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公主睡了
回到帳中，孟明珠第一件事就是讓無牙把紅狐安置在靠里側的軟榻腳踏上，又用兩個灌了熱水的銅壺一左一右偎著。
那狐狸睡得很沉，耳朵偶爾抽動一下，喉嚨里發出極輕極細的呼嚕聲。
孟明珠蹲在它跟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撥它額前那撮被血糊住的毛，目光軟下來，嘴上卻道：「長得也一般。瘦成這樣，剝了皮也沒幾兩肉，倒是命大。」
無牙把熬好的肉糜端進來，聞言忍不住道：「殿下既然嫌它瘦，怎麼還費這麼大勁救它？」
孟明珠接過碗，用小勺把肉糜碾成更細的末，一點點餵到狐狸嘴邊。那狐狸在睡夢裡聞到肉香，鼻尖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見是她，居然就著她的手舔了兩口，又垂頭睡過去。她放下碗，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擦完了才說：「你不覺得它的眼神楚楚動人嗎？也許我上輩子是紂王，這輩子註定要救只狐狸，說不定，晚上還有隻男狐狸精來報恩，要對我以身相許。」
無牙見她還有心思說「男狐狸精以身相許」，懸了半日的心總算落下來幾分。還能開玩笑，就說明外頭那些零零碎碎的流言還沒真正鑽進她心裡去，也說明今日林中那一箭雖然射得狠，但火氣已經散了大半。
這也算是一個好的變化吧，無牙跟著她一路走過來，自然想到曾經那個在榴宮破碎弱小敏感的「小孟妃」，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會把悶氣攢到心裡，可如今，面對罵名，這位柔弱的孟明珠姑娘竟然不在積氣，反而尋到了一個平衡之點。
「那殿下可得挑個俊的。」無牙把碗勺收了，又拿軟布把狐狸嘴邊的肉末擦淨，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別像戲文里演的那樣，來了個滿嘴之乎者也、滿口仁義道德的老狐狸，只會吃干抹淨討茶吃。」
孟明珠嗤地笑了一聲，從地上的軟墊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腰。帳中的炭火燃得正好，暖烘烘地攏著人，把她從林子裡帶回來的那點寒氣都烘散了。她繞過屏風，在銅鏡前拆發，一邊松髮帶一邊道：「俊不俊不要緊，得會打獵，會修馬鐙，最好還會檢查馬蹄鐵，像……」
她忽然剎住，沒往下說。無牙正好端了熱水進來，只當沒聽見那個「像」字，絞了熱帕子遞過去。
孟明珠接過帕子蓋在臉上，熱氣騰上來，把她的眉目蒸得有些模糊。
像什麼，她也沒說完……
仿佛方才那個「像」字只是被熱氣蒸出來的一聲模糊囈語，散了就散了。
無牙也識趣，只端了熬好的薑湯放在矮几上，輕聲道：「殿下，喝碗薑湯去去寒氣。林子裡濕氣重，你又在風裡跑了半日，仔細夜裡作病。」孟明珠「嗯」了一聲，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燙得她眼眶微微發熱，倒把這身從宮裡帶出來的涼意都驅散了些。
只是自十五歲被帝王寵幸後，常伴在帝王身側直到至今亦感到寒涼無比。
有些東西從前未在正常的關係中獲得，未來更不可能獲得。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把喝了一半的羹擱下，走到腳踏邊去看那紅狐。狐狸睡得很沉，被熱水壺偎得極暖，肚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偶爾顫一顫，像在夢裡追什麼。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耳後那撮軟毛，壓著嗓子道：「你也是會挑時候撞上來，難道我真的是狐狸的祖宗，喂，小狐狸，快叫一聲祖宗聽聽~來，跟著我說——祖、宗~」
孟明珠越說越來勁，乾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紅狐軟乎乎的耳朵尖，一邊揉一邊壓著嗓子逗它：「來，叫祖宗。祖——宗——你要是叫了，我明兒讓人給你抓一籠活鵪鶉，剝好了餵你。」
那狐狸半睡半醒，被她揉得耳朵直抖，喉嚨里發出一串極細微的「咕嚕咕嚕」聲，像在打鼾，又像在抗議。孟明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狐狸叫祖宗，倒是無牙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她端著收拾好的碗盞，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腰都彎了：「殿下，你讓一隻狐狸口吐人言，這也太……太為難它了。奴婢活了快三十年，只聽說過狐仙能變成人，沒聽說過狐狸會叫祖宗。」
