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探
沈蘊寧端著那碟壽桃糕，步履不疾不徐，穿過正廳中央觥籌交錯的人群。
水藍色的裙擺擦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像是秋葉被風推著走。
她在孟明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微微福了一福，聲音溫婉而得體：「蘊寧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安。殿下代天子賀壽，一路辛苦，臣女特備薄禮，聊表心意。」
她將壽桃糕呈到孟明珠面前，動作恰到好處。
那碟壽桃糕是她親手從正廳的糕點台上挑的，挑的是最上面一層，形狀最完整、顏色最粉嫩的兩塊，碼得整整齊齊，連糕面上印的桃葉紋路都對稱得一絲不苟。
孟明珠的目光在那碟壽桃糕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抬起來，落在沈蘊寧臉上，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客氣疏淡的弧度。
笑意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逐客令。
「沈姑娘有心了。請坐。」她朝旁邊的空位偏了偏下巴，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
沈蘊寧道了謝，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每一個細節都符合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教養。她的目光從孟明珠臉上自然地移到她身後的無牙身上，又移到她面前那碟只動了兩塊的壽桃糕上，最後落回孟明珠的眼睛。
「殿下今日能來，國公爺很高興。方才臣女在那邊瞧著，國公爺跟殿下說話的時候，比跟太子殿下說話還多。」她的語氣輕鬆而自然，把開場白選在永國公身上，既不涉及後宮是非，也不觸碰朝堂敏感，是一個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話題。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隨口答了一句：「永國公是長輩，我不過是替陛下跑腿罷了」，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這個沈蘊寧，比她預想的更有意思。
她原以為沈蘊寧過來，要麼是為了示威，要麼是為了試探，這兩樣都是她見慣了的招數。但沈蘊寧偏偏選了最安全的話題，用最得體的姿態，在她旁邊坐下來，聊起了永國公。不是來示威，不是來試探，倒更像是來做客。而能在她面前以「客人」自居的人，要麼是太天真，要麼是太聰明。沈蘊寧顯然不屬於前者。
「殿下謙虛了。臣女常聽父親說起，殿下在漷縣的政績有目共睹，修渠築堤、開荒屯田，去年那場洪水，整個京畿就屬漷縣受災最輕。」她偏過頭，目光清亮而坦然，「臣女一直很好奇，殿下是怎麼做到的？」
這話問得不輕不重，但恰好戳在了孟明珠最在意的那根弦上，她最初在漷縣折騰那些勁兒，也不過是想讓鄉土的文脈記住自己不是個只會魅惑君上的妖姬，可一人難以罕動整個大齊。
她在宮裡是被人唾罵的妖姬，在漷縣是被百姓立長生牌位的琅琊娘娘。沈蘊寧選了漷縣作為話題，等於在無聲地表明一個態度：我知道你在宮外的名聲和宮裡不一樣，我對你很好奇，這份好奇不含惡意。
孟明珠放下茶盞，第一次真正正眼看這個即將嫁入東宮的少女。她看著沈蘊寧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可惜，這樣一個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姑娘，怎麼就攤上了曹遵鈞那個偏執到骨子裡的瘋子。
但也僅僅是可惜。她從不干涉任何人的選擇，也不替任何人的人生負責。沈蘊寧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當這個少女有朝一日成為太子妃、甚至成為皇后之後，不會成為她的敵人。不過就算她想成為敵人又如何，孟明珠不怕，既然沈蘊寧選擇了用「好奇」作為開場白，那她就用「坦誠」來回應。
孟明珠把茶盞擱回桌上，瓷器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開始解釋：「沒什麼高深的學問。漷縣地勢低洼，洪水來了最先被淹的就是農田。我在農田外圍挖了一圈蓄水池，讓洪水先在池子裡打個轉，緩衝一下流速，再通過排水渠引入河道。排水渠的走向是順著地勢走的，不需要額外挖深，只要把原有的溝渠拓寬、連通就行。另外在房屋和農田之間種了幾排深根樹，水來得急的時候，樹根能幫忙把泥土抓住，不至於把田埂衝垮。」她頓了一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細節，眼角微微彎了彎，「至於經費，我沒找朝廷要一分錢，是用漷縣三年特產稅抵的。戶部那邊到現在還在嘀咕，說我把特產稅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沈蘊寧聽得很認真，她的眼睛在孟明珠說到「蓄水池」的時候亮了一下，說到「排水渠」的時候微微皺起眉，似乎在腦子裡推演水流的方向，說到「深根樹」的時候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讀過的典故。等孟明珠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讓孟明珠有些意外的問題：「那些樹，殿下種的是什麼樹？」
「榕樹。根系深，長得快，不怕水泡。」
「榕樹。」沈蘊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臣女在一本古書上讀到過，榕樹的氣根入土能成新株，一棵樹能長成一片林。殿下選榕樹，想必不只是為了防洪。」
「沈姑娘讀過那本書？」
