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馬場宮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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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場空曠,午後的日光毫無遮攔地潑下來,把整片草場曬得暖洋洋的。

  遠處有幾匹禁軍的馬在圍欄里吃草,偶爾甩甩尾巴,驅趕根本不存在的秋蠅。

  孟明珠騎著栗色馬慢慢走了一段,忽然雙腿一夾馬腹,栗色馬猛地竄出去,四蹄翻騰,在草場上跑出一個極大的弧線。

  她的披風在身後展開,像一面忽然張開的旗。

  衛礫勒著黑馬站在原地,看著她策馬狂奔,看著她伏在馬背上,看著她的長髮從簪子裡滑出來,在風裡散成一片潑墨。

  她跑完一圈,從他面前飛馳而過時偏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眼底的狡黠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扔了一顆石子。

  然後她猛拽韁繩撥轉馬頭,栗色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穩穩落地。

  「看到了嗎?」她拍了拍馬脖子,「我騎術還行吧?」

  衛礫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黑馬緩緩走到她旁邊停下來。

  他偏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秋風吹得泛紅,嘴唇上那粒被他咬破的血珠已經幹了,留下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但她的眼睛依舊亮著神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次心動的感覺。

  「好看。」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回答很多年前那個問題。

  孟明珠微微挑眉,似乎沒料到他只用這兩個字來評價她的騎術,但也沒有追問,只是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輕輕一夾馬腹:「走吧,再跑一圈。這次不許讓。」

  兩匹馬在草場上追逐起來,馬蹄踏碎一地秋草,驚起幾隻藏在草叢裡的麻雀。

  守門的禁軍遠遠看著,只覺得今兒這馬場格外熱鬧了些,倒也沒多問。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孟明珠終於放慢了速度,讓栗色馬慢慢溜達著往馬場邊的柵欄走去。

  衛礫催馬跟上,與她並轡而行。

  「秋獮那天,陛下看到你騎術好,大概又要四處炫耀了。」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而自然,不再像方才在正廳里那般字斟句酌。

  從前他只以為她是那個含思憂鬱的撫琴少女,需要細緻呵護,可如今,他也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看來即便是女子,身為貴族,也要精通六藝。

  孟家那樣的底蘊,他絲毫沒懷疑培養不出這樣出挑的女郎。

  孟明珠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炫耀?只怕他巴不得我平平無奇。」

  衛礫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孟明珠也沒有追問,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忽然說:「正好,有件事問你。秋獮,你是去管圍獵的禁軍,還是自己去打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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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有。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提前打個招呼。到時候要是我射不中獵物,你看著點,別讓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笑得太大聲。」她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輕輕一夾馬腹,栗色馬朝馬場門口慢慢走去。

  衛礫催馬跟上,看著她的背影,日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暈,她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等他追上來,又像是在看遠處那片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銀杏林。

  兩匹馬在草場上又跑了兩圈,孟明珠終於盡興,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馬夫。

  她的額頭沁著一層薄汗,幾縷碎發貼在臉側,騎裝的下擺沾了幾根草屑,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在宮裡從未見過的暢快。

  她拍了拍栗色馬的脖子,從馬夫手裡接過一塊飴糖餵給它,看著馬嚼糖時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又笑了起來。

  她回過頭看著他,臉上還掛著運動後的酡紅,語氣卻是故作正經的:「對了,衛礫,方才賽馬你輸了,欠我一頓茶。剛才淨顧著跟你說話了,都忘了跟你討這杯茶。」

  「好。什麼時候?」他沒有糾正,只是策馬又靠近半步,等著她開口。

  「今天不行,天快黑了,明天也不行,秋獮前禁軍要巡場。秋獮之後吧,等獵完了,你帶著你的獵物,我帶著我的茶具,找個清靜的地方。」她偏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是上次那家茶樓,我泡茶給你喝。你自己說的,我泡的茶比你喝過的任何茶都好喝。」

  衛礫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馬夫,又走到栗色馬旁邊,檢查了一下馬蹄鐵。

  他把最後一根馬草從蹄鐵縫隙里拔出來,直起身。

  馬場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幾道人影,為首的是乾清宮的內侍,手裡握著拂塵,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正朝這邊快步走來。

  無牙從馬場邊的涼棚下站起身,手裡還捧著那個沒來得及打開的食盒。

  她比孟明珠更早看清來人是誰,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快步迎上前去,擋在內侍和孟明珠之間,壓低聲音道:「小張公公,殿下正在歇息,有什麼事回宮再說也不遲。」

