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答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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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里已經亮起來。

  窗簾邊緣漏進一條細細的陽光。

  樓下有人說話。

  遠處還有一輛電動車正在倒車,提示音斷斷續續地響著。

  我沒有馬上動。

  手臂有一點酸,鼻腔里似乎還留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

  我抬起手看了看。

  掌心乾乾淨淨。

  沒有油。

  也沒有在維修廠搬過東西的痕跡。

  我躺在那裡,忽然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明天回來?」

  我把這句話輕輕念了一遍。

  越念越覺得奇怪。

  夢裡的一個司機,居然能讓我產生失約的感覺。

  可笑完以後,那種熟悉的不舒服又慢慢回來了。

  因為我記得自己確實說過一些話。

  「下次來。」

  「明天見。」

  「等我回來。」

  這些話在夢裡太容易出口了。

  反正醒了以後一切都會結束。

  可如果夢並沒有按照我以為的方式結束呢?

  我慢慢坐起來,伸手去拿手機。

  打開備忘錄,把維修廠發生的事情記下來。

  寫到那條巨大的魚時,我停住了。

  我很確定那條魚是我當時臨時想出來的。

  可司機卻說,它上星期已經來過。

  我看著這句話,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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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夢提前知道我會想到那條魚,還是我只是在後來想起了一件自己已經忘記做過的事?

  我想了很久。

  沒想出答案。

  最後在備忘錄下面補了一句:

  「以後再見到那個司機,先問問他到底過的是哪一天。」

  寫完以後,我搖搖頭。

  真是瘋了。

  別人早上起來研究天氣,我早上起來研究夢裡的司機是不是穿越了。

  我把手機扔回床邊,起身去洗漱。

  衛生間的水龍頭還好好的。

  水流正常。

  關上以後也沒有再漏。

  我看著它,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明天它會壞,我今天把它拆了,是不是就算提前修好了?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樂了。

  算了。

  別折騰它了。

  人家好不容易才安靜幾天。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差點把一份項目排期表改成維修計劃。

  事情說起來很丟人。

  上午客戶臨時要求調整交付時間,我和同事坐在會議室里重新拆了一遍任務,討論哪些工作可以提前,哪些需要等待前置環節完成。

  那張表改來改去,到了中午,我已經看見日期就有點不爽。

  同事指著屏幕上的一項任務,問能不能先做驗證。

  我脫口而出:

  「行,先把明天壞的東西今天修了。」

  他說了一半的話停住了。

  「什麼?」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沒什麼,我說先把風險提前處理。」

  他看了我兩秒,慢慢把手裡的筆放下。

  「你最近是不是又研究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沒有啊。」

  「那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項目管理的高級境界。」

  「什麼境界?」

  「事故還沒發生,維修報告已經簽字了。」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幾秒以後,兩個人都笑了。

  他笑得比較正常,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越笑越覺得好笑。

  腦子裡全是維修廠那群工人一本正經地拆一輛還沒撞壞的電車的樣子。

  那張寫著明天下午事故時間、卻蓋著今天維修完成印章的單子,實在離譜得不像話。

  同事終於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行了,你別笑了,我還沒講完呢。」

  「你講。」

  「你先別笑。」

  「我不笑。」

  我說完以後,抿著嘴忍了兩秒,結果一看見屏幕上那行「提前完成風險檢查」,又沒繃住。

  他乾脆把電腦合上。

  「吃飯去吧,我覺得你今天不太適合開會。」

  其實我知道自己這樣有點不正常。

  這些年做夢太多,我早就發現自己對很多事的反應和別人不太一樣。

  有時候現實里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讓我想起某個夢裡更加離譜的版本。

  別人聽了只覺得沒意思,我卻能一個人偷偷樂。

  可也有些時候,我明明正在笑,心裡卻會突然涼一下。

  那種情緒轉變沒有過渡。

  就像一個人走在太陽底下,突然被扔進冰水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就經歷了一次。

  同事點的菜遲遲沒上。

  他拿著手機核對訂單,發現商家把一道菜漏掉了,叫來服務員解釋。

  服務員說可以補做,但需要再等一會兒。

  同事沒生氣,只讓她幫忙催一下。

  服務員點頭。

  「放心,答應過您的肯定給您上。」

  我夾菜的動作忽然停住。

  答應過。

  這三個字讓我想起那個坐在破舊維修廠里、頭髮已經花白的司機。

  「你不是說明天回來?」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飯,胸口突然有點發緊。

  同事還在說話。

  他抱怨最近工作太多,昨天晚上回去又被客戶拉著開會,折騰到十一點多才吃飯。

  我聽見了,卻沒辦法馬上接上。

  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幅畫面。

  維修廠很暗。

  灰塵落在地上。

  那個司機坐在一隻拆下來的車輪旁邊,低著頭,手指慢慢抹過鏽跡。

  他到底在那裡待了多久?

  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答應過他?

  還有那條魚。

  明明是我剛剛想到的東西,他卻說它上星期來過。

  如果他沒有撒謊,那上星期去維修廠的人是誰?

  我又想起自己在黑水下面看見的那些臥室。

  很多個我。

  有些正在睡覺。

  有些已經醒了。

  會不會有一個我,真的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時間裡,替我去過那些地方?

  這個念頭剛出來,我胃裡就開始翻湧。

  我趕緊把它壓下去。

  又來了。

  我有點生自己的氣。

  前段時間剛被這些問題折騰得差點分不清現實,好不容易去布拉格玩了一趟,回來才過上幾天正常日子,怎麼現在又開始鑽牛角尖?

  「你聽見沒有?」

  同事拿筷子輕輕碰了一下我的碗。

  我抬頭。

  「什麼?」

  「我說下午那份材料你別發錯版本。」

  「知道。」

  「你真聽見了?」

  「聽見了,最終版,帶今天日期那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對於他來說,下午最重要的事就是別把材料發錯。

  而我腦子裡卻在研究一條還沒被創造出來的魚,為什麼能提前一星期出現在夢裡...

  這兩件事同時存在於我的生活中,竟然誰也不耽誤誰。

  吃完飯回公司,我把該處理的工作做完。

  傍晚又開了個會。

  中間出了些小問題。

  有個同事把文件覆蓋了,好在版本庫里還能找回來,大家圍在電腦旁邊折騰了半天,總算沒有重新做一遍。

  忙起來以後我反而覺得舒服。

  因為這些事不需要我反覆懷疑。

  文件沒了就找。

  代碼出了問題就檢查。

  客戶需求含糊,就打電話問。

  也會有莫名其妙的時候。

  但大多數問題都有一條能順著往下走的路。

  晚上回家,我又打開了夢境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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