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 章 彩樓
翌日天還沒亮，小張公公就抱著個銅手爐，縮在孟明珠帳子外頭的避風處，像尊凍得發僵的小門神。無牙天蒙蒙亮出來潑洗臉水，一見他，差點把手裡的銅盆扣他腦袋上。
「我的好姐姐，您可算出來了。」小張公公搓著手，陪著笑，眼眶底下兩團烏青，顯是一夜沒怎麼歇，「陛下昨夜回帳時那臉色您也瞧見了，奴才今兒天不亮就被孫總管踢過來守著，說公主要是再不見了，奴才這腦袋就別要了。您行行好，今兒千萬勸著公主留在營里。獵台那邊彩樓都搭起來了，陛下說今日不圍獵，讓公主去散散心。」
無牙端著銅盆，聽他說得又急又可憐，只道：「等著。」便回了帳中。孟明珠正對鏡描眉，手邊放著一隻青玉小梳。她已換了身水紅繡銀的窄袖宮裝，外頭披件雪青色薄絨披風，不似昨日騎裝利落，倒又變回那副被精心養在宮裡的嬌貴模樣。
「小張公公天不亮就來守著，說今日不圍獵，彩樓搭好了，陛下請您去散心。」無牙低聲道，又補一句，「您若不想去，奴婢給您推了。」
孟明珠從鏡中看了無牙一眼，手中黛筆沒停，只輕聲道：「推什麼。人都守到帳子外頭了，我若不去，他又該尋你出氣。」她把黛筆放下，又取了口脂點在唇上，抿了抿，朝鏡中露出個極淡的笑，像在給誰看，又像只給自己看，「走吧，去看看他今日又搭了什麼好台子給我。」
獵場中央的彩樓是連夜搭起來的。五色錦緞從樓頂垂掛下來，迎風獵獵，像一條條攪動天光的彩帶。彩樓上下設了軟墊彩幾，各色鮮果、熱茶、蜜餞擺得滿滿當當。
宗親女眷們早已按位次入座，三三兩兩地說笑，見孟明珠來了，紛紛停下話頭。
有識趣的忙起身問安，也有膽小的只敢遠遠頷首，臉上那點掩飾不住的驚疑像水裡的魚影，一閃而過。
孟明珠只當沒看見，扶著無牙的手，步態從容地朝彩樓走去。
風吹起她披風下擺，露出裡面水紅的裙浪，像晨霧裡開出的第一朵春花，妖殊得極致。
她在女眷們讓出的上首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未喝，只捧在手裡，慢慢轉著杯壁。
身後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今日倒老實了」，又被旁邊的人用帕子掩了嘴去。
彩樓對面的高台上，帝王也到了。
他今日未穿騎裝，一身玄色常服，外披墨氅，臉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眼下同樣有些青。落座後，目光先往女眷那邊一掃，見孟明珠果然端坐在彩樓間，正側著頭同身邊的宗室女說話，唇角微彎，像在聽什麼有趣的事。他這才收回視線，捧起茶盞，極低地哼了一聲，像鬆了口氣，又像還在跟她置氣。
孫德海湊到他耳邊，低聲把孟明珠今早的行蹤仔仔細細報了一遍：幾時起的，早膳進了多少，出門穿了什麼，身邊帶了幾個人，路上有沒有跟誰說話，事無巨細。曹文竑聽完，面上不動，只把茶盞撇了撇沫，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下面的校場已經清了場，只余幾隻彩翎雉雞被放出籠子，在草甸上東一頭西一頭地踱步，偶爾撲棱著翅膀，惹得樓台間那些女眷掩唇輕笑。
孟明珠坐在彩樓東首，慢吞吞剝著一顆蜜桔。
她剝得仔細，連那層白絡也一條條撕淨，露出晶瑩飽滿的果肉，卻又不急著吃，只把桔瓣一瓣瓣碼在面前的小碟里，擺成一朵半開的花。
她身旁一位宗室女湊過來同她說話，她偏頭去聽，耳下那對珍珠墜子便貼著脖頸輕晃，襯得那一小片皮膚白得奪目。
曹文竑掃了一眼，把茶盞「嗒」地擱下，聲音不大，孫德海卻立刻彎腰小跑過來。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傳朕口諭，今日有風，叫琅琊公主到朕這邊來坐。」
孫德海忙不迭下去傳話。
