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去賀壽
孫德海捧著那份描金請帖走進聽雨軒雅間的時候，孟明珠正盤腿坐在寬大的木椅上，手裡端著第三盞茶，對面坐著面色如鐵的建寧侯，兩個人都沒說話，卻也不顯尷尬，倒像是兩個在秋日午後偷得半日閒的旅人，各自在各自的思緒里歇著。窗外桂花的甜香被風送進來，樓下巷子裡有小孩子追著跑過的腳步聲，遠處集市上的叫賣聲隱隱約約，一片太平盛世的煙火氣。
孫德海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這幅畫面，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個念頭，想到臨來之前陛下那面孔。
此刻雅間裡這兩個人，一個盤著腿端著茶，一個腰背挺直卻神色平和，顯然不是在演戲。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慣常的殷勤笑意，跨進雅間，躬身行禮：「奴才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安，給建寧侯請安。」
孟明珠轉過頭看見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放下茶盞，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標準的溫軟笑意，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揶揄：「孫公公怎麼來了？陛下不是讓你在乾清宮伺候嗎，怎麼，陛下又摔摺子了？」
「公主說笑了。」孫德海從袖中取出一份描金請帖，雙手呈到她面前，「永國公七十大壽，帖子遞到宮裡了。陛下說今兒個乏了，不想動彈，讓公主代他去走一遭。禮品陛下已命內務府備好了，外頭馬車也換了輛寬敞的，公主稍作歇息便可動身。」
孟明珠接過請帖翻開，掃了一眼帖子上工整的簪花小楷，又合上，抬起眼皮看著孫德海。她的表情依舊是笑著的，笑意里卻藏著一根極細的針：「陛下倒是會偷懶。永國公百歲大壽，他自己不去，讓我一個公主去，不怕永國公覺得陛下怠慢？」
永國公朱邦彥，是大齊開國以來僅存的異姓國公，硬生生用歲數送走了六位帝王，論輩分皇帝也得尊一聲世伯，論資歷滿朝無人能及，便是九五至尊臨殿，亦要待他如六朝元勛，禮敬有加，論脾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傳聞當年先帝在時，他敢在朝堂上指著先帝的鼻子罵「昏聵」；今上登基後，他雖不怎麼上朝了，但每回遞摺子，措辭之激烈，用典之辛辣，能讓曹文竑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卻又無可奈何。這種人過百歲大壽，皇帝不去，只派個公主去，確實說不過去。
陛下說了，」孫德海顯然早有準備，笑容紋絲不動，「永國公是看著陛下長大的，不會計較這些虛禮。再說，公主去比陛下去更合適。永國公那個倔脾氣，陛下去了他反倒要端著，公主去了他不好意思發火。公主就當體恤陛下的難處，代他去跟永國公認個錯、敬杯酒，把老爺子哄開心了，這事就算過了。」
孟明珠盯著孫德海看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把請帖往桌上一擱：「行吧。既然陛下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抗旨不成。換那身衣裳，別給陛下丟人。」她指了指雅間角落裡那隻隨身帶來的包袱，無牙立刻上前打開，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顏色是端莊的絳紫，袖口和領口都鑲著銀絲繡的纏枝蓮紋，比她身上這件鵝黃色的家常襦裙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孫德海識趣地退到雅間門外，把門虛掩上。雅間裡只剩下孟明珠和無牙，還有坐在窗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面色如鐵的衛礫。
孟明珠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那套宮裝在身上比了比。絳紫色的雲錦在秋日午後的日光里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銀絲繡的纏枝蓮紋從領口一路蔓延到裙擺，端莊大氣，符合一位代天子賀壽的公主應有的所有體面。她偏頭看了衛礫一眼，他正端著茶盞低頭喝茶，目光專注地盯著茶湯里漂浮的茶葉，像是在研究什麼了不起的軍機大事。
「建寧侯，」她把宮裝往身前一擋，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我要換衣裳了，麻煩你出去一下。」
衛礫的手指在茶盞邊緣頓了一瞬，隨即放下茶盞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他朝她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沉穩，背影筆直，和他在軍中的作風一模一樣，令行禁止，不問緣由，不拖泥帶水。
他在經過她身邊時頓了一瞬，抬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推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恰好蓋住了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永國公府在京城東邊，占了整整半條街。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天色還早，秋日的陽光溫溫地潑在永國公府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上，「世代忠良」四個金字在日光里灼灼生輝。
門前兩尊石獅子足有一人高，獅鬃上落著幾片金黃的銀杏葉，被風一吹，簌簌地打著旋兒。
孟明珠扶著無牙的手下了馬車，站在府門前抬頭望了一眼那塊匾額，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永國公朱邦彥，從先帝的祖父那一輩就開始做官，硬生生熬死了六任帝王，如今已經是第七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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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府邸翻修過三次，擴建過兩次，門前的石獅子換過四對，唯獨這塊匾額從來沒換過。
想來能在七朝帝王手底下都活著並且活得很好的人，要麼是運氣好到了極點，要麼是聰明到了極點。朱邦彥顯然屬於後者。
