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夜語
曹文竑那一聲「曹明珠」叫出來時，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孟明珠，是曹明珠。
好像只有冠上這個「曹」字，才能名正言順地把她划進他的羽翼之下，才能讓這天下人乃至滿場人才知，這曹明珠也是他曹文竑的人，誰動她，就是動他。
可他卻未曾意識到，往時無往不勝的法子用在她身上，一次未曾奏效，旁人未曾因她入皇室而有敬意，帝王的形象在她身上行的昏招越多，其之形象越昏庸。
話說完之後，他自己耳膜里嗡嗡響著，只覺得這獵台上的風冷得像要剜人的骨頭。
孟明珠果然沒有再頂回去。
她就那麼拄著海柳弓站在獵台上，風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也吹得她肩頭那道破口處的裡衣時隱時現。
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不知是方才那一路奔逃的後怕，還是被曹文竑這幾句重話給激的。
她本該哭的，至少該紅一紅眼眶，讓這獵台上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大委屈。
可她只是把頭又抬了抬，眼睛睜得很大，迎著風，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可風太大了。
到底有什麼東西從她眼底漫上來，極薄極淡的一層，像深秋湖面上第一場薄冰，不仔細看，只當她眼裡被風吹得發紅。
她咬了一下嘴唇，沒讓那層水光落下來，只死死咬著，咬得下唇都泛了白。
曹文竑把她這副模樣看在眼裡，整顆心像被人攥在掌心裡狠狠一擰。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獵台上，一句話不說，眼睛紅了一圈，像只被獵人傷了翅膀又偏不肯哀鳴的雁，倔得讓人心口發疼。
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還是偏過頭，把視線從她臉上硬生生移開，冷著嗓子道：「要哭就回帳子裡哭，別在這裡給朕丟人。」
孫德海趕緊朝小張公公使眼色，又親手去扶孟明珠的弓，低聲道：「殿下，陛下也是一時著急，您先回帳歇一歇，太醫馬上就到。」
孟明珠沒理他，只把海柳弓往懷裡收了收，抬起那雙微紅的眼睛，極輕極輕地看了曹文竑一眼。
她「嗯」了一聲，轉身朝台下走去。
曹文竑看著她走下獵台，沒讓人扶，也沒回頭。直到那抹紅色騎裝沒入人群，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把心裡那團又堵又燙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孫德海湊上來，小聲道：「陛下，建寧侯還在台下候著。」曹文竑「嗯」了一聲，目光仍追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才道：「傳。」
衛礫上獵台時，風正從西面卷過來，把校場上的塵土和草屑一併揚起。
他未卸弓，只把剛剛孟明珠還回他的海柳弓換回自己肩後，朝曹文竑行了個軍禮，動作乾脆，脊背挺直，像一桿立在風裡的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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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竑沒讓他平身，只負著手，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半晌，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句：「建寧侯，你既去了西面老林，可看見什麼了？」
衛礫抬頭，目光不躲不避：「臣看見有人把琅琊公主往深林里逼。不止一個，踩的是獵戶步，走的是包抄位，還用無羽短箭。臣若晚到半刻，公主即使不中箭，也會被逼進西面斷崖。」
他這話說得平靜，卻像把一把鈍刀一寸寸推進在場所有人耳中。
孫德海後頸一寒，下意識朝帝王臉上看去。
曹文竑面色未變，只是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額角那根青筋又隱隱浮起來。
「人呢？」他問。
「臣的人追出去時，對方已經散進老林北面的亂石溝。那裡林深石密，又在圍場邊界，臣恐是調虎離山，便沒有窮追。」衛礫頓了一下，沉聲道，「但臣撿到了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截斷箭，沒有尾羽，箭杆烏沉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極冷極暗的光。
