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公主與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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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牙循聲回頭,只見幾個年輕武官正牽著馬從校場邊過來,為首的是左軍都督府的一個參將,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濃眉大眼,說話的正是他。

  他旁邊還跟著兩個穿輕甲的年輕禁軍,三人顯然剛點卯回來,見無牙看過來,那參將便笑著朝她拱了拱手,壓低聲音道:「這位姐姐,在下沒有冒犯公主的意思,就是覺著稀奇。建寧侯那把海柳弓,在沿海將士眼裡可是寶貝,早些年泉州港有好幾位將軍想借來試手,侯爺都沒松過口。便是永國公府小公爺想摸一摸,也得看侯爺當日心情。沒想到今日倒這麼痛快地給了琅琊公主。」

  無牙面上不顯,心裡卻是一動,只不卑不亢地回了半禮,笑笑道:「軍爺說笑了,我家殿下與建寧侯是舊識,又因著秋獮要上場,侯爺照顧一二也是應當的。」

  那參將「哦」了一聲,又朝密林方向望了望,眼裡滿是想湊熱鬧的神色,到底沒敢跟上去,只和同伴牽著馬往東面去了。

  無牙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年輕武官牽著馬走遠,直到他們的背影被校場上來回穿梭的人馬遮得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面上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寡淡從容,心裡卻已經翻來覆去把這幾位「軍爺」方才那些話掂量了好幾遍。

  「建寧侯這把弓可從不借人的。」

  這話若只在無牙心裡轉一轉,倒沒什麼。可它偏偏從幾個禁軍武官的嘴裡說出來,又是在圍場這種地方,眾目睽睽,人聲鼎沸,說的人沒當回事,聽的人卻有心的多。

  果然,不出半日,圍場裡已經傳開了。

  先是從女眷們歇息的帳區傳起。

  幾位宗親夫人正坐在一起喝茶,孟明珠的騎裝紅影打從校場回來一過,她們便壓著聲音議論開了。

  話頭先落在她那匹馬上,說琅琊公主好本事,連照雪那樣性烈的馬都降得住,又說天子果然疼她,連西域進貢的良駒都捨得讓出來。

  正說著,便有一位夫人拿團扇掩了嘴,輕聲道:「你們可聽說了?建寧侯連從不離身的那把海柳弓都借給她了。」

  「真的?」另一位夫人把茶盞一擱,眼睛都亮了,「早前我家老爺在泉州待過,聽說那海柳弓是建寧侯親手絞的弦,從不許外人碰的。」

  「何止是碰,連看都不讓多看的。永國公府的小公爺前年想借,侯爺都沒應。今日倒好,那弓就這麼水靈靈地遞到公主手裡,聽說還是弓背朝外、弓弦朝自己那樣遞的,規矩得不得了。」

  「這便奇了。建寧侯不是跟誰都不親不近的嗎?怎的偏偏對這位另眼相看?」

  「那位是旁人嗎?那可是長樂宮裡的琅琊公主。你瞧瞧太子的樣子,再瞧瞧陛下那副護食的勁兒,便知道這位的手段了。侯爺再冷,到底是個男人。」

  話越說越曖昧,等傳到外圍那些郎君們耳朵里時,已經過了三巡茶水,成了另一番味道。幾位年輕公侯聚在校場南面的涼棚下,說得就更露骨了。

  「聽說了嗎?建寧侯把命根子都給琅琊公主了。」

  「什麼命根子,那是海柳弓。」

  「在咱們這些武將眼裡,跟命根子差不離。你是沒瞧見昨日侯爺在永國公府上多稀罕那弓,今兒倒好,說是公主手一伸,侯爺連個磕巴都沒打。」

  「可不是,我哥哥在禁軍當值,親眼看見的。說侯爺遞弓時規規矩矩,遞完了還跟公主說什麼『你弄不壞的』,嘖,這話誰聽了不多想?」

  「我瞧著,這是要出大事。陛下還在上面坐著呢,太子也在旁邊,兩位都盯著那位。建寧侯這個時候湊上去,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興許人家有底氣。侯爺在泉州港手握水師,聖眷正隆,再加上永國公那尊百年吉祥物都發話誇他了,誰還敢拿他怎麼樣?」

