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溫柔的索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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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明珠的手指在曹文竑太陽穴上不緊不慢地揉著,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他突突跳動的血管里。

  她的眸光極淡,力道不輕不重,盯著他,這個老皇帝,這兩年來愈發陰晴不定了,雖然孟明珠對他有過諸多陰暗的想法,但,眼下,絕對不能覺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又長出翅膀了。

  雖然有香的作用,被她糊弄過去了,但以這他的本性,指不定心裡還有疙瘩呢……

  博山爐里的香霧還在緩緩盤旋,沉香和酸棗仁的味道混著那一絲極淡極淡的甜意,把偏殿裡的壓抑一寸一寸地泡軟。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後腦勺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她腰腹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沉甸甸的,像一頭被順毛順舒服了的老虎,連爪子都懶得抬了。

  「陛下還沒答應呢。」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但指尖在他風池穴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逼他保持最後一分清醒,「秋獮讓我上馬騎射,不是坐在帳篷里剝蓮子。我都練了一下午了,總不能白練。」

  曹文竑閉著眼睛,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的「嗯」。那聲音懶洋洋的,拖著尾音,像是在說「知道了」,又像是在說「別吵,讓朕再靠一會兒」。

  他整個人都陷在那張寬大的椅子裡,眉頭終於完全舒展開來,方才摔茶盞時那股要把整個乾清宮掀翻的戾氣已經被香霧和她手指的力道揉散了,只剩下一張疲憊而鬆弛的面孔。

  這兩年他老得很快,鬢邊的白髮比兩年前多了許多,眼角的紋路也越來越深,只有在這種完全放鬆的時候,才能隱約看出幾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天子的影子。

  嘁,意氣風發,還是用得太年輕了,那是正當盛年的天子~

  「嗯是什麼意思?陛下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她用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颳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撓一隻貓的下巴。

  曹文竑被她颳得微微一縮脖子,眉頭皺了皺,卻沒睜眼,只是抬手在她腰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答應了答應了。別吵,讓朕眯一會兒。今兒被你氣了一下午,頭到現在還疼。」

  他聞著這個香,只覺得那些疲憊全都不見了,如今孟明珠在身側,那種要失去她的感覺更覺得少了不少。

  「陛下自己摔的茶盞,倒賴到我頭上。」她輕笑了一聲,手指繼續在他太陽穴上揉著,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御案角上那盞孤零零的紗燈上。

  火苗在燈罩里跳了一下,把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下頭,在他額角上極輕極快地落下一個吻。

  曹文竑已經徹底睡了過去,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夢裡還在被她哄著。

  她直起身,把滑落的氈毯拉上來蓋在他肩頭,然後轉身,無聲無息地朝殿外走去。

  孫德海守在殿門口,見她出來,立刻躬身上前。他飛快地朝殿內瞥了一眼,看見皇帝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身上還蓋著氈毯,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如釋重負。「殿下,陛下他……」

  「睡了。別吵他。香點著,讓他多睡一會兒。太醫說了,陛下肝火旺盛,要多靜養。等他醒了,把參湯端進去,溫度要剛好,別太燙。」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條不紊地交代完,便轉身朝長樂宮的方向走去。

  甬道兩側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無牙提著燈籠走在她身側,壓低聲音問:「殿下,陛下那邊……沒事了?」語氣裡帶著壓了一路的擔憂。方才孫德海來催時那副架勢,連她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老人都嚇了一跳,以為陛下要大發雷霆。

  孟明珠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偏過頭,朝無牙笑了笑:「沒事。哄好了。就是摔了我最喜歡的茶盞,回頭得讓他賠。」

  無牙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又想起方才在偏殿門口聽見的那聲極輕輕的在撒嬌和哄騙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的「陛下~」,在心裡默默給自家主子記了一筆新的佩服,畢竟她是一路跟著孟明珠走過來的,除了佩服外,還有心疼,她家主子明明還是個孩子,就要懂得從猛虎口中奪息了。

  能把一個摔了茶盞、黑著臉等了一個時辰的皇帝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從暴怒哄到熟睡,這本事,整個後宮大概找不出第二個。

  那位皇后娘娘也不行。

  畢竟孟明珠如如今帝王而言,已經不僅僅只是所謂的「意外」,更是曹文竑帝王生涯濃重掛墨的一筆,難以翻篇。

  畢竟對於眼目比較靈的孟明珠來說,近日她偶然得聞聽坊間流傳的諷君四言詩《荒耽》,讀罷反倒生出幾分暢快舒心,那詩初讀是指摘她,可通遍細讀下來,筆鋒刀墨分明是對準高座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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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詩曰:

  明明在上,赫赫臨下,

  天維顯思,命不易也。

  如何荒耽,不問朝野?

