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旺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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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那塞外之時呢?明知會被烈火灼傷,您尚且一念到底,最後終究得償所願,不是麼?」

  孟天樺的目光在半空中與孟明珠撞在一起。

  車廂里忽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車簾外傳來的馬蹄聲和遠處禁軍甲冑上鐵片相互碰撞的細碎金屬聲。

  秋風從帘子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小几上那本遊記的書頁嘩啦啦翻了幾頁,又落回原處。

  「那位可汗固然死在衛礫手下,可我知道,是因為他的舊傷牽動,聽說那箭傷被下了巨毒和金汁,那像是生怕他晚死一會兒,可他還是勉強撐了一年,然後派手下潛入中原,希望帶回你,姑姑你知道王釗嗎?要不是他,我興許就死了,我帶著他們回到中原,這是我對他們的回報,可他們被打散安置了。」

  孟天樺沒有再說話。她重新靠回錦墊,目光落在虛掩的車簾上,看那角被風掀起又落下的織錦在晨光里明滅不定,背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上,指尖搭著那本遊記的封面,不再翻動,眸光閃爍著,不見波瀾。

  孟明珠看到她的目光,沒有再開口。她把茶盞里的殘茶一口飲盡,放下,偏過頭,把車簾掀起一個小角,看窗外官道兩側的銀杏樹在晨風裡簌簌地退向後方。

  其其格那個女孩子身影一樣出現在她腦海中,可是孟明珠回到帝王身側後,卻沒想過再把這些人找到身邊來,或許打散就是對這一支已經混了外番血脈的衛隊最好歸宿。

  但王釗,孟明珠早就讓蘇雲辭將其找到,收歸幽社了。

  一路無言。

  圍場在京城西郊六十里外,依山而建,方圓數十里,秋日草木蕭疏,馬道盤繞,獵旗獵獵。

  車隊抵達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山腰,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整片圍場照得開闊而遼遠。

  圍場外早有禁軍列隊恭候,甲冑銀光一片,將旗在風裡翻卷。

  御駕停穩後,百官下馬的下馬、下車的下車,按品級列成方陣,恭候皇帝升帳。

  孟明珠跟著孟天樺下了車輦,又站在原地等那御輦停穩,隨眾行禮,禮畢之後,她再抬眼時,孟天樺已經在眾星拱月之下,朝皇后營帳走去了。

  曹文竑下輦時往她這邊掃了一眼,目光隔著人群在她和衛礫之間來回巡梭片刻,到底沒說什麼,只沉著臉大步走向中央大帳。

  孟明珠只當沒看見,規規矩矩地跟在女官身後,朝自己分配的帳子走去。

  她的帳篷在御帳西側,與孟天樺的鳳帳隔著一片校場,中間錯落著宗親女眷和公侯夫人的帳子。

  無牙先一步進去把榻褥重新鋪整了一遍,又將隨身帶的茶具香爐一一擺好,才出來請她。

  孟明珠站在帳門口,沒急著進去。

  圍場裡的風比宮裡大得多,帶著山野間特有的草木腥氣,和官道上乾燥的塵土味截然不同。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映著遠山層疊起伏的輪廓。

  自由,孟明珠,你會得到的,你會得償所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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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里小時候,孟天樺能把她高高舉起,讓她騎在那匹老青驄的脖子上,指著遠處的山告訴她:珠珠,那叫鶴鳴山,山後面就是海。她當時以為海就在山後面,後來才知道山後面是另一座山,海遠得很。可她喜歡她那麼說。

  「殿下。」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太子殿下朝這邊過來了。」

  孟明珠睜開眼,沒有回頭。遠處校場上旌旗獵獵,幾匹快馬從圍場東側飛馳而過,揚起一路黃塵,那是禁軍在做開圍前的最後巡場。她的目光從那些馬蹄揚起的塵土上掠過,落在更遠處一道正朝她這個方向走來的身影上。