  「話不能這麼說。聖眷再隆,隆得過那位在陛下心裡的分量?昨兒陛下還因為琅琊公主跟侯爺去騎馬的事發了一通火,聽說把乾清宮的茶盞都摔了。今日侯爺又借弓,這不等於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又添了一根刺?」

  「所以我才說,要出大事。」

  涼棚里的閒話越說越密,像秋日枝頭的野蜂,嗡嗡嚶嚶,擾得人耳根發燥。幾個年輕公侯越聊越起勁,直到不知誰「噓」了一聲,說太子往這邊來了,那幫人才各自散開,端起茶盞裝模作樣地看風景,好像方才嚼舌根的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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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對這些一概不知。

  她此刻正伏在旺旺背上,穿行於密林深處。越往西走,樹木越密,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稀碎的金片,落在她肩頭和發梢。

  她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一串紅狐足跡上,連無牙什麼時候被甩遠了都顧不得。

  旺旺雖烈,但被她控得極穩,四蹄踩在腐葉上幾近無聲,像一匹在林間滑行的白影。

  她在灌叢與亂石之間來回穿行,紅狐的影子終於在前方一叢野山楂下閃過。

  那隻狐狸比方才那隻更機警,毛色如一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在暗處若隱若現。它幾次停下,豎起耳朵聽周遭動靜,又飛快地貼著地皮朝前躥去。

  她追出了半程後忽然勒住馬的。

  不是沒追上,是因為她看見那隻紅狐跛了。

  先前穿過野山楂叢時,許是被石片傷了左前爪,又或是被林中獵人下的暗夾碰著了,此刻正一瘸一拐地往一截半埋在土裡的老樹根底下鑽。

  它跑得並不快,尾巴耷著,腹部一抽一抽地喘,毛色在樹影下暗得像一簇快燃盡的炭火。

  換了尋常時候,孟明珠早該一箭射出去,可當旺旺追到近前,她從馬上俯身看去,正對上那狐狸偏過頭來的一隻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受驚過度的渙散和絕望。

  那眼神……

  孟明珠的手已經搭在箭上了,又慢慢鬆開,獵狐的心已經淡了。

  她翻身下馬,把弓掛在馬鞍旁,踩著一地半枯的落葉朝那截老樹根走過去。

  那紅狐發出極細極低的哀鳴,想往後縮,後腿卻使不上力,半個身子陷在潮濕的泥窩裡。

  孟明珠在它面前蹲下,解下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雙手探進那團沾滿泥和草屑的紅毛里,竟把那隻狐狸輕輕抱了出來。

  紅狐渾身發抖,腦袋軟軟地耷在她臂彎間,鼻尖上還凝著一小滴血珠子。

  它已沒力氣再掙,只從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在哭。孟明珠把它摟得稍緊了些,手指避開它那條傷爪,慢慢撫過它耳後。那動作出奇地輕,仿佛懷裡的不是畜類,而是個被嚇得說不出話的孩子。

  「可憐死了。」她低聲說,不是撒嬌,也不是作態,只像自言自語,「跑不了還跑什麼?」

  風從林梢壓下來,幾片枯葉落在她發頂和肩頭。就在這時候,林子另一頭傳來了人聲。是幾個騎馬的年輕公子,許是追一頭鹿追偏了路,正停在半坡處說話。聲音順著風傳來,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楚。

  「那不是琅琊公主嗎?怎麼抱只狐狸在懷裡?」

  「她自是不打的。你忘了,外頭都傳她是妖狐附生,是狐狸的祖宗,跟狐狸是一家子。」

  「這可奇了,不射它,反倒抱它,莫不是同類相憐?」

  「嘖,你不懂。這種生來妖性的,對別的畜生好,就是對自己下不了手。狐配狐,正對路。」

  「小聲些!讓她聽見,你還要命不要?」

  「怕什麼,這圍場裡又不是她一個姓曹的。」

  「唔,她姓曹了麼?不是姓孟嗎……」

  孟明珠蹲在原地,懷裡的紅狐還在發抖,那點綿軟的嗚咽聲極小,像根細針一樣扎在她虎口上。

  她沒有立刻轉頭,只是繼續不緊不慢地撫著狐狸耳後,垂著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無牙看得清楚,自家主子的肩背線條在一瞬間繃緊了,像被人從背後搭了弓、壓了弦。

