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龍榻生嗔
孫德海站在乾清宮廊下，遠遠就看見孟明珠朝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小張公公。
那孩子縮著肩，像剛從刀尖上下來，一張臉在宮燈底下白生生的，額角還掛著汗。
孫德海只當沒瞧見，先朝孟明珠深深一躬，壓低聲道：「殿下，陛下醒透了，說誰也不見，就要見您。奴才斗膽，勞您進去稍坐片刻。藥剛溫上，陛下還沒用。」
孟明珠腳步未停，只「嗯」了一聲。
孫德海忙去掀簾，暖光混著藥氣從殿內漫出來，撲了她一臉。
小張公公苦著臉，伸出一根手指朝身後廊下指了指，用氣音道：「方才太子殿下在月門那截路上，跟公主撞上了。」孫德海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顯，只低低「嗐」了一聲，揮手讓人退開，自己撩了半邊帘子，貓腰跟進去伺候。
殿內燒著地龍，熱得人喉頭髮干。
曹文竑已經被人扶坐起來，背後塞著兩個彈花軟枕，半闔著眼。
他面色比先前更灰白，只有額角那點未乾的汗意被燭火一照，顯出幾分活人氣。
孟明珠走過去，在離榻半步的地方立住。
他沒睜眼，只從被底伸出一隻手，朝她所在的方向虛虛抬了抬。
那手背青筋微浮，指節分明，掌心還留著被雨水與冷風洗過的乾燥。
孟明珠沒去碰，只低聲道：「陛下既醒了，便先把藥喝了吧。」
曹文竑這才緩緩睜眼，目光從她臉上一寸寸掃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朝孫德海極輕地一偏頭。
孫德海立刻跪行上前，把溫好的藥碗捧到孟明珠手邊。
孟明珠垂眼看了那碗黑沉沉的藥汁，到底還是接了過來，側身坐在榻邊。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
他別開臉，像在跟她較勁，她手一頓，沒再把勺往前送，只聽見他極輕地吸了口氣，像氣力不濟，又像拿這碗藥和她賭一場。
她便沒再忍著，手腕一翻，把藥直接潑在榻邊銅盂里，汁液濺起來，沾濕了她的袖口和半片被角。
曹文竑倏地轉過頭，瞳孔像被那藥汁一激，亮得有些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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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到底沒發出聲，只從喉嚨里滾出一聲極粗極淺的喘息。
孫德海本已退到外間，聞聲連滾帶爬地撲到簾邊，剛掀起半截，就被曹文竑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那眼風又冷又黏，像兩團將熄未熄的野火。孫德海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不敢再近。
孟明珠卻不理會。她把手裡的空碗往小几上一擱，力道不輕，發出極脆的一聲。然後她側過臉，正正看進曹文竑眼底。那眼神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月光從半掩的帳幔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眼角，像給她那張臉鍍了層極薄的霜。
「我有些分不清了。」她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您究竟是要我，還是要我這樣守著你。有時我想，您大約也分不清，既然要得不是我。我這就走，您自己一個人慢慢待著。」
孫德海跪在簾邊，聽見孟明珠這話，後背都麻了。他想抬頭去看曹文竑臉色，又不敢，只把額頭貼著地，心裡不住念：「小張公公誤我，這哪是請公主回來侍藥，分明是往熱油里潑水。」
他伺候了這麼多年，沒人敢這樣跟皇帝說話，更沒人敢把藥潑進銅盂之後，還坐在那裡不緊不慢地說「我這就走」。偏孟明珠就說了，說時連嗓音都沒抖，這琅琊公主的路子真的越來越野了。
「你……說……什麼。」曹文竑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撐著身子往前傾，一隻手越過被面，要來拽她。
孟明珠沒躲，只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袖口時，極輕地一收手，正好讓他撲了個空。
他整個人失了平衡，半伏在床沿，肩膀抖著，像要咳，又像要發火，最後只從肺腑里逼出一串極劇烈的咳嗽。
