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明珠礫影
「我不會碰她。」他喘著粗氣，「我不會碰沈蘊寧。大婚之後，東宮給她住，太子妃的頭銜給她，沈家的兵權我收下。但我不碰她。」
孟明珠抬眸囅然一笑，「你下一步是不是該說，你心裡只有我，你不碰她？你娶了她，她是太子妃，你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著你讓她守活寡？」
「我不在乎全京城怎麼看。我只在乎一個人怎麼看我。太子妃是沈家的籌碼，也是我的籌碼，唯獨不是我孤的妻子。」
「哇，」她拖長了尾音，語調輕快，「太子殿下真是用情至深，感天動地，可歌可泣。」
她偏開腦袋，任用他的唇在她脖頸上落得層層，用指甲尖在他後頸上畫圈，一圈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語氣卻陰陽怪氣：「為了心上人守身如玉，連太子妃都不碰。沈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感動得連夜把兵權雙手奉上，再附贈一面錦旗，上面繡四個大字，『痴心絕對』。」
她的指甲從他後頸上移開，指尖順著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滑，滑到他腰封的邊緣，勾住那條繡金蟠龍的腰帶，輕輕一拽。
曹遵鈞的呼吸驟然粗重，低下頭就要去尋她的唇。她偏頭躲開，那隻勾著他腰帶的手忽然鬆了，轉而搭上他的肩，用力一推。
這一推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不是方才那種欲拒還迎的拉扯，是真的要把他推開。
他猝不及防，後背撞上身後的紫檀木衣架，衣架晃了兩下，上面掛著的一件披風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就在他站穩腳跟的那一瞬，她已經抄起了旁邊矮几上那隻青瓷香爐，掂在手裡，不輕不重，剛好夠把一個人的腦袋砸開花。
她沒有砸他的腦袋，而是把香爐舉到與他視線平齊的位置，爐底對著他的臉，爐蓋上鏤空的纏枝蓮紋里還往外冒著最後一縷殘煙。
「太子殿下，」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嘴角甚至掛著方才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沈蘊寧碰不碰是你的事，別把髒水潑我身上。我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妾，不是你的外室，連你的姘頭都算不上。你有火，找你的太子妃去滅。你要是再敢把你那根東西往我身上湊，我就讓你這輩子都用不上它。」
笑話，還當她是十五、六歲那個被人騙得找不著北的小女孩嗎？男人的情深，用嘴說出來而已，誰沒張嘴，要說，她也可以對皇帝用情至深。
曹遵鈞的後背撞在紫檀木衣架上，衣架晃了兩下，上面掛著的披風滑落在地。他站穩腳跟，低頭看了看那隻指著自己臉的香爐，又抬起頭，看向舉著香爐的人。
她站在他兩步之外，手臂伸得筆直，香爐穩穩地端在手裡，爐底的青瓷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
她的衣襟在方才的糾纏中被扯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脖頸上那道已經褪成淺粉色的勒痕旁邊又多了幾道新鮮的紅印，是他方才不知輕重留下的。
她的嘴唇也被他咬破了，下唇上有一小粒殷紅的血珠，襯得她整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手很穩，穩得像是端著的不是一隻足以砸碎顱骨的香爐，而是一盞茶。
曹遵鈞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冰冷而銳利的光，看著她端香爐的手紋絲不動，看著她嘴唇上那粒血珠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紅，他偏執的笑了。
「你砸。」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今天要是不砸，你就是心裡有我。」
孟明珠看著他，眉毛微微上挑，她把手裡的青瓷香爐掂了掂，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兒，爐底朝上，爐蓋朝下——
「咣當」一聲悶響，不大不小，剛好蓋過了門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划拳聲。
曹遵鈞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毫不猶豫地、用了十足的力道，把一個青瓷香爐砸在了當朝太子的腦門上。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孟明珠，你真砸啊！」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抬手捂住額頭，指縫間露出一小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的皮膚，明天一定會腫起來一個大包，上朝時滿朝文武都會看見太子殿下頂著烏青的額頭站在丹陛之下，儲君威嚴盡失。
不過，他捂著頭，卻不合時宜笑了。
