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驚起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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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遵鈞一聲令下,儲伶和兩名東宮侍衛立刻散開,沿著溪水兩岸仔細搜尋。

  可這林子裡霧散未盡,露水重,地上腐葉又厚又滑,溪水聲和風聲攪在一起,稍不留神便踩偏了方向。

  儲伶急得滿頭是汗,心裡把能想到的菩薩都求了一遍。

  這要是琅琊公主真出了什麼事,別說太子,整個圍場都得翻天。

  此時的山溪上游,確有一點異動,不過不是人,是旺旺。

  那匹白馬正站在離溪邊不遠的一棵老松樹下,四蹄陷在鬆軟潮濕的草泥里,似乎想走,又捨不得走。

  一會兒低頭啃兩口苔蘚,一會兒仰起脖子朝上方噴個響鼻,尾巴甩來甩去。

  它的韁繩沒系,只隨意搭在一根矮枝上,整匹馬看起來悠閒得不行,就是有點不耐煩。

  而它頭頂兩三丈高的地方,孟明珠正躺在一根足以承重的粗枝上,背靠主幹,微微屈著膝,臉上蓋著一張從袖中抽出的帕子,擋住稀碎落在眼皮上的天光。

  她懷裡還攬著那把海柳弓,呼吸綿長,髮絲散下,有些許被風撩起,又落回肩頭,周圍是幾聲清脆的鳥鳴。

  她一早出來,原打算去追幾隻野雉。

  可跑了一陣覺得風太好、天太晴,又難得沒人在耳邊聒噪,便不想再裝。

  於是她拐進西面老林,把旺旺往樹下一放,自己提著弓上了樹,本只想坐一坐,誰知靠著靠著,竟真睡了過去。

  早上起來為了躲皇帝,她起得太早了,這片刻的困來得又沉又穩,連身下的老樹偶爾被風吹得輕晃,都只讓她睡得更深。

  旺旺在下面守了她一個多時辰,實在無趣,便去溪邊喝水,才留下那一串腳印。

  至於那隻繡鞋,是孟明珠上樹前覺得鞋襪被露水浸得難受,脫下來晾著,只不知被什麼野物叼去了半程,又丟在溪邊。

  她沒醒。她要醒也只會想,這地方,連風都比人乾淨。

  儲伶在林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找著,忽聽身後一個侍衛低呼:「殿下,這邊有馬蹄印!」

  曹遵鈞幾步跨過去,果見溪邊軟泥上印著幾個清晰的新馬蹄痕,看朝向,正往這林子更深處來。

  他心頭一凜,順著蹄印往前走,走了約莫半刻,終於遠遠看見一匹白馬立在老松之下。

  它聽見人聲,耳朵一抖,朝這邊望來,卻沒動,只打了個響鼻,又甩甩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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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照雪。」儲伶低聲道,緊張得嗓音都劈了,「那……公主人呢?」

  曹遵鈞沒說話。他握緊刀柄,放輕腳步,一步步朝那棵老松靠近。

  走近了才發現,那白馬旁邊不遠,落著幾片折斷的小枝,枝杈斷口新鮮,沾著極細的絲線。

  他猛然抬頭,逆著光,卻見樹上橫著一根極粗的枝椏,枝上蜷著個人。

  那人大半個身子隱在樹影里,一隻腳光著,足弓微微勾著,腳下還懸著一小片被風撥動的袍角。

  清晨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身上,像誰往這林子裡撒了把碎金。

  曹遵鈞站在樹下,仰著頭,先是一瞬的震愕,繼而胸膛劇烈起伏,像憋了一路的火氣、恐懼和焦灼,在看見她好好睡著的那一瞬間,全化成了說不出的荒誕和暴躁。

  他咬著後槽牙,朝樹上低喝:「孟明珠!」

  沒有動靜。

  「孟明珠!」他又喊了一聲,額上那條玄金抹額都被他仰得移了位,露出底下淤青的邊緣。

  孟明珠像是被這一聲從深夢裡拽出來,蹙了蹙眉,抬手扯下臉上的帕子。

  天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側過臉朝下一看,見一隊人站在樹下,當中那個仰著臉,臉都黑了。

  她似乎還沒完全醒透,嗓音黏糊糊地「嗯」了一聲,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慢吞吞開口:「喲,太子殿下,這麼巧,到老林里上朝呀?」

  曹遵鈞簡直要被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氣笑。

  「你的鞋呢?」曹遵鈞仰頭看她,氣得頭皮發麻。

  「洗了腳,鞋放溪邊曬太陽。」她打了個哈欠,「後來覺得這樹上挺舒服,就睡著了。你帶侍衛那麼大聲,我早聽見了。沒眼力見。」她說著,還慢悠悠地把垂在枝下的那隻腳縮了回來,腳踝在松葉間一晃,白襪沾著幾片枯葉,看得曹遵鈞眼皮直跳。

