清瘦少年被幾個同僚推了一把,才上前半步,有些侷促又克制地朝台上行禮。他仍穿著那件半舊青衫,袖口短了一截,可背挺得直。孟明珠看著他,遙遙舉了舉手中的茶盞,算是還禮。那少年耳根一紅,又極快地低下頭,像被高台上那點日光晃得不敢逼視。

  孟明珠把最後一首詩看完,回身把手上殘香在淨手巾上擦淨,才慢慢走回曹文竑下首坐下。她沒說話,只端起熱茶潤了潤喉。曹文竑瞧她,覺得她這會兒眉眼格外分明,像剛從月宮回魂的女君,整個人都帶著點不近人情的亮。

  「評完了?」曹文竑問,語氣裡帶著點笑意和縱容。

  「評完了。」她把茶盞擱下,瞥了他一眼,「還替陛下丟了半盒臉面,那些詩,也就一首半首能看。」

  曹文竑非但不惱,反倒低笑一聲,朝台下抬了抬下巴:「聽到沒有?琅琊公主說你們這班修文治禮的,合該再去多讀幾年書。高起微今晚晉酒,其餘被公主留下詩箋的,都賞銀二十兩。」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陣稱謝聲。有人壯著膽子朝高台方向喊「謝琅琊公主」,聲音散在風裡。孟明珠只當沒聽見,低頭擺弄自己腕上那串金鈴,倒把一旁的孟天樺看得唇角極輕地彎了彎。

  孟天樺拿起孟明珠剛評過的一頁詩,掃了兩眼,又看了看她的側臉,輕聲道:「你這評法,可把那群讀書人的心都攪亂了。今晚有人怕是睡不著覺。」

  孟明珠沒抬頭,只道:「睡不著正好。這秋夜長,熬燈想想怎麼寫好東西,省得下回再來丟人。」她說完,偏頭沖孟天樺一笑,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促狹。

  曹文竑再偏過頭來,正瞥見姑侄二人相對而笑的側顏,像一軸才勾了線的仕女圖,墨色未乾,已叫人移不開眼。

  他看著她們,卻只覺這滿台的風都隔著一層什麼。

  孟天樺分明近在咫尺,那笑也還是從前的笑,清而淺,像晨霧裡的遠山。他記得自己少年時怎樣為這笑失過神,怎樣覺得她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神仙姑娘。後來她去了塞外,又回來,成了他的德妃、他的皇后。他以為人回來了,就屬於他了,可他們之間仍隔著霧,碰不到。

  孟明珠呢,孟明珠更不叫他省心。她與孟天樺像也不像。孟天樺是冷的,冷得讓你想起春寒的梅;孟明珠是烈的,烈起來像一把野火,燒得人五臟六腑都疼。一個總像霧,一個總想留;一個把七情藏進霧裡,一個把利齒裹進蜜糖里。都姓孟,都難馴。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瘋了。坐擁天下的人,竟在這秋風裡,看著兩個女人坐在一起說笑,心裡七上八下,像年少時頭一回動心的毛頭小子。他笑自己荒唐,又忍不住想,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圍場總有散的時候,彩樓會拆,燈火會滅,她們今日並肩坐在這裡,明日未必還肯再對他說一句真話。

  孟明珠忽然轉過頭來,像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眼尾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卻偏要問:「陛下怎麼不說話?該不會見我和姑姑說得好,插不進嘴,生悶氣了吧。」

  曹文竑回過神來,冷哼一聲:「朕是在想,等回了宮,要讓人多扎幾隻風箏。省得某些人一得空就往外跑,連影都撈不著。」

  孟明珠「哦」了一聲,拖長調子:「那陛下可得把線攥緊了,我這隻風箏野得很,風一大,當心把您一道拽下來。」她說著,還真輕輕扯了扯孟天樺袖上垂下的銀絛子,像在演給他看。孟天樺也不攔她,只笑:「別鬧。」

  曹文竑看著她這般模樣,心又軟了,軟得發沉。他想她這樣笑的時候,大約心裡也有一點是歡喜的。可只要一靜下來,他就覺得她像這高台外的鳥,隨時會振翅,飛進那片被風吹得發白的秋山里去。

  到那時,他追得上嗎?

  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

  他是帝王,習慣把一切攥在手裡,包括風,包括風箏。

  線在他手中一日,她便還是他的。

  他喜歡她方才那句話,至少她還在同他玩笑,在他能聽見看見的範圍里,偶爾也像真有些歡喜。

  至於以後,自來都是他算,輪不到天?

  再說,他即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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