府門口迎客的是永國公的嫡長孫朱彥平，四十出頭，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錦袍，笑容溫文爾雅，見了孟明珠便迎上來行禮，語氣客氣而不失親熱：「琅琊公主殿下大駕光臨，祖父方才還念叨著，說陛下日理萬機，怕是不能親自來了，果然陛下還是念著祖父的，讓殿下代勞。殿下請隨我來，祖父在正廳候著呢。」
孟明珠微微頷首，跟著朱彥平穿過前院。永國公府的前院極大，青石板鋪地，兩側種著兩排銀杏樹，落葉鋪了一地金黃，幾個小丫鬟正拿著掃帚在掃，見了她都停下來躬身行禮。
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府邸，院牆比尋常公侯府邸高了半尺，照壁上的浮雕不是尋常的麒麟瑞獸，而是一幅完整的山海圖，暗合永國公年輕時隨太祖征戰四方的舊事。這些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府邸主人的分量。
正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公侯伯爺和他們的家眷，見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孟明珠目光一掃，在人群里看見了幾個熟面孔：兵部尚書沈闊的夫人帶著女兒沈蘊寧坐在右側第二排，沈蘊寧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襦裙，端端正正地坐在母親身邊，見她進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嘴角掛著一絲標準的大家閨秀應有的溫婉笑意，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既不好奇，也不熱絡，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擺設，孟明珠在心裡給她打了個高分，太子妃的人選，果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但沈蘊寧的事可以以後再琢磨，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人。
孟明珠收回目光，朝正廳最裡面走去。正廳最深處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鶴氅，料子是尋常的細棉布，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還磨出了毛邊，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正偏著頭跟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管事低聲說著什麼，聲音不大，語氣隨意。
他身側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武將，濃眉闊面，身材壯實，穿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面帶肅殺之氣，看著應是他孫輩，又或甚是他當年的部舊。
孟明珠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明珠給永國公請安。陛下今日身體不適，特命明珠代他向國公爺賀壽，祝國公爺福壽綿長，松柏長青。」
朱邦彥轉過頭來，那雙被層層皺紋包圍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清亮而銳利，半點沒有百歲老人的渾濁。
他也沒有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哼了一聲，語氣不冷不熱：「陛下身子不適？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從先帝的爺爺那輩就在朝堂上站班，從來沒聽說過哪位天子身體不適，是拿公主當擋箭牌的。罷了，你來了也一樣，坐吧。」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旁邊幾個公侯夫人都微微變了臉色，沈闊的夫人更是用團扇遮住了半張臉。
她們都聽說過永國公脾氣又臭又硬，但沒想到他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就敢這麼說話。
孟明珠也沒有生氣，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從無牙手裡接過一隻紫檀木長匣，雙手呈上：「陛下知道國公爺喜歡書法，特地從內庫中尋了這幅字，請國公爺賞玩。」
朱邦彥接過長匣打開，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字，紙面泛黃，墨跡蒼勁，是前朝書法大家米襄陽的真跡。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了這幅字的來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興趣，語氣卻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米襄陽的《蜀素帖》。這幅字失傳已久，陛下從哪裡找來的？」
「陛下說，只要國公爺喜歡，便是翻遍內庫也值得。」
朱邦彥把字帖放回匣子裡，抬起頭重新看了孟明珠一眼。這一眼比方才那句「坐吧」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怠慢，他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用一種長輩跟晚輩閒聊的語氣問：「你跟老頭子說實話，他最近身體到底怎麼樣？」他壓低了聲音，確保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公侯夫人們聽不見，「早朝上那事，也傳到了老夫的耳朵里，搞得老夫的壽宴還少了兩位朝廷大員，說是要侍疾。公主比世人更靠近天子，想必比世人都更清楚陛下的身體如何？」
孟明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隨即抬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溫軟笑意：「國公爺放心，陛下只是操勞過度，太醫說靜養幾日便好。今日不能親自來，心裡過意不去，特備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國公爺不要放在心上。」
朱邦彥盯著她看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行了，禮到了，心意也到了，你回去跟陛下說，老頭子還能再活幾年，不急在這一頓酒。讓他好好養著。」他把匣子遞給身後的老管事，重新拿起他那根紫檀木拐杖，往地上不輕不重地頓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那語氣，不似往常直面皇帝時那般咄咄逼人。