「你還說你心裡沒我。」他把手從額頭上拿開，露出那個正在迅速腫起來的紅包，朝她走了半步。他的眼眶還泛著被砸疼了的紅，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的第一個破綻，「你要是心裡沒我，你不會氣成這樣。你是氣我要娶她，所以才不讓我碰你。你要是真不在乎，你根本不會拿香爐砸我。」
孟明珠端著那隻青瓷香爐，看著眼前這個額頭上頂著一個紅腫鼓包、金冠歪斜、衣襟散亂、卻還在笑的曹遵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有病吧。」她幾乎要氣笑了。
「你有藥。」他毫不猶豫地接上，「明兒，你就是我的藥。你砸我，就是給我治病。治我這幾年想你想得發瘋的病，我知道你怪我要娶太子妃，可是你再忍一下，父皇在世，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等我登上大寶，一定不會再委屈你的，所以，請你委屈忍一下。」
「到時候，我們還會有第二個孩子的。」
這一句，他說的深痛，在他眼裡，當然如意也是他的遺憾。
孟明珠氣笑了，但是她不打算再跟他掰扯這些事。
「我要換衣裳了。太子殿下是自己出去，還是等我叫人來請你出去？」
曹遵鈞看著她。她站在滿地狼藉中間，滑落的披風、滾翻的香爐蓋子、濺了一地的香灰，手裡還端著那隻青瓷香爐，爐底朝外，隨時準備再補一下，感覺受疼的腦袋更痛了。
她站在那裡，下巴微揚，只有一種冷而硬令他著迷非常的勁兒。
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他。
每一次他以為靠近了一步，她就在兩人之間畫一條新的線。
不越線，她可以對你笑、對你眨眼、給你牽手，甚至在皇帝的茶水裡攪調羹的時候偷偷給你一個只有你才看得懂的眼神，但只有越過線，她就端起了香爐，好疼啊。
他把歪斜的金冠正了正，把散亂的衣襟攏了攏，彎腰撿起地上那件披風抖了抖，披在肩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明兒，」
她沒有應聲。
「如意沒了，我也疼。你不信我，我等你信。」他拉開門，跨出去，又把門從外面輕輕帶上。
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恰好蓋住了孟明珠把香爐放回矮几上時瓷器磕在木面上那一聲脆響。
她在那堆染了酒漬的衣裙前站了片刻，無牙推門進來時她已經重新換上一身乾淨的外衫，正對著銅鏡系腰帶，動作從容而利落，只是衣領比平時拉得更高了些，遮住了脖頸上那些不該出現在壽宴上的印子。
「殿下，」無牙壓低聲音，「方才奴婢回來時在廊下撞見太子殿下從這邊出去，額頭腫了好大一個包，臉色倒是比來時好看些，像是挨了揍反而痛快了。」
「他痛快了，我還沒痛快。」孟明珠把腰帶的結用力一扯，扯得太緊，又鬆開重新系，「回去把我那套龍泉青瓷的茶具收起來，以後太子殿下來長樂宮，只上白水，不上茶。」
無牙應了一聲，心裡默默給太子殿下記了一筆，又想起方才在迴廊另一頭瞧見的人影，補了一句：「奴婢方才還瞧見建寧侯在迴廊那邊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看見奴婢過去，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孟明珠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銅鏡往旁邊一推，起身推開更衣室的門。涼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迴廊那頭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片銀杏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孟明珠在迴廊上站了片刻。
涼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也吹散了更衣室里殘存的龍涎香和旖旎。
她抬手攏了攏領口，邁開步子朝正廳走去。
穿過迴廊拐角時，她看見衛礫站在正廳側門外，背靠著廊柱，手裡端著一杯酒，卻不是方才正廳里觥籌交錯時用的那種小瓷杯，而是一隻粗陶大碗，碗裡盛著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眉骨壓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那張被海風刻出來的、線條冷硬的臉。日光把他的側影勾出一道利落的銀邊，下頜線條如刀裁，玄色暗紋的侯爵常服在夜風裡微微翻卷，卻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沉穩如石。
「你怎麼在這裡？」孟明珠走過去，語氣隨意而自然，「正廳里那麼多武將等著給侯爺敬酒，侯爺倒躲到這裡來喝悶酒。」
「裡面太吵。」衛礫把粗陶碗擱在欄杆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廊外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銀杏樹上。
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低沉平穩，只是在「太吵」兩個字上微微沉了半分，像是在說正廳，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孟明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棵銀杏樹。樹葉在風裡簌簌地落，鋪了一地金黃，被日光照得像是碎了一地的銅錢。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正廳里熱鬧得能把屋頂掀翻，這個人卻躲在這裡聽落葉，朝堂之中如日中天的衛小將軍也是個奇男子。