箭頭上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血，已被風吹得半干。
孫德海只看了一眼，便趕緊把頭低下去，這種箭從來不是圍場裡該有的東西。
曹文竑伸手接過那截斷箭，在指間轉了一下，又放回衛礫手中。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今日圍場裡的禁軍、獵戶、隨扈武官，一個個查。」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在整座獵台上壓下一道無聲的令，「建寧侯，這事你負責。三日之內，朕要一個名字。」
衛礫抱拳：「臣，遵旨。」
曹文竑沒再看他，只揮手讓他退下。衛礫起身，卻沒有立刻走，忽然道：「陛下，請多撥一隊人到琅琊公主帳外。那些人既敢在圍場裡動手，未必不會再有後手。」
曹文竑已背過身去，只丟下一句：「用你提醒？」語氣冷得像刀背拍在鐵上。衛礫不再多言，轉身下了獵台。
台下，孟明珠的帳子裡已經忙亂起來。無牙見她回來時那副模樣，眼眶當下就紅了，顫著手去解她的披風，又被她輕輕按住。「我沒事。」
孟明珠在軟榻邊坐下，聲音有些啞，卻仍穩著，甚至偏頭去看那隻還裹在棉布里的紅狐。
狐狸像是被帳外的動靜驚著了，縮在腳踏邊，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朝她望。孟明珠伸手去摸它，指尖才剛碰到狐狸的耳後，整隻手卻忽然抖起來，怎麼都止不住。
無牙「咚」地跪在腳踏旁，一把握住她的手，顫聲道，「殿下，您別撐著，這兒沒外人了。您若想哭，就哭出來吧。」
孟明珠低下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沒有哭，只是把手從無牙掌心裡抽出來，慢慢展開，低頭看了很久，才啞聲道：「我這手，今日要是抖了一下，這會兒躺在林子裡的，就是我。」
無牙再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孟明珠偏過頭，沒看她，只又把手探向紅狐，讓那團暖而軟的小東西貼著她的掌心。好一會兒，她才說：「去把我那隻舊箱子打開，最底下那套玄鐵護腕，拿出來。往後騎馬，我戴上。」
無牙含淚應下，還沒起身，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小張公公低低的聲音：「殿下，陛下命人送了碗熱羹來，您多少用一點吧。」無牙看向孟明珠，見她只垂著眼，沒說話，便擦了把臉，轉身去接。
小張公公的聲音從帳外傳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輕和軟，像怕再驚著她一分。無牙轉頭去看孟明珠，孟明珠正坐在軟榻邊，低著頭，手掌覆在紅狐的背毛上，一下一下地順著，狐尾偶爾掃過她腕子，像在安撫她。她的側臉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只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繃得極緊，青色的筋脈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浮起。
「端走。」她聲音不大，可連帳外的小張公公都聽得明明白白，「我不要他的東西。」
無牙心中嘆氣，仍起身走到帳簾邊，只把帘子掀開一條縫，朝外低聲道：「小張公公，對不住。殿下這會兒還驚著，什麼都吃不下，勞煩您回一聲，就說公主歇下了。」
小張公公在簾外捧著食盒，也不敢再勸，只把食盒往無牙手裡塞：「這是陛下特意讓人用野雞湯煨的，說殿下今日受了風，喝了能暖一暖。姐姐還是留下吧，哪怕擱著，也好讓我回去交差。」無牙還想推，卻聽身後孟明珠冷冷道：「拿進來吧。」
小張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遞了食盒便退走了。無牙端著食盒進來，小心揭開，裡面是一盅濃白的野雞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還燙著。她正要去取碗，孟明珠已站起來，走到屏風前，也不看那湯，只把自己那隻舊箱子拖出來，打開，從最底層翻出那副玄鐵護腕。鐵片烏沉，上面纏著極細的銀絲，入手冰涼。
「把它擦乾淨。」她把護腕放在矮几上，「明日都戴上。」
無牙應著，又看她道：「那這湯……」
「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孟明珠已經在銅鏡前坐下，開始解自己的發，動作有些重，像跟那幾縷纏在一起的頭髮較勁。
無牙忙放下東西過去幫忙，一下一下替她松發，手指極輕。銅鏡里，孟明珠什麼情緒都沒有。