女眷席上先是一靜，隨後便有數十道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孟明珠，陛下待這位可真是……
孟明珠像是沒聽見孫德海說話，仍慢悠悠擺著那碟桔瓣，直到孫德海又躬著身子重複一遍，她才抬起頭，朝高台上望了一眼，又低低「哦」了一聲，把手裡的桔子皮往碟邊一擱，扶著無牙的手起身。
她拾級上高台時，風把她的披風吹得揚起來，露出裡頭水紅的裙擺，像一尾在晴空里遊動的錦鯉。
兩列宮人紛紛低頭，不敢多瞧。她走到曹文竑身側，還沒行禮，就被他伸臂一拽，穩穩按坐在了自己旁邊那隻鋪了玄狐皮墊的位子上。
那椅子比他的龍椅矮了半寸，比平日她坐御前的繡墩卻寬出一截，像專門為她騰出來的。
當然，像這種像專門騰出來的椅子，別人也有。
「坐這兒。再亂跑，朕真拿繩子把你拴在椅子上。」他聲音壓得低，語氣兇巴巴的，手卻仍按在她腕上沒鬆開，拇指極輕地蹭了蹭她腕心。
孟明珠斜他一眼，把手抽回來，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袖口，輕哼道：「這獵台上風口大，陛下倒會挑地方涼快。」
曹文竑沒理她的抱怨，只朝孫德海抬抬下巴。孫德海心領神會，立刻讓人在孟明珠腳邊又加了一盆炭火，又在她手邊多擺了一碟糖蒸酥酪。孟明珠低頭一看，這不就是宮裡常給她備的那幾樣？連酥酪上澆的桂花蜜都比旁人碗裡的多。她嘴上不領情，卻還是拿小銀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高台之下，校場上的彩翎雉雞已被人攆著跑了兩圈。
幾個武將張弓搭箭，射空一箭便引來女眷們低低的笑。
孟明珠看得無趣，身子懶懶往椅背上一靠，瞥見曹文竑右手一直垂在膝上，時不時蜷一下，像在忍什麼。
她順著他動作看過去，才見他腕口處露著一小片淤青，從袖緣下蔓延出來，顏色發暗，形狀狹長，像被什麼硬物撞過。
「陛下這手怎麼了？」她隨口問，聲音不大，正好叫高台上幾個宮人聽不真切。
曹文竑順著她目光低頭看了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不自在道：「昨晚回帳時碰的。不礙事。」他說得輕巧，可孟明珠瞧他那動作，分明是昨夜在她帳中自己又不知在哪處磕的。她沒再問，只把手裡那碟剝好的桔瓣往他手邊一推：「碰了就別喝茶了。桔子剝多了，我吃不下。」
曹文竑低頭看看那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桔瓣，又看看她別過去的側臉，忽然心情就好起來了。
他伸手拈起一瓣桔子放進嘴裡，慢慢嚼了，甜得眉心都舒展了些。孫德海在旁邊瞧見，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這位主子昨夜摔門出帳時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可把他和小張公公嚇得一宿沒合眼。
「還氣嗎？」曹文竑咽了桔子，偏過頭，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問。孟明珠沒答，只把遠處校場上又一支脫靶的箭指給他看：「你瞧那個，箭都偏到女眷席上去了。就這樣的人，也能在禁軍里當差。」曹文竑往那邊掃了一眼，臉色微沉，轉頭對孫德海道：「去查，若連箭都拿不穩，趁早革了，別在御前丟人。」
孟明珠嘴角極輕地翹了翹，又拿帕子擦指尖，不緊不慢道：「這可是陛下自己說的，我不過白說一句。回頭別又有人記在我頭上，說琅琊公主一句話害得人丟了差。」曹文竑哼道：「朕還沒老到是非不分。」他說完，又撿了瓣桔子，卻自己不吃，反遞到她嘴邊。孟明珠偏頭要躲，他手已送到唇邊，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霸道：「張嘴。」