  那位小張公公是無牙的同鄉,平日裡在乾清宮當差,與無牙有幾分交情。他苦笑著朝無牙拱了拱手,隨即轉向孟明珠,躬著腰,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急促:「奴才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安。殿下,陛下請您即刻回宮。孫公公已經派人來催了三回了,說是陛下發了火,嫌殿下在外頭待得太久,連壽宴都不該去。御前的人都在乾清宮外候著,就等殿下回去。」

  孟明珠把最後一根馬草從袖口上摘下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完全沒聽見小張公公語氣里的急切。

  她把馬草擱在柵欄上,又伸手撫了撫栗色馬的鬃毛,才轉過身來看著小張公公,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

  「陛下發了火?」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壽宴是陛下讓我去的,現在倒嫌我去得太久。小張公公,你說陛下這是讓我去,還是不讓我去?」

  小張公公額頭上的汗更密了,腰彎得像是要把自己折成兩截:「殿下,奴才只是傳話的,陛下的心思奴才哪敢揣測。只是孫公公催得急,說陛下把茶盞都摔了,您還是快些回宮吧。」

  孟明珠看著小張公公額頭上那層細汗,又看了一眼無牙,無牙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發這麼大火。

  孟明珠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栗色馬的脖子,把它交給馬夫,動作依舊從容不迫。

  「行吧。」她接過無牙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回就回。反正馬也騎夠了,茶還沒喝,正好回去跟陛下討一杯。」

  她轉身朝馬場外走去,經過衛礫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周圍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但衛礫注意到了,她的袖口從他手背上極輕極快地擦過,像是在說「茶先欠著」。

  衛礫站在原地,看著她上了馬車,看著無牙放下車簾,看著小張公公如蒙大赦地擦了擦汗,然後翻身上馬。

  他沒有追上去,只是在黑馬的韁繩上輕輕繞了一圈,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她袖口擦過時那一縷微涼的觸感。

  馬車駛入宮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甬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把朱紅色的宮牆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孟明珠扶著無牙的手下了馬車,剛踏上甬道的青石板,孫德海就從乾清宮的方向一路小跑過來,拂塵歪在臂彎里,帽子都跑得有些歪了。

  他一眼看見孟明珠,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腰還沒直起來就急著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焦急和一絲壓低了聲音的提醒:「殿下,您可算回來了。陛下在偏殿候了您一個時辰,茶都涼了三盞,臉都黑了,奴才伺候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陛下氣成這樣。您進去的時候可千萬小心些,陛下問什麼您就答什麼,別頂撞。」

  孟明珠腳步未停,只是偏頭看了孫德海一眼,語氣平淡:「知道了。」

  她走進偏殿的時候,殿裡沒有點香,也沒有掌燈,只有御案上孤零零地亮著一盞紗燈,昏黃的光暈把整個偏殿籠在一層壓抑的琥珀色里。地上散落著幾片碎瓷,是她慣常用的那隻青瓷茶盞的殘骸,茶湯潑了一地,茶葉黏在金磚地面上,已經半幹了。

  曹文竑坐在御案後面,背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頭,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攥什麼東西。他沒有批摺子,沒有看書,只是坐在那裡,面沉如水,從她推門進來到現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孟明珠在殿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從地上的碎瓷片掃到御案上那盞孤零零的紗燈,又從紗燈掃到他臉上,在這一刻,在宮外的半分輕快都消失完了。

  這種不摔不罵不說話的沉默,才是真的動了氣。

  孟明珠十分明白。

  都說伴君如伴虎,她這位陛下亦如。

  她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走到御案前,彎腰把地上那幾片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旁邊小几的托盤裡。

  碎瓷片磕在漆盤上發出極輕極脆的響聲,她站起來,從袖子裡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後把帕子擱在托盤旁邊,轉身朝東次間的多寶閣走去。

  那隻甜白釉小罐還擱在青瓷香盒旁邊的陰影里。

  她伸手去夠的時候,指尖在香盒邊緣停了一瞬,隨即拿起小罐,挑開蠟封,取了一小撮香粉放進鎏金博山爐里。

  火鐮打出火星,引燃了爐底的炭火,香粉遇熱騰起一縷極細的白煙。

  沉香和酸棗仁的味道在偏殿裡緩緩瀰漫開來,混著極淡極淡的曼陀羅花粉的甜意,把滿殿的壓抑和火藥味一點一點地稀釋。


  他的皮膚燙得厲害,太陽穴上的血管在她指腹下突突地跳。

  她開始輕輕揉按,從太陽穴到風池穴,力道恰到好處,像這兩年裡無數次替他緩解頭痛時一樣,聲音是輕的,眸底是冷的。

  「陛下是氣珠珠去壽宴去得太久,還是氣珠珠去騎馬忘了時辰?」

  曹文竑沒有說話,但肩膀極其細微地鬆動了一下。

  她繼續揉他的太陽穴,指尖從他的鬢角滑到後頸,在他風池穴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的呼吸沉了半分,依舊沒有說話,但也沒有甩開她的手。