夜裡的風比白日更緊，吹得帳外的燈籠搖來晃去，像誰提著幾盞昏黃的鬼火在校場邊巡行。
孟明珠讓無牙關了外帳，只留裡間一盞小燈，自己裹著條厚毯子靠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那紅狐。
狐狸剛吃了半碗肉糜，心滿意足地團在她膝邊，喉嚨里滾著細小的呼嚕，倒比人還安適。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孫德海低得幾乎聽不見的稟報。
無牙臉色微變，剛直起身，帳簾已經被從外面挑開。
夜風裹著一股龍涎香和藥氣湧進來，曹文竑彎腰進了帳，反手把帘子一按，像是怕那點寒風跟著鑽進來驚了她。
孟明珠沒起身，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沒看見他似的，垂著眼繼續摸狐狸。
她的長髮散在肩後，半干不濕地披著，臉色被那點昏黃的燈一照，白得有些發透，唯獨唇上被自己咬出的那點傷口還泛著紅。
曹文竑站在屏風邊看了她一會兒，沒讓人跟進來，自己脫了外氅，走到軟榻對面的矮凳上坐下。
那矮凳原是無牙坐的，比軟榻矮了一截，他這堂堂天子坐上去，倒像是特意矮了她一頭。
「還氣著？」
孟明珠仍不說話，只把臉偏了偏不看他，確實是生氣了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你還好意思氣，這兩天到這裡後是故意躲著朕吧，一天到晚找不見你影，你是猴子嗎？」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話有點不妥，朕知道你今日嚇著了。朕在獵台上說的那些話……」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像不知該怎麼措辭。
他這個人，生來就不會哄人。
早年間對孟天樺是少年慕艾，滿心歡喜又不知如何是好；對孟明珠，則從來都是恩威並施，命人看住她，賞她名分，寵她縱她，卻幾乎從不肯說半句軟話。如今肯追進帳子裡，坐在這矮凳上，已經是破天荒的讓步了。
孟明珠仍沒回頭，只把臉往紅狐暖烘烘的皮毛里埋了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陛下說重了？陛下哪有說重。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說我不帶人、不報去向，說我拿命糟蹋，那都是聖旨。我聽著就是了，哪裡還敢氣。」
她越說越輕，輕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可每個字都像裹了細小的鉤子，專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勾。曹文竑坐不住了，傾過身子，伸手去撥她散在臉側的長髮。孟明珠偏頭躲開，他手指便僵在半空，又緩緩收回來，搭在膝上。
「你非要這麼跟朕說話？」他嘆了口氣，聲音比方才更沉，也更軟，像把所有的帝王架子都從肩頭卸了下來，「珠珠，朕若真不把你的命當命，今夜就不會來了。」
孟明珠終於偏過臉，用那雙還泛著紅、卻清得驚人的眼睛看他。燈影在她眼裡碎成兩簇極小的火，明明滅滅。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曹文竑幾乎以為她要像從前那樣，撲過來抱他、把臉埋進他懷裡哭一場、讓他再許諾一大堆。可她沒有。她只是把紅狐從膝上抱起來，往他懷裡一放。
曹文竑沒防備，懷裡忽然被塞進來一團暖烘烘、軟乎乎、還帶著點膻氣的東西。
那紅狐本睡得正香，冷不丁換了人的膝蓋，嚇得「吱」地一聲，四條腿在他玄色龍紋中衣上亂蹬兩下，蓬鬆的大尾巴「啪」地掃過他的下巴，掃得他整張臉都僵了。
他霍地站起來，那狐狸從他懷裡滑下去，跌在軟榻腳踏上，打了個滾，縮進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驚恐地望著這個臉色鐵青的男人。
曹文竑中衣上已經沾了好幾根紅毛，他鐵青著臉，手在衣襟前拂了又拂，像是沾了什麼極晦氣的東西。
「朕堂堂天子，你讓朕抱只畜牲？」他額角青筋跳著，聲音都變調了，又朝那團縮在毯子裡的紅毛狠狠掃了一眼，「這玩意在林子裡吃生肉、鑽泥洞，滿身跳蚤虱子，你倒當個寶貝似的摟在懷裡。朕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撿破爛的毛病？」
「它不髒。」孟明珠把毯子一角掀開，將狐狸重新摟回懷裡，抬眼看他，語氣又冷又淡，「它比這圍場裡許多人都乾淨。」
曹文竑站在原地，看她抱著那紅狐低聲安撫，小小的手指從狐狸耳後一下一下梳過，溫溫柔柔，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在獵台上那副孤絕冷厲、敢與天爭的兇狠模樣。