  儲伶再也忍不住,悄悄別過頭去,假裝去看遠處的一隻松鼠。其他幾個侍衛更是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當場變成一截樹樁子。偏偏孟明珠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像只被擾了清夢的野貓,眉眼間懶洋洋的,帶著點被人吵醒的不耐。

  「下來。」曹遵鈞道。

  「不下。」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手裡那隻鞋,「你讓儲伶去溪邊把我另一隻鞋撿回來,要是不干,就再曬曬。我腳冷,不想下地。」

  曹遵鈞幾乎要被她氣笑,深吸一口氣,把那隻鞋往地上一扔,又朝儲伶飛了個眼刀:「沒聽見?去把公主的鞋找回來,順帶把腦子也給她找回來。」儲伶連滾帶爬地去了。孟明珠「嘁」了一聲,轉身又往樹幹上一靠,擺明了要繼續睡個回籠覺。

  「你知不知道孤還以為你出了事?你倒好,在樹上躲清閒!」

  孟明珠從枝幹上坐起來,兩條小腿垂下來輕輕一晃,偏頭把散亂的長髮往後撥了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能出什麼事?倒是你,吼這一嗓子,林子裡的獵物全被你嚇跑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到他身後儲伶那張慘白的臉上,才終於慢半拍地察覺出不對,略一挑眉,「你們不會找我找瘋了吧?我就睡個覺,你們怎麼一副來收屍的樣子?」

  儲伶就差跪下了:「公主殿下,您可別說了。太子殿下帶著奴才們把溪邊鞋都找著了,再找不到您,回頭可要往深山裡搜了。」

  孟明珠眨了眨眼,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翹。她低頭看看自己光著的那隻腳,又看看樹下,嘴裡「哦」了一聲,一幅不願再多做溝通的模樣。

  曹遵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額角青筋還在跳。他原地走了兩步,又猛地抬頭,朝她伸出手:「快下來。」

  「我不。樹上舒服。」孟明珠把弓往懷裡一抱,重新靠回樹幹上,語氣懶散,「你那麼凶,我下去要挨罵,不下去。」

  「你今日下不下來,孤都在下面等著。」曹遵鈞乾脆在旺旺旁邊站定,抱臂而立,一副打算耗到底的架勢。

  旺旺甩著尾巴,抬頭望望孟明珠,又偏頭看看曹遵鈞,鼻子裡「哼」了一聲,像在嘲諷兩人。

  孟明珠扶枝往下探了探,晨光從她額前碎發間穿過,落進她眼裡,亮得驚人。

  「行啊,那你等著。」她重新把帕子往臉上一蓋,兩條腿慢悠悠交疊起來,真就繼續閉眼睡去。

  曹遵鈞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個懸在枝上的人,心口那團焦灼和怒意竟莫名被這懶洋洋的調子澆得半熄,只剩下一片說不清的、磨人的無奈。

  曹遵鈞也不走了,就站在樹下,仰著頭,目光像要把那棵樹連根刨了。孟明珠合眼前,還從枝葉間漏下一點光,照見她唇角那絲似有若無的笑。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他會在下面站成石頭,甚至覺得,這樣叫他急一急,也挺好。

  沒過多久,儲伶濕著褲腳跑回來,懷裡捧著那隻從溪邊撿回來的繡鞋,鞋面已經半干。他正要往樹下放,孟明珠從樹上探出半張臉:「放在樹根那兒,別扔地上。然後你們退後五步,不,十步。本公主要下去了。」

  曹遵鈞沒動。儲伶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殿下,退吧,公主要順著樹幹下來呢……」曹遵鈞胸膛起伏兩下,終究還是往後退了十步,背過身去。

  孟明珠坐在樹上,看著曹遵鈞當真退開十步、背過身去,她偏還不想讓他好過,裝模作樣地「哎呀」了一聲,把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又嬌:「這樹好高啊,我好像下不去了。」

  曹遵鈞的背影明顯一僵。他側過臉,似要轉身,又硬生生忍住,只沉著嗓子道:「你剛才怎麼上去的,就怎麼下來。」

  「剛才是剛才。剛才天還亮,霧也沒散,我上去的時候不覺得高,現在一低頭,腿都軟了。」她說得煞有介事,還輕輕踢了一下懸在枝下的小腿,帶得幾片枯葉簌簌落下來,正落在儲伶鼻尖上。儲伶哪裡敢動,只拼命低著頭,像要在這秋日裡把自己站成一隻鵪鶉。