  她慢慢鬆開紅狐,把裹著它的披風角往裡掖了掖,確認它不會再滾進泥窩裡,才站起身來。

  起身的動作很慢,慢到那幾個年輕公子的說話聲又往前遞了幾步,像他們見她不動,反倒更起了興味。

  「怎麼不打了?還當能看看琅琊公主開弓的英姿,鬧了半天是來林子裡當菩薩的。」

  「什麼菩薩,你見過她這樣的菩薩?陛下跟前求雨露,太子跟前遞眼波,如今連個畜生都要演一出慈悲。」

  「可不就是會演麼。不然怎麼把建寧侯的命根子都哄到手了?嘖,那海柳弓要是我的,寧折也不給。」

  「小聲點,她要是去陛下跟前哭一場,你家那點祖蔭可不夠——」

  說話那人話還沒完,孟明珠已經走到旺旺旁邊,不緊不慢地取下掛在馬鞍旁的海柳弓。

  她的動作極穩,像是要去打獵,可無牙瞧見她的眸色冷得像結了霜,心頭猛地一跳。那邊幾個公子也看見了她這個動作,笑聲戛然而止,紛紛往馬旁退了半步,為首那個還強撐著說了句:「怎麼,公主還想射我們不成?」

  孟明珠沒說話。

  她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海柳弓弦,弓弦微響,像極遠處林海翻動。她半側過身,披風被風掀起又落下,箭頭慢慢抬起,越過灌木叢,越過半坡,直指向人聲來處。

  那幾個年輕公子變了臉色,有性子弱的已經去拽馬韁,生怕她真鬆手。

  為首那個嘴唇抖了抖,還沒來得及再說話,箭已離弦。

  白羽箭擦著那人的耳廓釘入他身後半尺的樹身,嗡鳴聲在寂靜林間散得又尖又長。那人僵在原地,過了兩三息才「啊」地叫出聲來,另兩個也白了臉,只聽見孟明珠把弓往地上一插,聲音不高,卻比這山裡的風還冷:

  「再讓本公主聽見半句,下一支就朝嘴。」

  她頓了頓,朝林外方向抬了抬下巴,冷聲道:「滾出去。」

  那幾個公子哪還敢留,連馬都騎得歪歪扭扭,逃也似地朝林外奔去。無牙這才快步上前,低聲勸道:「殿下,彆氣壞了自己,這種人值不得。」孟明珠把海柳弓從地上拔起來,隨手插回馬鞍旁,又轉頭去看那截樹身上還在輕顫的箭尾,冷冷笑了一聲。

  「氣?你會對螻蟻生氣嗎?他們既不把命當命,我也不用替他們可惜。」

  她走回老樹根旁,把裹著披風的紅狐重新抱起來。

  那狐狸這會兒倒老實了,縮在她懷裡,只余耳朵偶爾動一下。

  孟明珠低頭看它,眼底冷意未散,又被極輕極淡的悲憫壓了下去:「你跑不動就別跑了,我帶你出去。」

  她翻身上馬,把紅狐小心地環在臂彎里,單手拽住韁繩。旺旺原也有些躁,卻像聽懂了話,沒再刨蹄子,只甩了甩尾巴,緩步朝林外走去。

  林外校場上日頭正好,明晃晃地照著還未散去的各營人馬,也照著那三個跌跌撞撞逃出林子的年輕公子。

  他們跑得衣冠散亂,為首那個耳朵上還帶著箭風擦破皮的一線血痕,幾個人的家丁聞訊圍上來,七嘴八舌問出了什麼事。

  正亂著,便見孟明珠騎著白馬從林邊走出來,懷中抱著那隻裹在玄色披風裡的紅狐,慢悠悠地從林邊出來,身後是半暗的樹影和漫天黃葉,像極了山野志怪里才會出現的畫面,心裡一寒,忙把腦袋縮回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這琅琊公主,真妖異得不以凡人。

