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上星期的巨魚
幾個工人抬頭。
有人看了一眼，又繼續幹活。
另一個人皺了皺眉，像覺得這魚擋住了光。
司機從車廂里探出頭。
看見那條大魚以後，臉色立刻變了。
我正準備看他驚慌失措，結果他直接沖我喊：
「你怎麼又把它弄來了！」
我愣住。
「什麼？」
「上星期不是剛來過嗎？」
魚慢慢從我們頭頂游過去，尾巴掃過一排吊燈，燈泡跟著輕輕晃動。
它張開巨大的嘴，吐出幾個透明氣泡。
氣泡飄到半空，裡面竟然還映著幾間很小的房子。
我盯著那些氣泡，一時間沒顧上說話。
司機繼續抱怨。
「上次它把螺絲全吃了，找了半天才找回來，你還讓它來！」
我看著他。
又看看頭頂那條魚。
「上星期？」
「對啊！」
「我上星期也來過？」
司機一臉煩躁。
「你自己帶來的魚，你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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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不笑了。
魚還在游。
巨大的身體從玻璃天窗下面緩緩經過，陽光落在鱗片上，反出大片細碎的銀光。
工人們又開始敲打金屬。
騎士站在旁邊啃麵包。
所有人似乎都覺得這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有我站在原地，心裡慢慢發冷。
因為我很清楚，這條魚是我剛剛才想到的。
從鱗片顏色到尾巴形狀，都是我臨時編出來的。
它怎麼可能上星期已經來過？
我盯著魚。
突然想把它弄沒。
以前在夢裡，我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很多自己造出來的東西就能慢慢消失。
可這次，魚沒有任何變化。
它依舊悠閒地游著，甚至還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那隻眼睛大得像一面濕漉漉的鏡子。
裡面映著我的臉。
可我看見的那個自己，似乎正在笑。
我明明沒有笑。
我後背一點點繃緊。
「行。」我小聲說，「你們厲害。」
騎士湊過來。
「什麼厲害？」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煩。
「沒你事兒。」
他愣了一下。
我卻已經往電車那邊走。
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特別想離開這間維修廠。
它太正常了。
工人正常。
司機正常。
騎士正常。
甚至頭頂那條巨大的魚，在這裡都顯得正常。
這種正常讓我噁心。
像整個地方早就替所有荒唐的事情準備好了理由，唯獨不肯告訴我那些理由究竟從哪裡來。
走到電車旁邊時，我發現車門已經打開。
裡面坐滿了人。
我一下停住。
剛才車廂里明明還堆著工具。
現在座椅全部裝回去了，窗戶也關著。
車頂那幾處歪歪扭扭的支架不見了，看起來像隨時準備發車。
更奇怪的是，所有乘客都濕透了。
有人頭髮還在滴水。
有人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腳邊積著一小片水。
最前面坐著那位抱天氣樹的老太太，懷裡的花盆也濕漉漉的，樹葉上掛著細小水珠，輕輕一晃就往下掉。
我站在門口。
「你們掉河裡了？」
沒人回答。
車廂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像剛下過一場很大的雨。
地板上的水慢慢往門口流，有幾滴從台階邊緣落下來，砸在軌道上。
我伸手摸了摸車門。
金屬很涼。
裡面有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看報紙。
報紙已經被水泡得發軟，字跡暈成了一團。
可那個人仍然看得十分認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這車還提供洗澡服務啊？」
沒有人接話。
司機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那份維修單。
「快點檢查，明天還要開。」
我看著他。
「明天？」
「對。」
「今天不開？」
他皺了皺眉。
「今天不是已經開過了嗎？」
我剛準備回嘴，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咔。
有什麼東西在木板後面輕輕碰了一下。
我抬頭。
車廂頂部有一道很長的裂縫。
裂縫從駕駛室上方一直延伸到後面，邊緣向外微微翻起，看著像車頂被某種東西從裡面頂開過。
我沿著車廂慢慢往裡走。
腳踩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鞋底發出輕微的黏響。
裂縫裡面很黑。
看不清有什麼。
可走近以後，我聽見了呼吸聲。
很輕。
一下一下。
像有人把臉貼在木板另一側，正努力壓著聲音喘氣。
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這呼吸有點熟悉。
熟悉到胃裡開始發緊。
我慢慢踮起腳，把耳朵湊過去。
裡面的呼吸也靠近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又來早了。」
我一下僵住。
幾秒以後，我突然笑起來。
「早了？行啊，那我出去等會兒？」
裡面沒有回答。
車廂最前面，那位抱著天氣樹的老太太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接著，旁邊一個男人也笑了。
再然後，更多人開始笑。
笑聲從車廂前面慢慢往後傳，越來越大，像有人講了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所有人都忍不住。
可他們的臉沒有變化。
有人依舊低著頭看報紙。
有人看著窗外。
還有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嘴角甚至還向下垂著，喉嚨里卻不斷發出笑聲。
我站在車廂中央，聽著那些笑。
最開始還覺得荒唐。
過了一會兒，突然煩得不行。
「行了！」
