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也是舊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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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算個什麼東西?

  以為有太子之位了,就可以對她呼來喝去麼?

  孟明珠跟他說話的時候也不客氣。

  「未來岳母就坐在那邊,太子殿下不去陪沈夫人多說幾句話,倒有空來管我一個不相干的人坐哪裡、來不來。這要是讓沈家大姑娘誤會了,以為太子殿下在壽宴上只顧著跟我說話,冷落了未來太子妃,那可就不好了。」

  她說話尾音微微上揚,帶了一種諷刺。

  曹遵鈞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溫潤笑意,只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

  「殿下教訓得是。」他把殿下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對於孟明珠的身份,真論輩分,他還得叫她皇妹,所以更多時候,他稱呼的是殿下,比較中性的表達,親昵的時候喊她明兒,因為他不想跟父皇喊一樣的,但是現在看,顯然不是該親昵的時候,「只是殿下既然是替父皇來的,就該坐在前面,替父皇受這份禮遇。躲在角落裡喝茶,傳出去,別人還以為皇家不懂規矩。」

  「皇家懂不懂規矩,不在我坐在哪。規矩是給別人看的,」她朝沈蘊寧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那根針卻冒了尖,「不是給我看的。太子殿下還是把心思放在該放的人身上,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我坐哪裡、來不來、喝不喝壽酒,不勞殿下費心。」

  她把「不勞殿下費心」六個字說得極輕極軟,但曹遵鈞聽得出來那層軟殼底下藏著的鋒銳感。

  不是撒嬌,不是賭氣,是一種冷而硬的、不容商量的界限。

  她在告訴他:你管不著我,你可以管朝堂,管東宮,管你的太子妃,管你的沈家岳家,但你別把手伸到我這裡來。

  他捏著茶盞的指節又緊了一分,面上的笑意卻紋絲不動,甚至還端起茶盞朝她舉了舉,像是在回敬一杯酒。

  「殿下說的是。是孤多事了。」

  「是多事,多事還來,你這叫生事。」

  他轉過頭看著她,她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條過道撞在一起,艷而殊的美眸只有冷意,沒有退讓。

  孟明珠如是想,平時忍一個也就是了,連他也想讓她忍?他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讓她孟明珠退讓?

  誰都沒有躲。

  「孤來給永國公賀壽,是替父皇分憂。殿下這話,倒像是孤專程為了來討殿下的嫌。」

  「討嫌談不上。太子殿下日理萬機,監國重任在肩,還有婚期要籌備,能有空來喝杯壽酒,是永國公的面子。」

  她把「婚期」兩個字咬得極輕極淡,隨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眼底那點冷意已經收了起來,重新變回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只是殿下方才說我不該坐這裡,我就想問問殿下,我不坐這裡,該坐哪裡?坐在沈夫人旁邊,跟未來太子妃聊聊繡花樣子?還是坐在前面,讓滿堂賓客都看清楚了,看,那個禍國殃民的妖姬,果然跟太子殿下眉來眼去?」

  「和我這禍國殃民的妖姬說話,也不怕墮了你太子殿下的『賢名』呀。」

  她把「眉來眼去」四個字說得極輕極快,快到周圍如果有人豎著耳朵偷聽,大概也只能捕捉到一陣模糊的氣音。但曹遵鈞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在那一瞬極其細微地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面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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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兒,你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

  他壓下了他喉嚨口那股翻湧上來的燥意。

  「太子殿下,這裡是永國公的壽宴,不是東宮。你這樣叫我,不妥,還請你說叫我琅琊公主。」

  孟明珠全然不在乎,就像她不在乎曹遵鈞娶得是誰一樣,這種事還不配讓她吃醋,這樣的態度總是讓曹遵鈞不爽的,她待他真的半點心思都無?他以為、他以為,她心中原是有他就一點地位的。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那團燒了兩年多的火忽然被什麼東西悶住了,不是熄滅,是被悶住了,悶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卻找不到一個出口,方才那些因她出現在永公壽宴的不悅情緒全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落,沒錯,就是失落。

  曹遵鈞垂下眼皮,端起自己那盞半涼的茶,也抿了一口。茶是永國公府待客的明前龍井,入口清冽回甘,是上品中的上品,可他覺得這盞茶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一碗藥都苦。