  曹遵鈞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騎裝,腰束革帶,腳蹬烏皮六合靴,少了朝堂上的繁文縟節,多了幾分騎射場上才有的凌厲。但最惹眼的不是那身騎裝,是他額頭上那條玄色繡金雲紋的抹額。那抹額約兩指寬,不偏不倚地壓在他額心位置,恰好遮住了整個前額,只露出兩道漆黑的眉和那雙冷而深的眼睛,襯著他下頜的弧度,竟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說不清的跋扈,像把原本藏得很好的野心都從那條抹額底下釋放了出來。

  孟明珠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那香爐砸得還不夠重。

  「咦惹。」她轉過身,朝他微微頷首,目光在他額前那條抹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語氣詞中隨意帶了顯而易聽的揶揄,大大的誇獎,「靈丹妙藥!」

  曹遵鈞走近時,秋風把他那身玄色騎裝的袍角吹得獵獵翻動,抹額壓著額心,只露出兩道濃黑的眉和那雙又冷又深的眼。

  他走到孟明珠跟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身後的無牙,最後重新落回她臉上,嘴角勾著一絲不算笑的弧度,顯然把她那句「靈丹妙藥」聽了個清清楚楚。

  「你良心不會痛嗎?」他微微低頭,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孤昨兒頭疼了一整夜。」

  他的目光落下來,像鉤子一樣釘在她臉上,帶著一種秋後算帳的意味。

  額頭上那條玄色繡金雲紋抹額被風吹得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一小片還泛著淤青的皮膚。

  她的香爐確實砸得不輕,那淤青從額心一直蔓延到髮際線底下,襯著他那雙深冷的眼睛,倒是真像戲文里那種俊美而危險的少年郎君,只是眼底那點燒得太旺的東西讓他和戲台上的人隔了十萬八千里。

  「你活該。」她偏開臉,往旁邊挪了半步,和他拉開距離。

  風從校場那頭卷過來,把她的發尾吹得貼上臉頰,又散開,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語氣又輕又閒,可無牙分明看見,她垂在袖口裡的手指蜷了一下,是個極不耐煩的小動作。

  「是,孤活該。」曹遵鈞沒有否認,反而跟了半步上去,依舊壓著聲音,「可你也真下得去手。昨兒回東宮,儲伶那個狗奴才瞧見孤的額頭,魂都嚇飛了,非要去傳太醫。孤讓人都打發了,只說是騎馬磕的。」

  孟明珠微微一笑,賞他一個笑魘。「情深至極,我真感動,這馬磕得太厲害了。」

  曹遵鈞額上還隱隱作痛,可她這句「情深至極,我真感動,這馬磕得太厲害了」卻輕飄飄的,尾音勾著笑。他聽著,非但不惱,眼底反而浮起一點極深極暗的痛快來,像是她越這樣陰陽怪氣地刺他,他越能確定她並非毫不在意。

  「是啊,這馬磕得厲害。」他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聲音壓得低而緩,像風從圍場盡頭的林子裡穿過來,「所以孤特意挑了條玄金抹額來配這傷。旁人問起,孤便說,昨日試馬,被一匹烈性子的母馬甩下來,前蹄正正磕在額心上。」他微微一頓,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方才被風吹亂又別回耳後的碎發上,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那母馬生得極美,就是脾氣太烈,踢了孤還要笑。」

  「孤一定要馴服她,讓她為孤所用,供孤所使。」

  孟明珠聽出他話里的彎繞,笑意更盛,卻是一點兒不接招,只偏過頭去,朝校場那頭看。風吹得她衣擺簌簌翻動,像一朵開在秋光里的石榴花,明烈得讓人不敢久視。

  「那殿下可得長些記性,以後離這樣的馬遠些。」她說得漫不經心,「這回是磕在額頭上,下一回若再不小心,可就不知要磕在哪兒了,畢竟馬兒認主,非前塵散盡,其心難移。」

  曹遵鈞低低笑了一聲,那笑總是帶著些不甘和縱容的,明兒啊,孟明珠呀,這般狡黠靈秀的女子即便身處父皇身側也難掩毓秀。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校場方向忽地傳來幾聲號角,沉而悠長,驚起草甸深處幾隻灰雀,撲稜稜掠過二人頭頂。開圍前的最後一場巡獵準備已經開始了,禁軍騎兵列成長陣,在圍場東側勒馬待命,旌旗獵獵,映著漫山遍野的秋色。