沒人停。
笑聲越來越大。
我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笑，聲音在狹長的車廂里來回碰撞，像從兩側牆壁裡面不斷長出新的喉嚨。
「我說行了！」
我猛地踹了一腳車門。
門竟然開了。
外面還是維修廠。
可已經完全變了樣。
地上的軌道鏽跡斑斑，很多地方被灰塵蓋住。
牆角長出大片潮濕的青苔，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霉味，遠處的電車只剩下黑乎乎的骨架。
沒有工人。
沒有工具車。
也沒有那條巨大的魚。
我站在門口，頭皮慢慢麻起來。
身後的笑聲還在。
我不敢回頭。
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敲擊。
很慢。
隔了半天，才有第二下。
我順著聲音往裡走，腳下踩到幾塊碎玻璃，發出清脆的響動。
維修廠深處，一輛只剩骨架的電車旁邊，坐著一個老人。
他背對著我。
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身上的工作服舊得幾乎看不出顏色，手背布滿皺紋，正低頭修理一隻拆下來的車輪。
我走近。
那個人慢慢抬頭。
是剛才的司機。
只是老了很多。
眼角深深陷下去，臉上的皮膚鬆弛下來，連原本那種暴躁的神情都變得遲緩。
我站在他面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我一會兒。
沒有驚訝。
只是把扳手放下。
「你終於來了。」
我喉嚨發乾。
「您修了多久？」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低頭看了眼那隻車輪，伸手慢慢抹掉上面的灰。
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不是說明天回來？」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因為我想不起來我究竟什麼時候答應過他。
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已經讓多少個明天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問，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很輕的車鈴。
叮。
老人抬頭看向我身後，表情終於變了一下。
「車來了。」
我轉過頭。
維修廠那扇早已破損的大門外，一輛紅白色電車正緩緩駛進來。
車身嶄新。
玻璃明亮。
一點劃痕都沒有。
車頭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牌子。
「明日檢修。」
它沿著生鏽的軌道向我們靠近，車輪壓過雜草，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盯著它。
突然意識到，那輛車和我剛進維修廠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下一秒，我醒了。
有人看了一眼，又繼續幹活。
另一個人皺了皺眉，像覺得這魚擋住了光。
司機從車廂里探出頭。
看見那條大魚以後，臉色立刻變了。
我正準備看他驚慌失措，結果他直接沖我喊：
「你怎麼又把它弄來了！」
我愣住。
「什麼？」
「上星期不是剛來過嗎？」
魚慢慢從我們頭頂游過去，尾巴掃過一排吊燈，燈泡跟著輕輕晃動。
它張開巨大的嘴，吐出幾個透明氣泡。
氣泡飄到半空，裡面竟然還映著幾間很小的房子。
我盯著那些氣泡，一時間沒顧上說話。
司機繼續抱怨。
「上次它把螺絲全吃了，找了半天才找回來，你還讓它來！」
我看著他。
又看看頭頂那條魚。
「上星期？」
「對啊！」
「我上星期也來過？」
司機一臉煩躁。
「你自己帶來的魚，你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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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不笑了。
魚還在游。
巨大的身體從玻璃天窗下面緩緩經過，陽光落在鱗片上，反出大片細碎的銀光。
工人們又開始敲打金屬。
騎士站在旁邊啃麵包。
所有人似乎都覺得這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有我站在原地，心裡慢慢發冷。
因為我很清楚，這條魚是我剛剛才想到的。
從鱗片顏色到尾巴形狀，都是我臨時編出來的。
它怎麼可能上星期已經來過？
我盯著魚。
突然想把它弄沒。
以前在夢裡，我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很多自己造出來的東西就能慢慢消失。
可這次，魚沒有任何變化。
它依舊悠閒地游著，甚至還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那隻眼睛大得像一面濕漉漉的鏡子。
裡面映著我的臉。
可我看見的那個自己，似乎正在笑。
我明明沒有笑。
我後背一點點繃緊。
「行。」我小聲說，「你們厲害。」
騎士湊過來。
「什麼厲害？」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煩。
「沒你事兒。」
他愣了一下。
我卻已經往電車那邊走。
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特別想離開這間維修廠。
它太正常了。
工人正常。
司機正常。
騎士正常。
甚至頭頂那條巨大的魚，在這裡都顯得正常。
這種正常讓我噁心。
像整個地方早就替所有荒唐的事情準備好了理由，唯獨不肯告訴我那些理由究竟從哪裡來。
走到電車旁邊時，我發現車門已經打開。
裡面坐滿了人。
我一下停住。
剛才車廂里明明還堆著工具。
現在座椅全部裝回去了，窗戶也關著。
車頂那幾處歪歪扭扭的支架不見了，看起來像隨時準備發車。
更奇怪的是，所有乘客都濕透了。
有人頭髮還在滴水。