她僵了一瞬，到底還是低頭就著他手把那瓣桔子吃了。溫熱的唇擦過他的指尖，曹文竑眼底霎時軟下來，像春風化過冰面。他傾過身，在她耳邊低聲道：「今晚朕去你帳里，不准再放那畜牲。」他掌心還壓在她後腰側，
孟明珠正要從他掌下掙開，卻聽身後台階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和環佩清響，像冷泉漫過白石，一下子把高台上那股子悶熱的龍涎香氣都沖淡了幾分。她回頭一望，果然是孟天樺。
孟天樺沒有讓人高聲通傳，拾級而上。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底子繡銀線海棠，外罩一件薄薄的菸灰藍宮裝，頭上只簪了支白玉蘭，連步搖都沒用，卻把滿台珠翠都壓得黯然失色，不愧是天京第一明珠。
曹文竑的手還擱在孟明珠後腰上。
他本還享受著和孟明珠之間的怡情，可看見孟天樺走過來的那一瞬，指尖像被熱炭燙了一下，極快地收了回來，又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袖口，把身子往龍椅另一側偏了半寸，像要在這並不寬敞的高台上生生劃出一條界線來。那張臉上卻不怎麼顯，只看著孟天樺，溫聲道：「天樺，來了。怎麼不讓人通傳？」
孟明珠看得分明，方才還肆意妄為的那隻手，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原來這位帝王，竟也會在意在姑姑面前的模樣，她心底不覺生出幾分玩味。
孟明珠像是發現什麼好玩新鮮的事情。
她偏不讓皇帝好過，非但不往旁邊讓，反而又往帝王身側挨近了些，伸手去夠他手邊那隻玄狐皮墊，像要給自己找個更舒服的坐姿，身子一歪，肩頭幾乎靠上他的手臂。
她的臉再自然不過地轉向孟天樺，笑得又甜又乖：「姑姑來了。上回姑姑賞我的那碟茯苓餅我還沒吃完呢，今日可巧，又叫姑姑瞧見陛下的好戲了。」說著，她又從曹文竑手裡那碟桔瓣里拈起一瓣，自己不吃，反手遞到他唇邊，語氣又輕又軟：「陛下不是說這桔子甜嗎？再吃一瓣。」
曹文竑僵住了。
他若不吃，孟天樺面前便顯出生分；若吃了，分明就是當著皇后的面和孟明珠調情。他額角那根筋又開始跳，偏偏孟明珠還睜著雙無辜的眼睛看他，像這世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只得極快地就著她手將那瓣桔子抿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囫圇吞下，然後迅速別開臉，老臉燥得慌。
其實他和孟明珠的相處更多是私人時候，甚少會被孟天樺看到，原也覺得沒什麼，可如今天樺在側，他總覺得如芒刺背。
孟天樺將這一幕原原本本收進眼裡，她朝曹文竑行了半禮，又朝孟明珠微一頷首，然後坐到帝王專門為她留出來的位置。
孟天樺一坐下，便像在高台上辟出一片清冷天地。她並不急著開口，只接過宮人奉上的茶盞，揭了蓋，慢慢撥了撥浮沫。那動作行雲流水，襯得滿台喧鬧都隔了一層，姿態優美極了。
曹文竑輕咳一聲，像是要把方才被孟明珠攪出來的那點不自在壓下去。他身子往孟天樺那邊微偏，語氣也緩和下來：「朕記得你平素不愛湊這些熱鬧，今日倒肯來。這彩樓是昨日讓人連夜搭的，原想著秋獮連著幾日弓馬，怕是悶著女眷們，便叫他們也鬆快鬆快。你瞧著，可還過得去？」
孟天樺的目光這才從茶盞移到樓下。樓下校場裡，幾隻彩翎雉雞還在草甸上撲騰，幾個年輕武官又射了幾箭，零零散散地中了兩支，激起女眷席上一陣稀落的叫好聲。她看了片刻，微微頷首：「樓台費了不少工夫，綾羅也鮮亮。只是天涼風大，這些彩綢用不得幾日。陛下既要與臣同樂，不如添些炭火和擋風氈，樓下的夫人們都穿得單薄。」
曹文竑連連點頭，轉頭就對孫德海道：「聽見沒有？讓人多添炭火，給彩樓四角加擋風氈。皇后心細，你們也學些。」孫德海忙不迭應下，一溜小跑去傳話。