  正廳那頭傳來一陣朗笑。是永國公朱邦彥,正被幾個老臣圍著敬酒,老頭子喝了兩杯之後脾氣反而好了些,不再見誰懟誰,甚至破天荒地誇了一句朱彥平辦事得力。滿堂賓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笑聲、敬酒聲、寒暄聲交織在一起,沒有人注意到正廳右側第一排和左側第三排之間隔著的那條過道里,有兩個人各自端著茶盞,各自沉默。

  永國公的壽宴向來是京城一年裡最熱鬧的場合之一,比過年還多了幾分官場獨有的暗流涌動。

  正廳里觥籌交錯,朱邦彥被幾個老臣圍著敬酒。

  老頭子今日興致出奇地好,連說帶笑,偶爾還拍著桌子跟人爭論前朝舊事,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一個百歲老人,而且身體健朗得也不像一個枯朽的老人。

  永國公朱邦彥簡直是大齊的一棵常青老樹,照這般健朗的身子瞧,再撐些年頭,怕是今上都未必能熬得過他。

  孟明珠依舊坐在左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碟永國公府特製的壽桃糕,她動了兩塊便擱下了,只端著茶盞慢慢抿。

  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太多,她今日替天子賀壽,代表的是皇家的體面,若是被人瞧見狼吞虎咽,傳出去又是一樁笑柄。倒是無牙看不過去,趁人不注意往她手裡塞了一小塊桂花糖,低聲道:「殿下,這是奴婢從茶樓帶過來的,不礙事。」孟明珠接過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眼角餘光掃過正廳里來來往往的賓客。

  衛礫身邊圍了不少人,左軍都督府的幾位將領輪番上前敬酒,連兵部侍郎都端著酒杯過來寒暄,話里話外都在探泉州港關稅預支的底。

  衛礫一一應對,言簡意賅,既不透露不該透露的,也不拒絕該拒絕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但他每回答一個人的問題,目光就會不經意地往左側第三排掃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

  這幾年他學會了很多東西,怎麼在朝堂上站班,怎麼跟六部官員周旋,怎麼把泉州港的艦隊從十條船擴充到三十條。但他始終沒有學會一件事,就是戒掉這個習慣。

  正想著,一個身穿靛藍色錦袍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到了他面前。是兵部尚書沈闊。

  沈闊今日穿得格外精神,腰間繫著一條簇新的玉帶,顯然是新做的,臉上的笑意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喜氣,畢竟女兒即將嫁入東宮,他這個做父親的也跟著沾光。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穿水藍色襦裙的少女,端端正正地站著,嘴角掛著標準的大家閨秀應有的溫婉笑意,正是沈蘊寧。

  但沈蘊寧的目光並沒有落在衛礫身上,而是越過衛礫的肩頭,落在了左側第三排那個靠窗的角落裡。

  「建寧侯。」沈闊端著酒杯拱了拱手,笑容熱絡卻暗藏機鋒,「泉州港的事,兵部這邊已經有了定論,摺子明日便遞上去。建寧侯年少有為,獨當一面,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衛礫端起酒杯回敬,言辭簡練而恭謹:「沈大人過譽。泉州港的事能順利推進,多賴兵部鼎力支持。」

  沈闊笑著擺了擺手:「哪裡哪裡,都是為了大齊的海疆。對了,小女蘊寧,建寧侯見過的。」他偏頭看了沈蘊寧一眼,示意她上前行禮。沈蘊寧上前一步,微微福了一福:「蘊寧給建寧侯請安。」

  衛礫微微頷首回禮,依舊是那副被海風刻出來的沉穩面孔。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高領深灰色長袍,領口比尋常款式高出足足半寸,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整個脖頸,從喉結到鎖骨,遮得一絲不露。

  方才與沈闊寒暄時他微微側身,領口偏移了半寸,那道從頸側蜿蜒至鎖骨下方的疤痕便從衣領邊緣露出了一小截,不是完整的疤,只是疤痕最末端那一小片凹凸不平猙獰的暗紅色組織,在深灰色衣領的映襯下格外刺目。

  沈蘊寧的目光恰好掃過那片疤痕。她的睫毛在那一瞬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嘴角的笑意紋絲不動,依舊是那副端莊溫婉的大家閨秀模樣。但她在心裡已經把方才那一瞬間的視覺衝擊消化完畢,並得出了一個冷靜而精準的結論。