「《南中草木志》，前朝的一位隱士寫的，裡面有一章專門講榕樹，說榕樹是『木中之王』，因為它從不單獨生長，總是一棵樹帶出一片林。臣女當時讀到這一段的時候還在想，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樹嗎？不跟別的樹爭陽光，只在自己的地盤上安安靜靜地長，長到誰也拔不動它。」她抬起眼，目光在孟明珠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微微一笑，那笑意依舊是溫婉得體的，「今日聽殿下說起漷縣的榕樹，倒是印證了書里的話。殿下在漷縣做的事，臣女很是欽佩。」
無牙站在孟明珠身後，在心裡把沈蘊寧從頭到尾掂量了一遍，一個能在初次見面就找到最安全的話題、用最得體的方式表達善意、並且讓這份善意看起來完全真誠的人，要麼是真的單純，要麼是心機深沉到連她這個老江湖都看不出破綻。
「沈姑娘過譽了。不過是因地制宜罷了，談不上什麼學問。」
「因地制宜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臣女在京城這些年，見過多少官員拿著朝廷的銀子修堤築壩，銀子花光了，堤壩修好了，一場大水沖得一乾二淨。殿下沒用朝廷一分錢，靠漷縣自己的特產稅就把水患治了，這便是本事。」她說到「特產稅」三個字時，唇角微微彎起，「不過臣女倒是有些好奇，殿下就不怕戶部追查？」
「追查什麼？特產稅的用途，漷縣的帳目上寫得清清楚楚。戶部要查，隨時可以派人去翻帳本。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位戶部官員有這個閒心。」
孟明珠這話說得有底氣，誰不知漷縣是帝王給心尖的補償，誰想摘烏紗帽啊。
那個想欺毀琅琊公主手下那對雙生子的周顯明現在還閒賦在家呢，廢了腿終身站不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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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曹文竑還在世，沒人敢去觸孟明珠的晦氣。
沈蘊寧被她這一句逗得笑出了聲，她把笑收住，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然後目光越過孟明珠的肩頭落在正廳右側第一排那個位置上。
「殿下，」沈蘊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孟明珠臉上，語氣依舊是溫婉而自然的，只是多了一絲極淡極淡只有女人之間才能分辨的試探，「臣女下月十六便要嫁入東宮。日後與殿下便是自家人了。」
孟明珠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來了。這才是沈蘊寧今天真正想說的話。前面那些漷縣的水利、榕樹的根系、戶部的帳本，都是在為這句話鋪路。她把茶盞擱回桌上，抬起眼，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向沈蘊寧，嘴角依舊是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姑娘說的是。太子妃過門之後，我這個做皇妹的，自然要多照應些。」
「臣女不敢奢求殿下照應，只是想著，日後在東宮，若是有什麼不懂的，還望殿下多多指點。」她說到「指點」兩個字時，語氣依舊是溫婉而謙遜的，但她垂睫的那一刻，孟明珠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極其微妙的審度。
孟明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蘊寧今天來找她，不是來示威，不是來試探，甚至不是來示好。她是來遞橄欖枝的，但這根橄欖枝不是「我們做朋友吧」，而是「我們可以不做敵人嗎」。這是一個即將嫁入權力中心的少女，在踏入婚姻殿堂之前對自己未來做的一次風險評估，而孟明珠，就是她評估清單上排在第一位的高風險項目。
孟明珠笑了，是嘴角先彎，眼睛才跟著彎，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冰面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流動的水光。
她把茶盞擱回桌上，瓷底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然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指尖到指根，動作慢而細緻，擦完了，她把帕子往小几上一擱，抬起眼，用一種極其坦然而近乎放肆的目光看著沈蘊寧。
「沈姑娘，你這碟壽桃糕，挑得很好。形狀完整，顏色粉嫩，連糕面上的桃葉紋路都對稱得一絲不苟。」她的目光落在那碟壽桃糕上，又抬起來，直直地落在沈蘊寧的眼睛裡，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卻已經變了味道。
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而是更鋒利、更不加掩飾，像是把藏在袖子裡的刀忽然翻出來擱在桌面上，不是要砍誰，只是讓對方看清楚刀鋒上流轉的冷光，「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遞給我的東西，我總是先要看看，裡面藏沒藏針。」
沈蘊寧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嘴角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溫婉笑意，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殿下說笑了。臣女只是覺得，這壽桃糕擺在正廳那頭，冷了便不好吃了，所以才想趁熱給殿下送過來。至於針——殿下放心，臣女針線活做得不好，平日裡連繡個荷包都要扎手，哪裡藏得住什麼針。」她邊說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依舊端莊而得體，只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孟明珠臉上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坦然更像是在重新估算什麼的眼神。