「不會講話的狐狸算什麼好狐狸，那它真的不靈水。」孟明珠回頭看她，一本正經的。
帳中燈影綽綽，無牙笑得直打跌，差點把碗裡的水潑出來。孟明珠還蹲在腳踏邊，偏頭跟那紅狐大眼瞪小眼，
偏偏那紅狐脖頸微微一縮，發出又軟又尖，像是在跟她嗆聲，尾巴蓬鬆的毛一甩，掃過孟明珠的手背，只半掀開琥珀色的眼睛，懶懶地睨了她一眼，喉嚨里又滾出一串含混的咕嚕聲。
「好呀，裝死。」孟明珠伸手去戳它的背，指尖剛碰到軟毛，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無牙的笑立刻收住了，警惕地朝門口看去。
帳簾外傳來小張公公壓得極低的聲音：「殿下歇了嗎？陛下那邊傳話，說天色晚了，請殿下過去用夜宵。」
無牙轉頭去看孟明珠。
孟明珠已經直起身，臉上那點逗狐狸的鬆散神氣散得一乾二淨。
跟在他身邊那麼久，他晚上愛不愛吃宵夜她能不清楚嗎？別是專門過來叫她，是為了「吃」她吧，有一百種手段等著她吧，孟明珠一點興趣都沒有，她現在越來越不喜歡他的觸碰了，從前未曾感受過歡愉，現在更是，這老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的原因，盯她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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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無牙擺擺手，自己輕手輕腳地走到屏風後，和衣歪在軟榻上，扯過毯子蓋到胸口，閉了眼。
無牙會意，掀起半扇帳簾，賠著笑道：「小張公公來得不巧，殿下早半個時辰就歇下了。今兒在圍場吹了風，回來時便說頭疼，晚飯都沒用幾口。奴婢也沒敢驚動。陛下那頭，煩請您回一聲，等明兒殿下醒了，自會去給陛下請安。」
小張公公踮起腳朝帳子裡頭望了一眼，只見屏風後燭火昏暗，隱隱約約映出一點人形，似是真睡了。
小張公公是御前當差多年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他踮著腳往帳內望了一眼，屏風後燭火昏昏，只隱隱約約映出一點臥著的人形。他卻不急著走，反把身子往帳簾邊又湊了湊，壓低嗓子，帶著三分討好七分為難地說：「無牙姐姐，不是咱家不體諒，實是陛下那頭興致好得很，晚膳多飲了兩杯，還問了好幾回琅琊公主用了沒有。御前的人都知道，陛下這兩年，就公主去的時候，臉上才有個笑模樣。您看，要不您進去悄悄瞧瞧，若殿下還沒睡沉，便請她過去坐一坐，也省得陛下那邊一直等著。」
無牙面上不顯，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哪是請人去吃宵夜，分明是夜裡火氣又上來了，把自家主子當什麼了？
無牙雖一開始是皇帝挑來看住孟明珠的暗衛，可不代表她的忠誠是面向皇帝的，她一開始就是為孟明珠而來。
她把半扇帳簾又掩了掩，笑得又軟又歉，湊近一步低聲道：「小張公公，咱們在宮裡當差的，誰不想把差事辦得漂亮？可您是不知道，殿下今兒在圍場上受了大委屈。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在林子裡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叫殿下聽見了，氣得當場放了一箭，回來之後就沒露過笑，晚膳沒用，只喝了半盞安神湯，又掉了幾滴眼淚，這才剛剛睡沉。這會兒要是把人喊起來，那豈不是往刀刃上添鏽？明兒殿下鬧起脾氣來，奴婢可招架不住。」
她這番話，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在說掏心窩子的體己話。小張公公果然犯了難。天子是要伺候，可眼前這位也不是吃素的。琅琊公主真生了氣，別說他一個跑腿的，連御前大總管孫德海都得把拂塵夾緊了走路。他連忙退開小半步，道：「原是這麼回事，那真不能叫。姐姐放心，我回去就在陛下跟前說，公主今兒打獵傷了風，又因白日裡受了些委屈，早早就歇下了，怕過了病氣給陛下，不敢過去。陛下素來疼公主，定不會怪罪。」
無牙忙不迭點頭，又往他袖子裡塞了個小小的荷包，輕聲道：「勞煩公公替我們殿下周全。等明兒殿下醒了，定親自去給陛下請安。」小張公公捏了捏袖口，心領神會，又往帳內望了一眼，才輕手輕腳地走了。
