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日落的方向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分析。
只是慢慢翻。
從前留下的夢太多了，很多只有幾個詞，看得我自己都一頭霧水。
有條寫著：
「紅樓梯，魚，三個人搶一隻鞋。」
我看了半天，完全不記得。
另一條更離譜。
「國王不肯付錢，因為太陽是租來的。」
我盯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這都什麼玩意兒？
有時候看著這些記錄，我會覺得過去的自己好像在故意跟現在的自己開玩笑。
當時一定覺得特別重要。
否則為什麼要特意記下來？
可幾年以後，留下的只有一串完全不講邏輯的詞。
連最初的情緒都已經找不到了。
我盯著文字看了一會兒。
以前總覺得夢裡的臉留不住很正常。
夢一結束，很多東西就會跟著消失。
可是那天的事真的結束了嗎？
夢裡的人後來回家了沒有？
我看著屏幕，突然有些煩躁。
這問題根本沒法回答。
我卻越來越想知道。
索性把手機放下，決定試一件事。
主動回到維修廠。
我以前嘗試過控制夢境入口。
有時候睡前反覆回憶某個地方，真的能在夢裡進去。
不過更多時候毫無效果，越想去哪裡，夢越要把我扔到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把布拉格那張電車明信片拿出來，放在床頭，仔細看了一會兒。
然後閉上眼睛。
開始想維修廠。
高高的屋頂。
大片玻璃天窗。
地面交錯的軌道。
那輛紅白色電車。
還有司機臉上那種永遠不耐煩的表情。
我甚至努力回憶自己碰過的那塊車板。
冰涼。
有點粗糙。
邊緣還有一處向外翻起的金屬毛刺。
想得太認真，反而越來越清醒。
外面車聲不斷，我閉著眼，感覺自己已經快睡著了，可腦子一想到那輛車，精神又重新繃起來。
折騰了差不多半小時，我終於沒耐心了。
把明信片塞回本子。
晚上，我夢見自己在一座很大的電影院。
奇怪的是，電影院裡沒有銀幕。
所有觀眾都面朝一堵白牆坐著，每人手裡還拿著一雙鞋。
有人抱著皮鞋，有人拿著拖鞋，還有個女人把兩隻長筒靴整整齊齊擺在腿上，像在等一場特別重要的演出。
我也拿著一雙鞋。
可怎麼都想不起來它們是誰的。
過了一會兒，放映員進來了。
他抱著一個很大的鐵盒子，站在最前面，大聲宣布今天放映的是日落。
觀眾們開始鼓掌。
我坐在中間，覺得挺有意思。
燈光慢慢暗下來。
白牆上出現一輪太陽。
最開始特別小，像一隻被人畫上去的橘黃色圓圈。
後來慢慢變大，越來越亮，整個電影院都被照成了暖紅色。
大家安安靜靜地看著。
有人感動得開始擦眼淚。
可太陽落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放映員急得不行，跑到前面拍了好幾下牆，又喊來兩個工作人員幫忙。
其中一個人說可能是電壓不夠。
另一個說日落的方向裝反了。
我聽得直樂。
最後放映員發現了我。
他衝過來，把手裡的鐵盒往我懷裡一塞。
「你來放。」
我愣了。
「我不會啊。」
「你不是編劇嗎？」
「啊？誰告訴你的？」
「你自己說的。」
我抱著那隻鐵盒，裡面熱乎乎的，像裝著一隻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烤盤。
我試著打開，發現裡面竟然有好幾輪太陽，大小不同，有的還在緩慢旋轉。
我從裡面挑了個最大的。
往牆上扔。
