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公主又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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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不必拿話來堵臣妾。」她端著酒杯,也不喝,只是轉著杯壁,看那溫過的酒在燭火下泛出琥珀似的光。

  「臣妾若不來,這滿帳的炭火怕是能燒到天明。孫德海不敢進來,外頭那幾個,也就差把腦袋縮進領子裡當王八了。」

  曹文竑哼笑了一聲,往軟枕上靠了靠,神情比方才鬆快了些,可到底還帶著點余怒未消的躁意。

  他瞧著孟天樺,見她連發都未重新梳整,只松挽著個髻,便道:「你倒好,說來就來,也不怕旁人編排。這個時辰,皇后進御帳,明兒圍場裡又不知要傳出什麼。」

  「臣妾和陛下是夫妻,進御帳還要挑時辰麼?」孟天樺輕飄飄一句,倒把曹文竑說得一愣,隨即笑意漫上眼角。

  她鮮少同他這般說話,偶爾來這麼一句,竟比那些妃嬪使盡手段還讓他受用。

  夫妻呢,這個像秘而不宣的情人呢喃,讓他激動萬分。

  「也是。」他重新端起酒杯,朝她比了比,「陪朕喝一杯。這酒是從宮裡帶出來的,溫得久了,入口倒還順。」

  孟天樺沒推,舉杯與他對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淺抿一口,放下杯子,又用銀箸夾了片糟鴨胗,慢慢嚼著。

  曹文竑見她吃得從容,自己那點煩躁沒來由地又褪了些,便也執箸去夾那碟子裡的吃食。

  兩個人就著暖烘烘的炭火,安安靜靜地對酌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曹文竑忽然說:「天樺,朕有時候覺得,這滿宮的人,只有你來了,朕才覺得這帳子像自己的,可朕總覺得像隔著霧看你啊。」

  孟天樺抬眸,面色不變:「陛下是酒喝多了,才說出這種糊弄人的話。明兒酒醒了,您又該嫌臣妾多事。」

  曹文竑「嘿」了一聲,把酒杯一放:「你瞧你,難得來一趟,偏要跟朕頂。朕今日是真想尋個人說說話。」

  「臣妾不是正在聽麼?」她取了公箸,往他碟中添了片醬牛肉,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眉眼淡淡,「陛下想聽什麼,不如明說。」

  「朕想聽什麼?」曹文竑像是真被問住了,側過頭看她。燭火下,孟天樺玉色寢衣領口半掩,脖頸修長,神色疏淡,就像當年他知道東海來了個神仙般的人物時,初見她時,她被安排到書院跟他們一起讀書,明明站在熱鬧處,卻偏像隔著什麼。他忽然笑起來,笑得有些無奈:「朕想聽的,你都知道,就是不肯說。」

  「臣妾不說,是因為說了陛下也不信。」孟天樺面不改色,又飲了一口酒,「既如此,不如省些力氣。」

  曹文竑被她說得啞了口,只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自己先敗下陣來,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嘆道:「你這個人,專治朕的胡鬧。」

  「陛下若是能少胡鬧些,臣妾便能多活幾年。」她終於彎了彎唇角,看似笑,滿帳燭火還要暖上三分,可實際眸底泛不起波瀾。

  其實他胡鬧,她也能多活幾年,她總不能一直做他的皇后吧,可她回到中原後,躲他是躲不得的,這些權位重的人,想要什麼都輕而易舉,年少時在明知帝王要納她妃時拒絕的勇氣已經沒有,孟天樺只想在這混亂的世道里尋一片寧靜的地方安度餘生。

  可處理他和孟明珠的事,也讓她膩煩得不行,但兩世為人的經歷,孟天樺早已經能夠將這些負面的情緒自我轉化了。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喝著酒,吃著滷味,間或說起些不痛不癢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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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天樺像個最會燒爐子的人,知道什麼時候添炭,什麼時候撤火,把曹文竑心裡那點因孟明珠而起的邪火,一點點烘散,再一點點壓下去。

  孫德海蹲在帳外,縮著脖子聽了半日,見裡面沒再摔東西罵人,反而漸漸有了說笑聲,這才抹了把汗。小張公公湊上來,壓著嗓子問乾爹怎麼樣了,被孫德海一腳踢在小腿上:「以後少自作聰明,今日虧得皇后娘娘來了。不然你這層皮,明天就掛圍場旗杆上。」

  小張公公連聲賠笑,又狗腿地要去給裡面添炭,被孫德海一把拽住:「添什麼炭,沒聽見裡頭正暖和呢?你過去,不嫌煞風景?」小張公公這才捂著腿退到一邊,又往孟明珠帳子的方向望了望,心裡後怕,還是乾爹高明,這宮裡頭,果然一物降一物。

  夜風漸靜,御帳里的燈影斜斜映在帳布上,像被炭火烤得發軟。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帳簾才重新掀開。孟天樺披著斗篷出來,臉上仍是一貫的清冷,只有唇上多了一層被酒氣蒸出的淡紅。塗淇忙上來扶她。孫德海領著小張公公恭恭敬敬地行禮,嘴裡「皇后娘娘」叫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情真意切。