曹文竑再回過頭來時，見孟明珠仍靠在一旁，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添了盞熱牛乳，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在他和孟天樺之間轉，似笑非笑。
他被她這蔫壞看戲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你笑什麼？」他壓低聲音。
「我笑了嗎？」孟明珠把牛乳咽下去，朝他眨了眨眼，「陛下和姑姑郎才女貌，夫妻情深，我瞧著歡喜。」
曹文竑面上掛不住，低斥了聲「胡說什麼」，眉眼卻有笑意掩不住。孟天樺端茶的手極穩，連眼皮都沒動，只淡淡道：「珠珠昨日受的傷可都好了？我那裡還有半盒雪蛤油，晚些讓人給你送去。」
孟明珠歪了歪頭，笑吟吟地應了：「多謝姑姑。姑姑給的，都是好東西。」她說著，忽然探過身子，把手裡那盞熱牛乳往孟天樺面前一遞：「這牛乳太甜，我喝不慣。姑姑若不嫌棄，替我倒掉吧，我實在是喝不下了。」她這話說得嬌氣，眼睛卻看著孟天樺，像在等一個只有她二人才懂的反應。
孟天樺沒接那盞牛乳，只抬手招來宮人，命人把牛乳撤下去，又對孟明珠道：「既喝不慣，便少用些甜物。你昨日驚了風，脾胃正弱，回頭讓御廚給你煮些姜棗茶。」她聲音仍是那般不疾不徐，卻把「驚了風」三個字說得極自然。
高台上重新安靜下來。
樓下校場裡，幾個年輕武官被孫德海傳令後有些訕訕，射箭的準頭倒比方才好了些。
高台之下，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喧譁。那喧譁不似方才箭矢離弦時的叫好，也不是女眷們看雉雞撲騰的輕笑，而像許多聲音同時往一處涌去，連校場邊上的侍衛都偏頭去望。孟明珠好奇，扶著欄杆站起身，往下一瞧，只見校場南面幾張條案已被幾個年輕文臣圍滿，有人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麼，旁邊的人或撫掌或搖頭，又有人將寫好的詩箋用鎮紙壓住，任秋風吹得嘩嘩作響。那模樣，倒比射雉還熱鬧。
「這是做什麼？」她回頭問，眼睛還望著下頭。
「我的好姐姐，您可算出來了。」小張公公搓著手，陪著笑，眼眶底下兩團烏青，顯是一夜沒怎麼歇，「陛下昨夜回帳時那臉色您也瞧見了，奴才今兒天不亮就被孫總管踢過來守著，說公主要是再不見了，奴才這腦袋就別要了。您行行好，今兒千萬勸著公主留在營里。獵台那邊彩樓都搭起來了，陛下說今日不圍獵，讓公主去散散心。」
無牙端著銅盆，聽他說得又急又可憐，只道：「等著。」便回了帳中。孟明珠正對鏡描眉，手邊放著一隻青玉小梳。她已換了身水紅繡銀的窄袖宮裝，外頭披件雪青色薄絨披風，不似昨日騎裝利落，倒又變回那副被精心養在宮裡的嬌貴模樣。
「小張公公天不亮就來守著，說今日不圍獵，彩樓搭好了，陛下請您去散心。」無牙低聲道，又補一句，「您若不想去，奴婢給您推了。」
孟明珠從鏡中看了無牙一眼，手中黛筆沒停，只輕聲道：「推什麼。人都守到帳子外頭了，我若不去，他又該尋你出氣。」她把黛筆放下，又取了口脂點在唇上，抿了抿，朝鏡中露出個極淡的笑，像在給誰看，又像只給自己看，「走吧，去看看他今日又搭了什麼好台子給我。」
獵場中央的彩樓是連夜搭起來的。五色錦緞從樓頂垂掛下來，迎風獵獵，像一條條攪動天光的彩帶。彩樓上下設了軟墊彩幾，各色鮮果、熱茶、蜜餞擺得滿滿當當。
宗親女眷們早已按位次入座，三三兩兩地說笑，見孟明珠來了，紛紛停下話頭。
有識趣的忙起身問安，也有膽小的只敢遠遠頷首，臉上那點掩飾不住的驚疑像水裡的魚影，一閃而過。
孟明珠只當沒看見，扶著無牙的手，步態從容地朝彩樓走去。
風吹起她披風下擺，露出裡面水紅的裙浪，像晨霧裡開出的第一朵春花，妖殊得極致。
她在女眷們讓出的上首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未喝，只捧在手裡，慢慢轉著杯壁。