  儲伶從遠處小跑過來,見自家殿下果然又站在這位面前,額角的汗都快下來。他不敢多言,只湊到曹遵鈞耳邊低聲提醒:「殿下,該去御前了。陛下待會兒要點將。」

  曹遵鈞沒再看孟明珠,只把玄金抹額的尾端輕輕一扯,重新正了正,背對著她撂下一句話,那語氣又恢復了端方:「圍場上風大,你還是回帳里換件騎裝,稍後開圍,若要上場,可別讓旁人看輕了去。」

  他說完,大步朝校場方向走了。玄色騎裝被風灌得獵獵翻動,像一道離弦的影子,很快就沒入遠處明晃晃的天光與飛揚的塵土裡。

  孟明珠依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她沒急著動,只伸手把被風吹得斜了的步搖正了正,然後對無牙道:「回帳里吧。給我挑匹馬來,要那種叫旺旺的烈貨。」

  無牙應了聲,心裡明鏡似的,主子行事越發詭譎了。

  等孟明珠再出帳時,已換了一身箭袖騎裝,紅得近朱,外罩一件極薄的玄色披風,長發重新束起,只餘額前幾縷隨風輕晃。校場上鼓聲陣陣,各營已列隊齊整,只等御駕升帳開圍。她便隨著女官引路,不緊不慢地朝圍獵台走去。

  她遠遠看見孟天樺已端坐在皇后儀駕旁,神色淡淡,清冷端莊,像是這滿場的喧騰都入不了她的眼,可孟明珠知道,她這位姑姑的騎射並不弱於任何一個男人。

  而高台上,曹文竑正從孫德海手中接過一把沉甸甸的弓,似乎就要宣布開圍。

  孟明珠在人群中站定,微微仰起臉,眼底映著高台上翻飛的五色令旗。

  衛礫這時才從校場另一側策馬而來,靛藍色騎裝,肩上背著弓,勒馬在高台外圍站定。

  他沒有朝孟明珠這邊看,只在馬背上挺直了脊背,像一截被風沙磨得發亮的鐵。

  反倒是孟明珠,隔著人潮與塵土,一眼就認出了他騎的那匹黑馬,畢竟昨日在官道上,它始終落後她三個馬身,不搶不爭,卻也不曾真正離遠,是值得在她腦海中留下印記的存在。

  她收回視線,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今日這場獵,才真正開了一個頭。

  號角再起,五色令旗在高台上猛然揮落。

  一名禁軍小校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馬,高腿長頸,四蹄如雪,額心一點赤紅。孟明珠掃了那馬一眼,見它眼含烈氣,不斷地刨著蹄子,心中瞭然,這小校是要試她的斤兩。

  她也不惱,更不等無牙來扶,接過韁繩,左腳一踩馬鐙,整個人利落地翻上馬背。

  那白馬果然烈性,四蹄一頓,隨即人立而起,幾乎要把她掀下去。孟明珠低喝一聲,雙腿夾緊馬腹,手腕順勢一沉,將韁繩往側方帶,半圈之內便將馬勢控了下來,她念了兩聲「好旺旺」。

  白馬落地,喘著粗氣,額前那點赤紅在日光里格外扎眼。

  高台之上,曹文竑握著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的目光追著那抹紅色騎裝遠去,直到被黃塵遮得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眉頭狠狠地擰了一下,但他射完一剪,已經精力削去大半了,表情不好不壞的看著孟明珠離去的方向。