  孟天樺「嗯」了一聲,抬腳朝鳳帳走去。走出七八步,忽然頓住,也沒回頭,只淡淡道:「去給你們陛下備碗醒酒湯,溫溫的就行,別太燙。再備條熱帕子,他額上都沁汗了。」

  「是。」孫德海忙應了,目送她走遠,才敢直起腰。他回頭瞪了小張公公一眼,卻也沒有再罵,只嘆了口氣:「你呀,也就這點小聰明能救命了。」

  小張公公被孫德海這一眼瞪得又縮了縮脖子,忙不迭去備醒酒湯,兩條腿在夜風裡走得飛快,生怕慢一步,孫德海又要尋他的錯處。他心裡卻忍不住地想:這宮裡的風水轉得比圍場裡的風向還快。昨兒還是琅琊公主在御前獨一份的恩寵,今晚皇后娘娘一來,陛下的火氣便連煙都不剩了。這後宮哪裡是誰得寵誰厲害,分明是各有各的「藥」。

  第二天,太陽漸漸升起來,霧也薄了。

  孟明珠一早就起來了,她策馬跑了幾段,又停下來,讓旺旺飲水。

  遠遠地,圍場那頭已經傳來鼓聲和號角聲,是御駕要升帳了。

  她回頭望了一眼,天光將校場上的旌旗照得獵獵如浪,明黃色的御帳在藍天下格外扎眼。

  她只望了半瞬,便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朝更深的林子去了。

  御帳這邊,曹文竑一整夜都沒怎麼睡好。

  酒醒了大半,頭隱隱作痛,天沒亮便醒了。

  他披衣坐起,先問了一句「琅琊公主呢」,外頭孫德海忙不迭應聲,說公主一早便出去了,騎馬入了林,只帶了弓和箭,說天好去透透氣。

  曹文竑「嗯」了一聲,臉色還是沉的,卻比昨夜好了些。

  他讓孫德海傳早膳,自己坐在帳中,望著那碗溫溫的醒酒湯,一點胃口也無。

  小張公公端著熱帕子進來時,便瞧見皇帝獨自坐在案邊,沒讓人伺候,也沒動筷,只拿筷子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碟中的雞絲卷。

  晨光從帳簾縫裡漏進來,正落在他發頂。

  小張公公忽然覺得,這一貫雷霆震怒、說一不二的天子,此刻竟像個被放了鴿子的尋常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這金堆玉砌的帳子裡,守著滿桌子的吃食,偏偏最想等的那個人,連聲招呼都沒打,就騎上馬跑遠了。

  人老了,覺少,心卻更沉,想要的越攥不住,越顯得可憐。

  小張公公不敢多看,跪下來把熱帕子高舉過頂。曹文竑接過,草草擦了兩把臉,又扔回銅盆里,問:「她去多久了?帶人沒有?」小張公公忙道:「回陛下,公主天不亮就出去了,只帶了兩名侍衛遠遠跟著,並她身邊那個大丫鬟也沒同去。」曹文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端起那碗醒酒湯,一口喝盡,又「咣」地擱下碗,抽了抽嘴角,不知是嫌燙還是嫌苦。

  小張公公見狀,心裡七上八下,昨夜是皇后娘娘把人勸住了,今早琅琊公主又天不亮就進了林子,分明是把這一場御前邀約躲了個徹徹底底。他壯著膽子道:「陛下,要不要奴才派幾個人去把公主請回來?就說陛下等她用早膳。」曹文竑擺擺手,半晌才道:「不用了。她既去跑馬,就讓她跑。圍場這麼大,你還能把人綁回來不成。」

  小張公公端著托盤往後退了半步,見皇帝沒再發話,只盯著那空了的醒酒湯碗出神,便也不敢再勸,躡手躡腳退到帳外,才發覺後背又薄薄地汗濕了一層。他暗嘆自己攤上的差事,哪件都像在刀尖上走路。若是昨夜沒請來皇后,今晨再被公主晾一回,皇帝這臉色怕是要比圍場上的陰天還難看。

  好在沒一會兒,孫德海從外頭回來,先吩咐人把早膳撤了,又讓小張公公去取件厚些的鶴氅。小張公公不敢多問,忙不迭去翻箱籠,回來時見孫德海正站在帳簾邊低聲跟兩個御前侍衛說話,手籠在袖子裡,背微微駝著,顯是這一夜也沒怎麼歇。