  「孟明珠。」曹遵鈞額角的青筋又跳了起來,「你少來這套。自己滾下來。」

  「滾不下去呀。」她語氣更軟了,像在跟他好聲好氣地打商量,「要不你叫幾個人,把帳子裡那架小梯子抬過來?或者,你背過身走到樹下來,我踩著你的肩膀下去,也成。」

  曹遵鈞猛地轉身,就見她坐在枝上,一條腿勾著樹枝,另一條腿晃晃悠悠地垂下來,臉上哪有半分害怕,分明在逗他。他咬牙:「你當孤是什麼?你的踏腳石?」

  「我可沒說。」孟明珠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是殿下自己說,我下不下來,你都在下面等著。我這是成全你啊。」

  儲伶已經在旁邊抖成了篩子,恨不得原地消失。曹遵鈞盯著她,片刻後反而笑了,笑得陰惻惻的,忽然大步朝樹下走去。孟明珠見他不按套路出牌,眉梢一挑:「你幹嘛?不是讓你退十步嗎?」

  「孤改主意了。」他走到老松底下,抬頭看她,張開手臂,卻仍與她隔著一丈多高的距離,「你既說腿軟,孤就站這兒,要摔也是摔孤身上。來,往孤這兒跳。」

  「太子殿下真是捨得。」孟明珠「嘖嘖」兩聲,「可我怕這一跳,明兒圍場裡又該傳了,什麼『太子殿下與琅琊公主密林私會,投懷送抱』——你倒是不怕,我名聲還想要呢。」

  「你的名聲?」曹遵鈞冷笑,「你還在乎那玩意兒?早八百年前就沒影了。跳。」

  「不跳。」孟明珠把海柳弓往懷裡一收,「除非你保證,我跳下去之後,你不准再罵我,不准再擺臉,也不准問我為什麼跑出來。」

  「你還有條件?」曹遵鈞快被她磨沒了脾氣,咬牙道,「行。孤保證。快下來。」

  孟明珠沒再鬧他,扶住樹枝,慢慢往下探。可她還沒來得及跳,腳下一根老枝忽然「咔嚓」一聲,竟真斷了。她身子猛地一歪,連人帶弓朝下墜去。曹遵鈞瞳孔驟縮,往前跨了半步,張開雙臂。她沒落進他懷裡,而是半途抓住另一根枝椏,借力一盪,穩穩地翻落在地,靴子踩在軟泥上,只踉蹌了半步便站穩了。懷裡的海柳弓安然無恙,她自己倒像沒事人一樣,拍著袖口的樹屑道:「看吧,叫你別催,嚇死我了。」

  「你——」曹遵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來,臉色難看至極,「你嘴裡有半句真話?」

  「有啊。我剛才真的差點摔了。」孟明珠低頭理著弓弦,又像想起什麼,抬頭看他,滿臉無辜,「多謝太子殿下救我。雖然沒接到,但我很感動。」

  「感動?」曹遵鈞氣極反笑,「你感動的方式就是站在這裡氣孤?」

  「不然呢?要以身相許嗎?太子殿下都快有太子妃了,我可不敢。」她朝儲伶那邊努了努嘴,「你鞋揀得不錯,洗得也乾淨。改明兒我讓無牙給你也封個荷包。」

  儲伶聞言差點跪下:「公主折煞奴才了!給公主拾鞋,是奴才的本分。」曹遵鈞被他這副頂著和他三分相似的臉,臉上又帶著狗腿樣氣得更甚,轉頭就踹:「滾去把馬牽過來。」儲伶連滾帶爬地去了。孟明珠看著曹遵鈞鐵青的側臉,沒再逗他,只把海柳弓背好,又彎腰檢查了一下旺旺的蹄鐵。

  旺旺見主人安然落地,親昵地把大腦袋往她肩上一拱,差點把她拱個趔趄。

  孟明珠忙扶住馬鞍,笑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剛才我上去時怎麼不攔著?這會兒倒來撒嬌。」旺旺甩了甩尾巴,半點沒有悔意。

  儲伶把馬牽來,曹遵鈞翻身上馬,又朝她伸手:「走不走?」孟明珠仰頭看著他那副又冷又躁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輕輕「嘁」了一聲,到底還是把旺旺的韁繩抓在手裡,踩著馬鐙利落上馬。

  她沒去接他的手,只拍了拍旺旺的脖子道:「回吧,再待下去,你這位太子殿下該派兵把林子包了。」

  走出一段,孟明珠忽然問:「陛下今日氣色如何?」

  曹遵鈞沒回頭,只「哼」了一聲,像從鼻腔里把那股還沒散盡的怒意擠出來:「你倒還記得有陛下。孤還以為你在這樹上樂不思蜀,連自己姓什麼都不記得了。」

  「別打岔。問你話呢。」

  曹遵鈞偏過頭,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她很少主動問起他父皇,偶爾提起,也總帶著幾分成色不明的試探。

  「早起沒看見你,臉色不大好。」他倒沒瞞她,眼底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不過也不至發作。怎麼,怕回去挨罵?」

  「那我還是玩夠再回去吧。」孟明珠縮了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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