他冷笑一聲：「朕送你的東西少嗎？哪一樣不比這畜牲金貴？你犯得著為它給朕甩臉子？」
孟明珠沒抬頭，只慢聲道：「陛下送我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叫人看著、捧著、供著？金絲籠子、翡翠鐐銬，件件都刻著陛下御用的字樣。它能走能跳，夜裡能替我暖腳，白天能聽我說話，不高興了還衝我甩尾巴。陛下那些金貴物件，哪一樣做得到？」
曹文竑被她噎得胸口一悶，半晌沒說話。他想發火，可看她低著頭、亂發半遮、眼尾還紅著，懷裡抱著那隻紅狐，整個人縮在毯子裡，單薄得像個紙剪的人影。
他這火就怎麼都發不出來了。他負著手在帳中走了兩步，忽然一腳把腳邊一個銅製暖爐踢翻，「咚」地一聲悶響，暖爐滾了半圈，爐灰撒了一地。
外頭孫德海和幾個小內侍嚇得魂飛魄散，又不敢進來，只把腦袋往帳縫裡貼了貼。
「你非要氣死朕才甘心。」曹文竑停下，轉身看她，眼底燒著一團又怒又躁的火，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怕驚了她懷裡的狐狸，「朕今晚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可你倒好，先塞只畜牲給朕，再往朕心口扎刀子。你知不知道這天下有多少人想往朕懷裡撲？你倒好，寧可抱只野狐狸。」
「那陛下去讓想撲的人撲啊。」孟明珠終於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直望進他眼底，「來找我做什麼？我一個公主撲你做什麼？」
曹文竑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他額上那根青筋又浮了起來，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像在極力壓制著把她連人帶狐狸一起拎起來的衝動。片刻後，他忽然扯起半邊嘴角，笑了一聲，笑得又冷又自嘲：「好。是朕自己送上門來討沒趣。」
他走到屏風邊，抓起那件外氅，用力一抖，披上，又回頭看她。她仍抱著狐狸坐在燈下，像這帳子裡最安靜的一尊泥人，偏生那雙眼睛，活得像山野精魅。他張了張嘴，最後只道：「你今日受的，朕會給你討回來。」說罷一掀帳簾，大步走了。
夜風從掀開的帳簾里灌進來，把滿帳炭火氣吹得四散。無牙從外頭鑽進來，見滿地狼藉，暖爐歪倒，爐灰撒得到處都是，剛要蹲下去收拾，卻被孟明珠叫住：「別收了。過來坐。」
無牙走過去，見她把紅狐放在膝上，狐狸的肚皮正緊緊貼著她的腿，喉嚨里又發出那種細小的呼嚕聲。
不是孟明珠，是曹明珠。
好像只有冠上這個「曹」字，才能名正言順地把她划進他的羽翼之下，才能讓這天下人乃至滿場人才知，這曹明珠也是他曹文竑的人，誰動她，就是動他。
可他卻未曾意識到，往時無往不勝的法子用在她身上，一次未曾奏效，旁人未曾因她入皇室而有敬意，帝王的形象在她身上行的昏招越多，其之形象越昏庸。
話說完之後，他自己耳膜里嗡嗡響著，只覺得這獵台上的風冷得像要剜人的骨頭。
孟明珠果然沒有再頂回去。
她就那麼拄著海柳弓站在獵台上，風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也吹得她肩頭那道破口處的裡衣時隱時現。
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不知是方才那一路奔逃的後怕，還是被曹文竑這幾句重話給激的。
她本該哭的，至少該紅一紅眼眶，讓這獵台上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大委屈。
可她只是把頭又抬了抬，眼睛睜得很大，迎著風，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可風太大了。
到底有什麼東西從她眼底漫上來，極薄極淡的一層，像深秋湖面上第一場薄冰，不仔細看，只當她眼裡被風吹得發紅。
她咬了一下嘴唇，沒讓那層水光落下來，只死死咬著，咬得下唇都泛了白。
曹文竑把她這副模樣看在眼裡，整顆心像被人攥在掌心裡狠狠一擰。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獵台上，一句話不說，眼睛紅了一圈，像只被獵人傷了翅膀又偏不肯哀鳴的雁，倔得讓人心口發疼。
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還是偏過頭，把視線從她臉上硬生生移開，冷著嗓子道：「要哭就回帳子裡哭，別在這裡給朕丟人。」
孫德海趕緊朝小張公公使眼色，又親手去扶孟明珠的弓，低聲道：「殿下，陛下也是一時著急，您先回帳歇一歇，太醫馬上就到。」
孟明珠沒理他，只把海柳弓往懷裡收了收，抬起那雙微紅的眼睛，極輕極輕地看了曹文竑一眼。
她「嗯」了一聲，轉身朝台下走去。