孟明珠仍坐在榻邊，指尖還沾著幾滴潑出來的藥汁，她也不擦，只拿那雙冷津津的眼睛看著曹文竑。
「你甩臉給誰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達眼底，反倒讓整張臉顯出幾分凌厲的艷色，「你如今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藥潑了，我還坐在這裡。換作旁人，連這扇門都進不來。你倒好，端著碗給我看臉色，一句話不說，當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還是當你病一場，全天下都得把你供起來？」
曹文竑盯著她，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更急。他偏過臉，似要喚孫德海，又像咽不下那口氣，半晌只擠出兩個字：「閉嘴。」
「不閉。」孟明珠傾身，逼近他一點，近得能數清他睫毛。她聲音壓得更輕，卻更清楚，「我偏要說。你要見我，我來了。你不想喝藥，我由你。可你現在認明白我不是姑姑，就耍脾氣，這不講道理，你看清楚了，我是明珠，不是姑姑。」
曹文竑劇烈的咳嗽漸漸壓下去，喉間殘留的腥甜死死堵著心口，悶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他當然分得清。
眼前人眉眼鋒利、傲骨錚錚，敢懟他、敢忤他、敢掀他帝王體面，鮮活又倔強，是肆意生長的孟明珠。
不是那個溫柔隱忍、在塞外焠練幾載風霜、清冷淡泊的孟天樺，不是那個在他面前被沖走的孟天樺。
曹文竑伸手去抓她，動作太急，身子往前一傾，整個人滑了出來。
他仰起臉，額上全是虛汗，眼白里爬滿血絲，喘著氣道：「朕不要你伺候，只要你待著。」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更輕，輕得幾乎散在咳嗽的尾音里，「你待著，哪也別去。」
孟明珠一絲動容都沒有。
她低眼看著他，道：「我可以待著。可您得把藥喝了，也不許再這樣鬧我。您若再拿自己賭，便不是與我鬥氣，是要逼我走。」曹文竑沒說話，只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分辨這話里有幾分真。
孟明珠啊，他一陣恍惚，什麼時候起，這嬌嬌小女郎竟然這樣跟他說話了。
孟明珠轉頭朝簾外道：「孫德海，再盛一碗藥來。溫的，別太燙。」孫德海在外頭應得又急又顫，不一會兒便親自端了藥進來，頭也不敢抬。
孟明珠接過，仍是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地餵。
曹文竑這次沒再作了，沒把頭偏開，只就著她的手慢慢咽，眼睛一直看著她，像她比那藥更苦，又比那藥更叫人舍不下。
她也不躲，就任他看著，餵到最後一勺，才輕聲道：「您要睡一會兒，還是？我在這兒。」
曹文竑沒應，卻慢慢合了眼。
孫德海退出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是神奇的一幕，對於孫德海來說。
他退到簾外後，沒敢走遠，只把背抵著冰涼的殿牆，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方才那一場，他在外頭聽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從青屏溪到乾清宮，這幾日裡他跟著皇帝顛簸、吐納，像在油鍋邊上走了一趟。可他從未見過今晚這樣的場景：一個連公主都算不上的公主，敢在帝王病骨支離時把藥潑進銅盂里，又敢一字一句地刺他。他原以為帝王會震怒，至少會摔個什麼，或者叫人把她拖出去。他什麼都備著了，連往太醫院跑的門路都在腦子裡轉過三回。
可沒有。殿內沒有摔東西，沒有斥罵，甚至沒有從前那種壓得人喘不上氣的沉默。
只有一陣咳，幾聲低語，再就是藥碗輕磕在小几上的脆響。
他跪在簾外，聽見孟明珠說「不閉，我偏要說」，魂都快從頭頂飛出去。
可再聽下去，又覺得那話里沒有半點畏懼，倒像兩個離得太近的人，總有一回要把最鈍的刀子往對方心口上慢慢磨。
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一眼。
殿門半掩著，燭光從縫隙里淌出來，落在他鞋尖前，像一汪溫吞吞的蜜。
帳幔半垂，遮住了內里光景，卻遮不住那種叫人不敢高聲的安靜。
孫德海忽然想，這世上的事當真說不清。
