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驚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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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風聲漸遠,馬蹄踏過層層腐葉,悶悶地響,像是踩在誰的心口上。

  孟明珠任旺旺自己跟著曹遵鈞的黑馬,不催也不勒,只偏頭去看林隙間漏下的光。

  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從枝葉間斜斜打下來,把她半張臉照得發暖。

  她神情松懶,眼睛半眯著,像只剛在樹上睡飽了的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塌了也別叫我」的散漫。

  曹遵鈞一路沒再說話,只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目光從她亂糟糟的發頂掃到腳上那隻鞋,儲伶撿回來時鞋面還潮著,此刻沾了泥和碎葉,倒比另一隻更狼狽。他抿著唇,像憋著什麼,又像在盤算什麼。

  孟明珠由著他看,末了忽然一夾馬腹,旺旺輕快地朝前小跑了幾步。她回頭,笑得沒心沒肺:「太子殿下,你今日不是要巡獵嗎?老跟著我算怎麼回事。西面野物多,不如我們去打點正經東西,省得你板著臉像是我欠你百八十條人命。」

  曹遵鈞勒馬跟上去,語氣不咸不淡:「孤本來就要去西面,是你先在那棵樹上當野貓。要打獵就好好打,別再往樹上躥。」

  「誰還總往樹上躥了。」她橫了他一眼,雙腿一夾馬腹,旺旺便如離弦之箭,朝西面更深處奔去。

  曹遵鈞低喝一聲,策馬跟上。

  兩匹馬一白一黑,在幽深林間穿行如兩道流光,驚得幾隻野雀撲稜稜從灌木叢里飛起,帶下一片碎葉。

  越往西去,林子越深,古木參天,日光愈發稀薄,只有風從樹頂灌下來,帶著潮濕的草木腥氣。

  孟明珠伏在旺旺背上,整個人像融進了這滿山秋色里。

  她許久沒有這樣跑過了,風灌進袖口和領口,把昨夜悶在帳中的那點濁氣一併吹散。

  她漸漸起了興,回頭望了曹遵鈞一眼,揚聲道:「看誰先找著鹿群!」

  孟明珠策馬朝西北方奔去,林道越來越窄,古木遮天,光線如碎金般從枝葉間漏下。

  她一邊催馬一邊觀察地上蹄印,很快便在一處半乾的淺沼邊發現了鹿群的蹤跡。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往灌木上一搭,弓著腰沿草叢摸過去。

  鹿群正在飲水,約莫有八九頭,領頭的公鹿犄角分了三叉,警覺地抬起頭朝四周張望。

  她屏住呼吸,搭箭、拉弦、放箭,一氣呵成。

  白羽箭穿過葦草,正中一頭母鹿的脖頸,鹿群瞬間炸開,四散奔逃。

  她並未停手,翻身上馬,從箭囊里又抽出兩支,追著四散奔逃的鹿群左右開弓。旺旺極通她的心意,她在馬上俯身放箭,幾乎每一聲弦響都跟著一頭鹿倒地。

  林子裡充斥著急促的蹄聲與鹿鳴,幾個東宮侍衛遠遠瞧見,驚得面面相覷。

  另一頭,曹遵鈞也已射倒了好幾頭。他許久不曾與人這樣較勁,下手又狠又准,黑馬過處,箭不虛發。

  兩隊人一東一西,林間草傾葉折,動靜大得連遠處坡上的人都聽見了。

  幾個巡獵的禁軍和宗親子弟漸漸圍攏過來,站在高坡上張望,見是太子和琅琊公主在比獵,誰也不敢上前,只遠遠看著,連馬都不敢催得太近。

  孟明珠越打越順,心裡那點被皇帝和流言堵著的鬱氣像是一併隨著箭射了出去。她幾乎忘了身後還跟著侍衛,也忘了和曹遵鈞的賭約,只追著一頭格外漂亮的公鹿往林子深處去了。

  那鹿的犄角極大,毛色也比旁的深,跑起來像團暗金色的火。

  她捨不得放它,雙腿夾緊馬腹,壓低身子,緊追不放。

  林子越走越深,天光被樹冠遮得只余幾道微光。

  她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勒了勒韁繩想放慢,旺旺卻忽然一掙,朝前疾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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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一望,來時路已辨不清,身後更無人聲。風從林間穿過,帶來一股潮濕的、帶著腐木氣息的冷。

  她猛地回頭,那頭公鹿已不知去向,只有馬蹄踏出的深痕一路往更黑處延伸。旺旺在原地轉了兩圈,噴著響鼻,耳朵不安地抖著。

  孟明珠緩緩放下弓,手指搭在箭袋上,屏息去聽。

  林子裡靜得可怕。

  方才還在耳邊的鹿鳴、馬蹄聲、遠處模糊的人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抽走了,只剩下風從極高極密的樹冠間漏下來,嗚嗚咽咽,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哭。