曹文竑看著她走下獵台，沒讓人扶，也沒回頭。直到那抹紅色騎裝沒入人群，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把心裡那團又堵又燙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孫德海湊上來，小聲道：「陛下，建寧侯還在台下候著。」曹文竑「嗯」了一聲，目光仍追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才道：「傳。」
衛礫上獵台時，風正從西面卷過來，把校場上的塵土和草屑一併揚起。
他未卸弓，只把剛剛孟明珠還回他的海柳弓換回自己肩後，朝曹文竑行了個軍禮，動作乾脆，脊背挺直，像一桿立在風裡的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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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竑沒讓他平身，只負著手，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半晌，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句：「建寧侯，你既去了西面老林，可看見什麼了？」
衛礫抬頭，目光不躲不避：「臣看見有人把琅琊公主往深林里逼。不止一個，踩的是獵戶步，走的是包抄位，還用無羽短箭。臣若晚到半刻，公主即使不中箭，也會被逼進西面斷崖。」
他這話說得平靜，卻像把一把鈍刀一寸寸推進在場所有人耳中。
孫德海後頸一寒，下意識朝帝王臉上看去。
曹文竑面色未變，只是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額角那根青筋又隱隱浮起來。
「人呢？」他問。
「臣的人追出去時，對方已經散進老林北面的亂石溝。那裡林深石密，又在圍場邊界，臣恐是調虎離山，便沒有窮追。」衛礫頓了一下，沉聲道，「但臣撿到了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截斷箭，沒有尾羽，箭杆烏沉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極冷極暗的光。
箭頭上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血，已被風吹得半干。
孫德海只看了一眼，便趕緊把頭低下去，這種箭從來不是圍場裡該有的東西。
曹文竑伸手接過那截斷箭，在指間轉了一下，又放回衛礫手中。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今日圍場裡的禁軍、獵戶、隨扈武官，一個個查。」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在整座獵台上壓下一道無聲的令，「建寧侯，這事你負責。三日之內，朕要一個名字。」
衛礫抱拳：「臣，遵旨。」
曹文竑沒再看他，只揮手讓他退下。衛礫起身，卻沒有立刻走，忽然道：「陛下，請多撥一隊人到琅琊公主帳外。那些人既敢在圍場裡動手，未必不會再有後手。」
曹文竑已背過身去，只丟下一句：「用你提醒？」語氣冷得像刀背拍在鐵上。衛礫不再多言，轉身下了獵台。
台下，孟明珠的帳子裡已經忙亂起來。無牙見她回來時那副模樣，眼眶當下就紅了，顫著手去解她的披風，又被她輕輕按住。「我沒事。」
孟明珠在軟榻邊坐下，聲音有些啞，卻仍穩著，甚至偏頭去看那隻還裹在棉布里的紅狐。
狐狸像是被帳外的動靜驚著了，縮在腳踏邊，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朝她望。孟明珠伸手去摸它，指尖才剛碰到狐狸的耳後，整隻手卻忽然抖起來，怎麼都止不住。
無牙「咚」地跪在腳踏旁，一把握住她的手，顫聲道，「殿下，您別撐著，這兒沒外人了。您若想哭，就哭出來吧。」
孟明珠低下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沒有哭，只是把手從無牙掌心裡抽出來，慢慢展開，低頭看了很久，才啞聲道：「我這手，今日要是抖了一下，這會兒躺在林子裡的，就是我。」
無牙再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孟明珠偏過頭，沒看她，只又把手探向紅狐，讓那團暖而軟的小東西貼著她的掌心。好一會兒，她才說：「去把我那隻舊箱子打開，最底下那套玄鐵護腕，拿出來。往後騎馬，我戴上。」
無牙含淚應下，還沒起身，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小張公公低低的聲音：「殿下，陛下命人送了碗熱羹來，您多少用一點吧。」無牙看向孟明珠，見她只垂著眼，沒說話，便擦了把臉，轉身去接。