孟明珠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伸出手，從那碟壽桃糕里拿起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身後的無牙，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她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隨即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把糕衝下去，然後用帕子擦擦嘴角：「太甜了。永國公府的廚子，該換換了。」
沈蘊寧看著她把壽桃糕吃掉，看著她皺眉，看著她灌茶，看著她用帕子擦嘴角，看著她露出一副「這糕真難吃」的表情。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精心挑選的措辭、那些反覆推敲過的試探、那些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場景，就像這碟壽桃糕一樣，形狀完整，顏色粉嫩，紋路對稱，但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碟太甜的點心。
「殿下說的是。臣女也覺得，這壽桃糕確實甜了些。」沈蘊寧把茶盞擱回小几上，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臉上的笑意依舊是溫婉而得體的。
「今日能與殿下說上話，是臣女的福氣。下月十六臣女便嫁入東宮，屆時還請殿下賞光來喝杯喜酒。臣女告退。」
孟明珠看著她穿過正廳中央那片喧譁、重新回到沈闊身邊，看著她跟沈闊低聲說了句什麼，看著沈闊點點頭又拍拍她的手背，然後端起酒壺繼續跟旁邊的武將寒暄。沈蘊寧在沈闊身邊坐下來，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滿堂賓客往左側第三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明珠微微挑了眉回視。
正廳右側第一排，曹遵鈞把茶盞擱回桌上。他沒有看沈蘊寧，也沒有看沈闊，只是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端起來一飲而盡。儲伶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太子殿下的酒量在東宮是出了名的好，但那是細斟慢飲的酒量，從來不是這種喝法。
「殿下，」儲伶壓低聲音，「您一會兒還要騎馬回東宮，要不要——」
「不必。」曹遵鈞把酒杯擱回桌上，瓷器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沉穩和淡漠，但儲伶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捏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去捏什麼東西。
正廳里的氣氛已經從觥籌交錯變成了酒酣耳熱。
永國公朱邦彥被幾個老臣扶著回後院歇息了，臨走前還中氣十足地撂下一句話：「你們這些小的，替老夫把客人陪好，誰要是半路跑了，老夫拄著拐杖去他府上接著喝。」滿堂鬨笑，老爺子便在一片笑聲中被攙走了。他一走，正廳里的氣氛反而更鬆快了些，幾個年輕的公侯子弟開始划拳，沈闊那邊和幾個兵部舊部圍著酒壺推杯換盞，就連儲伶都被人拉著灌了兩杯，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
孟明珠依舊坐在左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的茶已經換了第三盞。她正偏頭聽無牙低聲說宮裡的消息，忽然一個端著酒壺的丫鬟從旁邊經過，腳下一個趔趄，整壺葡萄酒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她的裙擺上。深紅色的酒液在絳紫色的雲錦上迅速洇開，像一朵忽然綻放的暗色牡丹，順著裙擺的褶皺一路往下淌，滴在她腳邊的金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那丫鬟看見是這位傳說中的妖姬，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裡的酒壺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的鞋被桌子腿絆了一下——」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丫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她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一把那丫鬟的胳膊，語氣隨意而溫和：「起來吧，不礙事。不過是件衣裳，換一件就是了。」她偏頭對無牙道，「馬車上有備用的衣裳，你去取來，我去後院的偏房更衣室等你。」
無牙應了一聲，快步朝正廳外走去。
孟明珠朝周圍幾個被這動靜驚動的賓客微微頷首，算是替自己方才那一瞬間成為焦點的場面打了個圓場，然後轉身朝正廳側門走去。永國公府的更衣室在後院東廂，與正廳之間隔著一條不長的迴廊，廊下種著幾株桂花樹，秋風吹過，甜香撲鼻。
門板合上的那一刻，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五指扣住門板的邊緣，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