  旺旺出奇地穩,載著她不緊不慢穿過校場。

  日光極盛,照得她紅衣玄氅,懷中紅狐,妖異得讓沿途禁軍和女眷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有眼尖的見那披風下露出的一截狐尾,低低抽了口氣,有膽小的女眷別過臉去,不敢多看,只覺得那騎在白馬上的女子像從林子裡走出的什麼精魅,偏偏臉上沒有半分心虛,反而平靜得像得道千年的大妖狐。

  無牙催著棗紅馬小跑跟在她身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生怕有哪個不長眼的再湊上來。

  方才林中那三人的同伴果然還沒散盡,正站在校場邊上交頭接耳,見孟明珠出來,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

  有人朝為首那人的耳傷上掃了一眼,臉色很不好看,但到底沒人敢上前攔。

  琅琊公主跋扈的凶名,經此一箭,算是徹底出了圍場。

  孟明珠沒有回營帳,先去了女眷營地後頭臨時搭起來的獸醫棚。

  那裡管著圍場裡受傷的獵犬和馬匹,兩個老軍醫正蹲在火堆邊磨藥,見這位一身紅衣的貴人忽然抱著團東西進來,都驚得站起來,忙不迭行禮。

  「別行禮了,先看看它。」她把紅狐放在臨時鋪好的草蓆上,解開披風,露出狐狸被血浸成暗紅的後腿和肚腹。老軍醫湊近一看,倒吸了口氣:「這……是狐狸?」他原以為是哪位貴人養的什麼稀罕小獸,怎麼也沒想到圍場裡還有給狐狸治傷的。

  「治不治得了?」孟明珠蹲在旁邊,從袖裡抽出帕子擦掉狐狸鼻尖上的血,「被獸夾夾了,在野山楂叢里拖了一路,估計後腿折了。你看著弄,要活,別給我治死了。」

  老軍醫額頭冒汗,連連應下,從藥箱裡翻出剪子、藥粉和竹板,又讓人端來熱水。紅狐見生人靠近,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嗚咽,四個爪子虛弱地蹬了兩下,被孟明珠伸手按住前爪。她的手指細而涼,動作卻極輕,順著狐狸耳後一遍遍撫,嘴裡低低道:「別動,給你接腿,不殺你。」

  紅狐竟真慢慢安靜下來,只剩胸腹急促起伏,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她,連那老軍醫都多看了她一眼。

  無牙在旁邊看得心裡發軟,想著主子今日在林中開弓時那副神擋殺神的樣子,再看看現在這模樣,心緒複雜得厲害。

  等老軍醫把狐狸後腿上了藥、又用竹板固定好,孟明珠才直起身,淨了手,讓無牙取來一塊乾淨的棉布把狐狸包了。

  紅狐被裹成個圓糰子,只露出腦袋,懨懨地垂著眼,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孟明珠把狐狸交給無牙:「帶回帳子,別讓人動它。找個暖和的角子放著,再給它弄點肉糜,要半生的。」

  無牙應了。

  兩人剛走出獸醫棚,迎面便撞上曹遵鈞那匹玄馬被兩名東宮侍衛牽著,侯在不遠處。

  他本人仍高坐馬上,身後是儲伶和兩個禁軍。

  秋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玄金抹額在晴日下反著一點冷光。

  他顯然在此處等了一會兒,見孟明珠出來,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連地上的草屑都沒驚起多少。

  「真撿狐了?」他走近兩步,目光掃過無牙懷裡那團棉布,又落在孟明珠有些凌亂的鬢角上,眉頭輕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關你屁事。」孟明珠不甚文雅的說道,沒停,仍朝自己的帳子走,「小心,我變狐狸咬你。」

  曹遵鈞彎了唇,沒攔她,只跟在半步之外,偏著頭瞧她:「孤聽說你朝人射了一箭,把左軍都督府家的小公子嚇得尿了褲子。」

  「那他還得謝我,沒往他褲子裡再補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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