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越是粗糲越見光輝
衛礫再次出現在孟明珠面前，是隔天。
秋獮前的最後一輪軍務交接終於了結，他按著皇帝的口諭，在宮門外等她。
這一回他沒穿那身靛藍色的侯爵常服，換了一身尋常的深灰色交領長袍，料子是尋常的細棉布，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配飾，連腰間那塊侯爵玉牌都摘了，看上去不像個列侯，倒像個剛從軍營里走出來的普通武將。
唯獨衣領，那件袍子的衣領比尋常款式高出足足半寸，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整個脖頸，從喉結到鎖骨，遮得一絲不露。
晨光從東邊的雲層里漏下來，他愈發冷清。
他聽見環佩的輕響，轉過身。
那一瞬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被海風刻出來的沉穩面孔，眉骨如刀，目光如鐵，渾身散發著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凌厲之氣。
但他在看見孟明珠的那一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快得像是在行軍途中下意識正了正甲冑的領口，指腹沿著領緣飛快地壓了一圈，不是鬆開，是再緊一緊。
確認那道從頸側蜿蜒至鎖骨下方的疤痕被完全遮住之後，他才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五指微微收攏，又鬆開。
他似乎還洗過澡才來的，身上沒有汗味，反而有一絲極淡的皂角氣息，混在秋日傍晚微涼的風裡，像是剛從井邊打完水、把整個人從頭到腳沖了一遍。
孟明珠從宮門裡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短褙子，長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個松松的髻，看起來像是尋常富戶家的小姐出門逛街，半點傳說中的妖姬架子都沒有。
晨光從廊下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那張原本就線條分明的臉襯得更深邃了些。高領護脖的設計遮住了那道猙獰的疤痕，反而將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的下頜和眉骨上。他的下頜線條本就硬朗，被高領一襯，更顯得稜角分明，像是用刀斧劈出來的石雕。眉骨微微下壓，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沉穩而有力的光。
無牙站在孟明珠身後，也看得愣了一下。她從前只覺得建寧侯是個獵戶出身的武將，從小流落鄉野，和京里那些衣著考究的公侯伯爺相比，總覺得少了幾分精緻。
可今日他穿了這身高領常服，把平時露在外面的脖頸和那道疤都藏起來之後，反而顯出一種極其冷硬的利落，站在那裡，把整個京城的花花草草都襯得軟了幾分。
孟明珠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不經意從他脖頸收回，是因為她那天在偏殿裡多看了他脖頸上一眼嗎？她落回他充滿英氣的俊眸上，唇角微微彎起：「走吧，建寧侯。」
衛礫側過身，讓她先行。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殷勤，自然又得體。
馬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南。
孟明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挑著車簾的一角，有一搭沒一搭地指著窗外：「左邊那條巷子是賣胭脂的，右邊那條巷子是賣古董的，前面那條街拐進去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他家的醬肘子是一絕，不過今天不去，太油膩了，不符合侯爺這身清心寡欲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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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牙坐在角落裡，聽到「清心寡欲」四個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瞥了一眼坐在對面面色如鐵的建寧侯，決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衛礫依舊面無表情，但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撥開。
馬車在一家茶樓門前停下來。
不是那種達官顯貴常去的高檔茶樓，而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店，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是塊舊木頭，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到了。」孟明珠率先跳下馬車。她在宮裡走路是裙擺輕移、環佩無聲的淑女步，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腳步輕快得帶著幾分少年氣，幾步就跨進了茶樓的門檻。
掌柜的顯然認識她，一見她就笑著迎上來：「姑娘來了，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孟明珠指了指樓上臨街的雅間，「今天帶了個朋友，上兩壺好茶。」