從前只當琅琊公主是帝王心尖上最明艷的一抹色，是寵，是熱鬧，是偶爾叫人頭疼的麻煩。可如今才瞧明白，她哪是什麼錦上添花。陛下沒有怪罪她，她分明是皇帝在這場大病里，唯一還肯張嘴去接的那碗藥。皇后沒了，朝局亂了，連太子都等在暗處。只有這丫頭，不哄他，不避他，也不會在帝王榻邊裝出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她不順他，不軟他，偏生讓這滿殿死氣沉沉的藥味里，多了一口活人的氣味，令帝王不至於永墜無間。
孫德海把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喉頭滾了滾，到底沒敢再掀簾。
孟明珠在榻邊坐了很久。
起先還繃著一根弦，聽外頭夜風一陣陣扑打窗紙，數曹文竑的呼吸由急到緩，又由緩到濁。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根弦到底被滿殿濃重的藥氣與暖意浸軟了。
她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實在撐不住，便伏在了床沿上。
半邊臉頰貼著自己交疊的手臂，長睫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影。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身側又傳來壓抑的咳聲，像有一隻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她想醒，眼皮卻像被膠住了，怎麼也睜不開。偏那咳聲不停，擾得她心頭火起。半夢半醒中，她終於皺著眉狠狠瞪了一眼，竟真叫那咳聲低了下去。
孟明珠是在一陣極輕的窸窣聲中醒來的。
天還未大亮，殿中燭火將盡，剩一兩點將熄未熄的星子，在灰青色的晨光里顫著。
她仍伏在床沿，半邊身子壓得發麻，手還被曹文竑松松握著。
他依舊睡著，只是眉頭蹙得極緊，呼吸比昨夜更濁，像有一團散不去的病氣壓在胸肺里。
她嫌他的手太大又太熱，極慢地把手抽出來，沒驚動人，只扯過被角替他重新掩好，又朝簾外望了一眼。
孫德海正縮在門邊打盹，聽見響動，一激靈便爬起來，見是她，忙不迭要行大禮。孟明珠擺了擺手，只問：「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再過小半個時辰便該早朝了。」孫德海壓著嗓子，又往外頭瞧了瞧，像有難言之隱。
孟明珠也不多問，揉了揉發麻的腕子，道：「你先守著，我去偏殿洗把臉。」孫德海應了，又小聲補一句：「外頭天冷，殿下披件衣裳再走。」孟明珠沒回頭，只把滑下來的外衫重新裹緊，推門出去。
她才走到偏殿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張公公從廊道那頭跑來，衣擺都被晨風吹得貼在腿上，到她跟前，氣還沒喘勻便道：「殿下，前朝出事了。今早不是正常早朝，是大朝會。太子殿下天沒亮就進了宮，說是昨夜青屏溪的事已經傳回京里，今日朝會上有人要發難。」孟明珠腳步一頓，眉心輕輕蹙起，卻沒說話。小張公公猶豫一息，又壓低聲音補道：「聽說還有人在擬摺子，要請陛下以病重為由，讓太子……主持大局。」
孟明珠冷笑一聲：「主持大局？這宮裡誰不想主持大局。」她沒再問，只換了衣裳，重又回了寢殿。
這一日，曹文竑本是要帶病上朝的。
孫德海跪在榻邊勸了半日，說太醫說了不能下地不能見風，曹文竑只當沒聽見，最後還是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可還沒等內侍把朝服取來，他便扶床吐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地，像在晨光里開出一朵極不祥的花。
太醫們嚇得連滾帶爬進來，又是扎針又是餵藥。孫德海哭著說：「我的陛下，您這樣，還怎麼上朝啊。」曹文竑已經說不出話，只擺了擺手，又指了指外頭，像還不肯罷休。
太醫跪下道：「陛下若再強撐，恐有中風之險。」他這才慢慢合上眼，像被這個「中風」壓垮了最後一點氣力。
前朝終是沒見到帝王。
大朝會上，曹遵鈞奉旨暫代監國。
他站在丹陛之下，玄衣如鐵，聲沉而穩。眾人見不到天子，只由他轉述聖意：朝中諸務暫由太子理，六部有要事可直呈東宮，待陛下稍安，再行御批。一應軍國大事，不得懈怠。殿中靜了片刻，隨即有人出列，先贊太子仁孝，又轉而提起皇后失儀，說鳳位久虛，國本不穩，青屏溪之禍已使宮闈蒙塵，當有所撫定。
接著便有禮部官員說，太子婚期在下月十六，沈家那邊都已備妥，不如照常舉行。
皇家喜事一成，既安人心，也好為陛下沖一衝病氣。
這話頭一開，竟有幾人連聲附和，說太子成婚是國之大禮，此時若再拖延，反而惹得民間無端揣測。