  牝雞司晨,雄雉為雌。

  維此哲人,謂我劬勞,

  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忠言逆耳,藥石為鴆,

  巧言如簧,昏醉是耽。

  既封其名,復納其身,

  以父之名,行夫之倫。

  禮義廉恥,掃地如塵,

  萬民所視,何顏為君?

  嗟爾君子,無恆安息,

  靖共爾位,好是正直。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

  不懲其心,覆亡其國。

  罵得好呀,荒得好啊,也不知是民間那位佚名寫的,這樣的好詞好句她當然先遮住帝王之眼,待到發酵的差不多了,再捅到他面前。

  想來,到時候,他便分得清什麼是意外了,什麼是偏愛了。

  無牙提著燈籠走在孟明珠身側,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在轉過甬道拐角、四下無人時壓低了聲音:「殿下,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跟我之間還有什麼不當講的。」孟明珠腳步未停,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眼底那點方才在偏殿裡被壓下去的冷光,此刻在燈籠的昏黃光暈下又浮了上來。

  「陛下今日發火,奴婢瞧著不像是只因為您去騎馬忘了時辰。」無牙把燈籠舉高了些,讓光圈攏住兩人的身影,「小張公公來傳話的時候說,陛下是在您去了永國公府之後才開始摔東西的。奴婢斗膽猜一句,陛下氣的不是您去了壽宴,也不是您去了馬場,是您跟建寧侯在一起。」

  孟明珠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示意她繼續說。

  「陛下這兩年,性子越來越……」無牙斟酌了一下措辭,「越來越容不得您身邊有別人。太子殿下每回來長樂宮,陛下那邊的人都在暗處盯著。建寧侯這回進京,陛下讓您去給他當導遊,看著像是信任您,可奴婢總覺得,那是釣魚。拿您當餌,釣建寧侯,也釣……」她沒敢把「太子」兩個字說出來,只是用燈籠杆子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孟明珠笑了笑,誰是魚,誰是餌,誰是拿釣竿的人,她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無牙,」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你覺得我像不像一隻風箏?」

  無牙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麼忽然從釣魚跳到了風箏。

  「看著是在天上飛,自由自在的,其實線在別人手裡。陛下拽一拽,我就得回來。飛得高了,他怕我斷線;飛得低了,他嫌我不夠體面。可風箏自己是沒有線的,線是放風箏的人系上去的。」她把目光從宮牆上那排燈籠上收回來,落在無牙臉上,眼底那點冷光已經收了,「但我不是風箏。我是放風箏的人。他以為線在他手裡,那是我不想讓他知道,線早就換成了透明的蛛絲。他看不見,但他遲早會感覺到,這根線,另一端不在我身上,在他脖子上。」

  無牙後背一涼,手裡的燈籠晃了一下,火苗在燈罩里突突地跳了兩跳。

  「殿下,」無牙重新把燈籠舉穩,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不管您要做什麼,奴婢都跟著您。只是陛下那邊,您還是得小心。」

  「陛下這兩年身子骨大不如前,太子監國日久,朝堂上的風向也在變。這個節骨眼上,陛下最怕的就是失控。您是他的心頭好,也是他唯一覺得還能攥在手裡的東西。若是他覺得連您都攥不住了,奴婢怕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小心麼?她早就在刀尖上行走了,她剩下的恐怕只有興奮和瘋狂了。

  次日。

  馬車隊列從宮門出發的時候,天色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只泛著一層極淡極薄的蟹殼青。御駕的車輪碾過甬道上的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和禁軍甲冑上鐵片相互碰撞的細碎金屬聲,浩浩蕩蕩地朝西郊圍場駛去。