衛礫跟在她身後上了樓。他注意到她跟掌柜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那種端著架子的客氣，而是真的熟稔，像是來過很多次。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手扶著樓梯扶手，腳步輕快而穩當，繡鞋踩在木製的樓梯上發出極輕的噠噠聲。
他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鵝黃色的裙擺從樓梯上拖過去，掃過每一級台階，眸光明明滅滅。
雅間不大，臨街的窗戶大敞著，能看見樓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行人。秋日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集市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孟明珠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來，把繡鞋蹬掉，盤腿坐在寬大的木椅上，姿態之隨意，和她方才在乾清宮偏殿裡點茶時的端莊簡直判若兩人。
「坐吧，別站著了。」她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這兒的茶沒有我泡的好喝，但勝在清靜。陛下每次說要派人跟著，我都讓他們在隔壁喝茶，偷得浮生半日閒嘛。」
衛礫在她對面坐下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是在軍中坐慣了硬板凳的人，即便坐在鋪了軟墊的木椅上也不習慣靠著椅背。他的目光掃過窗外陌生的街景，又落回她被秋風吹得微紅的臉頰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線依舊沉穩。
「公主常來這裡？」
「以前在漷縣的時候，每回進京都來。這家掌柜的是漷縣人，做的是漷縣味道。」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身上，「後來被關在宮裡出不來，就沒來過了。今天托你的福，總算又喝上了。所以不算我給你當導遊，是你給我當藉口。」
衛礫沉默了一瞬。漷縣，那是她的封地。他在沿海這些年，聽說漷縣被她經營得很好，修渠築堤、開荒屯田、減免賦稅，去年京城周縣罕見發洪水，獨獨漷縣免於一難，因為大災面前，人們發現那位公主因地制宜，房屋巧妙布局，排水系統完善，讓漷縣免於一難，當地百姓不叫她妖姬，叫她「琅琊娘娘」。她在漷縣是被人敬重的封君，在宮裡是被人唾罵的妖姬。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被叫出截然不同的名字。
「那臣就放心了。」他端起茶盞，低頭看著茶湯里漂浮的茶葉，「臣還擔心公主是不情不願被陛下派了差事。既然是各取所需，臣這杯茶喝得就不算欠人情。」
孟明珠聞言微微眯起了眼。她放下茶盞，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重新審視獵物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兩年不見，這個人變了不少。
不是說外貌，外貌當然也變了，肩膀更寬，眉骨更厲，坐在那裡像一柄被收進鞘里的刀，鋒芒斂盡卻仍有殺氣從縫隙里滲出來。但更大的變化不是這些，是他說話的方式。三年前他在莊子上看她跳舞，說話還會侷促，還會在說錯話之後下意識摸後腦勺。現在他不會了。現在他會用「各取所需」這種詞，會不動聲色地把「欠人情」這三個字擺在她面前，既不越界，也不示弱。
人終究是會變的。孟明珠回望過往，難以想像當年那個怯於露面、偷偷看她跳舞，細心為她撿拾花草、雕琢木飾的少年郎君，如今已是獨攬大權、顯赫一方的人物。
而當年那個少年郎君，彼時只是單純沉醉於她舞姿絕色、琴聲淒清，只當她是個靈動稚嫩有些小心事的小姑娘，哪裡會預料，短短數年，世人便將「妖姬」二字牢牢冠在她身上，傳遍四海。
「建寧侯，在外你是侯爺，在我面前，我希望你只說「我」，反之我在你面前，亦希望你只稱呼我為姑娘，這個臣字聽著不太舒服呢。」
他抬起眼看著她。她正歪著頭，嘴角掛著嬌憨甜軟似笑非笑的笑容，窗外桂花的甜香被秋風送進來，混著她身上那股極淡的安神香氣，一縷一縷地飄過來。他想起幾年前在那個會發陽窣窣聲的灌木叢中，他看見她拿著他雕的木鳥，空靈的猶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姑娘……不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
〖你想告訴我嗎？〗
〖我叫衛不棄……住在更深的林子……偶爾會來這裡……〗
〖我叫明珠……孟明珠……〗
那時候他怎麼回答的？他只念了一下明珠二字就覺得燙嘴，想著雨天了，怕她的琴壞了，想幫忙，後又得她允諾可以光明正大看她跳舞時，他只是把「明珠」那兩個字含在嘴裡，含了整整三年，從來沒敢吐出來過。
「臣……」他剛開口便頓住了。
喉結極細微地滾了一下，像是在咽回那個已經到嘴邊的字。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整理衣領的動作上，唇角微微彎了彎。
「怎麼，」她把茶盞擱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間那點懶洋洋的神色褪去了些，露出底下更銳利的東西，「建寧侯在海上指揮千軍萬馬，在我面前倒成了鋸嘴葫蘆。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要求，把你給噎住了？」
「沒有。」他抬起眼睛，目光依舊沉穩，但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那怎麼不說話？」
「只是在想，該怎麼稱呼你。」
「姑娘啊，剛才不是說了嗎。」