曹遵鈞立在階前，面上不冷不熱，只道：「此乃家事，亦為國事，待父皇稍安再議。」他說得四平八穩，卻無一人敢從他臉上看出真切心思。
消息傳回乾清宮時，曹文竑剛醒，藥都還沒來得及喝。
孫德海斟酌著把朝堂上的話揀了幾句報上去，說到「喜事沖病氣」那處，話音未落，便見曹文竑猛地睜大眼，一幅垂死病中驚坐起的模樣，他那張灰白的臉上忽然湧上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像有一把火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燒得眼底都泛了紅。
他一把掀開錦被，顫著手指向殿外，咬牙切齒道：「皇后沒死……誰都不許說她——」話沒說完，便急促地喘起來。
他掙扎著要下地，被孫德海和兩個內侍拼死攔下。
曹文竑一手撐在床柱上，青筋從手背暴到手肘，嘴裡仍斷斷續續道：「誰說皇后死了？人還沒找到！一個兩個就急著唱大戲、辦喜事，是巴不得她死，還是巴不得朕死！」他說得太急，半句話沒完，又劇烈咳嗽起來。孟明珠就站在屏風旁，聽見藥碗碎裂的聲音，心口一緊，到底還是走了出去，朝他走去。
孫德海哭著喊：「陛下！沒人要辦喜事！只是禮部的人提了一句，太子殿下都沒應呢！您彆氣壞了身子！」
曹文竑哪裡聽得進去，揮手便掃翻了床頭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潑了滿被。他喘得如同破風箱，眼睛卻亮得嚇人，像這一場病沒把他的人燒軟，反倒把骨子裡那點帝王的戾氣全燒出來了。
他握著床沿的手指用力到發白，一字一字道：「去傳朕的話……誰再提沖喜、提婚期，就自己摘了烏紗到青屏溪邊跪著……跪到皇后回來為止……」他說到「回來」二字，嗓子陡然一哽，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孟明珠走到他跟前，先蹲下，把滾到腳邊的那隻碎碗撿起半片，又抬頭看他。有意拱火，她說：「誰提的，就革誰。您還沒到病得治不了人的地步。」曹文竑啞著嗓子，像要說話，卻只是伸出手，極重地按在她肩頭，按得她往後一沉。他道：「傳朕旨意，朝中再有敢以喜事沖病氣之言者，斬。」
孫德海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只敢連聲應「是」。
外頭跪了一地的宮人，誰也不敢抬頭，只聽見帝王那破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像從極深極黑的水底傳來的，又冷，又烈，又帶著一股不肯認命的瘋勁。
那孩子縮著肩，像剛從刀尖上下來，一張臉在宮燈底下白生生的，額角還掛著汗。
孫德海只當沒瞧見，先朝孟明珠深深一躬，壓低聲道：「殿下，陛下醒透了，說誰也不見，就要見您。奴才斗膽，勞您進去稍坐片刻。藥剛溫上，陛下還沒用。」
孟明珠腳步未停，只「嗯」了一聲。
孫德海忙去掀簾，暖光混著藥氣從殿內漫出來，撲了她一臉。
小張公公苦著臉，伸出一根手指朝身後廊下指了指，用氣音道：「方才太子殿下在月門那截路上，跟公主撞上了。」孫德海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顯，只低低「嗐」了一聲，揮手讓人退開，自己撩了半邊帘子，貓腰跟進去伺候。
殿內燒著地龍，熱得人喉頭髮干。
曹文竑已經被人扶坐起來，背後塞著兩個彈花軟枕，半闔著眼。
他面色比先前更灰白，只有額角那點未乾的汗意被燭火一照，顯出幾分活人氣。
孟明珠走過去，在離榻半步的地方立住。
他沒睜眼，只從被底伸出一隻手，朝她所在的方向虛虛抬了抬。
那手背青筋微浮，指節分明，掌心還留著被雨水與冷風洗過的乾燥。
孟明珠沒去碰，只低聲道：「陛下既醒了，便先把藥喝了吧。」
曹文竑這才緩緩睜眼，目光從她臉上一寸寸掃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朝孫德海極輕地一偏頭。
孫德海立刻跪行上前，把溫好的藥碗捧到孟明珠手邊。
孟明珠垂眼看了那碗黑沉沉的藥汁，到底還是接了過來，側身坐在榻邊。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
他別開臉，像在跟她較勁，她手一頓，沒再把勺往前送，只聽見他極輕地吸了口氣，像氣力不濟，又像拿這碗藥和她賭一場。
她便沒再忍著，手腕一翻，把藥直接潑在榻邊銅盂里，汁液濺起來，沾濕了她的袖口和半片被角。