有人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腳邊積著一小片水。
最前面坐著那位抱天氣樹的老太太，懷裡的花盆也濕漉漉的，樹葉上掛著細小水珠，輕輕一晃就往下掉。
我站在門口。
「你們掉河裡了？」
沒人回答。
車廂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像剛下過一場很大的雨。
地板上的水慢慢往門口流，有幾滴從台階邊緣落下來，砸在軌道上。
我伸手摸了摸車門。
金屬很涼。
裡面有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看報紙。
報紙已經被水泡得發軟，字跡暈成了一團。
可那個人仍然看得十分認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這車還提供洗澡服務啊？」
沒有人接話。
司機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那份維修單。
「快點檢查，明天還要開。」
我看著他。
「明天？」
「對。」
「今天不開？」
他皺了皺眉。
「今天不是已經開過了嗎？」
我剛準備回嘴，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咔。
有什麼東西在木板後面輕輕碰了一下。
我抬頭。
車廂頂部有一道很長的裂縫。
裂縫從駕駛室上方一直延伸到後面，邊緣向外微微翻起，看著像車頂被某種東西從裡面頂開過。
我沿著車廂慢慢往裡走。
腳踩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鞋底發出輕微的黏響。
裂縫裡面很黑。
看不清有什麼。
可走近以後，我聽見了呼吸聲。
很輕。
一下一下。
像有人把臉貼在木板另一側，正努力壓著聲音喘氣。
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這呼吸有點熟悉。
熟悉到胃裡開始發緊。
我慢慢踮起腳，把耳朵湊過去。
裡面的呼吸也靠近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又來早了。」
我一下僵住。
幾秒以後，我突然笑起來。
「早了？行啊，那我出去等會兒？」
裡面沒有回答。
車廂最前面，那位抱著天氣樹的老太太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接著，旁邊一個男人也笑了。
再然後，更多人開始笑。
笑聲從車廂前面慢慢往後傳，越來越大，像有人講了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所有人都忍不住。
可他們的臉沒有變化。
有人依舊低著頭看報紙。
有人看著窗外。
還有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嘴角甚至還向下垂著，喉嚨里卻不斷發出笑聲。
我站在車廂中央，聽著那些笑。
最開始還覺得荒唐。
過了一會兒，突然煩得不行。
「行了！」
沒人停。
笑聲越來越大。
我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笑，聲音在狹長的車廂里來回碰撞，像從兩側牆壁裡面不斷長出新的喉嚨。
「我說行了！」
我猛地踹了一腳車門。
門竟然開了。
外面還是維修廠。
可已經完全變了樣。
地上的軌道鏽跡斑斑，很多地方被灰塵蓋住。
牆角長出大片潮濕的青苔，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霉味，遠處的電車只剩下黑乎乎的骨架。
沒有工人。
沒有工具車。
也沒有那條巨大的魚。
我站在門口，頭皮慢慢麻起來。
身後的笑聲還在。
我不敢回頭。
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敲擊。
很慢。
隔了半天，才有第二下。
我順著聲音往裡走，腳下踩到幾塊碎玻璃，發出清脆的響動。
維修廠深處，一輛只剩骨架的電車旁邊，坐著一個老人。
他背對著我。
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身上的工作服舊得幾乎看不出顏色，手背布滿皺紋，正低頭修理一隻拆下來的車輪。
我走近。
那個人慢慢抬頭。
是剛才的司機。
只是老了很多。
眼角深深陷下去，臉上的皮膚鬆弛下來，連原本那種暴躁的神情都變得遲緩。
我站在他面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我一會兒。
沒有驚訝。
只是把扳手放下。
「你終於來了。」
我喉嚨發乾。
「您修了多久？」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低頭看了眼那隻車輪，伸手慢慢抹掉上面的灰。
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不是說明天回來？」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因為我想不起來我究竟什麼時候答應過他。
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已經讓多少個明天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問，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很輕的車鈴。
叮。
老人抬頭看向我身後，表情終於變了一下。
「車來了。」
我轉過頭。
維修廠那扇早已破損的大門外，一輛紅白色電車正緩緩駛進來。
車身嶄新。
玻璃明亮。
一點劃痕都沒有。
車頭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牌子。
「明日檢修。」
它沿著生鏽的軌道向我們靠近，車輪壓過雜草，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盯著它。
突然意識到，那輛車和我剛進維修廠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下一秒，我醒了。