那是一隻她太熟悉的手，虎口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骨節分明，青筋從手背一路延伸到手腕，在燭光下微微凸起，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曹遵鈞推開門走了進來，反手將門合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在狹小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太子常服，衣襟上沾著方才划拳時濺上的幾滴酒漬，冠上那顆東珠在燭光里流轉著幽微的光澤。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看著她，不說話。那目光幽深而滾燙，像是兩團被壓在冰層底下的暗火，冰層已經有了裂縫，火苗從縫隙里往外竄。
「太子殿下走錯地方了吧，」孟明珠轉過身，背靠著紫檀木衣架子，雙手環抱在胸前，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但眼底已經浮起了一層極薄的戒備，「更衣室不是什麼好地方，殿下在這裡待久了，讓人看見，還以為太子殿下跟妖姬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這兩年，他開始愛惜羽毛了，像那種跑到漷縣去當勞工賣力那種傻事是不會再做了，極好面子，人前人後都避著爪目，孟明珠這樣說，是諷刺他。
可她沒能說完。
他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扣住腰按在了衣架子上，紫檀木衣架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往旁邊滑了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吃痛悶哼了一聲，抬手就要推開他，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按在頭頂上方。
他的另一隻手箍在她腰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對著她的櫻唇就是拆吞入腹、猛禽獵食，又急又狠。
她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兩隻手腕被他一隻手攥著按在頭頂上方，另一隻手嵌在她腰窩裡，五指幾乎要陷進她皮肉里。
她起初還在掙，後來不再掙了，舌尖在他齒列上輕輕掃了一下，像是一尾魚翻了身，從被動承受倒變得像主動勾引。
曹遵鈞的呼吸在那一瞬徹底亂了。
他鬆開她手腕，轉而扣住她的後腦，拇指插進她發間，將她的頭微微往後仰，迫使她張開唇齒承受他更深更重的侵入。
她順勢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頸，將整個人往他身上掛。他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更衣室另一側的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水藍色的裙擺擦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像是秋葉被風推著走。
她在孟明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微微福了一福，聲音溫婉而得體：「蘊寧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安。殿下代天子賀壽，一路辛苦，臣女特備薄禮，聊表心意。」
她將壽桃糕呈到孟明珠面前，動作恰到好處。
那碟壽桃糕是她親手從正廳的糕點台上挑的，挑的是最上面一層，形狀最完整、顏色最粉嫩的兩塊，碼得整整齊齊，連糕面上印的桃葉紋路都對稱得一絲不苟。
孟明珠的目光在那碟壽桃糕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抬起來，落在沈蘊寧臉上，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客氣疏淡的弧度。
笑意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逐客令。
「沈姑娘有心了。請坐。」她朝旁邊的空位偏了偏下巴，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疏離。
沈蘊寧道了謝，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每一個細節都符合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教養。她的目光從孟明珠臉上自然地移到她身後的無牙身上，又移到她面前那碟只動了兩塊的壽桃糕上，最後落回孟明珠的眼睛。
「殿下今日能來，國公爺很高興。方才臣女在那邊瞧著，國公爺跟殿下說話的時候，比跟太子殿下說話還多。」她的語氣輕鬆而自然，把開場白選在永國公身上，既不涉及後宮是非，也不觸碰朝堂敏感，是一個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話題。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隨口答了一句：「永國公是長輩，我不過是替陛下跑腿罷了」，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這個沈蘊寧，比她預想的更有意思。
她原以為沈蘊寧過來，要麼是為了示威，要麼是為了試探，這兩樣都是她見慣了的招數。但沈蘊寧偏偏選了最安全的話題，用最得體的姿態，在她旁邊坐下來，聊起了永國公。不是來示威，不是來試探，倒更像是來做客。而能在她面前以「客人」自居的人，要麼是太天真，要麼是太聰明。沈蘊寧顯然不屬於前者。
「殿下謙虛了。臣女常聽父親說起，殿下在漷縣的政績有目共睹，修渠築堤、開荒屯田，去年那場洪水，整個京畿就屬漷縣受災最輕。」她偏過頭，目光清亮而坦然，「臣女一直很好奇，殿下是怎麼做到的？」