太陽撞到牆面的瞬間，整個電影院突然亮得像正午。
觀眾們一起抬手擋眼睛。
有人開始抱怨。
「太亮了！」
「這還怎麼看日落！」
我趕緊換了個小一點的。
可那輪太陽剛飛出去，就突然變成一隻巨大的橘子，砸在第一排座位上，汁水濺得到處都是。
前面的觀眾氣得回頭罵我。
我一邊道歉一邊笑，最後乾脆把鐵盒裡剩下的太陽全倒了出來。
大大小小几十輪太陽在電影院裡飄來飄去。
有的貼在天花板上。
有的鑽到椅子下面。
還有一輪特別小的太陽落在一個小孩手心裡，像一顆暖烘烘的糖。
整個電影院亂成一團。
可不知道為什麼，觀眾們最後竟然又開始鼓掌。
有人吹口哨。
有人站起來喊再來一次。
我站在過道里抱著那個空鐵盒。
醒來以後，外面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床上，還在想著那隻砸到觀眾席上的巨大橘子。
維修廠當然沒夢見。
第二天晚上也一樣。
這次我夢見自己參加一場比賽。
比賽規則很簡單。
誰先把一條特別長的麵條吃完，誰就能獲得一座城市。
我本來沒興趣。
可看見獎品裡面居然包括希臘、伊斯坦堡和西班牙，突然又覺得可以試試。
結果剛開始比賽，我面前那條面就自己爬起來了。
它順著桌腿一路往下，鑽進隔壁選手的鞋裡，怎麼拽都拽不出來。
隔壁選手急得直跺腳。
我看著他蹦來蹦去的樣子，完全顧不上比賽。
後來主持人宣布我輸了。
我不服。
他說我根本沒吃。
我說面自己跑了你怎麼不管。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宣布這條面取消參賽資格。
醒來以後，我在床上翻了個身，覺得這夢腦洞挺大的。
我連續兩晚試圖回到維修廠。
結果一次去電影院放日落，一次參加了個連麵條都不願意配合的比賽。
想想也合理。
夢什麼時候認真聽過我的安排？
第三天。
我索性不試了。
起床以後照常上班，中午吃飯，下午處理工作。
晚上和阿文約著見了一面。
她最近也挺忙的，工作地點可能要換，正為租房和通勤的事情發愁。
我們吃飯的時候，她拿手機給我看了幾個房源，問我覺得哪個合適。
我翻了翻。
「這個遠是遠點，但周圍生活方便。」
「這個呢？」
「房子不錯，就是離你公司太遠。」
她嘆了口氣。
「我就煩搬家，光想想收拾東西都頭疼。」
我笑了：「你就當是玩唄。」
「又不是出去玩，搬家有什麼好玩的？」
我想了一下。
「你可以把搬家當成穿越。」
她抬頭看我。
「穿越？」
「從一個房間穿越到另一個房間，中間所有東西都得自己扛過去。」
阿文盯著我看了兩秒。
「你這安慰方式可真夠爛的。」
菜上來以後，我們開始聊旅行。
她說最近想找個地方看看雪山，可時間一直排不開。
我給她講了幾個以前去過的地方，聊著聊著，又講到布拉格。
她聽我說那裡的電車挺漂亮，忽然想起之前聽過的飛電車夢。
「對了，你那輛車後來修好沒有？」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沒呢。」
她樂了。
「售後這麼慢？」
「主要他們準備修明天撞壞的車，昨天的車還沒顧上。」
阿文嚼東西的動作停住，「你說什麼？」
我忍住沒笑：「沒事，夢裡的事。」
「你這夢都開始搞排期管理了？」
「可不，而且事故還沒發生，維修單就簽完了。」
我給她講了維修廠那群工人的事。
講他們提前修明天的車，講騎士丟了盔甲，又講自己臨時想出一條巨大的魚，結果司機說那魚上星期已經來過。
阿文聽得一愣一愣。
到最後，她笑著搖頭。
「你這腦子一晚上得干多少活啊？」
「誰知道呢。」
我喝了口水。
過了一會兒，突然問她：