「正廳里那些人，阿諛奉承的多，真心敬酒的少。永國公那番話一出口，左軍都督府的人恨不能把酒杯舉到我眼皮子底下，好像跟我多喝一杯酒，就能多分一份泉州港的軍功。」他把粗陶碗從欄杆上端起來，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酒液，「在海上待久了，不太習慣這種場合，還是清靜些好。」
孟明珠靠在廊柱另一側，與他隔著一根柱子的距離。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腳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把玩著腰間玉佩的絛子，一圈一圈地繞在指尖，又鬆開，又繞上。
「清靜？」她微微偏過頭，「建寧侯這話說的，好像我打擾了你的清靜似的。那要不我走？」
她作勢要轉身，衛礫的手指在粗陶碗沿上微微收緊了一瞬。「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頓了頓，把粗陶碗擱在欄杆上，偏過頭看著她，「我是說，正廳里那些人，不如這裡清靜。你在這裡，也算清靜。」
這話他說得有些生澀，他很少說這種近乎於解釋的軟話，在軍中發號施令慣了的人，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鑿出來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個坑。但此刻他靠著廊柱，日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孟明珠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靠在廊柱上，歪著頭看他，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沒有變，但眼底有什麼東西被日光洗過，變得清亮了些。
「既然這裡清靜，那就再多待一會兒。」她把絛子繞到第四圈，忽然鬆手，絛子啪地彈開，散成一條直線，「不過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壽酒喝了，壽禮送了，永國公也回後院歇息了。你聽，正廳里那些划拳聲越來越大，一會兒該有人出來找你了，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衛礫側耳聽了片刻。正廳那邊確實越來越熱鬧，有人在扯著嗓子唱軍歌，調子跑到了十萬八千里外，還有人在拍桌子叫好，顯然是喝高了。
他皺了皺眉，這個表情很細微，只是眉骨往下壓了半寸，但孟明珠捕捉到了。她覺得好笑，這個人在海上指揮三十條戰船面不改色，在京城的壽宴上多喝幾杯酒倒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她把胳膊肘撐在欄杆上，托著腮，「侯爺要不要溜？壽宴嘛，意思到了就行，又沒人點名。我知道一條路，從後門出去，直接通到馬場。」
「馬場？」衛礫轉過頭看她。
「嗯，就是西郊那個禁軍馬場。我好久沒騎馬了，趁還沒天黑，去跑兩圈。」她微微偏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他，「不過我一個人去也沒意思，萬一摔了都沒人扶。侯爺騎術怎麼樣？到秋獮那天，我可不想讓陛下看見我的馬術比他的寵妃還差。陛下說了，今年秋獮讓我參加騎射，要是我連馬都騎不穩，那可就丟大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的狡黠清清楚楚。衛礫看著她，忽然想起幾年前在莊子裡，她跳完一支舞，也是這樣仰著頭對他笑，說的卻是另外一句話。
她真的好久沒有對他笑過了，這讓他分外貪戀。
「走吧。」他說，端起粗陶碗把最後半碗酒一飲而盡，擱下碗，動作乾脆利落，「從哪條路走？」
孟明珠看著他放下粗陶碗，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頭朝迴廊另一側揚了揚下巴，然後轉身就走。不是那種等人跟上的走法，而是篤定他一定會跟上來，步伐輕快而果斷，繡鞋踩在迴廊的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快的噠噠聲。
衛礫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
秋日午後的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影子，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穿過永國公府後花園的小徑時，無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拎著孟明珠換下的那包衣裙，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食盒。
她看看自家主子走在前面，建寧侯跟在後面，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研究食盒上花紋的走向。心裡卻在想，方才在茶樓的時候殿下跟建寧侯說話還要隔著半張桌子，怎麼她去取了一趟衣裳的工夫，殿下就主動約建寧侯去騎馬了？
「無牙，去後門看看馬車備好了沒有，把這身衣裳放回車裡，食盒也帶上，一會兒餓了吃。」
無牙應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側門的方向走了。