曹文竑倏地轉過頭，瞳孔像被那藥汁一激，亮得有些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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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到底沒發出聲，只從喉嚨里滾出一聲極粗極淺的喘息。
孫德海本已退到外間，聞聲連滾帶爬地撲到簾邊，剛掀起半截，就被曹文竑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那眼風又冷又黏，像兩團將熄未熄的野火。孫德海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不敢再近。
孟明珠卻不理會。她把手裡的空碗往小几上一擱，力道不輕，發出極脆的一聲。然後她側過臉，正正看進曹文竑眼底。那眼神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月光從半掩的帳幔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眼角，像給她那張臉鍍了層極薄的霜。
「我有些分不清了。」她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您究竟是要我，還是要我這樣守著你。有時我想，您大約也分不清，既然要得不是我。我這就走，您自己一個人慢慢待著。」
孫德海跪在簾邊，聽見孟明珠這話，後背都麻了。他想抬頭去看曹文竑臉色，又不敢，只把額頭貼著地，心裡不住念：「小張公公誤我，這哪是請公主回來侍藥，分明是往熱油里潑水。」
他伺候了這麼多年，沒人敢這樣跟皇帝說話，更沒人敢把藥潑進銅盂之後，還坐在那裡不緊不慢地說「我這就走」。偏孟明珠就說了，說時連嗓音都沒抖，這琅琊公主的路子真的越來越野了。
「你……說……什麼。」曹文竑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撐著身子往前傾，一隻手越過被面，要來拽她。
孟明珠沒躲，只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袖口時，極輕地一收手，正好讓他撲了個空。
他整個人失了平衡，半伏在床沿，肩膀抖著，像要咳，又像要發火，最後只從肺腑里逼出一串極劇烈的咳嗽。
孟明珠仍坐在榻邊，指尖還沾著幾滴潑出來的藥汁，她也不擦，只拿那雙冷津津的眼睛看著曹文竑。
「你甩臉給誰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達眼底，反倒讓整張臉顯出幾分凌厲的艷色，「你如今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藥潑了，我還坐在這裡。換作旁人，連這扇門都進不來。你倒好，端著碗給我看臉色，一句話不說，當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還是當你病一場，全天下都得把你供起來？」
曹文竑盯著她，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更急。他偏過臉，似要喚孫德海，又像咽不下那口氣，半晌只擠出兩個字：「閉嘴。」
「不閉。」孟明珠傾身，逼近他一點，近得能數清他睫毛。她聲音壓得更輕，卻更清楚，「我偏要說。你要見我，我來了。你不想喝藥，我由你。可你現在認明白我不是姑姑，就耍脾氣，這不講道理，你看清楚了，我是明珠，不是姑姑。」
曹文竑劇烈的咳嗽漸漸壓下去，喉間殘留的腥甜死死堵著心口，悶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他當然分得清。
眼前人眉眼鋒利、傲骨錚錚，敢懟他、敢忤他、敢掀他帝王體面，鮮活又倔強，是肆意生長的孟明珠。
不是那個溫柔隱忍、在塞外焠練幾載風霜、清冷淡泊的孟天樺，不是那個在他面前被沖走的孟天樺。
曹文竑伸手去抓她，動作太急，身子往前一傾，整個人滑了出來。
他仰起臉，額上全是虛汗，眼白里爬滿血絲，喘著氣道：「朕不要你伺候，只要你待著。」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更輕，輕得幾乎散在咳嗽的尾音里，「你待著，哪也別去。」
孟明珠一絲動容都沒有。
她低眼看著他，道：「我可以待著。可您得把藥喝了，也不許再這樣鬧我。您若再拿自己賭，便不是與我鬥氣，是要逼我走。」曹文竑沒說話，只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分辨這話里有幾分真。