無牙在帳門口站了半刻，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隱沒在夜風裡，才慢慢折回帳中。她繞過屏風，見孟明珠依然和衣歪在軟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勻淨，像真睡著了一樣。可那搭在毯子外的一隻手，指節微微曲著，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榻沿。
「殿下，人走了。」無牙輕聲道。
孟明珠已經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清明得很，哪還有半分睡意。她沒說話，只把毯子扯到下巴，側過身去，面朝里。紅狐還在腳踏上打鼾，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替這滿帳的暗涌打著拍子。
「明早寅時三刻叫我。」她閉著眼，聲音從毯子裡悶悶地透出來，「要趕在旁人起來之前進山。」
他站在兩座帳篷之間的背風處，秋夜的風從校場那頭卷過來，把他額上的汗吹得涼透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又把袖子裡那個小荷包按了按，心裡盤算著呆會兒怎麼回話。陛下這兩日火氣不小，之前還因琅琊公主跟建寧侯騎馬的事發了通火，今日原以為讓公主來陪著用頓宵夜，就能把這事揭過去。
誰知這位說病就病，說睡就睡，堵得他一點法子沒有。要是照實說「公主睡了，奴才沒能請來」，只怕陛下那火得燒到他頭上來。
他咬了咬牙，忽然想到一個人，皇后孟天樺。
他乾爹孫德海可是跟他說了，這後宮若是還能有一個人能管得住陛下，那一定是鳳儀宮的皇后娘娘孟天樺。
今晚月色清冷，皇后娘娘的鳳帳離御帳不算遠。若能把皇后請過去，陛下總不會當著自己皇后的面為一個「睡著」的公主發火。再說，皇后和琅琊公主說到底是一家人，由她去跟陛下說，倒比他一個奴才更有分量。小張公公覺得自己想出了個萬全之策，整了整衣冠，輕手輕腳地朝鳳帳去了。
鳳帳里還亮著燈。帳前的塗淇見是他，福了一福，小張公公陪著笑說御前有請，煩請通傳皇后娘娘，只道陛下晚膳後有些煩悶，請娘娘過去說說話。
塗淇進去片刻，帳簾便從裡面掀開，孟天樺披著件月白緞面的斗篷走了出來。她大約本已歇下，只松松挽了個髻，臉上未施脂粉，倒更顯得眉目疏淡，神色清冷。
「陛下讓你來的？」她聲音很輕，像夜風裡一段若有若無的香。
小張公公忙躬身：「是，陛下晚膳多飲了兩杯，說想請娘娘過去說說話，解解乏。」他頓了頓，又壓低嗓子，把孟明珠那邊的事含糊帶了過去，「公主殿下今日身子不適，先歇下了，奴才怕陛下那頭空等，才斗膽來請娘娘。」
孟天樺沒看他，只抬頭望了一眼天上那半彎冷月，而後淡淡道：「走吧。」
小張公公如蒙大赦，連忙提燈引路。兩人穿過幾頂帳子，來到御帳外。帳門半掩，裡頭透出暖黃的光，隱隱還有炭火偶爾炸開的「啪」聲。孫德海正貓在門口，見了孟天樺，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又朝小張公公飛了個眼刀。小張公公縮了縮脖子，不敢多留，退到外頭去了。
孟天樺進了帳。御帳極大，內外用一扇紫檀屏風隔了，內里炭火烘得暖如春日。曹文竑斜靠在羅漢榻上，身上只著件明黃色的中衣，外頭披著件玄色暗紋大氅，手裡握著只半空的酒杯。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過的酒，顯然是在等孟明珠。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燭光落進他眼底，原還有些散漫和不耐，可在看清來人是孟天樺後，那點微醺的酒意像被冷水一激，驟然清明了三分。本來慵懶不羈的他都慢慢坐直了些，把酒杯擱回案上，「天樺，你來看我？」
御帳里的炭火燒得太旺，空氣又暖又悶，孟天樺站在屏風邊，沒急著上前。
她解下斗篷遞給身後跟來的塗淇，只穿一身玉色軟緞寢衣，外罩一件極薄的銀灰長衫，烏髮半散，襯得整個人如月下寒玉，清冷得不似這煙火帳中該有的人。
「聽說陛下晚膳後多飲了幾杯，臣妾來看看。」她走過去，在矮几另一側坐下，姿態端莊而鬆弛。
曹文竑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矮几上那壺溫酒上，自嘲似地笑了一聲：「是朕又忘了分寸。本想讓珠珠過來用些夜宵，誰知那丫頭在圍場上受了氣，早早歇了。你莫不是也被孫德海搬來的救兵？」他頓了頓，抬眼看她，「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那狐狸睡得很沉，耳朵偶爾抽動一下，喉嚨里發出極輕極細的呼嚕聲。