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石板鋪路，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被秋風吹紅了葉子的爬山虎。
馬車已經停在那裡，無牙站在車旁，看見他們一前一後出了後門，立刻掀開車簾。孟明珠卻沒有上車，只是從無牙手裡接過一件輕便的騎裝披風系在肩上：「你坐車回去，我跟建寧侯騎馬。」
無牙張了張嘴，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建寧侯，然後閉上嘴，把食盒放進車裡，自己爬上了車轅。
巷子裡剩下兩個人，和兩匹被永國公府馬夫牽來的馬。
一匹是栗色的母馬，鬃毛梳得整整齊齊，眼神溫順；
另一匹是黑馬，四肢修長，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站在午後明亮的日光里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衛礫走上前，接過馬夫遞來的韁繩，先檢查了黑馬的肚帶和馬蹄鐵。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他又繞到栗色馬旁邊，彎腰檢查馬蹄，左前蹄的蹄鐵鉚釘鬆了一顆。
「換匹馬，這匹左前蹄的蹄鐵鉚釘鬆了，跑快了容易掉。」
馬夫連忙把栗色馬牽走，換了另一匹溫順的馬來。
衛礫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韁繩遞給孟明珠。
他遞韁繩時是將韁繩對摺好，繩頭朝自己，繩環朝她，這樣她接過去不用換手，直接就能握住。
孟明珠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時，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悄悄變得柔和了幾分。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永國公府後門的窄巷，踏上通往西郊馬場的官道。午後日光正盛，毫不吝嗇地潑在官道兩側的銀杏樹上，把滿樹金黃的葉子照得近乎透明，風一吹，葉片簌簌地打著旋兒落下來，在馬蹄前鋪了一層碎金。
孟明珠騎在馬上，騎裝披風被風灌得鼓起來，她單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抬起來擋在眉骨上方，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馬場的方向。日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偏頭，朝落後半個馬身的衛礫揚了揚下巴：「趁現在路上沒人，咱們賽一段？從這裡到馬場門口，誰輸了誰請喝茶。」
衛礫偏過頭看她，她眼角眉梢那股躍躍欲試的勁兒遮都遮不住。
此刻騎在馬上，那層鐵殼似乎被午後的日光曬軟了些，露出底下更鮮活的東西，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鷹忽然看見了曠野，瞳孔里燒著兩團極亮極燙的火。
「好。」他收回目光，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讓你三息。」
「誰要你讓！」孟明珠揚起馬鞭凌空抽了一記，栗色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竄了出去，馬蹄踏碎的銀杏葉在她身後飛旋成一條金色的尾跡。
她的衣裳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長發從白玉簪里滑出幾縷，被風扯得筆直，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
衛礫看著她的背影，眉骨往下壓了半寸，隨即一抖韁繩，黑馬如離弦之箭追了上去。
官道上人少，又是午後日頭最盛的時候，偶有趕路的挑夫和推車的小販遠遠聽見馬蹄聲便避到路旁，只看見兩匹馬一前一後從官道上飛馳而過，前頭那個騎栗色馬的女子伏在馬背上，披風被風灌得像一面鼓滿的帆，後頭那個騎黑馬的男子緊隨其後，始終保持著三個馬身的距離，既不超過，也不落下。
馬場門口空無一人，守門的禁軍遠遠看見有人騎馬過來，正要上前盤問，走近了些才看清領頭那匹栗色馬上坐的是誰，又看清後面那匹黑馬上坐的是誰，立刻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利落地開了柵欄門。孟明珠一馬當先衝進馬場，跑出去好遠才勒住韁繩，回頭一看，衛礫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依舊是三個馬身的距離，不多不少，像是算好的。
「你就沒想過要贏我？」她揚起下巴，臉上是運動後的酡紅，呼吸還沒喘勻，眼睛卻亮得驚人。
衛礫勒住馬，黑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啃了一口地上的草。
「贏了要請喝茶。我想請殿下喝茶，所以不能讓殿下輸。」
孟明珠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通透。
方才被曹遵鈞攪渾的心湖不知不覺沉靜下來，像被這片曠野上的風從頭到腳濾過一遍，那些黏膩的、沉重的、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似乎都被風捲走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栗色馬慢慢地朝馬場深處走去。