孟明珠啊，他一陣恍惚，什麼時候起，這嬌嬌小女郎竟然這樣跟他說話了。
孟明珠轉頭朝簾外道：「孫德海，再盛一碗藥來。溫的，別太燙。」孫德海在外頭應得又急又顫，不一會兒便親自端了藥進來，頭也不敢抬。
孟明珠接過，仍是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地餵。
曹文竑這次沒再作了，沒把頭偏開，只就著她的手慢慢咽，眼睛一直看著她，像她比那藥更苦，又比那藥更叫人舍不下。
她也不躲，就任他看著，餵到最後一勺，才輕聲道：「您要睡一會兒，還是？我在這兒。」
曹文竑沒應，卻慢慢合了眼。
孫德海退出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是神奇的一幕，對於孫德海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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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有。殿內沒有摔東西，沒有斥罵，甚至沒有從前那種壓得人喘不上氣的沉默。
只有一陣咳，幾聲低語，再就是藥碗輕磕在小几上的脆響。
他跪在簾外，聽見孟明珠說「不閉，我偏要說」，魂都快從頭頂飛出去。
可再聽下去，又覺得那話里沒有半點畏懼，倒像兩個離得太近的人，總有一回要把最鈍的刀子往對方心口上慢慢磨。
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一眼。
殿門半掩著，燭光從縫隙里淌出來，落在他鞋尖前，像一汪溫吞吞的蜜。
帳幔半垂，遮住了內里光景，卻遮不住那種叫人不敢高聲的安靜。
孫德海忽然想，這世上的事當真說不清。
從前只當琅琊公主是帝王心尖上最明艷的一抹色，是寵，是熱鬧，是偶爾叫人頭疼的麻煩。可如今才瞧明白，她哪是什麼錦上添花。陛下沒有怪罪她，她分明是皇帝在這場大病里，唯一還肯張嘴去接的那碗藥。皇后沒了，朝局亂了，連太子都等在暗處。只有這丫頭，不哄他，不避他，也不會在帝王榻邊裝出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她不順他，不軟他，偏生讓這滿殿死氣沉沉的藥味里，多了一口活人的氣味，令帝王不至於永墜無間。
孫德海把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喉頭滾了滾，到底沒敢再掀簾。
孟明珠在榻邊坐了很久。
起先還繃著一根弦，聽外頭夜風一陣陣扑打窗紙，數曹文竑的呼吸由急到緩，又由緩到濁。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根弦到底被滿殿濃重的藥氣與暖意浸軟了。
她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實在撐不住，便伏在了床沿上。
半邊臉頰貼著自己交疊的手臂，長睫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影。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身側又傳來壓抑的咳聲，像有一隻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拍。
她想醒，眼皮卻像被膠住了，怎麼也睜不開。偏那咳聲不停，擾得她心頭火起。半夢半醒中，她終於皺著眉狠狠瞪了一眼，竟真叫那咳聲低了下去。
孟明珠是在一陣極輕的窸窣聲中醒來的。
天還未大亮，殿中燭火將盡，剩一兩點將熄未熄的星子，在灰青色的晨光里顫著。
她仍伏在床沿，半邊身子壓得發麻，手還被曹文竑松松握著。
他依舊睡著，只是眉頭蹙得極緊，呼吸比昨夜更濁，像有一團散不去的病氣壓在胸肺里。
她嫌他的手太大又太熱，極慢地把手抽出來，沒驚動人，只扯過被角替他重新掩好，又朝簾外望了一眼。
孫德海正縮在門邊打盹，聽見響動，一激靈便爬起來，見是她，忙不迭要行大禮。孟明珠擺了擺手，只問：「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再過小半個時辰便該早朝了。」孫德海壓著嗓子，又往外頭瞧了瞧，像有難言之隱。
孟明珠也不多問，揉了揉發麻的腕子，道：「你先守著，我去偏殿洗把臉。」孫德海應了，又小聲補一句：「外頭天冷，殿下披件衣裳再走。」孟明珠沒回頭，只把滑下來的外衫重新裹緊，推門出去。