孟明珠微笑著又福了一福，轉身朝給她安排的座位走去。
她轉過身時，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她方才垂睫毛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永國公問了一個她必須裝作聽不懂但實際上聽得明明白白的問題。
永國公問的是皇帝身體如何，但他說「比世人更靠近天子」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分明還藏著另一個問題：世人都在罵你是妖姬，可妖姬是禍國殃民的。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最近暈倒在朝堂上，病得連老臣的百歲壽宴都來不了，滿朝文武都在私下議論。琅琊公主，你覺得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孟明珠在心裡把曹文竑翻來覆去罵了七八遍，只覺得皇帝老登果然沒憋什麼好屁，等回去一定要跟他好好算帳。
就在這時候，府門外傳來一陣動靜。不是那種尋常賓客到訪的喧譁，而是一種更有秩序、更有壓迫感的聲響，腳步聲整齊劃一，甲冑上的鐵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脆響，隨即門房高聲唱喏：「太子殿下駕到——」
滿堂賓客紛紛起身。
孟明珠放下茶盞，也跟著站起來，目光投向正廳門口。
曹遵鈞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永國公府正廳里的空氣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太子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頭戴紫金冠，冠上那顆東珠在日光里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
兩年監國生涯把他的眉目打磨得愈發深邃冷硬，下頜線條像刀裁出來的，嘴角微微上揚，掛著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溫潤笑意，但那雙眼睛是冷的，冷而銳利，掃過滿堂賓客時像是敏而利。
身後跟著四個東宮侍衛，個個腰佩長刀，步伐沉穩，目不斜視，一進門就自動散開，占據了正廳四角最不起眼卻最能掌控全局的位置。
「太子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朱彥平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禮。
「朱大人客氣。」曹遵鈞虛扶了一把，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正廳深處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隨即大步走上前，朝朱邦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晚輩給國公爺賀壽。今日公務耽擱了些時辰，來得晚了，還望國公爺莫怪。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他從儲伶手裡接過一隻錦盒，打開。錦盒裡是一柄玉如意，通體羊脂白玉，首部雕著五福捧壽的紋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是內府珍品。
朱邦彥接過錦盒，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頭：「太子殿下有心了。公務要緊，能來便是給老夫面子。」
曹遵鈞微微一笑，面上依舊是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溫潤和恭謹：「國公爺言重了。國公爺是七朝元老，晚輩理應來賀。」
朱邦彥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審度，然後靠回椅背，擺了擺手：「行了，禮到了就行。去坐著吧，別站在這兒礙老夫的眼。」
嗯，六朝國老朱邦彥一視同仁。
曹遵鈞又行了一禮，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目光掃過正廳兩側的賓客，左都督、右都督、幾位侯爺、幾位伯爺、兵部尚書沈闊的夫人帶著女兒坐在右側第二排，他的目光在沈蘊寧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沈蘊寧起身福了一福，動作端莊而標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可發紅的耳尖到底透露著些許不平靜的心思。
然後他的目光繼續往後掃，掃過左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時，忽然頓住了。
孟明珠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茶，嘴角掛著那絲他太過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他。
她的座位在左側第三排，按品級來說不算低，但以她琅琊公主的身份，本該坐在更靠前的位置。
是她自己挑了角落裡這個不起眼的座位，不顯山不露水，卻恰好能把正廳里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曹遵鈞的眉心動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他的座位在正廳右側第一排，與她隔著一條過道。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偏過頭，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有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悅的語氣，壓低聲音問：「你怎麼在這裡？」
「陛下讓我來的。」她端著茶盞，隨即微微偏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他，「怎麼，太子殿下不歡迎？」
「父皇讓你來，你就來？」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這種場合，滿堂公侯都在，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倒有閒心來喝壽酒。」