  旺旺原地踏著步,四蹄在濕軟的腐葉上踩出極輕的「噗噗」聲,鼻息急促,脖頸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孟明珠伏低身子,一手按在它頸側,試圖讓它安靜下來,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她看不清來路。

  古木參天,前後左右都是一樣的樹,一樣的藤,一樣的昏暗。

  那些從枝葉間漏下來的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盡了,整片林子像浸在一潭深綠色的冷水裡。

  她忽然想起衛礫說過,旺旺方向感差,密林里不能放它全速,心下一凜,抬頭去辨風向。

  樹冠太高,風是從西面來的,她的來路應在東南。

  可東南方向此刻看去,只有一片密不透風的矮柏和橫七豎八的枯藤,根本不像有人騎馬經過。

  她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穩住。

  抬手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把箭頭上裹著的一點引火絨布撕下,用火摺子點了,火光騰地躥起,照亮周圍一小圈。旺旺被火光一晃,反而安靜了些。

  她舉著火摺子慢慢引馬往來時方向走,可走了沒多遠,卻見地上竟有好幾串馬蹄印交錯重疊,有新有舊,方向不一,像曾有人在這附近打轉。

  她心裡一沉,勒住馬,正要細看,忽聽身後極遠處傳來一聲極短的呼哨,像人吹的,又像鳥叫。

  旺旺猛地回頭,幾乎要朝那個方向衝去。

  她用力扯住韁繩,低喝一聲,才把它按下來。

  那聲呼哨之後,林中又靜了下去。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孟明珠抬手把火摺子舉高了些,照見旁邊一棵老樹根處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草葉上沾著暗色的泥,還未乾透。

  她剛要下馬細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密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從西面包抄過來。那腳步聲很輕,輕到像是常年在山林里走的人,踩著軟泥和腐葉,幾乎沒有驚起一隻鳥。

  孟明珠不再猶豫,將火摺子往地上一擲,反手抽出海柳弓,從箭袋裡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

  旺旺前蹄刨地,似要發足,她低低說了一句「別動」,將馬頭偏向東南,夾緊馬腹,猛地一松韁繩。

  旺旺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身後那陣腳步聲驟然加快,像幾頭嗅到氣味的獸。孟明珠沒有回頭,壓著身子,聽風從耳畔刮過,聽身後枝葉被撞斷的脆響越來越近。