「你說一個人如果在夢裡答應了別人一件事，醒來以後還算數嗎？」
只是慢慢翻。
從前留下的夢太多了，很多只有幾個詞，看得我自己都一頭霧水。
有條寫著：
「紅樓梯，魚，三個人搶一隻鞋。」
我看了半天，完全不記得。
另一條更離譜。
「國王不肯付錢，因為太陽是租來的。」
我盯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這都什麼玩意兒？
有時候看著這些記錄，我會覺得過去的自己好像在故意跟現在的自己開玩笑。
當時一定覺得特別重要。
否則為什麼要特意記下來？
可幾年以後，留下的只有一串完全不講邏輯的詞。
連最初的情緒都已經找不到了。
我盯著文字看了一會兒。
以前總覺得夢裡的臉留不住很正常。
夢一結束，很多東西就會跟著消失。
可是那天的事真的結束了嗎？
夢裡的人後來回家了沒有？
我看著屏幕，突然有些煩躁。
這問題根本沒法回答。
我卻越來越想知道。
索性把手機放下，決定試一件事。
主動回到維修廠。
我以前嘗試過控制夢境入口。
有時候睡前反覆回憶某個地方，真的能在夢裡進去。
不過更多時候毫無效果，越想去哪裡，夢越要把我扔到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我把布拉格那張電車明信片拿出來，放在床頭，仔細看了一會兒。
然後閉上眼睛。
開始想維修廠。
高高的屋頂。
大片玻璃天窗。
地面交錯的軌道。
那輛紅白色電車。
還有司機臉上那種永遠不耐煩的表情。
我甚至努力回憶自己碰過的那塊車板。
冰涼。
有點粗糙。
邊緣還有一處向外翻起的金屬毛刺。
想得太認真，反而越來越清醒。
外面車聲不斷，我閉著眼，感覺自己已經快睡著了，可腦子一想到那輛車，精神又重新繃起來。
折騰了差不多半小時，我終於沒耐心了。
把明信片塞回本子。
晚上，我夢見自己在一座很大的電影院。
奇怪的是，電影院裡沒有銀幕。
所有觀眾都面朝一堵白牆坐著，每人手裡還拿著一雙鞋。
有人抱著皮鞋，有人拿著拖鞋，還有個女人把兩隻長筒靴整整齊齊擺在腿上，像在等一場特別重要的演出。
我也拿著一雙鞋。
可怎麼都想不起來它們是誰的。
過了一會兒，放映員進來了。
他抱著一個很大的鐵盒子，站在最前面，大聲宣布今天放映的是日落。
觀眾們開始鼓掌。
我坐在中間，覺得挺有意思。
燈光慢慢暗下來。
白牆上出現一輪太陽。
最開始特別小，像一隻被人畫上去的橘黃色圓圈。
後來慢慢變大，越來越亮，整個電影院都被照成了暖紅色。
大家安安靜靜地看著。
有人感動得開始擦眼淚。
可太陽落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放映員急得不行，跑到前面拍了好幾下牆，又喊來兩個工作人員幫忙。
其中一個人說可能是電壓不夠。
另一個說日落的方向裝反了。
我聽得直樂。
最後放映員發現了我。
他衝過來，把手裡的鐵盒往我懷裡一塞。
「你來放。」
我愣了。
「我不會啊。」
「你不是編劇嗎？」
「啊？誰告訴你的？」
「你自己說的。」
我抱著那隻鐵盒，裡面熱乎乎的，像裝著一隻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烤盤。
我試著打開，發現裡面竟然有好幾輪太陽，大小不同，有的還在緩慢旋轉。
我從裡面挑了個最大的。
往牆上扔。
太陽撞到牆面的瞬間，整個電影院突然亮得像正午。
觀眾們一起抬手擋眼睛。
有人開始抱怨。
「太亮了！」
「這還怎麼看日落！」
我趕緊換了個小一點的。
