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夢裡的人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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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抬頭看我。

  「答應什麼?」

  「比如說明天幫人修車。」

  「那得看你答應的是誰。」

  「夢裡的人啊。」

  「那你今晚回去跟人家說一聲唄。」

  我沒笑。

  她看了我一眼:「你還真準備去啊?」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東西。

  「我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如果我沒回去,那個人會不會一直等。」

  阿文把筷子放下。

  這次沒有馬上開玩笑。

  她想了幾秒。

  「你以前不是跟我說,夢裡時間亂七八糟的嗎?」

  「嗯。」

  「那你醒了以後,誰知道人家那邊過了多久?說不定你剛走,人家就下班回家睡覺了。」

  我抬頭看她。

  她繼續說:「也可能壓根沒有那個人。反正我不懂,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嗎?」

  我想了想。

  「我現在也不清楚。」

  她笑了一下:「那就別想了,不清楚就不清楚唄。」

  說完,她重新拿起筷子,開始抱怨眼前這道菜太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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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她。

  突然覺得也挺好。

  她沒有試圖替我解釋夢,聽完以後,照樣會關心房租、工作和這頓飯好不好吃。

  我有時候很羨慕這種狀態。

  人活著總有一堆事情要忙,誰也沒精力把每個問題都追到盡頭。

  吃完飯出來,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路邊有人賣烤紅薯,甜甜的香味順著冷空氣飄過來。

  阿文剛吃飽,還是忍不住買了一個,拿在手裡燙得直換手。

  她問我要不要。

  我說你自己吃吧。

  過了一會兒,她掰下來一小塊,非要塞給我。

  「嘗嘗,挺甜的。」

  我接過來。

  確實甜。

  兩個人站在路邊,又聊了十幾分鐘。

  分開以前,阿文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我:

  「你那個夢裡的修車師傅叫什麼?」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那騎士呢?」

  「也不知道。」

  她笑了。

  「人家連名字都沒告訴你,你倒操心人家等不等你。」

  我張了張嘴。

  竟然沒法反駁。

  她擺擺手,轉身往地鐵站走。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

  還真是。

  那輛電車我坐過。

  維修廠我去過。

  甚至幫他們搬過東西,吵過架,開過玩笑。

  可那些人的名字,我一個也不知道。

  他們叫我什麼?

  我好像也沒有認真想過。

  這件事讓我有一點失落。

  可轉念又覺得,夢裡的關係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你們可能共同經歷過驚天動地的事情,卻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

  就像現實中的某些旅行。

  坐過同一輛車。

  吃過同一頓飯。

  等過同一場雨。

  後來各自離開。

  連聯繫方式都沒留。

  可多年以後想起那個人,還是會覺得熟悉。

  回家以後,她正在客廳看東西。

  見我回來,問我跟阿文聊得怎麼樣。

  我說挺好的。

  她又問她搬家的事定下來沒有。

  我說還沒,估計還得糾結一陣。

  我們聊了幾句,她繼續做自己的事,我去洗衣服。

  睡前我沒有再拿出電車明信片。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心裡突然生出一點很久沒有的輕鬆。

  今晚想夢見什麼就夢見什麼吧。

  修車也行。

  放電影也行。

  讓麵條滿街跑也行。

  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閉上眼以後,睡意慢慢湧上來。

  最後一個清楚的念頭,是阿文在飯店裡問我的那句話。

  「你那個修車師傅叫什麼?」

  我好像真的應該問一問。

  畢竟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至少下次再見到那個司機,不至於總叫他師傅。

  想到這裡,我在心裡笑了一下。

  然後睡了過去。

  我又坐上了那輛電車。

  這一次,車廂里很乾淨。

  原本被撞凹的車板已經修好,窗框重新刷了漆,木頭扶手摸上去光滑了不少,連座椅上的皮面都換成了新的。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塊整齊的亮斑,隨著車身晃動,慢慢從一邊滑向另一邊。