「孟姑娘。」他改了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平穩，但「孟」字從他唇齒間吐出來的時候，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尾音微微發澀，像是第一次念一個外邦詞彙，舌尖找不到該放的位置。他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是滾水剛沏的，燙得很，他一口下去喉結猛地滾了一下，顯然被燙了個正著，卻硬是面不改色地把那口滾茶咽了下去，只是把茶盞擱回桌面時力道比平時重了些，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他抬起手，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依舊迅速而克制。
孟明珠沒有笑，但眼睛彎了彎，那點銳利的東西又收了回去，重新變回方才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這就對了。建寧侯這四個字叫起來太長，你的名字叫起來又太親，我們好像還沒熟到那個份上，是吧，衛礫？」
「說起礫，你從前不是叫不棄嗎？為什麼要叫衛礫？」
「不棄是我養父給我取的名字。」他聲音低沉，語速也慢了些，「聽他說是在庸州泗水亭的草叢裡撿到襁褓中的我，他說，我那時哭得都快沒氣，嗓門還那麼亮，所以叫我不棄。後來，我回家了，我的父親說我的名諱本為礫，還說世間名諱多取溫潤美玉，獨他名礫，取江畔礪石之意，望我金石之骨，風浪磋磨，卻依舊稜角分明，尊從本心。」
「不棄，你這兩個父親一定都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礫，小石子，不起眼，但硌腳。誰敢踩你，誰就得疼。你這名字——」她端起茶盞對他舉了舉，像是在敬一杯酒，「好呀。」
衛礫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回敬了一下，動作很輕，茶盞里的茶湯只微微晃了晃。
她坐在他對面，盤著腿，歪著頭，念出他名字的含義，笑得眉眼彎彎，他又覺得她是這世上最清的一盞茶。
「我的名字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孟是我的姓氏，明珠是我娘給我起的乳名，後來乳名用著用著就變成了大名，大概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吧。因為我姐姐叫明曦，我爹他們就說跟著姐姐一起，曦乃晨光，珠乃明珠，後來她們都叫慣了，我差點叫明亮呢。」
她說「差點叫明亮」的時候，自己先笑了，被自己逗笑的，眉眼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小排整齊的貝齒。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笑意壓下去半寸，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明亮也挺好的，又亮又堂，一聽就是個有福氣的名字。」
世人皆說明珠貴重，可一顆珍珠若困於他人掌心，任人擺布，又何來熠熠光華？於旁人眼中，我這粒珠只配相伴長夜月色，永不得見人間朝陽。這般處境，明珠二字，又珍貴在何處？
秋獮前的最後一輪軍務交接終於了結，他按著皇帝的口諭，在宮門外等她。
這一回他沒穿那身靛藍色的侯爵常服，換了一身尋常的深灰色交領長袍，料子是尋常的細棉布，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配飾，連腰間那塊侯爵玉牌都摘了，看上去不像個列侯，倒像個剛從軍營里走出來的普通武將。
唯獨衣領，那件袍子的衣領比尋常款式高出足足半寸，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整個脖頸，從喉結到鎖骨，遮得一絲不露。
晨光從東邊的雲層里漏下來，他愈發冷清。
他聽見環佩的輕響，轉過身。
那一瞬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被海風刻出來的沉穩面孔，眉骨如刀，目光如鐵，渾身散發著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凌厲之氣。
但他在看見孟明珠的那一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快得像是在行軍途中下意識正了正甲冑的領口，指腹沿著領緣飛快地壓了一圈，不是鬆開，是再緊一緊。
確認那道從頸側蜿蜒至鎖骨下方的疤痕被完全遮住之後，他才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五指微微收攏，又鬆開。
他似乎還洗過澡才來的，身上沒有汗味，反而有一絲極淡的皂角氣息，混在秋日傍晚微涼的風裡，像是剛從井邊打完水、把整個人從頭到腳沖了一遍。
孟明珠從宮門裡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短褙子，長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個松松的髻，看起來像是尋常富戶家的小姐出門逛街，半點傳說中的妖姬架子都沒有。
晨光從廊下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那張原本就線條分明的臉襯得更深邃了些。高領護脖的設計遮住了那道猙獰的疤痕，反而將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的下頜和眉骨上。他的下頜線條本就硬朗，被高領一襯，更顯得稜角分明，像是用刀斧劈出來的石雕。眉骨微微下壓，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卻遮不住那雙眼睛裡沉穩而有力的光。
無牙站在孟明珠身後，也看得愣了一下。她從前只覺得建寧侯是個獵戶出身的武將，從小流落鄉野，和京里那些衣著考究的公侯伯爺相比，總覺得少了幾分精緻。
可今日他穿了這身高領常服，把平時露在外面的脖頸和那道疤都藏起來之後，反而顯出一種極其冷硬的利落，站在那裡，把整個京城的花花草草都襯得軟了幾分。