可那輪太陽剛飛出去，就突然變成一隻巨大的橘子，砸在第一排座位上，汁水濺得到處都是。
前面的觀眾氣得回頭罵我。
我一邊道歉一邊笑，最後乾脆把鐵盒裡剩下的太陽全倒了出來。
大大小小几十輪太陽在電影院裡飄來飄去。
有的貼在天花板上。
有的鑽到椅子下面。
還有一輪特別小的太陽落在一個小孩手心裡，像一顆暖烘烘的糖。
整個電影院亂成一團。
可不知道為什麼，觀眾們最後竟然又開始鼓掌。
有人吹口哨。
有人站起來喊再來一次。
我站在過道里抱著那個空鐵盒。
醒來以後，外面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床上，還在想著那隻砸到觀眾席上的巨大橘子。
維修廠當然沒夢見。
第二天晚上也一樣。
這次我夢見自己參加一場比賽。
比賽規則很簡單。
誰先把一條特別長的麵條吃完，誰就能獲得一座城市。
我本來沒興趣。
可看見獎品裡面居然包括希臘、伊斯坦堡和西班牙，突然又覺得可以試試。
結果剛開始比賽，我面前那條面就自己爬起來了。
它順著桌腿一路往下，鑽進隔壁選手的鞋裡，怎麼拽都拽不出來。
隔壁選手急得直跺腳。
我看著他蹦來蹦去的樣子，完全顧不上比賽。
後來主持人宣布我輸了。
我不服。
他說我根本沒吃。
我說面自己跑了你怎麼不管。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宣布這條面取消參賽資格。
醒來以後，我在床上翻了個身，覺得這夢腦洞挺大的。
我連續兩晚試圖回到維修廠。
結果一次去電影院放日落，一次參加了個連麵條都不願意配合的比賽。
想想也合理。
夢什麼時候認真聽過我的安排？
第三天。
我索性不試了。
起床以後照常上班，中午吃飯，下午處理工作。
晚上和阿文約著見了一面。
她最近也挺忙的，工作地點可能要換，正為租房和通勤的事情發愁。
我們吃飯的時候，她拿手機給我看了幾個房源，問我覺得哪個合適。
我翻了翻。
「這個遠是遠點，但周圍生活方便。」
「這個呢？」
「房子不錯，就是離你公司太遠。」
她嘆了口氣。
「我就煩搬家，光想想收拾東西都頭疼。」
我笑了：「你就當是玩唄。」
「又不是出去玩，搬家有什麼好玩的？」
我想了一下。
「你可以把搬家當成穿越。」
她抬頭看我。
「穿越？」
「從一個房間穿越到另一個房間，中間所有東西都得自己扛過去。」
阿文盯著我看了兩秒。
「你這安慰方式可真夠爛的。」
菜上來以後，我們開始聊旅行。
她說最近想找個地方看看雪山，可時間一直排不開。
我給她講了幾個以前去過的地方，聊著聊著，又講到布拉格。
她聽我說那裡的電車挺漂亮，忽然想起之前聽過的飛電車夢。
「對了，你那輛車後來修好沒有？」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沒呢。」
她樂了。
「售後這麼慢？」
「主要他們準備修明天撞壞的車，昨天的車還沒顧上。」
阿文嚼東西的動作停住，「你說什麼？」
我忍住沒笑：「沒事，夢裡的事。」
「你這夢都開始搞排期管理了？」
「可不，而且事故還沒發生，維修單就簽完了。」
我給她講了維修廠那群工人的事。
講他們提前修明天的車，講騎士丟了盔甲，又講自己臨時想出一條巨大的魚，結果司機說那魚上星期已經來過。
阿文聽得一愣一愣。
到最後，她笑著搖頭。
「你這腦子一晚上得干多少活啊？」
「誰知道呢。」
我喝了口水。
過了一會兒，突然問她：
「你說一個人如果在夢裡答應了別人一件事，醒來以後還算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