  她抽箭回身,借著樹隙間一點微光,朝聲音來處連放兩箭。

  第一箭釘進樹幹,第二箭後似乎有極短的一聲悶響,像箭簇咬進了什麼軟物。腳步聲只頓了半瞬,又追了上來。

  她咬緊牙關,催馬狂奔,專挑樹密的地方鑽。

  旺旺今日也像通了靈性,遇溝便躍,遇枝便鑽,竟比平日更穩。

  可這林子太深,天光又暗,她只憑風的方向和一股子求生的狠勁朝前沖。

  忽然,身側有黑影一閃,似人似獸,帶起一陣極冷的風。旺旺驚得揚蹄,險些把她掀下去。

  她用力按住馬頸,側身閃避,只覺有什麼東西擦著她肩頭飛了過去,撞在身後樹上,發出「咄」的一聲。

  她看清了,是一支短箭,沒有尾羽,黑漆漆的,像從林子裡長出來的一樣。

  就在這時,前方極近處響起兩聲尖銳的哨聲,一高一低。

  緊接著,從東南方向驟然傳來馬蹄聲,不止一匹,沉重而急促。

  旺旺仰頭長嘶,孟明珠死死按住它,抬頭就見幾道騎影穿過樹幕,朝她這邊疾馳而來。

  為首那匹黑馬快得像一道劈開暗林的閃電。

  是衛礫。

  他身後跟著五六名禁軍,全是巡獵時的輕騎裝束。

  黑馬尚未停穩,衛礫已翻身下馬,幾步搶到她面前,一把按住旺旺的轡頭。

  旺旺喘著粗氣,渾身是汗,卻在他手下慢慢安靜下來。

  衛礫抬頭看她,眸色沉得嚇人,臉上卻仍是一貫的冷硬,只問:「傷著沒有?」

  孟明珠搖頭,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沒說話,只朝身後偏了偏頭。

  衛礫朝那方向一望,抬手對身後禁軍打了個手勢。

  那幾人立刻撥馬散開,朝西面追去。

  林間很快又響起紛亂的馬蹄聲和枝葉折斷聲,像一張網被慢慢收攏。

  衛礫重新上馬,靠到她身側,壓低聲音道:「跟我走。」他不再多問,帶著她沿東南方向疾行。

  路果然極難走,但衛礫像認得來路,黑馬每踏一步都極穩,左折右拐,幾次從一人高的藤牆間穿過。

  孟明珠抱著海柳弓,伏在旺旺背上,緊跟著他。

  風吹過她的臉,又冷又濕,像刀片子刮過。

  她一言不發,只偶爾偏頭看他的背影。玄色騎裝幾乎和暗林融為一體,脊背卻挺得像一桿鐵槍。

  不知跑了多久,林間終於見了一線天光,像從極厚的灰幕上撕開一道口子。

  衛礫放慢馬速,回頭看她的目光。

  他仍沒有說話,只是將黑馬往旁讓了讓,示意她先過。

  孟明珠抬頭,見出口外正是西面獵場邊緣,高坡上還站著幾個禁軍,像是前來接應。

  她催馬沖了出去,天光劈頭蓋臉照下來,晃得她眼睛一眯。

  再回頭時,衛礫已跟在她身後,黑馬四蹄踏在乾草上,噴著粗重的鼻息。

  「那支箭。」她緩過氣來,看著衛礫,終於開口,嗓子被風灌得發啞,「是有人故意趕我進去。」

  衛礫的目光仍朝林子裡掃,像是要把那些追她的人揪出來,半晌才道:「我看見了。」他又看向她肩頭,那裡衣裳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衣,倒不見血。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又極快地鬆開,說:「先回帳,讓他們查。」

  「不。」孟明珠拽緊了韁繩,臉被天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眼底卻燒著一簇冷火,「我要去獵台。我要看看,誰敢在圍場裡要我的命。」

  衛礫看她一眼,沒有勸,只將黑馬往旁一帶,正了正肩上的弓,沉聲道:「我送你去。」

  他抬了抬下巴,身後幾名禁軍立刻撥馬散開,有的回林中搜索,有的遠遠綴在後面,不近不遠地跟著。

  孟明珠沒再說話,把海柳弓重新背好,一夾馬腹,旺旺便朝高坡方向奔去。

  風從坡上灌下來,把她散下的發吹得亂舞,她卻像全然感覺不到冷,身子伏得極低,像一支被拉滿後驟然鬆手的箭。

  獵台那廂,曹文竑早已等得心浮氣躁。小張公公把添了炭的手爐又捧上來時,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孫德海彎著腰,小聲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的人來報,說是在西面老林里見著幾個形跡可疑的。建寧侯已帶人先過去了。琅琊公主……許是快回來了。」

  「快回來了。」曹文竑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股說不出的陰沉,「從什麼時候起,她一個公主在林子裡要動用禁軍去請了?今日是圍獵,還是搜山?」他越說越重,手按在膝上,指節捏得泛白。

  正說著,前面山坡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年輕公子原本還在高坡上張望,見孟明珠與衛礫一前一後從林中奔出,俱都變了臉色。

  孟明珠誰也沒看,只催馬直奔獵台。旺旺跑得極快,四蹄帶起的碎草和泥點飛濺在裙擺上,連她臉側都沾了幾道灰痕。

  到了獵台下方,她用力一勒韁繩,旺旺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驚得兩側宮人連忙退後。

  她翻身下馬,也不整儀容,將海柳弓從肩頭一撤,提在手裡,抬腳便朝獵台上走。

  曹文竑看見她這副模樣,眉心狠狠一皺。

  待她走近,剛要開口,卻被她搶了先。

  「陛下,您要我做主啊,我在西面林子裡遇了伏。有人用箭趕我入深林,還有短箭從背後射我。」她把弓往地上一拄,抬起頭,「幸好我命大,等到了建寧侯。可珠珠想知道,今日這圍場裡,到底是圍獵,還是圍獵珠珠的?」

  曹文竑的臉色在她最後一句落下時驟然沉了下去,他看著她,騎裝破了一道口子,髮髻散了一半,臉上沾著泥灰,手裡拄著那把海柳弓,整個人像從林子裡殺出來的一頭小獸,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平日裡的乖順溫軟。他心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弦,終於「啪」地斷了。

  「你還知道怕?天不亮就一個人往林子裡躥,不帶人,不報去向,出了事才回來求朕做主。曹明珠,你當這圍場是你漷縣的後山嗎?還是當你這條命有九條,經得起你這麼糟蹋?」

  這話說得重,重到四周宮人連頭都不敢抬。

  小張公公跪在地上,臉都貼到了獵台的木板上,只恨不能把耳朵也堵上。

  孫德海朝身後使了個眼色,幾個小內侍忙不迭把附近看熱鬧的人往遠處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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