小張公公的聲音從帳外傳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輕和軟，像怕再驚著她一分。無牙轉頭去看孟明珠，孟明珠正坐在軟榻邊，低著頭，手掌覆在紅狐的背毛上，一下一下地順著，狐尾偶爾掃過她腕子，像在安撫她。她的側臉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只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繃得極緊，青色的筋脈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浮起。
「端走。」她聲音不大，可連帳外的小張公公都聽得明明白白，「我不要他的東西。」
無牙心中嘆氣，仍起身走到帳簾邊，只把帘子掀開一條縫，朝外低聲道：「小張公公，對不住。殿下這會兒還驚著，什麼都吃不下，勞煩您回一聲，就說公主歇下了。」
小張公公在簾外捧著食盒，也不敢再勸，只把食盒往無牙手裡塞：「這是陛下特意讓人用野雞湯煨的，說殿下今日受了風，喝了能暖一暖。姐姐還是留下吧，哪怕擱著，也好讓我回去交差。」無牙還想推，卻聽身後孟明珠冷冷道：「拿進來吧。」
小張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遞了食盒便退走了。無牙端著食盒進來，小心揭開，裡面是一盅濃白的野雞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還燙著。她正要去取碗，孟明珠已站起來，走到屏風前，也不看那湯，只把自己那隻舊箱子拖出來，打開，從最底層翻出那副玄鐵護腕。鐵片烏沉，上面纏著極細的銀絲，入手冰涼。
「把它擦乾淨。」她把護腕放在矮几上，「明日都戴上。」
無牙應著，又看她道：「那這湯……」
「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孟明珠已經在銅鏡前坐下，開始解自己的發，動作有些重，像跟那幾縷纏在一起的頭髮較勁。
無牙忙放下東西過去幫忙，一下一下替她松發，手指極輕。銅鏡里，孟明珠什麼情緒都沒有。
夜裡的風比白日更緊，吹得帳外的燈籠搖來晃去，像誰提著幾盞昏黃的鬼火在校場邊巡行。
孟明珠讓無牙關了外帳，只留裡間一盞小燈，自己裹著條厚毯子靠在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那紅狐。
狐狸剛吃了半碗肉糜，心滿意足地團在她膝邊，喉嚨里滾著細小的呼嚕，倒比人還安適。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孫德海低得幾乎聽不見的稟報。
無牙臉色微變，剛直起身，帳簾已經被從外面挑開。
夜風裹著一股龍涎香和藥氣湧進來，曹文竑彎腰進了帳，反手把帘子一按，像是怕那點寒風跟著鑽進來驚了她。
孟明珠沒起身，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沒看見他似的，垂著眼繼續摸狐狸。
她的長髮散在肩後，半干不濕地披著，臉色被那點昏黃的燈一照，白得有些發透，唯獨唇上被自己咬出的那點傷口還泛著紅。
曹文竑站在屏風邊看了她一會兒，沒讓人跟進來，自己脫了外氅，走到軟榻對面的矮凳上坐下。
那矮凳原是無牙坐的，比軟榻矮了一截，他這堂堂天子坐上去，倒像是特意矮了她一頭。
「還氣著？」
孟明珠仍不說話，只把臉偏了偏不看他，確實是生氣了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你還好意思氣，這兩天到這裡後是故意躲著朕吧，一天到晚找不見你影，你是猴子嗎？」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話有點不妥，朕知道你今日嚇著了。朕在獵台上說的那些話……」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像不知該怎麼措辭。
他這個人，生來就不會哄人。
早年間對孟天樺是少年慕艾，滿心歡喜又不知如何是好；對孟明珠，則從來都是恩威並施，命人看住她，賞她名分，寵她縱她，卻幾乎從不肯說半句軟話。如今肯追進帳子裡，坐在這矮凳上，已經是破天荒的讓步了。
孟明珠仍沒回頭，只把臉往紅狐暖烘烘的皮毛里埋了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陛下說重了？陛下哪有說重。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說我不帶人、不報去向，說我拿命糟蹋，那都是聖旨。我聽著就是了，哪裡還敢氣。」