身後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今日倒老實了」，又被旁邊的人用帕子掩了嘴去。
彩樓對面的高台上，帝王也到了。
他今日未穿騎裝，一身玄色常服，外披墨氅，臉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眼下同樣有些青。落座後，目光先往女眷那邊一掃，見孟明珠果然端坐在彩樓間，正側著頭同身邊的宗室女說話，唇角微彎，像在聽什麼有趣的事。他這才收回視線，捧起茶盞，極低地哼了一聲，像鬆了口氣，又像還在跟她置氣。
孫德海湊到他耳邊，低聲把孟明珠今早的行蹤仔仔細細報了一遍：幾時起的，早膳進了多少，出門穿了什麼，身邊帶了幾個人，路上有沒有跟誰說話，事無巨細。曹文竑聽完，面上不動，只把茶盞撇了撇沫，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下面的校場已經清了場，只余幾隻彩翎雉雞被放出籠子，在草甸上東一頭西一頭地踱步，偶爾撲棱著翅膀，惹得樓台間那些女眷掩唇輕笑。
孟明珠坐在彩樓東首，慢吞吞剝著一顆蜜桔。
她剝得仔細，連那層白絡也一條條撕淨，露出晶瑩飽滿的果肉，卻又不急著吃，只把桔瓣一瓣瓣碼在面前的小碟里，擺成一朵半開的花。
她身旁一位宗室女湊過來同她說話，她偏頭去聽，耳下那對珍珠墜子便貼著脖頸輕晃，襯得那一小片皮膚白得奪目。
曹文竑掃了一眼，把茶盞「嗒」地擱下，聲音不大，孫德海卻立刻彎腰小跑過來。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傳朕口諭，今日有風，叫琅琊公主到朕這邊來坐。」
孫德海忙不迭下去傳話。
女眷席上先是一靜，隨後便有數十道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孟明珠，陛下待這位可真是……
孟明珠像是沒聽見孫德海說話，仍慢悠悠擺著那碟桔瓣，直到孫德海又躬著身子重複一遍，她才抬起頭，朝高台上望了一眼，又低低「哦」了一聲，把手裡的桔子皮往碟邊一擱，扶著無牙的手起身。
她拾級上高台時，風把她的披風吹得揚起來，露出裡頭水紅的裙擺，像一尾在晴空里遊動的錦鯉。
兩列宮人紛紛低頭，不敢多瞧。她走到曹文竑身側，還沒行禮，就被他伸臂一拽，穩穩按坐在了自己旁邊那隻鋪了玄狐皮墊的位子上。
那椅子比他的龍椅矮了半寸，比平日她坐御前的繡墩卻寬出一截，像專門為她騰出來的。
當然，像這種像專門騰出來的椅子，別人也有。
「坐這兒。再亂跑，朕真拿繩子把你拴在椅子上。」他聲音壓得低，語氣兇巴巴的，手卻仍按在她腕上沒鬆開，拇指極輕地蹭了蹭她腕心。
孟明珠斜他一眼，把手抽回來，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袖口，輕哼道：「這獵台上風口大，陛下倒會挑地方涼快。」
曹文竑沒理她的抱怨，只朝孫德海抬抬下巴。孫德海心領神會，立刻讓人在孟明珠腳邊又加了一盆炭火，又在她手邊多擺了一碟糖蒸酥酪。孟明珠低頭一看，這不就是宮裡常給她備的那幾樣？連酥酪上澆的桂花蜜都比旁人碗裡的多。她嘴上不領情，卻還是拿小銀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高台之下，校場上的彩翎雉雞已被人攆著跑了兩圈。
幾個武將張弓搭箭，射空一箭便引來女眷們低低的笑。
孟明珠看得無趣，身子懶懶往椅背上一靠，瞥見曹文竑右手一直垂在膝上，時不時蜷一下，像在忍什麼。
她順著他動作看過去，才見他腕口處露著一小片淤青，從袖緣下蔓延出來，顏色發暗，形狀狹長，像被什麼硬物撞過。
「陛下這手怎麼了？」她隨口問，聲音不大，正好叫高台上幾個宮人聽不真切。
曹文竑順著她目光低頭看了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不自在道：「昨晚回帳時碰的。不礙事。」他說得輕巧，可孟明珠瞧他那動作，分明是昨夜在她帳中自己又不知在哪處磕的。她沒再問，只把手裡那碟剝好的桔瓣往他手邊一推：「碰了就別喝茶了。桔子剝多了，我吃不下。」