「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來蹭飯的。」孟明珠抿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可眸光里的冷意已經滲出來了，孟明珠別的不敏感，唯獨對出入、自由之類的格外敏感。
她笑意不達眼底。
「再說了，我一個公主，不參與朝政。
孫德海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這幅畫面，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個念頭，想到臨來之前陛下那面孔。
此刻雅間裡這兩個人，一個盤著腿端著茶，一個腰背挺直卻神色平和，顯然不是在演戲。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慣常的殷勤笑意，跨進雅間，躬身行禮：「奴才給琅琊公主殿下請安，給建寧侯請安。」
孟明珠轉過頭看見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放下茶盞，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標準的溫軟笑意，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揶揄：「孫公公怎麼來了？陛下不是讓你在乾清宮伺候嗎，怎麼，陛下又摔摺子了？」
「公主說笑了。」孫德海從袖中取出一份描金請帖，雙手呈到她面前，「永國公七十大壽，帖子遞到宮裡了。陛下說今兒個乏了，不想動彈，讓公主代他去走一遭。禮品陛下已命內務府備好了，外頭馬車也換了輛寬敞的，公主稍作歇息便可動身。」
孟明珠接過請帖翻開，掃了一眼帖子上工整的簪花小楷，又合上，抬起眼皮看著孫德海。她的表情依舊是笑著的，笑意里卻藏著一根極細的針：「陛下倒是會偷懶。永國公百歲大壽，他自己不去，讓我一個公主去，不怕永國公覺得陛下怠慢？」
永國公朱邦彥，是大齊開國以來僅存的異姓國公，硬生生用歲數送走了六位帝王，論輩分皇帝也得尊一聲世伯，論資歷滿朝無人能及，便是九五至尊臨殿，亦要待他如六朝元勛，禮敬有加，論脾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傳聞當年先帝在時，他敢在朝堂上指著先帝的鼻子罵「昏聵」；今上登基後，他雖不怎麼上朝了，但每回遞摺子，措辭之激烈，用典之辛辣，能讓曹文竑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卻又無可奈何。這種人過百歲大壽，皇帝不去，只派個公主去，確實說不過去。
陛下說了，」孫德海顯然早有準備，笑容紋絲不動，「永國公是看著陛下長大的，不會計較這些虛禮。再說，公主去比陛下去更合適。永國公那個倔脾氣，陛下去了他反倒要端著，公主去了他不好意思發火。公主就當體恤陛下的難處，代他去跟永國公認個錯、敬杯酒，把老爺子哄開心了，這事就算過了。」
孟明珠盯著孫德海看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把請帖往桌上一擱：「行吧。既然陛下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抗旨不成。換那身衣裳，別給陛下丟人。」她指了指雅間角落裡那隻隨身帶來的包袱，無牙立刻上前打開，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顏色是端莊的絳紫，袖口和領口都鑲著銀絲繡的纏枝蓮紋，比她身上這件鵝黃色的家常襦裙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孫德海識趣地退到雅間門外，把門虛掩上。雅間裡只剩下孟明珠和無牙，還有坐在窗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面色如鐵的衛礫。
孟明珠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那套宮裝在身上比了比。絳紫色的雲錦在秋日午後的日光里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銀絲繡的纏枝蓮紋從領口一路蔓延到裙擺，端莊大氣，符合一位代天子賀壽的公主應有的所有體面。她偏頭看了衛礫一眼，他正端著茶盞低頭喝茶，目光專注地盯著茶湯里漂浮的茶葉，像是在研究什麼了不起的軍機大事。
「建寧侯，」她把宮裝往身前一擋，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我要換衣裳了，麻煩你出去一下。」
衛礫的手指在茶盞邊緣頓了一瞬，隨即放下茶盞站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他朝她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沉穩，背影筆直，和他在軍中的作風一模一樣，令行禁止，不問緣由，不拖泥帶水。
他在經過她身邊時頓了一瞬，抬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推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恰好蓋住了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永國公府在京城東邊，占了整整半條街。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天色還早，秋日的陽光溫溫地潑在永國公府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上，「世代忠良」四個金字在日光里灼灼生輝。
門前兩尊石獅子足有一人高，獅鬃上落著幾片金黃的銀杏葉，被風一吹，簌簌地打著旋兒。
孟明珠扶著無牙的手下了馬車，站在府門前抬頭望了一眼那塊匾額，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永國公朱邦彥，從先帝的祖父那一輩就開始做官，硬生生熬死了六任帝王，如今已經是第七任了。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這座府邸翻修過三次，擴建過兩次，門前的石獅子換過四對，唯獨這塊匾額從來沒換過。
想來能在七朝帝王手底下都活著並且活得很好的人，要麼是運氣好到了極點，要麼是聰明到了極點。朱邦彥顯然屬於後者。
府門口迎客的是永國公的嫡長孫朱彥平，四十出頭，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錦袍，笑容溫文爾雅，見了孟明珠便迎上來行禮，語氣客氣而不失親熱：「琅琊公主殿下大駕光臨，祖父方才還念叨著，說陛下日理萬機，怕是不能親自來了，果然陛下還是念著祖父的，讓殿下代勞。殿下請隨我來，祖父在正廳候著呢。」