她越說越輕，輕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可每個字都像裹了細小的鉤子，專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勾。曹文竑坐不住了，傾過身子，伸手去撥她散在臉側的長髮。孟明珠偏頭躲開，他手指便僵在半空，又緩緩收回來，搭在膝上。
「你非要這麼跟朕說話？」他嘆了口氣，聲音比方才更沉，也更軟，像把所有的帝王架子都從肩頭卸了下來，「珠珠，朕若真不把你的命當命，今夜就不會來了。」
孟明珠終於偏過臉，用那雙還泛著紅、卻清得驚人的眼睛看他。燈影在她眼裡碎成兩簇極小的火，明明滅滅。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曹文竑幾乎以為她要像從前那樣，撲過來抱他、把臉埋進他懷裡哭一場、讓他再許諾一大堆。可她沒有。她只是把紅狐從膝上抱起來，往他懷裡一放。
曹文竑沒防備，懷裡忽然被塞進來一團暖烘烘、軟乎乎、還帶著點膻氣的東西。
那紅狐本睡得正香，冷不丁換了人的膝蓋，嚇得「吱」地一聲，四條腿在他玄色龍紋中衣上亂蹬兩下，蓬鬆的大尾巴「啪」地掃過他的下巴，掃得他整張臉都僵了。
他霍地站起來，那狐狸從他懷裡滑下去，跌在軟榻腳踏上，打了個滾，縮進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驚恐地望著這個臉色鐵青的男人。
曹文竑中衣上已經沾了好幾根紅毛，他鐵青著臉，手在衣襟前拂了又拂，像是沾了什麼極晦氣的東西。
「朕堂堂天子，你讓朕抱只畜牲？」他額角青筋跳著，聲音都變調了，又朝那團縮在毯子裡的紅毛狠狠掃了一眼，「這玩意在林子裡吃生肉、鑽泥洞，滿身跳蚤虱子，你倒當個寶貝似的摟在懷裡。朕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撿破爛的毛病？」
「它不髒。」孟明珠把毯子一角掀開，將狐狸重新摟回懷裡，抬眼看他，語氣又冷又淡，「它比這圍場裡許多人都乾淨。」
曹文竑站在原地，看她抱著那紅狐低聲安撫，小小的手指從狐狸耳後一下一下梳過，溫溫柔柔，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在獵台上那副孤絕冷厲、敢與天爭的兇狠模樣。
他冷笑一聲：「朕送你的東西少嗎？哪一樣不比這畜牲金貴？你犯得著為它給朕甩臉子？」
孟明珠沒抬頭，只慢聲道：「陛下送我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叫人看著、捧著、供著？金絲籠子、翡翠鐐銬，件件都刻著陛下御用的字樣。它能走能跳，夜裡能替我暖腳，白天能聽我說話，不高興了還衝我甩尾巴。陛下那些金貴物件，哪一樣做得到？」
曹文竑被她噎得胸口一悶，半晌沒說話。他想發火，可看她低著頭、亂發半遮、眼尾還紅著，懷裡抱著那隻紅狐，整個人縮在毯子裡，單薄得像個紙剪的人影。
他這火就怎麼都發不出來了。他負著手在帳中走了兩步，忽然一腳把腳邊一個銅製暖爐踢翻，「咚」地一聲悶響，暖爐滾了半圈，爐灰撒了一地。
外頭孫德海和幾個小內侍嚇得魂飛魄散，又不敢進來，只把腦袋往帳縫裡貼了貼。
「你非要氣死朕才甘心。」曹文竑停下，轉身看她，眼底燒著一團又怒又躁的火，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怕驚了她懷裡的狐狸，「朕今晚來，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可你倒好，先塞只畜牲給朕，再往朕心口扎刀子。你知不知道這天下有多少人想往朕懷裡撲？你倒好，寧可抱只野狐狸。」
「那陛下去讓想撲的人撲啊。」孟明珠終於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直望進他眼底，「來找我做什麼？我一個公主撲你做什麼？」
曹文竑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他額上那根青筋又浮了起來，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像在極力壓制著把她連人帶狐狸一起拎起來的衝動。片刻後，他忽然扯起半邊嘴角，笑了一聲，笑得又冷又自嘲：「好。是朕自己送上門來討沒趣。」
他走到屏風邊，抓起那件外氅，用力一抖，披上，又回頭看她。她仍抱著狐狸坐在燈下，像這帳子裡最安靜的一尊泥人，偏生那雙眼睛，活得像山野精魅。他張了張嘴，最後只道：「你今日受的，朕會給你討回來。」說罷一掀帳簾，大步走了。
夜風從掀開的帳簾里灌進來，把滿帳炭火氣吹得四散。無牙從外頭鑽進來，見滿地狼藉，暖爐歪倒，爐灰撒得到處都是，剛要蹲下去收拾，卻被孟明珠叫住：「別收了。過來坐。」
無牙走過去，見她把紅狐放在膝上，狐狸的肚皮正緊緊貼著她的腿，喉嚨里又發出那種細小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