曹文竑低頭看看那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桔瓣，又看看她別過去的側臉，忽然心情就好起來了。
他伸手拈起一瓣桔子放進嘴裡，慢慢嚼了，甜得眉心都舒展了些。孫德海在旁邊瞧見，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這位主子昨夜摔門出帳時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可把他和小張公公嚇得一宿沒合眼。
「還氣嗎？」曹文竑咽了桔子，偏過頭，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問。孟明珠沒答，只把遠處校場上又一支脫靶的箭指給他看：「你瞧那個，箭都偏到女眷席上去了。就這樣的人，也能在禁軍里當差。」曹文竑往那邊掃了一眼，臉色微沉，轉頭對孫德海道：「去查，若連箭都拿不穩，趁早革了，別在御前丟人。」
孟明珠嘴角極輕地翹了翹，又拿帕子擦指尖，不緊不慢道：「這可是陛下自己說的，我不過白說一句。回頭別又有人記在我頭上，說琅琊公主一句話害得人丟了差。」曹文竑哼道：「朕還沒老到是非不分。」他說完，又撿了瓣桔子，卻自己不吃，反遞到她嘴邊。孟明珠偏頭要躲，他手已送到唇邊，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霸道：「張嘴。」
她僵了一瞬，到底還是低頭就著他手把那瓣桔子吃了。溫熱的唇擦過他的指尖，曹文竑眼底霎時軟下來，像春風化過冰面。他傾過身，在她耳邊低聲道：「今晚朕去你帳里，不准再放那畜牲。」他掌心還壓在她後腰側，
孟明珠正要從他掌下掙開，卻聽身後台階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和環佩清響，像冷泉漫過白石，一下子把高台上那股子悶熱的龍涎香氣都沖淡了幾分。她回頭一望，果然是孟天樺。
孟天樺沒有讓人高聲通傳，拾級而上。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底子繡銀線海棠，外罩一件薄薄的菸灰藍宮裝，頭上只簪了支白玉蘭，連步搖都沒用，卻把滿台珠翠都壓得黯然失色，不愧是天京第一明珠。
曹文竑的手還擱在孟明珠後腰上。
他本還享受著和孟明珠之間的怡情，可看見孟天樺走過來的那一瞬，指尖像被熱炭燙了一下，極快地收了回來，又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袖口，把身子往龍椅另一側偏了半寸，像要在這並不寬敞的高台上生生劃出一條界線來。那張臉上卻不怎麼顯，只看著孟天樺，溫聲道：「天樺，來了。怎麼不讓人通傳？」
孟明珠看得分明，方才還肆意妄為的那隻手，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原來這位帝王，竟也會在意在姑姑面前的模樣，她心底不覺生出幾分玩味。
孟明珠像是發現什麼好玩新鮮的事情。
她偏不讓皇帝好過，非但不往旁邊讓，反而又往帝王身側挨近了些，伸手去夠他手邊那隻玄狐皮墊，像要給自己找個更舒服的坐姿，身子一歪，肩頭幾乎靠上他的手臂。
她的臉再自然不過地轉向孟天樺，笑得又甜又乖：「姑姑來了。上回姑姑賞我的那碟茯苓餅我還沒吃完呢，今日可巧，又叫姑姑瞧見陛下的好戲了。」說著，她又從曹文竑手裡那碟桔瓣里拈起一瓣，自己不吃，反手遞到他唇邊，語氣又輕又軟：「陛下不是說這桔子甜嗎？再吃一瓣。」
曹文竑僵住了。