孟明珠微微頷首，跟著朱彥平穿過前院。永國公府的前院極大，青石板鋪地，兩側種著兩排銀杏樹，落葉鋪了一地金黃，幾個小丫鬟正拿著掃帚在掃，見了她都停下來躬身行禮。
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府邸，院牆比尋常公侯府邸高了半尺，照壁上的浮雕不是尋常的麒麟瑞獸，而是一幅完整的山海圖，暗合永國公年輕時隨太祖征戰四方的舊事。這些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府邸主人的分量。
正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公侯伯爺和他們的家眷，見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孟明珠目光一掃，在人群里看見了幾個熟面孔：兵部尚書沈闊的夫人帶著女兒沈蘊寧坐在右側第二排，沈蘊寧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襦裙，端端正正地坐在母親身邊，見她進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嘴角掛著一絲標準的大家閨秀應有的溫婉笑意，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既不好奇，也不熱絡，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擺設，孟明珠在心裡給她打了個高分，太子妃的人選，果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但沈蘊寧的事可以以後再琢磨，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人。
孟明珠收回目光，朝正廳最裡面走去。正廳最深處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鶴氅，料子是尋常的細棉布，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還磨出了毛邊，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正偏著頭跟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管事低聲說著什麼，聲音不大，語氣隨意。
他身側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武將，濃眉闊面，身材壯實，穿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面帶肅殺之氣，看著應是他孫輩，又或甚是他當年的部舊。
孟明珠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明珠給永國公請安。陛下今日身體不適，特命明珠代他向國公爺賀壽，祝國公爺福壽綿長，松柏長青。」
朱邦彥轉過頭來，那雙被層層皺紋包圍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清亮而銳利，半點沒有百歲老人的渾濁。
他也沒有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哼了一聲，語氣不冷不熱：「陛下身子不適？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從先帝的爺爺那輩就在朝堂上站班，從來沒聽說過哪位天子身體不適，是拿公主當擋箭牌的。罷了，你來了也一樣，坐吧。」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旁邊幾個公侯夫人都微微變了臉色，沈闊的夫人更是用團扇遮住了半張臉。
她們都聽說過永國公脾氣又臭又硬，但沒想到他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就敢這麼說話。
孟明珠也沒有生氣，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從無牙手裡接過一隻紫檀木長匣，雙手呈上：「陛下知道國公爺喜歡書法，特地從內庫中尋了這幅字，請國公爺賞玩。」
朱邦彥接過長匣打開，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字，紙面泛黃，墨跡蒼勁，是前朝書法大家米襄陽的真跡。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了這幅字的來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興趣，語氣卻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米襄陽的《蜀素帖》。這幅字失傳已久，陛下從哪裡找來的？」
「陛下說，只要國公爺喜歡，便是翻遍內庫也值得。」
朱邦彥把字帖放回匣子裡，抬起頭重新看了孟明珠一眼。這一眼比方才那句「坐吧」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怠慢，他甚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用一種長輩跟晚輩閒聊的語氣問：「你跟老頭子說實話，他最近身體到底怎麼樣？」他壓低了聲音，確保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公侯夫人們聽不見，「早朝上那事，也傳到了老夫的耳朵里，搞得老夫的壽宴還少了兩位朝廷大員，說是要侍疾。公主比世人更靠近天子，想必比世人都更清楚陛下的身體如何？」
孟明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隨即抬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溫軟笑意：「國公爺放心，陛下只是操勞過度，太醫說靜養幾日便好。今日不能親自來，心裡過意不去，特備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國公爺不要放在心上。」
朱邦彥盯著她看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行了，禮到了，心意也到了，你回去跟陛下說，老頭子還能再活幾年，不急在這一頓酒。讓他好好養著。」他把匣子遞給身後的老管事，重新拿起他那根紫檀木拐杖，往地上不輕不重地頓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那語氣，不似往常直面皇帝時那般咄咄逼人。
孟明珠微笑著又福了一福，轉身朝給她安排的座位走去。