孟明珠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不經意從他脖頸收回，是因為她那天在偏殿裡多看了他脖頸上一眼嗎？她落回他充滿英氣的俊眸上，唇角微微彎起：「走吧，建寧侯。」
衛礫側過身，讓她先行。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殷勤，自然又得體。
馬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南。
孟明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挑著車簾的一角，有一搭沒一搭地指著窗外：「左邊那條巷子是賣胭脂的，右邊那條巷子是賣古董的，前面那條街拐進去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他家的醬肘子是一絕，不過今天不去，太油膩了，不符合侯爺這身清心寡欲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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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牙坐在角落裡，聽到「清心寡欲」四個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瞥了一眼坐在對面面色如鐵的建寧侯，決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衛礫依舊面無表情，但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撥開。
馬車在一家茶樓門前停下來。
不是那種達官顯貴常去的高檔茶樓，而是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店，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是塊舊木頭，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到了。」孟明珠率先跳下馬車。她在宮裡走路是裙擺輕移、環佩無聲的淑女步，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腳步輕快得帶著幾分少年氣，幾步就跨進了茶樓的門檻。
掌柜的顯然認識她，一見她就笑著迎上來：「姑娘來了，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孟明珠指了指樓上臨街的雅間，「今天帶了個朋友，上兩壺好茶。」
衛礫跟在她身後上了樓。他注意到她跟掌柜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那種端著架子的客氣，而是真的熟稔，像是來過很多次。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手扶著樓梯扶手，腳步輕快而穩當，繡鞋踩在木製的樓梯上發出極輕的噠噠聲。
他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鵝黃色的裙擺從樓梯上拖過去，掃過每一級台階，眸光明明滅滅。
雅間不大，臨街的窗戶大敞著，能看見樓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行人。秋日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集市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孟明珠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來，把繡鞋蹬掉，盤腿坐在寬大的木椅上，姿態之隨意，和她方才在乾清宮偏殿裡點茶時的端莊簡直判若兩人。
「坐吧，別站著了。」她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這兒的茶沒有我泡的好喝，但勝在清靜。陛下每次說要派人跟著，我都讓他們在隔壁喝茶，偷得浮生半日閒嘛。」
衛礫在她對面坐下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是在軍中坐慣了硬板凳的人，即便坐在鋪了軟墊的木椅上也不習慣靠著椅背。他的目光掃過窗外陌生的街景，又落回她被秋風吹得微紅的臉頰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線依舊沉穩。
「公主常來這裡？」
「以前在漷縣的時候，每回進京都來。這家掌柜的是漷縣人，做的是漷縣味道。」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身上，「後來被關在宮裡出不來，就沒來過了。今天托你的福，總算又喝上了。所以不算我給你當導遊，是你給我當藉口。」
衛礫沉默了一瞬。漷縣，那是她的封地。他在沿海這些年，聽說漷縣被她經營得很好，修渠築堤、開荒屯田、減免賦稅，去年京城周縣罕見發洪水，獨獨漷縣免於一難，因為大災面前，人們發現那位公主因地制宜，房屋巧妙布局，排水系統完善，讓漷縣免於一難，當地百姓不叫她妖姬，叫她「琅琊娘娘」。她在漷縣是被人敬重的封君，在宮裡是被人唾罵的妖姬。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被叫出截然不同的名字。
「那臣就放心了。」他端起茶盞，低頭看著茶湯里漂浮的茶葉，「臣還擔心公主是不情不願被陛下派了差事。既然是各取所需，臣這杯茶喝得就不算欠人情。」
孟明珠聞言微微眯起了眼。她放下茶盞，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重新審視獵物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兩年不見，這個人變了不少。