  「乾爹,陛下要更衣?」小張公公湊過去,壓著嗓子問。

  「嗯。陛下說一會兒要去獵台坐坐,看看小輩們跑馬。你機靈著點,別又叫陛下尋出錯處來。」孫德海接過那件鶴氅,又睨了小張公公一眼,「公主回來沒有?」

  「還沒。說是天沒亮就出去了,只帶了兩名侍衛,騎的旺旺…唔……是照雪……公主給改的名……」

  「嗐。」孫德海嘆了口氣,似想說什麼,瞥見帳中燈影微動,忙住了口,轉身進去伺候曹文竑更衣。

  曹文竑用過早膳後,精神仍不大好,但已由人服侍著換了身玄色騎裝,外罩墨狐領鶴氅。

  那鶴氅領口一圍,更顯得他面容清瘦,眼窩微陷,倒添了幾分肅殺。

  他扶了扶腰間的蹀躞帶,緩步出了御帳。

  外頭風大,晨霧散盡後的天光透亮得刺目,校場上已有各營人馬整裝列隊,號角聲一聲接一聲。

  太子也早到了。

  他勒馬立在東側高坡下,正與建寧侯衛礫說著什麼,旁邊還站著幾位年輕將領。見皇帝出來,幾人連忙下馬行禮。

  曹文竑目光先掃過衛礫,又落在曹遵鈞額頭那條玄金抹額上,最後才不緊不慢地抬手:「都免了。今日正獵,別被這些虛禮絆住,都上馬吧。」

  眾人齊聲應是,紛紛翻身上馬。


  那林子裡薄霧尚未散盡,只隱約露出幾道馬匹奔過後被踩折的草痕。

  他沒有多言,踩鐙上馬,一手按住腰間弓袋,另一手輕提韁繩,黑馬在原地踏了兩步,似已按捺不住。

  號角聲再起,五色令旗劈開晨風。數匹快馬從校場南側衝出,揚起一路黃塵,朝圍場深處捲去。

  曹文竑沒有動,只坐在馬上,望著那些年輕子弟策馬遠去的背影,面上看不出喜怒。

  小張公公牽著他的馬,立在一旁,只覺得陛下越發高深了。

  可昨夜酒沉,今晨風急,再尊貴的人,也擋不住這秋日裡的寒意。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孟明珠仍沒有回來。

  孫德海派去打探的人回來稟報,說公主騎著照雪進了西面老林,似乎沿著野雉出沒的幾道石坡去了,沒叫人跟著。

  曹文竑「嗯」了一聲,沒再問。倒是曹遵鈞從旁打馬過來,像是隨口道:「父皇,西面老林坡陡林密,兒臣過去看看,別讓琅琊公主一個人落了單。」

  曹文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定在他的抹額上,只不冷不熱道:「你倒是比朕還上心。」

  曹遵鈞身形微微一僵,臉上卻仍掛著得體的笑:「兒臣職責所在,不敢怠慢。況且建寧侯也在西面獵場巡護,孤只是順路。」他說完也不等皇帝答話,只朝曹文竑拱了拱手,撥轉馬頭,朝西面林道疾馳而去。儲伶見狀,忙催馬跟上,心裡卻叫苦不迭。

  孫德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眼皮直跳,低聲對身旁的小張公公道:「待會兒公主要是真從西面回來,你有多遠躲多遠,別在跟前礙眼。」

  小張公公縮了縮脖子,剛應了聲,便聽曹文竑沉著嗓子道:「擺駕獵台。朕倒要看看,這林子裡有什麼,讓她樂得連早膳都不回來用。」他聲音不大,卻壓得孫德海和小張公公同時一凜。小張公公忙不迭牽馬,心裡七上八下地朝獵台方向走去。

  曹遵鈞帶著人往西面老林一路疾馳。

  越往裡走,林道越窄,兩旁的野山楂和榛樹幾乎把路封去一半。

  晨霧雖散,但林間濕氣極重,地上滿是露水打濕的腐葉,馬蹄踏上去又滑又軟。

  儲伶緊跟在後,一雙眼睛不停地朝兩旁掃,越走越心慌。

  這林子裡靜得過分,連鳥叫都稀了,只偶爾有風從樹梢掠過。

  更讓他心裡發毛的是,西面這條路越走越荒,草痕卻漸漸淺了,像有一陣子沒人或馬經過。

  儲伶雖沒敢說,後頸卻止不住發涼。他想勸自家主子一句,抬眼卻見曹遵鈞眉頭越壓越低,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隱現,顯然也覺出不對。

  再往前行了幾十步,忽見不遠處的山溪邊有一串腳印,歪歪斜斜,像有人曾蹲下淌水,又像匆忙中滑了一跤。溪水清淺,石子被踩得亂了。

  曹遵鈞勒住馬,翻身下來,疾步上前,順著腳印朝林深處走了幾步,忽然腳下踢到一樣軟物。

  他低頭一看,是一隻繡鞋。

  玄底嵌銀線的騎裝小靴,孤零零地歪在腐葉和碎石之間,鞋頭沾著半乾的水漬,鞋帶散開,像被人掙扎時蹬脫的。

  曹遵鈞盯著那隻鞋,瞳孔驟縮,猛地抬頭朝四面望去。

  林間空無一人,只有風把幾片黃葉從枝頭吹落,打著旋兒,落在他肩頭。儲伶跟過來,一見那鞋,魂都飛了一半,顫聲道:「這、這是公主的……公主的鞋?」

  曹遵鈞沒有應聲。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亂糟糟的痕跡,又朝溪邊看去,見那串腳印一路往林深處去,時深時淺,又在一棵老松下消失了。他握緊腰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給孤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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