孟明珠蹲在它跟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撥它額前那撮被血糊住的毛，目光軟下來，嘴上卻道：「長得也一般。瘦成這樣，剝了皮也沒幾兩肉，倒是命大。」
無牙把熬好的肉糜端進來，聞言忍不住道：「殿下既然嫌它瘦，怎麼還費這麼大勁救它？」
孟明珠接過碗，用小勺把肉糜碾成更細的末，一點點餵到狐狸嘴邊。那狐狸在睡夢裡聞到肉香，鼻尖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見是她，居然就著她的手舔了兩口，又垂頭睡過去。她放下碗，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擦完了才說：「你不覺得它的眼神楚楚動人嗎？也許我上輩子是紂王，這輩子註定要救只狐狸，說不定，晚上還有隻男狐狸精來報恩，要對我以身相許。」
無牙見她還有心思說「男狐狸精以身相許」，懸了半日的心總算落下來幾分。還能開玩笑，就說明外頭那些零零碎碎的流言還沒真正鑽進她心裡去，也說明今日林中那一箭雖然射得狠，但火氣已經散了大半。
這也算是一個好的變化吧，無牙跟著她一路走過來，自然想到曾經那個在榴宮破碎弱小敏感的「小孟妃」，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會把悶氣攢到心裡，可如今，面對罵名，這位柔弱的孟明珠姑娘竟然不在積氣，反而尋到了一個平衡之點。
「那殿下可得挑個俊的。」無牙把碗勺收了，又拿軟布把狐狸嘴邊的肉末擦淨，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別像戲文里演的那樣，來了個滿嘴之乎者也、滿口仁義道德的老狐狸，只會吃干抹淨討茶吃。」
孟明珠嗤地笑了一聲，從地上的軟墊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腰。帳中的炭火燃得正好，暖烘烘地攏著人，把她從林子裡帶回來的那點寒氣都烘散了。她繞過屏風，在銅鏡前拆發，一邊松髮帶一邊道：「俊不俊不要緊，得會打獵，會修馬鐙，最好還會檢查馬蹄鐵，像……」
她忽然剎住，沒往下說。無牙正好端了熱水進來，只當沒聽見那個「像」字，絞了熱帕子遞過去。
孟明珠接過帕子蓋在臉上，熱氣騰上來，把她的眉目蒸得有些模糊。
像什麼，她也沒說完……
仿佛方才那個「像」字只是被熱氣蒸出來的一聲模糊囈語，散了就散了。
無牙也識趣，只端了熬好的薑湯放在矮几上，輕聲道：「殿下，喝碗薑湯去去寒氣。林子裡濕氣重，你又在風裡跑了半日，仔細夜裡作病。」孟明珠「嗯」了一聲，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燙得她眼眶微微發熱，倒把這身從宮裡帶出來的涼意都驅散了些。
只是自十五歲被帝王寵幸後，常伴在帝王身側直到至今亦感到寒涼無比。
有些東西從前未在正常的關係中獲得，未來更不可能獲得。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把喝了一半的羹擱下，走到腳踏邊去看那紅狐。狐狸睡得很沉，被熱水壺偎得極暖，肚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偶爾顫一顫，像在夢裡追什麼。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耳後那撮軟毛，壓著嗓子道：「你也是會挑時候撞上來，難道我真的是狐狸的祖宗，喂，小狐狸，快叫一聲祖宗聽聽~來，跟著我說——祖、宗~」
孟明珠越說越來勁，乾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紅狐軟乎乎的耳朵尖，一邊揉一邊壓著嗓子逗它：「來，叫祖宗。祖——宗——你要是叫了，我明兒讓人給你抓一籠活鵪鶉，剝好了餵你。」
那狐狸半睡半醒，被她揉得耳朵直抖，喉嚨里發出一串極細微的「咕嚕咕嚕」聲，像在打鼾，又像在抗議。孟明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狐狸叫祖宗，倒是無牙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她端著收拾好的碗盞，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腰都彎了：「殿下，你讓一隻狐狸口吐人言，這也太……太為難它了。奴婢活了快三十年，只聽說過狐仙能變成人，沒聽說過狐狸會叫祖宗。」