  這個男人的長相不是京城裡常見的那種溫潤如玉的公子相,也不是武將世家常見的那種粗獷豪邁的英雄相。

  他的眉骨太高,下頜太厲,眼窩太深,目光太沉,配上那道從頸側蜿蜒至鎖骨下方的猙獰疤痕,整個人散發出的不是「英俊」或「威武」這類常見的褒義詞所能概括的氣質,而是一種更原始、更不加修飾的、從真正的修羅場上帶回來的殺氣。

  京城裡的世家公子們養尊處優,面如冠玉,笑起來溫潤如玉;

  武將世家的子弟們習武騎射,皮膚曬得黝黑,嗓門洪亮,脾氣直爽。

  但衛礫不屬於這兩類人中的任何一類。

  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殺過人,不是紙上談兵的那種殺,是面對面、刀刃入肉、鮮血濺在臉上的那種殺。

  這種經歷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種無法偽裝也無法掩飾的煞氣,即便他穿著侯爵常服、端著酒杯、用最標準的官場辭令與人寒暄,那股煞氣依然從他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目光的重量里滲出來。

  沈蘊寧不喜歡這種煞氣。她從小在尚書府長大,習慣了被各種精心修飾過的面孔所包圍。即便是武將世家的子弟,在她面前也會刻意收斂鋒芒,擺出一副「我雖然習武但我也懂禮數」的溫和姿態。但衛礫沒有收斂,不是不想,而是他從來沒有學過怎麼收斂。所以他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感到的不是被保護的安全感,而是一種本能的、來自直覺深處的不安。

  沈蘊寧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回衛礫臉上,嘴角的笑意依舊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應有的溫婉弧度:「建寧侯常年在沿海奔波,回京一趟不容易。今日能在國公爺的壽宴上見到,倒是巧了。」她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說起來,方才來時在馬車上瞧見建寧侯與琅琊公主同行,倒是巧了,建寧侯與琅琊公主也是舊識?」

  這話乍聽是客套的寒暄,細品卻藏著一根極細的針。她用的是「也是」——也。這個字很輕,輕到沈闊在旁邊端著酒杯完全沒注意到,輕到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賓客大概也只當是尋常的客套。但衛礫聽出來了。他在海上這些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從風聲里分辨哪些是風暴的前兆、哪些只是普通的海浪。沈蘊寧這句話里的「也」字,是前者。她不是在問他是不是認識孟明珠,她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認識她,我也知道你們剛才在一起,我想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

  「沈姑娘消息靈通。」他回道,語氣平淡而沉穩,既不否認也不解釋。

  「哪裡是消息靈通,」沈蘊寧莞爾一笑,那笑意依舊溫婉,只是多了幾分無法言說的東西,隨即微微偏頭,「不過是在馬車裡瞧見侯爺與公主同行罷了。琅琊公主殿下在宮裡深居簡出,尋常人難得見上一面。侯爺能與公主同行,想必交情匪淺。」

  她說到「交情匪淺」四個字時,語速比方才慢了些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京城的刀鋒從不易顯露鋒芒,可一旦出鞘,盡數藏於溫軟言語之間。

  他的眼瞼微微往下壓了半分。

  「不敢。公主殿下奉旨替侯爺引路,本侯只是隨行。」

  他說奉旨,在告訴她,他與孟明珠之間沒有任何私交,她不用繞彎子。

  沈蘊寧微微一笑,微微頷首,不再追問,隨即轉向沈闊,語氣輕快而自然:「父親,女兒去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個安。殿下替陛下賀壽,我們沈家也該盡些禮數。」

  沈闊沒有多想,點了點頭。太子妃過門後,與這位名分上是公主、實際上權傾後宮的琅琊公主少不得要打交道,女兒提前去打個照面,於情於理都說得通。

  沈蘊寧便端著一碟永國公府特製的壽桃糕,穿過正廳中央那片喧譁,步履從容地朝左側第三排走去。

  正廳右側第一排,曹遵鈞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而左側第三排靠窗的角落裡,孟明珠正把最後一小塊桂花糖塞進嘴裡,無牙在旁邊低聲道:「殿下,沈家大姑娘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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