孟明珠抬眸囅然一笑，「你下一步是不是該說，你心裡只有我，你不碰她？你娶了她，她是太子妃，你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著你讓她守活寡？」
「我不在乎全京城怎麼看。我只在乎一個人怎麼看我。太子妃是沈家的籌碼，也是我的籌碼，唯獨不是我孤的妻子。」
「哇，」她拖長了尾音，語調輕快，「太子殿下真是用情至深，感天動地，可歌可泣。」
她偏開腦袋，任用他的唇在她脖頸上落得層層，用指甲尖在他後頸上畫圈，一圈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他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語氣卻陰陽怪氣：「為了心上人守身如玉，連太子妃都不碰。沈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感動得連夜把兵權雙手奉上，再附贈一面錦旗，上面繡四個大字，『痴心絕對』。」
她的指甲從他後頸上移開，指尖順著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滑，滑到他腰封的邊緣，勾住那條繡金蟠龍的腰帶，輕輕一拽。
曹遵鈞的呼吸驟然粗重，低下頭就要去尋她的唇。她偏頭躲開，那隻勾著他腰帶的手忽然鬆了，轉而搭上他的肩，用力一推。
這一推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不是方才那種欲拒還迎的拉扯，是真的要把他推開。
他猝不及防，後背撞上身後的紫檀木衣架，衣架晃了兩下，上面掛著的一件披風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就在他站穩腳跟的那一瞬，她已經抄起了旁邊矮几上那隻青瓷香爐，掂在手裡，不輕不重，剛好夠把一個人的腦袋砸開花。
她沒有砸他的腦袋，而是把香爐舉到與他視線平齊的位置，爐底對著他的臉，爐蓋上鏤空的纏枝蓮紋里還往外冒著最後一縷殘煙。
「太子殿下，」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嘴角甚至掛著方才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沈蘊寧碰不碰是你的事，別把髒水潑我身上。我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妾，不是你的外室，連你的姘頭都算不上。你有火，找你的太子妃去滅。你要是再敢把你那根東西往我身上湊，我就讓你這輩子都用不上它。」
笑話，還當她是十五、六歲那個被人騙得找不著北的小女孩嗎？男人的情深，用嘴說出來而已，誰沒張嘴，要說，她也可以對皇帝用情至深。
曹遵鈞的後背撞在紫檀木衣架上，衣架晃了兩下，上面掛著的披風滑落在地。他站穩腳跟，低頭看了看那隻指著自己臉的香爐，又抬起頭，看向舉著香爐的人。
她站在他兩步之外，手臂伸得筆直，香爐穩穩地端在手裡，爐底的青瓷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
她的衣襟在方才的糾纏中被扯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脖頸上那道已經褪成淺粉色的勒痕旁邊又多了幾道新鮮的紅印，是他方才不知輕重留下的。
她的嘴唇也被他咬破了，下唇上有一小粒殷紅的血珠，襯得她整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手很穩，穩得像是端著的不是一隻足以砸碎顱骨的香爐，而是一盞茶。
曹遵鈞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片冰冷而銳利的光，看著她端香爐的手紋絲不動，看著她嘴唇上那粒血珠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紅，他偏執的笑了。
「你砸。」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今天要是不砸，你就是心裡有我。」
孟明珠看著他，眉毛微微上挑，她把手裡的青瓷香爐掂了掂，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兒，爐底朝上，爐蓋朝下——
「咣當」一聲悶響，不大不小，剛好蓋過了門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划拳聲。
曹遵鈞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毫不猶豫地、用了十足的力道，把一個青瓷香爐砸在了當朝太子的腦門上。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孟明珠，你真砸啊！」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抬手捂住額頭，指縫間露出一小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的皮膚，明天一定會腫起來一個大包，上朝時滿朝文武都會看見太子殿下頂著烏青的額頭站在丹陛之下，儲君威嚴盡失。
不過，他捂著頭，卻不合時宜笑了。
「你還說你心裡沒我。」他把手從額頭上拿開，露出那個正在迅速腫起來的紅包，朝她走了半步。他的眼眶還泛著被砸疼了的紅，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的第一個破綻，「你要是心裡沒我，你不會氣成這樣。你是氣我要娶她，所以才不讓我碰你。你要是真不在乎，你根本不會拿香爐砸我。」