「不會講話的狐狸算什麼好狐狸，那它真的不靈水。」孟明珠回頭看她，一本正經的。
帳中燈影綽綽，無牙笑得直打跌，差點把碗裡的水潑出來。孟明珠還蹲在腳踏邊，偏頭跟那紅狐大眼瞪小眼，
偏偏那紅狐脖頸微微一縮，發出又軟又尖，像是在跟她嗆聲，尾巴蓬鬆的毛一甩，掃過孟明珠的手背，只半掀開琥珀色的眼睛，懶懶地睨了她一眼，喉嚨里又滾出一串含混的咕嚕聲。
「好呀，裝死。」孟明珠伸手去戳它的背，指尖剛碰到軟毛，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無牙的笑立刻收住了，警惕地朝門口看去。
帳簾外傳來小張公公壓得極低的聲音：「殿下歇了嗎？陛下那邊傳話，說天色晚了，請殿下過去用夜宵。」
無牙轉頭去看孟明珠。
孟明珠已經直起身，臉上那點逗狐狸的鬆散神氣散得一乾二淨。
跟在他身邊那麼久，他晚上愛不愛吃宵夜她能不清楚嗎？別是專門過來叫她，是為了「吃」她吧，有一百種手段等著她吧，孟明珠一點興趣都沒有，她現在越來越不喜歡他的觸碰了，從前未曾感受過歡愉，現在更是，這老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的原因，盯她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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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無牙擺擺手，自己輕手輕腳地走到屏風後，和衣歪在軟榻上，扯過毯子蓋到胸口，閉了眼。
無牙會意，掀起半扇帳簾，賠著笑道：「小張公公來得不巧，殿下早半個時辰就歇下了。今兒在圍場吹了風，回來時便說頭疼，晚飯都沒用幾口。奴婢也沒敢驚動。陛下那頭，煩請您回一聲，等明兒殿下醒了，自會去給陛下請安。」
小張公公踮起腳朝帳子裡頭望了一眼，只見屏風後燭火昏暗，隱隱約約映出一點人形，似是真睡了。
小張公公是御前當差多年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他踮著腳往帳內望了一眼，屏風後燭火昏昏，只隱隱約約映出一點臥著的人形。他卻不急著走，反把身子往帳簾邊又湊了湊，壓低嗓子，帶著三分討好七分為難地說：「無牙姐姐，不是咱家不體諒，實是陛下那頭興致好得很，晚膳多飲了兩杯，還問了好幾回琅琊公主用了沒有。御前的人都知道，陛下這兩年，就公主去的時候，臉上才有個笑模樣。您看，要不您進去悄悄瞧瞧，若殿下還沒睡沉，便請她過去坐一坐，也省得陛下那邊一直等著。」
無牙面上不顯，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哪是請人去吃宵夜，分明是夜裡火氣又上來了，把自家主子當什麼了？
無牙雖一開始是皇帝挑來看住孟明珠的暗衛，可不代表她的忠誠是面向皇帝的，她一開始就是為孟明珠而來。
她把半扇帳簾又掩了掩，笑得又軟又歉，湊近一步低聲道：「小張公公，咱們在宮裡當差的，誰不想把差事辦得漂亮？可您是不知道，殿下今兒在圍場上受了大委屈。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在林子裡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叫殿下聽見了，氣得當場放了一箭，回來之後就沒露過笑，晚膳沒用，只喝了半盞安神湯，又掉了幾滴眼淚，這才剛剛睡沉。這會兒要是把人喊起來，那豈不是往刀刃上添鏽？明兒殿下鬧起脾氣來，奴婢可招架不住。」
她這番話，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在說掏心窩子的體己話。小張公公果然犯了難。天子是要伺候，可眼前這位也不是吃素的。琅琊公主真生了氣，別說他一個跑腿的，連御前大總管孫德海都得把拂塵夾緊了走路。他連忙退開小半步，道：「原是這麼回事，那真不能叫。姐姐放心，我回去就在陛下跟前說，公主今兒打獵傷了風，又因白日裡受了些委屈，早早就歇下了，怕過了病氣給陛下，不敢過去。陛下素來疼公主，定不會怪罪。」
無牙忙不迭點頭，又往他袖子裡塞了個小小的荷包，輕聲道：「勞煩公公替我們殿下周全。等明兒殿下醒了，定親自去給陛下請安。」小張公公捏了捏袖口，心領神會，又往帳內望了一眼，才輕手輕腳地走了。