  「壽宴是陛下讓我去的。永國公收了米襄陽的字帖,很高興,讓我轉告陛下好好養著身子,別太操勞。從永國公府出來,我想著秋獮在即,陛下說了讓我參加騎射,我總不能連馬都騎不穩給陛下丟人吧。」

  「你這張嘴,」他終於開了口,「朕說一句,你有十句等著。朕問的不是這個。你今天是跟誰一起去的馬場?」

  孟明珠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又繼續揉,力道依舊是恰到好處的輕柔,連呼吸都沒有亂。她早該想到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憋什麼好屁。

  「你跟衛礫去了西郊馬場。」

  孟明珠的手指依舊穩穩地按在他太陽穴上,連節拍都沒有亂。「是去了馬場。永國公的壽宴上我被人潑了一身酒,換了衣裳出來正巧碰上建寧侯,他說正廳里太吵,出來透透氣。我想著秋獮在即,陛下讓我參加騎射,總不能到時候連馬都騎不穩給陛下丟人,就問他能不能指點一下騎術。陛下不是也說了,讓建寧侯在秋獮上好好展示箭術嗎?我提前替陛下檢驗檢驗,看看他的騎術配不配得上他的箭術。」

  「檢驗?」曹文竑終於睜開眼睛,偏過頭看著她,「朕讓你帶他逛京城,你倒好,逛完了茶樓逛馬場。他這個人朕比你清楚,他是靖侯的兒子,從小流落鄉野,獵戶出身,在海上打了三年仗,你以為他是什麼善類?跟他走得太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沉、更緩、更像是警告又更像是某種不情願的妥協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朕說這話不是要限制你。你要騎馬,朕可以讓禁軍給你清出一整個馬場。你要逛街,朕可以讓孫德海給你備車馬。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朕的人,不要跟外臣走得太近。尤其是衛礫。」

  「陛下說的是建寧侯啊。」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輕柔而平穩的調子,按他太陽穴的力道甚至更柔和了些,「方才在馬場,碰巧遇上了,就一起練了會兒馬。陛下不是說了,秋獮要讓他展示箭術嗎?我替陛下先檢驗檢驗,看看他的騎術配不配得上他的箭術,果然名不虛傳。」

  曹文竑的眉頭在這一刻極其細微地擰了一下。

  孟明珠自顧自地又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撒嬌,「不過陛下放心,珠珠跟誰騎馬,心裡裝的都是陛下。陛下要是不信,可以問隨行的禁軍,珠珠跟建寧侯在馬場統共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建寧侯連珠珠的衣角都沒碰著。倒是陛下,摔了我的茶盞,那可是我最喜歡的青瓷盞,回頭得賠我。」

  曹文竑低頭看著她。

  他伸出手,握住她戳他手背的那根手指,攥在掌心裡,粗糙的拇指在她指節上極輕極慢地摩挲了兩下,臉上的陰沉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疲憊而無奈的底色。他哼了一聲:「一隻茶盞,朕賠你十隻。」

  「不要十隻,就要那一隻。那隻盞是我從漷縣帶回來的,用了三年了,茶垢都養出來了,泡什麼茶都有回甘。陛下賠再多也賠不回那隻盞的味道。」她把自己的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又站起來重新走到他身後,手指搭上他的太陽穴,「除非,陛下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他閉著眼睛,語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被哄得半服不服的悶氣,但他的肩膀已經完全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的穴位上輕揉慢捻。

  「秋獮的時候,讓我參加騎射。不是坐在帳篷里剝蓮子那種參加,是真正上馬、拉弓、放箭那種。我練了一下午的騎術,總不能白練。」她的指尖從他太陽穴滑到風池穴,力道恰到好處地加重了半分,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幾分認真。

  曹文竑閉著眼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孟明珠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許,指尖繼續不緊不慢地揉按著,唇角微微彎起。

  紗燈的光暈在殿內輕輕搖晃,博山爐里的白煙盤旋上升,那隻甜白釉小罐安靜地擱在多寶閣的陰影里,地上殘留的最後一片碎瓷在她身後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冷光,然後被她起身時裙擺的邊緣輕輕掃過,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更深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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