孟明珠端著那隻青瓷香爐，看著眼前這個額頭上頂著一個紅腫鼓包、金冠歪斜、衣襟散亂、卻還在笑的曹遵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有病吧。」她幾乎要氣笑了。
「你有藥。」他毫不猶豫地接上，「明兒，你就是我的藥。你砸我，就是給我治病。治我這幾年想你想得發瘋的病，我知道你怪我要娶太子妃，可是你再忍一下，父皇在世，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等我登上大寶，一定不會再委屈你的，所以，請你委屈忍一下。」
「到時候，我們還會有第二個孩子的。」
這一句，他說的深痛，在他眼裡，當然如意也是他的遺憾。
孟明珠氣笑了，但是她不打算再跟他掰扯這些事。
「我要換衣裳了。太子殿下是自己出去，還是等我叫人來請你出去？」
曹遵鈞看著她。她站在滿地狼藉中間，滑落的披風、滾翻的香爐蓋子、濺了一地的香灰，手裡還端著那隻青瓷香爐，爐底朝外，隨時準備再補一下，感覺受疼的腦袋更痛了。
她站在那裡，下巴微揚，只有一種冷而硬令他著迷非常的勁兒。
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他。
每一次他以為靠近了一步，她就在兩人之間畫一條新的線。
不越線，她可以對你笑、對你眨眼、給你牽手，甚至在皇帝的茶水裡攪調羹的時候偷偷給你一個只有你才看得懂的眼神，但只有越過線，她就端起了香爐，好疼啊。
他把歪斜的金冠正了正，把散亂的衣襟攏了攏，彎腰撿起地上那件披風抖了抖，披在肩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明兒，」
她沒有應聲。
「如意沒了，我也疼。你不信我，我等你信。」他拉開門，跨出去，又把門從外面輕輕帶上。
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恰好蓋住了孟明珠把香爐放回矮几上時瓷器磕在木面上那一聲脆響。
她在那堆染了酒漬的衣裙前站了片刻，無牙推門進來時她已經重新換上一身乾淨的外衫，正對著銅鏡系腰帶，動作從容而利落，只是衣領比平時拉得更高了些，遮住了脖頸上那些不該出現在壽宴上的印子。
「殿下，」無牙壓低聲音，「方才奴婢回來時在廊下撞見太子殿下從這邊出去，額頭腫了好大一個包，臉色倒是比來時好看些，像是挨了揍反而痛快了。」
「他痛快了，我還沒痛快。」孟明珠把腰帶的結用力一扯，扯得太緊，又鬆開重新系，「回去把我那套龍泉青瓷的茶具收起來，以後太子殿下來長樂宮，只上白水，不上茶。」
無牙應了一聲，心裡默默給太子殿下記了一筆，又想起方才在迴廊另一頭瞧見的人影，補了一句：「奴婢方才還瞧見建寧侯在迴廊那邊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看見奴婢過去，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孟明珠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銅鏡往旁邊一推，起身推開更衣室的門。涼風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迴廊那頭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片銀杏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孟明珠在迴廊上站了片刻。
涼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也吹散了更衣室里殘存的龍涎香和旖旎。
她抬手攏了攏領口，邁開步子朝正廳走去。
穿過迴廊拐角時，她看見衛礫站在正廳側門外，背靠著廊柱，手裡端著一杯酒，卻不是方才正廳里觥籌交錯時用的那種小瓷杯，而是一隻粗陶大碗，碗裡盛著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眉骨壓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那張被海風刻出來的、線條冷硬的臉。日光把他的側影勾出一道利落的銀邊，下頜線條如刀裁，玄色暗紋的侯爵常服在夜風裡微微翻卷，卻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沉穩如石。
「你怎麼在這裡？」孟明珠走過去，語氣隨意而自然，「正廳里那麼多武將等著給侯爺敬酒，侯爺倒躲到這裡來喝悶酒。」
「裡面太吵。」衛礫把粗陶碗擱在欄杆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廊外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銀杏樹上。
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低沉平穩，只是在「太吵」兩個字上微微沉了半分，像是在說正廳，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孟明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棵銀杏樹。樹葉在風裡簌簌地落，鋪了一地金黃，被日光照得像是碎了一地的銅錢。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正廳里熱鬧得能把屋頂掀翻，這個人卻躲在這裡聽落葉，朝堂之中如日中天的衛小將軍也是個奇男子。