她才走到偏殿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張公公從廊道那頭跑來，衣擺都被晨風吹得貼在腿上，到她跟前，氣還沒喘勻便道：「殿下，前朝出事了。今早不是正常早朝，是大朝會。太子殿下天沒亮就進了宮，說是昨夜青屏溪的事已經傳回京里，今日朝會上有人要發難。」孟明珠腳步一頓，眉心輕輕蹙起，卻沒說話。小張公公猶豫一息，又壓低聲音補道：「聽說還有人在擬摺子，要請陛下以病重為由，讓太子……主持大局。」
孟明珠冷笑一聲：「主持大局？這宮裡誰不想主持大局。」她沒再問，只換了衣裳，重又回了寢殿。
這一日，曹文竑本是要帶病上朝的。
孫德海跪在榻邊勸了半日，說太醫說了不能下地不能見風，曹文竑只當沒聽見，最後還是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可還沒等內侍把朝服取來，他便扶床吐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地，像在晨光里開出一朵極不祥的花。
太醫們嚇得連滾帶爬進來，又是扎針又是餵藥。孫德海哭著說：「我的陛下，您這樣，還怎麼上朝啊。」曹文竑已經說不出話，只擺了擺手，又指了指外頭，像還不肯罷休。
太醫跪下道：「陛下若再強撐，恐有中風之險。」他這才慢慢合上眼，像被這個「中風」壓垮了最後一點氣力。
前朝終是沒見到帝王。
大朝會上，曹遵鈞奉旨暫代監國。
他站在丹陛之下，玄衣如鐵，聲沉而穩。眾人見不到天子，只由他轉述聖意：朝中諸務暫由太子理，六部有要事可直呈東宮，待陛下稍安，再行御批。一應軍國大事，不得懈怠。殿中靜了片刻，隨即有人出列，先贊太子仁孝，又轉而提起皇后失儀，說鳳位久虛，國本不穩，青屏溪之禍已使宮闈蒙塵，當有所撫定。
接著便有禮部官員說，太子婚期在下月十六，沈家那邊都已備妥，不如照常舉行。
皇家喜事一成，既安人心，也好為陛下沖一衝病氣。
這話頭一開，竟有幾人連聲附和，說太子成婚是國之大禮，此時若再拖延，反而惹得民間無端揣測。
曹遵鈞立在階前，面上不冷不熱，只道：「此乃家事，亦為國事，待父皇稍安再議。」他說得四平八穩，卻無一人敢從他臉上看出真切心思。
消息傳回乾清宮時，曹文竑剛醒，藥都還沒來得及喝。
孫德海斟酌著把朝堂上的話揀了幾句報上去，說到「喜事沖病氣」那處，話音未落，便見曹文竑猛地睜大眼，一幅垂死病中驚坐起的模樣，他那張灰白的臉上忽然湧上一層極不正常的潮紅，像有一把火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燒得眼底都泛了紅。
他一把掀開錦被，顫著手指向殿外，咬牙切齒道：「皇后沒死……誰都不許說她——」話沒說完，便急促地喘起來。
他掙扎著要下地，被孫德海和兩個內侍拼死攔下。
曹文竑一手撐在床柱上，青筋從手背暴到手肘，嘴裡仍斷斷續續道：「誰說皇后死了？人還沒找到！一個兩個就急著唱大戲、辦喜事，是巴不得她死，還是巴不得朕死！」他說得太急，半句話沒完，又劇烈咳嗽起來。孟明珠就站在屏風旁，聽見藥碗碎裂的聲音，心口一緊，到底還是走了出去，朝他走去。
孫德海哭著喊：「陛下！沒人要辦喜事！只是禮部的人提了一句，太子殿下都沒應呢！您彆氣壞了身子！」
曹文竑哪裡聽得進去，揮手便掃翻了床頭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潑了滿被。他喘得如同破風箱，眼睛卻亮得嚇人，像這一場病沒把他的人燒軟，反倒把骨子裡那點帝王的戾氣全燒出來了。
他握著床沿的手指用力到發白，一字一字道：「去傳朕的話……誰再提沖喜、提婚期，就自己摘了烏紗到青屏溪邊跪著……跪到皇后回來為止……」他說到「回來」二字，嗓子陡然一哽，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孟明珠走到他跟前，先蹲下，把滾到腳邊的那隻碎碗撿起半片，又抬頭看他。有意拱火，她說：「誰提的，就革誰。您還沒到病得治不了人的地步。」曹文竑啞著嗓子，像要說話，卻只是伸出手，極重地按在她肩頭，按得她往後一沉。他道：「傳朕旨意，朝中再有敢以喜事沖病氣之言者，斬。」
孫德海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只敢連聲應「是」。
外頭跪了一地的宮人，誰也不敢抬頭，只聽見帝王那破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像從極深極黑的水底傳來的，又冷，又烈，又帶著一股不肯認命的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