  孟明珠是被孫德海親自塞進皇后車駕里的。說是「塞」,一點都不誇張。

  她原本已經走到了自己那輛朱纓華蓋的馬車前,腳都踩上了車轅,孫德海忽然從斜後方一路小跑過來,帽子都跑歪了,臉上堆著殷勤而歉疚的笑,說陛下有旨,請琅琊公主與皇后娘娘同乘御輦,路上好有個照應。

  無牙扶著孟明珠的手僵了一瞬,孟明珠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朝孫德海笑了笑,說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去吧。

  下車的時候,無牙跟在孟明珠身後,看著自家主子的背影消失在皇后車駕那扇厚重的織錦車簾後面,心裡默默想著,帝王這些年真的不留餘力力促自家主子和皇后娘娘和諧相處啊,儘管她們明面上是互相不往來。

  兩年來,她們一個住在長樂宮,一個住在鳳儀宮,中間隔著大半個後宮,除了年節大宴上隔著十幾張案幾遙遙對視一眼,從未說過一句話。

  帝王總是從中調和而「不得」。

  孟明珠彎腰鑽進來,一屁股坐在孟天樺對面的錦墊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騎裝,長發用金環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利落颯爽,和車廂里端莊冷清的孟天樺形成了鮮明對比。

  「姑姑。」她笑盈盈地叫了一聲,順手拿起小几上的點心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陛下怕你一個人坐車悶得慌,讓我來陪您說說話。」

  「是怕我悶,還是怕你亂跑?」孟天樺的聲音不高,將手裡的遊記放下質,右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盞,撇了撇浮沫,沒喝,又放下了。「我聽說,你昨兒個去永國公府上喝壽酒,回來的時候順道去西郊馬場跑了幾圈。跟建寧侯一起。」

  孟明珠咽下嘴裡的點心,又伸手去拿第二塊,聞言也不慌,只是歪了歪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孟天樺:「姑姑的消息真是靈通。是陛下讓我帶著他出去的,就一起騎了會兒馬。陛下昨兒已經審過我了,怎麼,姑姑也要再審一遍?」

  孟天樺抬起眼正視孟明珠,她的眉眼和孟明珠有八分相似,都是那種濃淡相宜的長相,可隱有的孟明珠眼尾是往上翹的,而她的眼尾偏圓一些,這是她們從長相中的不同,至於人,那就不相同更多。

  「我審你做甚?只是陛下這般做,應是怕你又在路上跟哪個外臣偶遇了。」

  孟明珠把最後一口點心吞下去,舔了舔嘴角那粒芝麻,伸手去夠小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姑姑這話說的,好像珠珠是個招蜂引蝶的輕浮人。」她捧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抬起眼,那副撒嬌賣乖的甜笑底下透著只有孟天樺讀得懂的鋒利,「陛下疑心重,那是陛下的事。姑姑總不能也跟著疑心珠珠吧?咱們都姓孟,一筆寫不出兩個孟字。」

  「你還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孟字。」孟天樺的聲音冷了下去,目光從窗外收回,直直地釘在孟明珠臉上,那道視線像是被寒泉浸過的刀鋒,又薄又利,「你昨日跟衛礫去了西郊馬場,在草場上跑了十幾圈,全京城都在傳,說琅琊公主和建寧侯郎情妾意,策馬並肩,好不風流。你知不知道這話傳到陛下耳朵里,是誰澆息的火?是本宮。」

  孟明珠捧著茶杯的手沒有抖,只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半拍。隨即她把杯子擱回小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陛下昨晚就發了火,我把他哄好了。」孟明珠靠在錦墊上,「不用勞煩姑姑費心。倒是姑姑方才說全京城都在傳,我倒想問問,是哪個嘴碎的傳的?我跟建寧侯不過是在馬場上練騎術,禁軍將士全程在場,建寧侯連我的衣角都沒碰著,怎麼就傳成了郎情妾意?這話往小了說,是嚼舌根;往大了說,是離間君臣。姑姑執掌六宮,這種謠言,不該查查源頭嗎?」

  孟天樺看著她,眼底那層冰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瞬,隨即又被更厚的冰封上了。她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審視的姿態重新打量著對面這個侄女。

  「你這般肆意玩火,終會引火燒身,別到頭來灼傷的只會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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