「正廳里那些人，阿諛奉承的多，真心敬酒的少。永國公那番話一出口，左軍都督府的人恨不能把酒杯舉到我眼皮子底下，好像跟我多喝一杯酒，就能多分一份泉州港的軍功。」他把粗陶碗從欄杆上端起來，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酒液，「在海上待久了，不太習慣這種場合，還是清靜些好。」
孟明珠靠在廊柱另一側，與他隔著一根柱子的距離。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腳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把玩著腰間玉佩的絛子，一圈一圈地繞在指尖，又鬆開，又繞上。
「清靜？」她微微偏過頭，「建寧侯這話說的，好像我打擾了你的清靜似的。那要不我走？」
她作勢要轉身，衛礫的手指在粗陶碗沿上微微收緊了一瞬。「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頓了頓，把粗陶碗擱在欄杆上，偏過頭看著她，「我是說，正廳里那些人，不如這裡清靜。你在這裡，也算清靜。」
這話他說得有些生澀，他很少說這種近乎於解釋的軟話，在軍中發號施令慣了的人，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鑿出來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個坑。但此刻他靠著廊柱，日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孟明珠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靠在廊柱上，歪著頭看他，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沒有變，但眼底有什麼東西被日光洗過，變得清亮了些。
「既然這裡清靜，那就再多待一會兒。」她把絛子繞到第四圈，忽然鬆手，絛子啪地彈開，散成一條直線，「不過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壽酒喝了，壽禮送了，永國公也回後院歇息了。你聽，正廳里那些划拳聲越來越大，一會兒該有人出來找你了，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衛礫側耳聽了片刻。正廳那邊確實越來越熱鬧，有人在扯著嗓子唱軍歌，調子跑到了十萬八千里外，還有人在拍桌子叫好，顯然是喝高了。
他皺了皺眉，這個表情很細微，只是眉骨往下壓了半寸，但孟明珠捕捉到了。她覺得好笑，這個人在海上指揮三十條戰船面不改色，在京城的壽宴上多喝幾杯酒倒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她把胳膊肘撐在欄杆上，托著腮，「侯爺要不要溜？壽宴嘛，意思到了就行，又沒人點名。我知道一條路，從後門出去，直接通到馬場。」
「馬場？」衛礫轉過頭看她。
「嗯，就是西郊那個禁軍馬場。我好久沒騎馬了，趁還沒天黑，去跑兩圈。」她微微偏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他，「不過我一個人去也沒意思，萬一摔了都沒人扶。侯爺騎術怎麼樣？到秋獮那天，我可不想讓陛下看見我的馬術比他的寵妃還差。陛下說了，今年秋獮讓我參加騎射，要是我連馬都騎不穩，那可就丟大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的狡黠清清楚楚。衛礫看著她，忽然想起幾年前在莊子裡，她跳完一支舞，也是這樣仰著頭對他笑，說的卻是另外一句話。
她真的好久沒有對他笑過了，這讓他分外貪戀。
「走吧。」他說，端起粗陶碗把最後半碗酒一飲而盡，擱下碗，動作乾脆利落，「從哪條路走？」
孟明珠看著他放下粗陶碗，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頭朝迴廊另一側揚了揚下巴，然後轉身就走。不是那種等人跟上的走法，而是篤定他一定會跟上來，步伐輕快而果斷，繡鞋踩在迴廊的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快的噠噠聲。
衛礫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
秋日午後的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影子，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穿過永國公府後花園的小徑時，無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拎著孟明珠換下的那包衣裙，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食盒。
她看看自家主子走在前面，建寧侯跟在後面，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研究食盒上花紋的走向。心裡卻在想，方才在茶樓的時候殿下跟建寧侯說話還要隔著半張桌子，怎麼她去取了一趟衣裳的工夫，殿下就主動約建寧侯去騎馬了？
「無牙，去後門看看馬車備好了沒有，把這身衣裳放回車裡，食盒也帶上，一會兒餓了吃。」
無牙應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側門的方向走了。