  我站在車門口,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旁邊的車板。

  結實。

  一點都不像之前那輛快散架的破車。

  「可以啊,終於修好了。」

  旁邊一個穿紅色制服的乘務員看了我一眼。

  「車一直都是好的。」

  我笑了。

  「那你們前幾天在維修廠忙什麼呢?」

  他像是沒聽懂,低頭繼續檢查手裡的票夾。

  我也懶得追問。

  夢裡的人就這樣,前一分鐘還跟你說得好好的,下一分鐘突然又像從來沒見過你。

  你要是真跟他們較真,估計能把自己氣死。

  我往車廂裡面走。

  乘客不算多。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穿紫色大衣的老太太,正低頭用小剪刀修剪一束花。

  花枝很長,枝頭卻沒有葉子,只掛著幾顆透明的小果實,隨著電車輕輕晃動,果實裡面會發出細小的鈴聲。

  前面還有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聊天。

  其中一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包里不斷往外冒出淡淡的白煙。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掌把煙往包里壓,動作熟練得像在把一疊文件塞回抽屜。

  我經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其中一個男人注意到我的視線,沖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頭。

  誰都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還是布拉格。

  那些高高低低的老房子沿著街道排開。

  紅瓦屋頂在陽光下泛著暖光。

  電車軌道從街道中央穿過去,兩側有行人慢慢經過。

  我看見一家麵包店。

  櫥窗里擺著幾盤金黃色的麵包,門口站著一個穿藍色外套的男人,正低頭往紙袋裡裝東西。

  我盯著那家店看了一會兒。

  好像在現實里的布拉格見過。

  又好像沒有。

  記憶里確實有過類似的地方,可究竟是哪條街怎麼都想不清楚。

  電車輕輕一晃,開始前進。

  車輪沿著軌道滾動,發出熟悉的金屬摩擦聲。

  那位穿紫色大衣的老太太把剪下來的花枝放進一個紙袋裡。

  她又拿出小梳子,慢慢整理頭髮。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很舒服。

  這次夢開頭不錯。

  沒有黑水。

  沒有一群人站在旁邊看我。

  也沒有誰突然告訴我,明天的事故昨天已經修完了。

  我開始考慮,等會兒能不能去駕駛室看看,問問司機這輛車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

  上次我給它裝的翅膀雖然有點不對稱,但最後確實飛得還可以。

  要是能重新調整一下,說不定還能開去那座雲上的城堡。

  想到這裡,我樂了。

  然後突然發現,窗外的建築變少了。

  最開始只是兩側房屋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街邊出現一些低矮的樹。

  後來連樹也沒有了。

  原本鋪著石板的街道慢慢變成一種顏色很淺的沙地。

  電車沒有減速。

  軌道依舊向前延伸。

  我趴到窗邊。

  外面已經是一片沙漠。

  起伏的沙丘一直鋪到遠處。

  太陽高高掛著。

  天空藍得像剛剛洗過。

  偶爾有幾股細小的風捲起沙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動。

  我看著那片沙漠。

  「行啊,這次業務範圍挺廣。」

  前面的乘務員正在整理票據,聽見我說話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

  「布拉格電車都開到沙漠裡來了,你們這跨國線路挺厲害呀。」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前面本來就是沙漠。」

  「那後面呢?」

  「後面是河。」

  我一臉認真:「哦哦,那你們這路線設計很有想像力。」

  他沒理我,繼續低頭忙自己的。

  電車往前開了一陣,車廂里開始變熱。

  暖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熱浪把遠處的沙丘晃得模模糊糊,陽光照在玻璃上,連扶手都變得有點燙。

  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空著的座位上。

  前面的老太太也開始扇風。

  那兩個穿西裝的男人終於結束了聊天。

  其中一個打開公文包,裡面頓時湧出一小團烏雲。

  他趕緊把包合上,可還是有幾滴雨落在褲腿上。

  我看得直樂。

  「哥,你這包里天氣挺複雜啊。」

  男人低頭看看自己的褲子,嘆了口氣。

  「最近一直下雨。」

  「你出門不看天氣預報嗎?」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我已經把天氣帶來了,還怎麼看?」

  我愣了一下。

  真是個好問題。

  車廂越來越熱。

  旁邊有人抱怨,乘務員卻說空調壞了,等下一站再處理。

  我看大家熱得難受,突然來了興致。

  既然這是夢,乾脆給他們弄點涼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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