  衛礫騎在黑馬上,待她控住馬,才不動聲色地並轡過來,隔著一馬之距,道:「這馬叫照雪,性子烈,速度快,但方向感差,密林里不能放它全速。你的韁繩太短,韁口壓得太低,它會更燥。」

  「它不是照雪,它是旺旺。」

  孟明珠說這話時語氣認真得近乎固執,若不是她眼底那點壓不住的促狹,真像在糾正什麼軍國大事。她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脖頸,那馬打了兩個響鼻,竟慢慢溫順下來,只是前蹄還在不住地刨著土,似是不服,又被她重新控住。晨風從圍場盡頭撲過來,把她的玄色披風吹得嘩啦作響,襯得跨坐在白馬上的她像一抹從荒原里燒出來的野火。

  衛礫沒有爭辯。他也沒問「旺旺」是什麼來歷,只是收回目光,把黑馬往她身側帶了小半步,隔著一臂的距離,低聲繼續道:「旺旺就旺旺。只是進了密林之後,它辨不清風向,容易追錯路。你若要打狐狸,別讓它全速,先壓到半程,等過了西面那道緩坡再放。緩坡下面就是紅狐窩,秋日裡它們會出來找漿果。你的箭,弓弦換了嗎?」

  孟明珠偏過頭,終於正眼看他,眼底還帶著笑,卻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還沒。等進了林子再換,帳子裡那個人手太潮,弦繃得死緊,我剛試了一下,鬆手能震得虎口發麻。」

  「這樣的弦不能帶進去。」衛礫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隨即不再說話,只是將自己馬背上一張用油布包著的角弓取下來,朝她遞了過去,「用這個。海柳弓,弦是我自己絞的,不震手,射程也夠。箭你用自己的,弓先借你。等打完獵,你再還我。」

  他遞弓時依舊是對摺了弓身,弓背朝她,弓弦朝自己,和她昨日接韁繩時一樣的習慣。孟明珠的目光在弓身掠了一下,沒猶豫,伸手接過。海柳弓入手比她想像中輕,弓身溫潤,弦繃得極穩,她試著拉了一下,拉到七分滿時,虎口果然一點不麻。

  「好弓。」她松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音質沉而綿長,像海水拍在礁石上又碎開。「你倒捨得借我。不怕我把它弄壞?」

  「你弄不壞的。」衛礫已經收回了手,正重新把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

  孟明珠略有不服,感覺自己被小看了。

  她說些什麼時,衛礫在說完這三個字後,他便催馬往前走了兩步,像是要給她讓出迴旋的空間,又像是再待下去就有什麼話會從喉嚨里溢出來。

  遠處圍場上的號角又響了一聲,五色令旗朝西面一壓,是女眷騎射們先行入林的信號。

  前面幾個宗室女眷已經打馬而去,揚起一路香塵,笑聲和呼喝聲混在風裡。孟明珠把海柳弓挎在肩後,對無牙招了招手,無牙捧著她的箭囊小跑過來。

  她接了箭囊系在腰側,動作麻利,而後朝衛礫一揚下巴:「你遲些進林子,看我今日打只紅狐給你瞧。」

  這話拋得又輕又亮,像石子砸在湖面上,不等回應就裂開一圈波光。然後她雙腿一夾馬腹,旺旺如箭離弦,朝西面騎道直插而去,馬蹄踏起草屑與塵土,在秋日明烈的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影。

  衛礫勒馬停在原地,黑馬原地踏了兩步,似是不耐,卻被他穩穩控住。他看著那匹白馬載著她沒入密林邊緣,紅色騎裝在灰黃草色間像一點越燒越遠的火星,直到被林蔭遮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山風從耳後吹過,又似那年那場山風被旋轉的裙擺吹回。

  無牙遠遠站在後頭,看得分明,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她正胡亂想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小聲笑道:「建寧侯這弓,可從不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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