不是說外貌，外貌當然也變了，肩膀更寬，眉骨更厲，坐在那裡像一柄被收進鞘里的刀，鋒芒斂盡卻仍有殺氣從縫隙里滲出來。但更大的變化不是這些，是他說話的方式。三年前他在莊子上看她跳舞，說話還會侷促，還會在說錯話之後下意識摸後腦勺。現在他不會了。現在他會用「各取所需」這種詞，會不動聲色地把「欠人情」這三個字擺在她面前，既不越界，也不示弱。
人終究是會變的。孟明珠回望過往，難以想像當年那個怯於露面、偷偷看她跳舞，細心為她撿拾花草、雕琢木飾的少年郎君，如今已是獨攬大權、顯赫一方的人物。
而當年那個少年郎君，彼時只是單純沉醉於她舞姿絕色、琴聲淒清，只當她是個靈動稚嫩有些小心事的小姑娘，哪裡會預料，短短數年，世人便將「妖姬」二字牢牢冠在她身上，傳遍四海。
「建寧侯，在外你是侯爺，在我面前，我希望你只說「我」，反之我在你面前，亦希望你只稱呼我為姑娘，這個臣字聽著不太舒服呢。」
他抬起眼看著她。她正歪著頭，嘴角掛著嬌憨甜軟似笑非笑的笑容，窗外桂花的甜香被秋風送進來，混著她身上那股極淡的安神香氣，一縷一縷地飄過來。他想起幾年前在那個會發陽窣窣聲的灌木叢中，他看見她拿著他雕的木鳥，空靈的猶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姑娘……不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
〖你想告訴我嗎？〗
〖我叫衛不棄……住在更深的林子……偶爾會來這裡……〗
〖我叫明珠……孟明珠……〗
那時候他怎麼回答的？他只念了一下明珠二字就覺得燙嘴，想著雨天了，怕她的琴壞了，想幫忙，後又得她允諾可以光明正大看她跳舞時，他只是把「明珠」那兩個字含在嘴裡，含了整整三年，從來沒敢吐出來過。
「臣……」他剛開口便頓住了。
喉結極細微地滾了一下，像是在咽回那個已經到嘴邊的字。
孟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整理衣領的動作上，唇角微微彎了彎。
「怎麼，」她把茶盞擱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間那點懶洋洋的神色褪去了些，露出底下更銳利的東西，「建寧侯在海上指揮千軍萬馬，在我面前倒成了鋸嘴葫蘆。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要求，把你給噎住了？」
「沒有。」他抬起眼睛，目光依舊沉穩，但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那怎麼不說話？」
「只是在想，該怎麼稱呼你。」
「姑娘啊，剛才不是說了嗎。」
「孟姑娘。」他改了口，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平穩，但「孟」字從他唇齒間吐出來的時候，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尾音微微發澀，像是第一次念一個外邦詞彙，舌尖找不到該放的位置。他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是滾水剛沏的，燙得很，他一口下去喉結猛地滾了一下，顯然被燙了個正著，卻硬是面不改色地把那口滾茶咽了下去，只是把茶盞擱回桌面時力道比平時重了些，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他抬起手，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依舊迅速而克制。
孟明珠沒有笑，但眼睛彎了彎，那點銳利的東西又收了回去，重新變回方才那種懶洋洋漫不經心的調子：「這就對了。建寧侯這四個字叫起來太長，你的名字叫起來又太親，我們好像還沒熟到那個份上，是吧，衛礫？」
「說起礫，你從前不是叫不棄嗎？為什麼要叫衛礫？」
「不棄是我養父給我取的名字。」他聲音低沉，語速也慢了些，「聽他說是在庸州泗水亭的草叢裡撿到襁褓中的我，他說，我那時哭得都快沒氣，嗓門還那麼亮，所以叫我不棄。後來，我回家了，我的父親說我的名諱本為礫，還說世間名諱多取溫潤美玉，獨他名礫，取江畔礪石之意，望我金石之骨，風浪磋磨，卻依舊稜角分明，尊從本心。」
「不棄，你這兩個父親一定都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礫，小石子，不起眼，但硌腳。誰敢踩你，誰就得疼。你這名字——」她端起茶盞對他舉了舉，像是在敬一杯酒，「好呀。」
衛礫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回敬了一下，動作很輕，茶盞里的茶湯只微微晃了晃。
她坐在他對面，盤著腿，歪著頭，念出他名字的含義，笑得眉眼彎彎，他又覺得她是這世上最清的一盞茶。
「我的名字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孟是我的姓氏，明珠是我娘給我起的乳名，後來乳名用著用著就變成了大名，大概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吧。因為我姐姐叫明曦，我爹他們就說跟著姐姐一起，曦乃晨光，珠乃明珠，後來她們都叫慣了，我差點叫明亮呢。」
她說「差點叫明亮」的時候，自己先笑了，被自己逗笑的，眉眼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小排整齊的貝齒。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笑意壓下去半寸，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明亮也挺好的，又亮又堂，一聽就是個有福氣的名字。」
世人皆說明珠貴重，可一顆珍珠若困於他人掌心，任人擺布，又何來熠熠光華？於旁人眼中，我這粒珠只配相伴長夜月色，永不得見人間朝陽。這般處境，明珠二字，又珍貴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