她轉過身時，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她方才垂睫毛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永國公問了一個她必須裝作聽不懂但實際上聽得明明白白的問題。
永國公問的是皇帝身體如何，但他說「比世人更靠近天子」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分明還藏著另一個問題：世人都在罵你是妖姬，可妖姬是禍國殃民的。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最近暈倒在朝堂上，病得連老臣的百歲壽宴都來不了，滿朝文武都在私下議論。琅琊公主，你覺得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孟明珠在心裡把曹文竑翻來覆去罵了七八遍，只覺得皇帝老登果然沒憋什麼好屁，等回去一定要跟他好好算帳。
就在這時候，府門外傳來一陣動靜。不是那種尋常賓客到訪的喧譁，而是一種更有秩序、更有壓迫感的聲響，腳步聲整齊劃一，甲冑上的鐵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脆響，隨即門房高聲唱喏：「太子殿下駕到——」
滿堂賓客紛紛起身。
孟明珠放下茶盞，也跟著站起來，目光投向正廳門口。
曹遵鈞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永國公府正廳里的空氣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太子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頭戴紫金冠，冠上那顆東珠在日光里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
兩年監國生涯把他的眉目打磨得愈發深邃冷硬，下頜線條像刀裁出來的，嘴角微微上揚，掛著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溫潤笑意，但那雙眼睛是冷的，冷而銳利，掃過滿堂賓客時像是敏而利。
身後跟著四個東宮侍衛，個個腰佩長刀，步伐沉穩，目不斜視，一進門就自動散開，占據了正廳四角最不起眼卻最能掌控全局的位置。
「太子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朱彥平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禮。
「朱大人客氣。」曹遵鈞虛扶了一把，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正廳深處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隨即大步走上前，朝朱邦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晚輩給國公爺賀壽。今日公務耽擱了些時辰，來得晚了，還望國公爺莫怪。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他從儲伶手裡接過一隻錦盒，打開。錦盒裡是一柄玉如意，通體羊脂白玉，首部雕著五福捧壽的紋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是內府珍品。
朱邦彥接過錦盒，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頭：「太子殿下有心了。公務要緊，能來便是給老夫面子。」
曹遵鈞微微一笑，面上依舊是標準的儲君應有的溫潤和恭謹：「國公爺言重了。國公爺是七朝元老，晚輩理應來賀。」
朱邦彥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審度，然後靠回椅背，擺了擺手：「行了，禮到了就行。去坐著吧，別站在這兒礙老夫的眼。」
嗯，六朝國老朱邦彥一視同仁。
曹遵鈞又行了一禮，轉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目光掃過正廳兩側的賓客，左都督、右都督、幾位侯爺、幾位伯爺、兵部尚書沈闊的夫人帶著女兒坐在右側第二排，他的目光在沈蘊寧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沈蘊寧起身福了一福，動作端莊而標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可發紅的耳尖到底透露著些許不平靜的心思。
然後他的目光繼續往後掃，掃過左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時，忽然頓住了。
孟明珠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茶，嘴角掛著那絲他太過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他。
她的座位在左側第三排，按品級來說不算低，但以她琅琊公主的身份，本該坐在更靠前的位置。
是她自己挑了角落裡這個不起眼的座位，不顯山不露水，卻恰好能把正廳里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曹遵鈞的眉心動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他的座位在正廳右側第一排，與她隔著一條過道。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偏過頭，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有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悅的語氣，壓低聲音問：「你怎麼在這裡？」
「陛下讓我來的。」她端著茶盞，隨即微微偏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他，「怎麼，太子殿下不歡迎？」
「父皇讓你來，你就來？」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這種場合，滿堂公侯都在，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倒有閒心來喝壽酒。」
「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來蹭飯的。」孟明珠抿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可眸光里的冷意已經滲出來了，孟明珠別的不敏感，唯獨對出入、自由之類的格外敏感。
她笑意不達眼底。
「再說了，我一個公主，不參與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