這話問得不輕不重，但恰好戳在了孟明珠最在意的那根弦上，她最初在漷縣折騰那些勁兒，也不過是想讓鄉土的文脈記住自己不是個只會魅惑君上的妖姬，可一人難以罕動整個大齊。
她在宮裡是被人唾罵的妖姬，在漷縣是被百姓立長生牌位的琅琊娘娘。沈蘊寧選了漷縣作為話題，等於在無聲地表明一個態度：我知道你在宮外的名聲和宮裡不一樣，我對你很好奇，這份好奇不含惡意。
孟明珠放下茶盞，第一次真正正眼看這個即將嫁入東宮的少女。她看著沈蘊寧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可惜，這樣一個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姑娘，怎麼就攤上了曹遵鈞那個偏執到骨子裡的瘋子。
但也僅僅是可惜。她從不干涉任何人的選擇，也不替任何人的人生負責。沈蘊寧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當這個少女有朝一日成為太子妃、甚至成為皇后之後，不會成為她的敵人。不過就算她想成為敵人又如何，孟明珠不怕，既然沈蘊寧選擇了用「好奇」作為開場白，那她就用「坦誠」來回應。
孟明珠把茶盞擱回桌上，瓷器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開始解釋：「沒什麼高深的學問。漷縣地勢低洼，洪水來了最先被淹的就是農田。我在農田外圍挖了一圈蓄水池，讓洪水先在池子裡打個轉，緩衝一下流速，再通過排水渠引入河道。排水渠的走向是順著地勢走的，不需要額外挖深，只要把原有的溝渠拓寬、連通就行。另外在房屋和農田之間種了幾排深根樹，水來得急的時候，樹根能幫忙把泥土抓住，不至於把田埂衝垮。」她頓了一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細節，眼角微微彎了彎，「至於經費，我沒找朝廷要一分錢，是用漷縣三年特產稅抵的。戶部那邊到現在還在嘀咕，說我把特產稅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沈蘊寧聽得很認真，她的眼睛在孟明珠說到「蓄水池」的時候亮了一下，說到「排水渠」的時候微微皺起眉，似乎在腦子裡推演水流的方向，說到「深根樹」的時候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讀過的典故。等孟明珠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讓孟明珠有些意外的問題：「那些樹，殿下種的是什麼樹？」
「榕樹。根系深，長得快，不怕水泡。」
「榕樹。」沈蘊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臣女在一本古書上讀到過，榕樹的氣根入土能成新株，一棵樹能長成一片林。殿下選榕樹，想必不只是為了防洪。」
「沈姑娘讀過那本書？」
「《南中草木志》，前朝的一位隱士寫的，裡面有一章專門講榕樹，說榕樹是『木中之王』，因為它從不單獨生長，總是一棵樹帶出一片林。臣女當時讀到這一段的時候還在想，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樹嗎？不跟別的樹爭陽光，只在自己的地盤上安安靜靜地長，長到誰也拔不動它。」她抬起眼，目光在孟明珠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微微一笑，那笑意依舊是溫婉得體的，「今日聽殿下說起漷縣的榕樹，倒是印證了書里的話。殿下在漷縣做的事，臣女很是欽佩。」
無牙站在孟明珠身後，在心裡把沈蘊寧從頭到尾掂量了一遍，一個能在初次見面就找到最安全的話題、用最得體的方式表達善意、並且讓這份善意看起來完全真誠的人，要麼是真的單純，要麼是心機深沉到連她這個老江湖都看不出破綻。
「沈姑娘過譽了。不過是因地制宜罷了，談不上什麼學問。」
「因地制宜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臣女在京城這些年，見過多少官員拿著朝廷的銀子修堤築壩，銀子花光了，堤壩修好了，一場大水沖得一乾二淨。殿下沒用朝廷一分錢，靠漷縣自己的特產稅就把水患治了，這便是本事。」她說到「特產稅」三個字時，唇角微微彎起，「不過臣女倒是有些好奇，殿下就不怕戶部追查？」
「追查什麼？特產稅的用途，漷縣的帳目上寫得清清楚楚。戶部要查，隨時可以派人去翻帳本。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位戶部官員有這個閒心。」
孟明珠這話說得有底氣，誰不知漷縣是帝王給心尖的補償，誰想摘烏紗帽啊。
那個想欺毀琅琊公主手下那對雙生子的周顯明現在還閒賦在家呢，廢了腿終身站不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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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曹文竑還在世，沒人敢去觸孟明珠的晦氣。
沈蘊寧被她這一句逗得笑出了聲，她把笑收住，端起自己那盞茶抿了一口，然後目光越過孟明珠的肩頭落在正廳右側第一排那個位置上。
「殿下，」沈蘊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孟明珠臉上，語氣依舊是溫婉而自然的，只是多了一絲極淡極淡只有女人之間才能分辨的試探，「臣女下月十六便要嫁入東宮。日後與殿下便是自家人了。」
孟明珠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來了。這才是沈蘊寧今天真正想說的話。前面那些漷縣的水利、榕樹的根系、戶部的帳本，都是在為這句話鋪路。她把茶盞擱回桌上，抬起眼，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向沈蘊寧，嘴角依舊是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姑娘說的是。太子妃過門之後，我這個做皇妹的，自然要多照應些。」