無牙在帳門口站了半刻，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隱沒在夜風裡，才慢慢折回帳中。她繞過屏風，見孟明珠依然和衣歪在軟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勻淨，像真睡著了一樣。可那搭在毯子外的一隻手，指節微微曲著，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榻沿。
「殿下，人走了。」無牙輕聲道。
孟明珠已經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清明得很，哪還有半分睡意。她沒說話，只把毯子扯到下巴，側過身去，面朝里。紅狐還在腳踏上打鼾，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替這滿帳的暗涌打著拍子。
「明早寅時三刻叫我。」她閉著眼，聲音從毯子裡悶悶地透出來，「要趕在旁人起來之前進山。」
他站在兩座帳篷之間的背風處，秋夜的風從校場那頭卷過來，把他額上的汗吹得涼透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又把袖子裡那個小荷包按了按，心裡盤算著呆會兒怎麼回話。陛下這兩日火氣不小，之前還因琅琊公主跟建寧侯騎馬的事發了通火，今日原以為讓公主來陪著用頓宵夜，就能把這事揭過去。
誰知這位說病就病，說睡就睡，堵得他一點法子沒有。要是照實說「公主睡了，奴才沒能請來」，只怕陛下那火得燒到他頭上來。
他咬了咬牙，忽然想到一個人，皇后孟天樺。
他乾爹孫德海可是跟他說了，這後宮若是還能有一個人能管得住陛下，那一定是鳳儀宮的皇后娘娘孟天樺。
今晚月色清冷，皇后娘娘的鳳帳離御帳不算遠。若能把皇后請過去，陛下總不會當著自己皇后的面為一個「睡著」的公主發火。再說，皇后和琅琊公主說到底是一家人，由她去跟陛下說，倒比他一個奴才更有分量。小張公公覺得自己想出了個萬全之策，整了整衣冠，輕手輕腳地朝鳳帳去了。
鳳帳里還亮著燈。帳前的塗淇見是他，福了一福，小張公公陪著笑說御前有請，煩請通傳皇后娘娘，只道陛下晚膳後有些煩悶，請娘娘過去說說話。
塗淇進去片刻，帳簾便從裡面掀開，孟天樺披著件月白緞面的斗篷走了出來。她大約本已歇下，只松松挽了個髻，臉上未施脂粉，倒更顯得眉目疏淡，神色清冷。
「陛下讓你來的？」她聲音很輕，像夜風裡一段若有若無的香。
小張公公忙躬身：「是，陛下晚膳多飲了兩杯，說想請娘娘過去說說話，解解乏。」他頓了頓，又壓低嗓子，把孟明珠那邊的事含糊帶了過去，「公主殿下今日身子不適，先歇下了，奴才怕陛下那頭空等，才斗膽來請娘娘。」
孟天樺沒看他，只抬頭望了一眼天上那半彎冷月，而後淡淡道：「走吧。」
小張公公如蒙大赦，連忙提燈引路。兩人穿過幾頂帳子，來到御帳外。帳門半掩，裡頭透出暖黃的光，隱隱還有炭火偶爾炸開的「啪」聲。孫德海正貓在門口，見了孟天樺，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又朝小張公公飛了個眼刀。小張公公縮了縮脖子，不敢多留，退到外頭去了。
孟天樺進了帳。御帳極大，內外用一扇紫檀屏風隔了，內里炭火烘得暖如春日。曹文竑斜靠在羅漢榻上，身上只著件明黃色的中衣，外頭披著件玄色暗紋大氅，手裡握著只半空的酒杯。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過的酒，顯然是在等孟明珠。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燭光落進他眼底，原還有些散漫和不耐，可在看清來人是孟天樺後，那點微醺的酒意像被冷水一激，驟然清明了三分。本來慵懶不羈的他都慢慢坐直了些，把酒杯擱回案上，「天樺，你來看我？」
御帳里的炭火燒得太旺，空氣又暖又悶，孟天樺站在屏風邊，沒急著上前。
她解下斗篷遞給身後跟來的塗淇，只穿一身玉色軟緞寢衣，外罩一件極薄的銀灰長衫，烏髮半散，襯得整個人如月下寒玉，清冷得不似這煙火帳中該有的人。
「聽說陛下晚膳後多飲了幾杯，臣妾來看看。」她走過去，在矮几另一側坐下，姿態端莊而鬆弛。
曹文竑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矮几上那壺溫酒上，自嘲似地笑了一聲：「是朕又忘了分寸。本想讓珠珠過來用些夜宵，誰知那丫頭在圍場上受了氣，早早歇了。你莫不是也被孫德海搬來的救兵？」他頓了頓，抬眼看她，「還是你自己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