他若不吃，孟天樺面前便顯出生分；若吃了，分明就是當著皇后的面和孟明珠調情。他額角那根筋又開始跳，偏偏孟明珠還睜著雙無辜的眼睛看他，像這世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只得極快地就著她手將那瓣桔子抿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囫圇吞下，然後迅速別開臉，老臉燥得慌。
其實他和孟明珠的相處更多是私人時候，甚少會被孟天樺看到，原也覺得沒什麼，可如今天樺在側，他總覺得如芒刺背。
孟天樺將這一幕原原本本收進眼裡，她朝曹文竑行了半禮，又朝孟明珠微一頷首，然後坐到帝王專門為她留出來的位置。
孟天樺一坐下，便像在高台上辟出一片清冷天地。她並不急著開口，只接過宮人奉上的茶盞，揭了蓋，慢慢撥了撥浮沫。那動作行雲流水，襯得滿台喧鬧都隔了一層，姿態優美極了。
曹文竑輕咳一聲，像是要把方才被孟明珠攪出來的那點不自在壓下去。他身子往孟天樺那邊微偏，語氣也緩和下來：「朕記得你平素不愛湊這些熱鬧，今日倒肯來。這彩樓是昨日讓人連夜搭的，原想著秋獮連著幾日弓馬，怕是悶著女眷們，便叫他們也鬆快鬆快。你瞧著，可還過得去？」
孟天樺的目光這才從茶盞移到樓下。樓下校場裡，幾隻彩翎雉雞還在草甸上撲騰，幾個年輕武官又射了幾箭，零零散散地中了兩支，激起女眷席上一陣稀落的叫好聲。她看了片刻，微微頷首：「樓台費了不少工夫，綾羅也鮮亮。只是天涼風大，這些彩綢用不得幾日。陛下既要與臣同樂，不如添些炭火和擋風氈，樓下的夫人們都穿得單薄。」
曹文竑連連點頭，轉頭就對孫德海道：「聽見沒有？讓人多添炭火，給彩樓四角加擋風氈。皇后心細，你們也學些。」孫德海忙不迭應下，一溜小跑去傳話。
曹文竑再回過頭來時，見孟明珠仍靠在一旁，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添了盞熱牛乳，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在他和孟天樺之間轉，似笑非笑。
他被她這蔫壞看戲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你笑什麼？」他壓低聲音。
「我笑了嗎？」孟明珠把牛乳咽下去，朝他眨了眨眼，「陛下和姑姑郎才女貌，夫妻情深，我瞧著歡喜。」
曹文竑面上掛不住，低斥了聲「胡說什麼」，眉眼卻有笑意掩不住。孟天樺端茶的手極穩，連眼皮都沒動，只淡淡道：「珠珠昨日受的傷可都好了？我那裡還有半盒雪蛤油，晚些讓人給你送去。」
孟明珠歪了歪頭，笑吟吟地應了：「多謝姑姑。姑姑給的，都是好東西。」她說著，忽然探過身子，把手裡那盞熱牛乳往孟天樺面前一遞：「這牛乳太甜，我喝不慣。姑姑若不嫌棄，替我倒掉吧，我實在是喝不下了。」她這話說得嬌氣，眼睛卻看著孟天樺，像在等一個只有她二人才懂的反應。
孟天樺沒接那盞牛乳，只抬手招來宮人，命人把牛乳撤下去，又對孟明珠道：「既喝不慣，便少用些甜物。你昨日驚了風，脾胃正弱，回頭讓御廚給你煮些姜棗茶。」她聲音仍是那般不疾不徐，卻把「驚了風」三個字說得極自然。
高台上重新安靜下來。
樓下校場裡，幾個年輕武官被孫德海傳令後有些訕訕，射箭的準頭倒比方才好了些。
高台之下，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喧譁。那喧譁不似方才箭矢離弦時的叫好，也不是女眷們看雉雞撲騰的輕笑，而像許多聲音同時往一處涌去，連校場邊上的侍衛都偏頭去望。孟明珠好奇，扶著欄杆站起身，往下一瞧，只見校場南面幾張條案已被幾個年輕文臣圍滿，有人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麼，旁邊的人或撫掌或搖頭，又有人將寫好的詩箋用鎮紙壓住，任秋風吹得嘩嘩作響。那模樣，倒比射雉還熱鬧。
「這是做什麼？」她回頭問，眼睛還望著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