「臣女不敢奢求殿下照應，只是想著，日後在東宮，若是有什麼不懂的，還望殿下多多指點。」她說到「指點」兩個字時，語氣依舊是溫婉而謙遜的，但她垂睫的那一刻，孟明珠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極其微妙的審度。
孟明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蘊寧今天來找她，不是來示威，不是來試探，甚至不是來示好。她是來遞橄欖枝的，但這根橄欖枝不是「我們做朋友吧」，而是「我們可以不做敵人嗎」。這是一個即將嫁入權力中心的少女，在踏入婚姻殿堂之前對自己未來做的一次風險評估，而孟明珠，就是她評估清單上排在第一位的高風險項目。
孟明珠笑了，是嘴角先彎，眼睛才跟著彎，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冰面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流動的水光。
她把茶盞擱回桌上，瓷底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然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指尖到指根，動作慢而細緻，擦完了，她把帕子往小几上一擱，抬起眼，用一種極其坦然而近乎放肆的目光看著沈蘊寧。
「沈姑娘，你這碟壽桃糕，挑得很好。形狀完整，顏色粉嫩，連糕面上的桃葉紋路都對稱得一絲不苟。」她的目光落在那碟壽桃糕上，又抬起來，直直地落在沈蘊寧的眼睛裡，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卻已經變了味道。
不再是剛才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而是更鋒利、更不加掩飾，像是把藏在袖子裡的刀忽然翻出來擱在桌面上，不是要砍誰，只是讓對方看清楚刀鋒上流轉的冷光，「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遞給我的東西，我總是先要看看，裡面藏沒藏針。」
沈蘊寧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嘴角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溫婉笑意，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殿下說笑了。臣女只是覺得，這壽桃糕擺在正廳那頭，冷了便不好吃了，所以才想趁熱給殿下送過來。至於針——殿下放心，臣女針線活做得不好，平日裡連繡個荷包都要扎手，哪裡藏得住什麼針。」她邊說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依舊端莊而得體，只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孟明珠臉上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坦然更像是在重新估算什麼的眼神。
孟明珠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伸出手，從那碟壽桃糕里拿起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身後的無牙，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她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隨即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把糕衝下去，然後用帕子擦擦嘴角：「太甜了。永國公府的廚子，該換換了。」
沈蘊寧看著她把壽桃糕吃掉，看著她皺眉，看著她灌茶，看著她用帕子擦嘴角，看著她露出一副「這糕真難吃」的表情。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精心挑選的措辭、那些反覆推敲過的試探、那些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場景，就像這碟壽桃糕一樣，形狀完整，顏色粉嫩，紋路對稱，但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碟太甜的點心。
「殿下說的是。臣女也覺得，這壽桃糕確實甜了些。」沈蘊寧把茶盞擱回小几上，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臉上的笑意依舊是溫婉而得體的。
「今日能與殿下說上話，是臣女的福氣。下月十六臣女便嫁入東宮，屆時還請殿下賞光來喝杯喜酒。臣女告退。」
孟明珠看著她穿過正廳中央那片喧譁、重新回到沈闊身邊，看著她跟沈闊低聲說了句什麼，看著沈闊點點頭又拍拍她的手背，然後端起酒壺繼續跟旁邊的武將寒暄。沈蘊寧在沈闊身邊坐下來，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滿堂賓客往左側第三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明珠微微挑了眉回視。
正廳右側第一排，曹遵鈞把茶盞擱回桌上。他沒有看沈蘊寧，也沒有看沈闊，只是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端起來一飲而盡。儲伶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太子殿下的酒量在東宮是出了名的好，但那是細斟慢飲的酒量，從來不是這種喝法。
「殿下，」儲伶壓低聲音，「您一會兒還要騎馬回東宮，要不要——」