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石板鋪路，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被秋風吹紅了葉子的爬山虎。
馬車已經停在那裡，無牙站在車旁，看見他們一前一後出了後門，立刻掀開車簾。孟明珠卻沒有上車，只是從無牙手裡接過一件輕便的騎裝披風系在肩上：「你坐車回去，我跟建寧侯騎馬。」
無牙張了張嘴，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建寧侯，然後閉上嘴，把食盒放進車裡，自己爬上了車轅。
巷子裡剩下兩個人，和兩匹被永國公府馬夫牽來的馬。
一匹是栗色的母馬，鬃毛梳得整整齊齊，眼神溫順；
另一匹是黑馬，四肢修長，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站在午後明亮的日光里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衛礫走上前，接過馬夫遞來的韁繩，先檢查了黑馬的肚帶和馬蹄鐵。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他又繞到栗色馬旁邊，彎腰檢查馬蹄，左前蹄的蹄鐵鉚釘鬆了一顆。
「換匹馬，這匹左前蹄的蹄鐵鉚釘鬆了，跑快了容易掉。」
馬夫連忙把栗色馬牽走，換了另一匹溫順的馬來。
衛礫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韁繩遞給孟明珠。
他遞韁繩時是將韁繩對摺好，繩頭朝自己，繩環朝她，這樣她接過去不用換手，直接就能握住。
孟明珠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時，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悄悄變得柔和了幾分。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永國公府後門的窄巷，踏上通往西郊馬場的官道。午後日光正盛，毫不吝嗇地潑在官道兩側的銀杏樹上，把滿樹金黃的葉子照得近乎透明，風一吹，葉片簌簌地打著旋兒落下來，在馬蹄前鋪了一層碎金。
孟明珠騎在馬上，騎裝披風被風灌得鼓起來，她單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抬起來擋在眉骨上方，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馬場的方向。日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偏頭，朝落後半個馬身的衛礫揚了揚下巴：「趁現在路上沒人，咱們賽一段？從這裡到馬場門口，誰輸了誰請喝茶。」
衛礫偏過頭看她，她眼角眉梢那股躍躍欲試的勁兒遮都遮不住。
此刻騎在馬上，那層鐵殼似乎被午後的日光曬軟了些，露出底下更鮮活的東西，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鷹忽然看見了曠野，瞳孔里燒著兩團極亮極燙的火。
「好。」他收回目光，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讓你三息。」
「誰要你讓！」孟明珠揚起馬鞭凌空抽了一記，栗色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竄了出去，馬蹄踏碎的銀杏葉在她身後飛旋成一條金色的尾跡。
她的衣裳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長發從白玉簪里滑出幾縷，被風扯得筆直，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
衛礫看著她的背影，眉骨往下壓了半寸，隨即一抖韁繩，黑馬如離弦之箭追了上去。
官道上人少，又是午後日頭最盛的時候，偶有趕路的挑夫和推車的小販遠遠聽見馬蹄聲便避到路旁，只看見兩匹馬一前一後從官道上飛馳而過，前頭那個騎栗色馬的女子伏在馬背上，披風被風灌得像一面鼓滿的帆，後頭那個騎黑馬的男子緊隨其後，始終保持著三個馬身的距離，既不超過，也不落下。
馬場門口空無一人，守門的禁軍遠遠看見有人騎馬過來，正要上前盤問，走近了些才看清領頭那匹栗色馬上坐的是誰，又看清後面那匹黑馬上坐的是誰，立刻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利落地開了柵欄門。孟明珠一馬當先衝進馬場，跑出去好遠才勒住韁繩，回頭一看，衛礫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依舊是三個馬身的距離，不多不少，像是算好的。
「你就沒想過要贏我？」她揚起下巴，臉上是運動後的酡紅，呼吸還沒喘勻，眼睛卻亮得驚人。
衛礫勒住馬，黑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啃了一口地上的草。
「贏了要請喝茶。我想請殿下喝茶，所以不能讓殿下輸。」
孟明珠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通透。
方才被曹遵鈞攪渾的心湖不知不覺沉靜下來，像被這片曠野上的風從頭到腳濾過一遍，那些黏膩的、沉重的、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似乎都被風捲走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栗色馬慢慢地朝馬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