「不必。」曹遵鈞把酒杯擱回桌上，瓷器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沉穩和淡漠，但儲伶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捏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去捏什麼東西。
正廳里的氣氛已經從觥籌交錯變成了酒酣耳熱。
永國公朱邦彥被幾個老臣扶著回後院歇息了，臨走前還中氣十足地撂下一句話：「你們這些小的，替老夫把客人陪好，誰要是半路跑了，老夫拄著拐杖去他府上接著喝。」滿堂鬨笑，老爺子便在一片笑聲中被攙走了。他一走，正廳里的氣氛反而更鬆快了些，幾個年輕的公侯子弟開始划拳，沈闊那邊和幾個兵部舊部圍著酒壺推杯換盞，就連儲伶都被人拉著灌了兩杯，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
孟明珠依舊坐在左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的茶已經換了第三盞。她正偏頭聽無牙低聲說宮裡的消息，忽然一個端著酒壺的丫鬟從旁邊經過，腳下一個趔趄，整壺葡萄酒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她的裙擺上。深紅色的酒液在絳紫色的雲錦上迅速洇開，像一朵忽然綻放的暗色牡丹，順著裙擺的褶皺一路往下淌，滴在她腳邊的金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那丫鬟看見是這位傳說中的妖姬，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裡的酒壺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的鞋被桌子腿絆了一下——」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丫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她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一把那丫鬟的胳膊，語氣隨意而溫和：「起來吧，不礙事。不過是件衣裳，換一件就是了。」她偏頭對無牙道，「馬車上有備用的衣裳，你去取來，我去後院的偏房更衣室等你。」
無牙應了一聲，快步朝正廳外走去。
孟明珠朝周圍幾個被這動靜驚動的賓客微微頷首，算是替自己方才那一瞬間成為焦點的場面打了個圓場，然後轉身朝正廳側門走去。永國公府的更衣室在後院東廂，與正廳之間隔著一條不長的迴廊，廊下種著幾株桂花樹，秋風吹過，甜香撲鼻。
門板合上的那一刻，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五指扣住門板的邊緣，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
那是一隻她太熟悉的手，虎口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骨節分明，青筋從手背一路延伸到手腕，在燭光下微微凸起，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曹遵鈞推開門走了進來，反手將門合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在狹小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太子常服，衣襟上沾著方才划拳時濺上的幾滴酒漬，冠上那顆東珠在燭光里流轉著幽微的光澤。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看著她，不說話。那目光幽深而滾燙，像是兩團被壓在冰層底下的暗火，冰層已經有了裂縫，火苗從縫隙里往外竄。
「太子殿下走錯地方了吧，」孟明珠轉過身，背靠著紫檀木衣架子，雙手環抱在胸前，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但眼底已經浮起了一層極薄的戒備，「更衣室不是什麼好地方，殿下在這裡待久了，讓人看見，還以為太子殿下跟妖姬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這兩年，他開始愛惜羽毛了，像那種跑到漷縣去當勞工賣力那種傻事是不會再做了，極好面子，人前人後都避著爪目，孟明珠這樣說，是諷刺他。
可她沒能說完。
他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扣住腰按在了衣架子上，紫檀木衣架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往旁邊滑了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吃痛悶哼了一聲，抬手就要推開他，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按在頭頂上方。
他的另一隻手箍在她腰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對著她的櫻唇就是拆吞入腹、猛禽獵食，又急又狠。
她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兩隻手腕被他一隻手攥著按在頭頂上方，另一隻手嵌在她腰窩裡，五指幾乎要陷進她皮肉里。
她起初還在掙，後來不再掙了，舌尖在他齒列上輕輕掃了一下，像是一尾魚翻了身，從被動承受倒變得像主動勾引。
曹遵鈞的呼吸在那一瞬徹底亂了。
他鬆開她手腕，轉而扣住她的後腦，拇指插進她發間，將她的頭微微往後仰，迫使她張開唇齒承受他更深更重的侵入。
她順勢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頸，將整個人往他身上掛。他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更衣室另一側的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